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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二 话语本不该强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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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心事吗?」

被这么询问的时候,莉拉还不明白自己会被问的原因。

是因为自己沉思太久的关系吗?她稍微有点想不起自己待在何处,原本又在做哪些事。莉拉擡起视线,在环视周遭的同时,慢慢地确认自己的状态。

自己所在之处已经不是温泉镇巴斯,时间已经过了年底,来到二月。莉拉则是被雇主拉撒禄带回帝都。

在巴斯被卷入的风波,应该和往常一样,是由拉撒禄解决的吧。虽然莉拉无从窥见解决的方法和解决的瞬间,但莉拉明明曾陷入无法离开巴斯的窘境,最后却能顺利踏上帝都的土地,就足以证明这样的推论是正确的。

(嗯,就和平常一样。就和平常一样…………?)

和先前相同的念头掠过脑海,让她摇了摇头。接着,她察觉自己这样的举动很失礼,重新望向与自己隔桌而坐的对象。

坐在对侧的是教会牧师欧布莱恩。

当初,莉拉用来学习这个国家文本的书籍,就是在这间教会购买的。由于只靠教材所能学会的字汇差不多到了极限,所以她才会造访这间兼作孤儿院的教会还书,并打算购入更进一阶的教材。

自从回到帝都后,拉撒禄就一直没有打算来这座教会露脸,因此莉拉这次前来,也有代替他问候的用意。

欧布莱恩的脸庞几乎都被长长的胡子所覆,但神奇的是,要看出他的表情并不困难。他的眼角正浮现出看似在担心莉拉的情绪,并缓缓用满是皱纹的指尖搓揉着自己的眉头。

「如果那个男人的收入不佳,那要晚点付钱也无所谓。」

被称为「那个男人」的拉撒禄,今天并没有与莉拉同行。在看到欧布莱恩的动作后,莉拉这才恍然大悟──她似乎是看着钱包,并在无意识之中皱紧眉头的样子。

「…………」

莉拉慌张地摇了摇头。在木板上迅速地写下文本,如今也已经很习惯了。

『不要紧,没事、的。』

「这样呀。」

欧布莱恩凝视了莉拉的双眼一会儿,最后似乎认定她没有在说谎。他的眼角下垂,像是在犹豫着该不该催促她把话说得更详细点。

(金钱方面……并没有问题。但若要说是金钱方面的问题,那也确实和金钱有关。)

虽然她这么想,但经济状况确实还没糟到买不起书。莉拉以尽可能自然的动作,迅速从钱包里拿出购买教材所需的金额,假装没看到欧布莱恩试图咨询烦恼的态度。

就算真的被深入询问,她肯定也会在解释时词穷吧。

『今天,非常感谢您。』

「不过,你的字也愈写愈端正了啊。现在应该不太会在日常生活中感到困扰了吧?」

『是的,我过得很好。』

在回答的同时,莉拉轻轻笑了出来。由于是在日常生活中默默学习,所以自己不晓得进步的幅度,像这样被他人称赞,登时让她安心些许。

「嗯。帮我和拉撒禄传个话,叫他下次也来一趟,还有,要是他愿意走正门进来是再好不过,但我也愿意偶尔为他打开后门。」

『好的。』

在与欧布莱恩做过简单的问候后,莉拉将买下的教材塞入放了私人物品的提篮里头。她原本打算就此告退,但又蓦地停下脚步──因为就在莉拉要离开房间的前一刻,安刚好走了进来。

安是这间孤儿院里的孩子,她的双手不知为何捧着一大把的花朵。莉拉先是一头雾水,随即察觉自己刚刚也看过相同的花朵。教会似乎在今天举办了某种典礼,素来俭朴的教会,如今各处都被这样的花朵装饰着。

安露出了纯真无邪的笑容说道:

「嘻嘻,这些要分给莉拉妹妹!老师,我可以分给她吧?」

「嗯,就给她吧。」

莉拉抱着被硬塞到手里的大量花朵,一时之间感到眼冒金星。虽然收到花很开心,但双手都被塞得满满的状态下,她甚至没办法写字道谢。

看透她反应的安随性地挥了挥手掌。

「不用道谢啦。这些花也要拿给拉撒禄先生看喔!希望他会喜欢。」

「…………」

莉拉不置可否地点头同意,稍稍露出了苦笑。现在无法写字回应真是太好了──她甚至冒出了这样的念头。因为要想像主人看到花而开心的模样,实在太过困难。

莉拉以肢体动作向两人告别后,朝着教会外头踏出了一步。

在泰晤士河上开设的冰上市集已经落幕,虽然天气依旧寒冷,但仍能从空气中微微感受到冬季的尾声。原本人们在冬季总是匆匆来往的街道,如今也呈现人影渐增的迹象。来来往往的人们似乎都放松了脸上的表情,让整座城市散发着等待春季降临的氛围。

但在这样的氛围之中独自迈出步伐时,莉拉的表情却又再次变得严肃。

盘据在脑海里的是钱包的问题。不过,这和一般的状况不同,不是为阮囊羞涩的状况烦恼。如今在莉拉脑袋里挥之不去的,反而是以不稳定的频率逐渐增加的硬币。

拉撒禄•凯因德失去了既有的稳定性。

莉拉是在回到帝都后又过了一阵子,才得出这样的结论。

她雇主的个性非常地我行我素,在理财方面可说是松散得令人吃惊。他在购物时常常连价都不杀就直接付款,甚至连自身钱包里还有多少钱都无法掌握。虽说他以赌博师的身分纵横各处赌场,借以赚取金钱,但往往会将赚来的钱随意扔在家里,就这么忘记那些财物的存在。

也许是个性使然,加上他想通过赌博取得的不是钱,而是「在赌博师之路上持续前进」的目的,因此在莉拉来到这个家后,管理帐簿的任务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到目前为止──这里指的是莉拉刚来到拉撒禄家、在帝都度过的时期,以及后来前往无主地和在巴斯遇上风波的期间,拉撒禄的收入都维持着稳定的频率。莉拉能从中看出一定的规律性,以及拉撒禄的意图。

他会累积好几天以少额作收的胜利,之后在某天输掉一定数量的钱财。对于在赌场见到拉撒禄的人们来说,拉撒禄总是十赌九输,但实际上赢到的赌金总是会比输掉的金额再多上一些。莉拉虽然几乎没去过赌场,但只要将拉撒禄带回家的硬币纪录在帐簿上,就能多少明白这些原理。

虽基数会依据所在的地区和出入的赌场有所变动,但基本上都会依循这样的原理运作。他会以几近吹毛求疵的态度在乎周遭的目光,在遵守「不求胜」和「不求败」守则的同时,让帐簿稳定地呈现出正向的收益。

然而,这样的规律却在最近明显有了变化。

具体的时间点,恐怕就是从解决巴斯风波之后吧。帐簿的内容失去了一直以来的稳定性,罗列出剧烈变动的可怕数字。由于当时还滞留在巴斯之中,莉拉还以为是拉撒禄置身在陌生异乡的缘故。

但剧烈变动的数字罗列,即使在迈入新年回到帝都后,依然持续存在。

在获得足以津津乐道的高额胜利后,隔天却是撞上连获胜的金额都无法弥补的惨败。再隔一天则像是为了挽回昨天的损失,采用了更加铺张的赌法。以往的帐簿若是平静无波,那现在就只能以狂风骤雨来形容了。

尽管如此,若单就入帐的金钱量来说,目前确实不能说是很糟的状况。毋宁说,现在的经济状况远比以前还要富足了。这也是拉撒禄可靠的实力所带来的恩惠吧。

不过──莉拉思索着。

在赌场赢得大胜、接着全盘皆输,然后又为了弥补损失而大举获胜──这样的生活明显与拉撒禄提过的信念背道而驰,从他没有亡羊补牢的迹象来看,现在的拉撒禄恐怕变得无法控制自己──她涌上了这样的推测。

拉撒禄对此自然是绝口不提。莉拉虽然偶尔会若无其事地提到这个话题,但总是会被他岔题了事。然而,宛如在帐簿上窜动的文本排列,似乎也道出了拉撒禄难以启齿的苦涩──这难道会是莉拉的错觉吗?

她虽然想出手帮忙,却不晓得该从何下手。说起来,她感受到的问题也相当抽象,没办法具体成形。

她祈祷着,希望不要有坏事发生。

同时也做好遇到坏事时的心理准备──这就是莉拉所能做到的事了。

在从教会返家的路上,她之所以避开主街道,主要是因为手上抱满了花朵。身为异乡人的莉拉,光是走在街上就会惹人注目了,要是手上还抱着会让人误以为在贩售花朵的大量物品,就免不了遭受被路人们投以奇异的目光了。

要是被古怪的人盯上攀谈,那可就伤脑筋了。莉拉的脚步自然而然地朝着人烟稀少的小路转去。

所幸,她已从主人那儿学会了行走这些小径的诀窍。由于是赌博师这种算不上正派的职业

,拉撒禄穿梭暗巷的机会也相当丰富。这些可以粗分为「单纯没人会走的小路」,以及「因为人少反而容易起冲突的小路」。若是在离家不远的地方,那莉拉基本上能找到正确的路径而不致迷路。

(花……花啊。不晓得带回去会不会给他添麻烦呢。)

虽然很难想像拉撒禄看到花朵后开心的模样,但他皱起脸庞的模样倒是活灵活现。他讨厌的应该不是花朵,而是欠下人情债的状况吧。若说得难听一点,就是他无法相信不求回报的善意是真的不求回报。

(不过,若是能让肃杀的客厅变得漂亮一些,他应该会高兴一点吧──嗯?)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是因为她听见了有如把水灌入即将涨满的水沟的浑浊声响。她保持着随时都能拔腿逃跑的戒心,同时寻找着声响的来源,蹑手蹑脚地拐过一个弯。

乍看之下,她以为是落在建筑物阴影底下的奇怪布块。

过了一会儿后,她才发现那是一道屈膝弯腰的女性身影。女子猛烈地喘着气,剧烈地晃着背部。她像是要向莉拉揭晓方才声响的答案似的,让呕吐物再次落到了脚边。

「…………!」

莉拉慌慌张张地跑向女子身旁。仔细一看,女子的身体正孱弱地颤抖着,用「烂醉如泥」这四个字也不足以形容她的状况之糟。

打算轻拍她背部的莉拉伸出手臂,但就在碰到女子纤细背部的瞬间,她的手却被弹开了──这是因为女子以宛如野生动物的动作转身,企图与莉拉拉开距离的关系。女子步履蹒跚,却仍是以充血的双眼确认起来者的身影──

「────?」

视线落了空的女子,似乎闪过了一丝疑问。

看来,女子原本以为站在该处的是一名远比莉拉还高的男子。那像是对谁感到害怕的视线丧失了焦点,缓缓地垂落下来,持续下移,最后对着了莉拉。

接着是一小段沉默。女子似乎没料到意图协助自己的是莉拉这样的少女。

莉拉姑且将手伸向提篮。她拨开大把的花朵,从底下抽出了水壶。请用──虽然说不出话,但她就这么递给了女子。

女子打开壶盖后嗅了嗅,大概是在确认里头不是酒吧。水壶里装的是泡得较浓的红茶,放到现在或许会带有厚重的苦味,但用来饮用仍是不成问题。女子以手背擦了擦嘴角,含住了少许壶中的液体。她先是将嘴里的东西「呸」地吐出,接着一口气将水壶喝光了大半。

女子似乎到了这时才放下心来。她缓缓地吁出一口气,以舌尖舔去从嘴角渗出的红茶。女子摇摇晃晃地站好身子后,这才发现她比莉拉还高上许多。

(应该说,是一位好漂亮的美女呢…………)

女子有着彷佛会被日光融化的白晰肌肤,闪亮的金发更像是阳光乍现。无论是糊掉的妆容底下所露出的黑眼圈,还是紊乱的发型,都无损女子美得慑人的容貌。在被女子那对浓绿色的眸子对上眼的瞬间,即使是同为女性的莉拉也忍不住心脏狂跳。

莉拉在愣了一下后,接下了女子递归的水壶,她也因而回过神来,从提篮里取出了手帕。

女子的嗓声也不逊于她的容貌,美丽得教人生畏。

「会弄脏手帕喔。」

「…………」

莉拉点点头表示不要紧后,女子便浅浅一笑。

「这样呀,谢谢你。」

女子一边擦拭嘴巴,一边以流畅的动作迈出步伐。她举手投足带着让周遭人们不由自主地服从的氛围,因此莉拉也傻傻地跟在女子身后。

女子以手帕将嘴擦拭干净后,将手帕折好还了回来。接着,她以俐落的动作将手伸入口袋。

「那么,要怎么回礼好呢?」

莉拉不禁轻轻笑了出来。

这是因为女子的态度与自己的雇主莫名相似的关系。明明无论是性别、气质和语气都完全不同,但总觉得雇主和眼前的女子拥有共同的某种东西。

「…………」

在摇头回应后,女子皱起眉头。

「你不能说话吗?哦,那块木板……是这么回事呀。恕我失礼了。」

女子拿走了莉拉的提篮,不知为何低喃了一句:「以前好像也做过这种事呢。」她以双手捧着装满花的花篮,轻轻摇晃着。

接着,女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以手指抵着下腭。

「…………嗯。看到你的肤色,还有你不能讲话的特征,好像让我快要想起某件事了,但到底是什么事呢?」

让拉撒禄离开帝都的那场风波──黑巧克力坊的那场赌局通过报纸传播开来,报章杂志肯定也花了些篇幅记载莉拉的来历。

虽然莉拉没有刻意掩饰的意思,但也不想让自己的存在广为人知。就在莉拉打算以空出来的手在木板上书写,借以岔开话题的时候,女子也以粗鲁的动作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既然想不起来,就代表那是无所……无关紧要的事呢,一定是这样。」

『您身体还好吗?』

「嗯。虽然今天特别严重,但老实说总是如此呢。」

『总是如此?』

「老实说,我这个人不怎么爱喝酒呢。」

要帮我保密哟──女子以极富魅力的动作闭起了一只眼睛。

「…………」

莉拉歪起了头,女子则是精确地读出她想问「那你为什么要喝酒?」的意图。

「因为工作上避不掉呀。光是身为女性就有许多劣势,而且还不能让酒量差的消息曝光。要是这档事一传开,帝都里的男人们就会统统跑来灌我酒了呢。」

女子虽然语带俏皮,但一想到她的美貌,就完全不会认为这是在信口胡诌,这点着实惊人。

「所以呢,既然你得知了我重要的秘密,我就得好好给予赠礼才行呢。」

不过,这样的好意也让莉拉困扰。这不是什么值得对方付钱感谢的事,但若是要送东西,莉拉的提篮也已经被大量的花朵给塞满了。

女子想必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苦笑着说:

「总觉得还会和你在某处相见呢。可以让我保留到那个时候吗?」

『总觉得、像是在搭讪呢。』

莉拉嘻嘻一笑,写下了调侃的话语。在写完这段话后,她才发现自己居然对首次见面的女子做出了如此亲昵的举动,让她稍稍吃了一惊。

女子也微微睁大双眼。

「哎呀、哎呀,我虽然有被搭讪过的经验,但搭讪别人还是头一遭呢。」

这时,两人刚好来到了主街道的交叉口。两人默默地察觉彼此前往的方向各异,从酝酿出来的气氛决定在路口告别。

莉拉接过塞满花朵的提篮,微微屈膝行礼作为答谢。女子则是潇洒地挥了挥手后,蓦地将视线投向小巷。

「对了,小姑娘。」

「…………?」

「你有被中年男子跟踪的印象吗?这个嘛……他以前是还满有钱的,但现在一贫如洗。以男性来说,那个人的身高偏矮,有着肥胖的身材。虽然胡子乱糟糟的,但应该只是最近没刮的关系吧。」

「……………………?」

莉拉不禁将视线投向女子所看往的方向。然而,那里只是一处没有任何人的空荡小巷,怎么也找不到符合女子描述的男人。

莉拉也对这样的人物毫无头绪。说起来,若是通过主人拉撒禄所认识的对象也就算了,莉拉在这座城市里几乎没有私人的交际圈。

女子耸了耸肩,轻轻地将莉拉推向主街道。

「若是有头绪的话就走在主街道上,若没有头绪的话,就更要走在主街道上。你最近还是不要独自外出比较好喔。」

说完,女子便迈出脚步慢慢离去了。

真是个奇妙的人,总觉得不像是初次和她相见呢──这么想着的莉拉目送女子的背影离去。接着,她又朝小巷瞥了一眼,随即快步混入了主街道的人群之中。

听到家门被人当自己家似的「磅」地推开,让拉撒禄皱起了眉头。

传来的脚步声是两人份的,如此一来,就不是跑去教会的莉拉了。踏入客厅的脚步声随即传了过来,但正在阅读报纸的拉撒禄完全没有要擡起脸庞的意思。

「你们可以回去了。」

「真教人傻眼!这是对客人该有的态度吗!」

「哪里还找得到自己拿钥匙开门的客人啊…………」

上门造访的,是拉撒禄如今都快看腻的爱蒂丝和菲莉主仆。

他与两人是在前往巴斯的途中结识,但不知为何,就算回到帝都后,与她们的往来还是维系着。正确来说,是爱蒂丝结束巴斯观光后,将帝都选作下一处观光地的关系。她们的脸皮没厚到

借住在拉撒禄家,而是在其他地方住宿,但没打照面的日子还不及有见面的日子多。

「是说,既然是来观光的,就别老是来我家,去更有观光味的地方走走啊。」

「因为光是住宿就把旅费花得差不多了…………欸,和人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啦。这份报纸有那么让你在乎的新闻吗?」

拉撒禄很有技巧地躺在一人座的沙发上,晃着腿说道:

「纳许似乎就任了巴斯的新任仪典长。」

「哦,这样呀。」

爱蒂丝的反应相当冷淡。仔细想想,游历巴斯已经是去年底──超过一个月前的事了,也许即使听到权势易主的消息,也难以涌现什么感慨吧。

爱蒂丝伸出手臂,一把抽走了报纸。

拉撒禄虽然皱起眉头,但也没有心情和她拉扯。他凝视着没有报纸的虚空好一会儿后,随即闭上眼睛。

说起来,他已经看这份报纸看很久了,上头的一字一句早已铭记于心。在报导今年将会颁布维持治安的新法律的条目旁边,记载了巴斯相关的消息。这篇叙述了议会推举出新仪典长的报导,当然也提及了前任仪典长的死法。

根据报导的说法,坎卜登•威布斯塔是死于决斗。

「…………搞了半天,那起风波最后被视为决斗收场了呢。」

「也是啦。虽然爆发了不少冲突,但应该是最好收尾的形式吧。拜此之赐,我也不会因为杀人罪而遭到起诉啊。」

当然,为了让口径一致,应该有许多人在台面下进行处理吧。

即使到了这个时代,为了捍卫个人名誉或是作为私人裁判而进行决斗,在欧洲各国依然被视为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化。即使在历史上多次被指责为不合法或是野蛮的行为,这样的文化也依然没有彻底消失。

拉撒禄在巴斯枪杀威布斯塔的行为,也在不知不觉间被转化为「赌上了个人名誉的正当决斗」。

「……………………」

闭上眼睛所带来的黑暗,与在巴斯见识过的黑暗重叠在一起。开枪击发的感触依然残留在手里,膝盖触碰旅馆地板的冰冷触感也是如此真实。

那名为爱呐喊的少女,现在也依旧在那座温泉镇对已逝之人怀抱着爱情吗?

拉撒禄像是在逃避这样的想像似的,将眼皮撑了开来。

「……………………所以,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看向一直保持安静的菲莉。她正将宽度约为一人合抱、被布包裹的板状物体搬运进来。菲莉以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将物体放在桌上,在解开绳结的同时歪起头。

「刚才有位人士寄送了要交给拉撒禄大人的包裹,于是菲莉就收了下来,现在正在拆包装呀?」

「你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吗?」

收件的人脸皮厚,送件的人也冒冒失失的。到底是谁寄了什么东西过来啊?在拉撒禄凑近端详之前,菲莉已经用毫不客气的手法拆开包裹在外的布匹,一张纸片从包装内侧飘了下来。

他拾起纸片,看来是一张信纸。不对。上头没有写下寄件地址和收件人,就只在纸张中央写了一行字。这东西真的能称作是信件吗?

『在父亲大人家找到的。』

就这么一句话。静静地在纸张上陈列的,是看似由少女以过猛的力道写下的歪斜文本。

就纸上描述的状况推断,这份包裹应该是从巴斯送来的。她应该是在整顿不久前死去的仪典长的遗物吧。

在拉撒禄眺望信件的期间,菲莉将绳结一一解开,在看到里头的物品后眨了眨眼睛。她将物品竖在桌上扶好,好让拉撒禄也能看见。

「这是……肖像画对吧?」

菲莉的话声几乎没传进拉撒禄的耳里。描绘在肖像画上头的人物彷佛窜进眼里揍了他一拳,让他感到眼冒金星。

描绘在上头的,是一名男子的身影。

虽然比拉撒禄记忆中的形象要来得年轻许多,但那留长的发辫造型和冷酷沉静的灰色眸子却是毫无改变。拉撒禄不可能看错此人的面容。有那么一瞬间,他被难以言喻的怀念之情紧紧捆住,让他深深地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待爱蒂丝窥探他反应的时候,拉撒禄已经恢复成平时的表情了。

「拉撒禄,这一位是谁?」

「养父。」

曾在这城市生活,如今已溘然长逝的赌博师。

为濒死孤儿授予姓名和生活方式的男子。

让拉撒禄•凯因德成为拉撒禄•凯因德的人物。

若要谈起此人,就得用上莫大的词汇,因此他的答复短促得超乎必要。听到拉撒禄的回答,爱蒂丝再次望向肖像画。虽然没出声,但拉撒禄看出她微动的嘴唇在说:「原来这个人就是…………」

话说回来,坎卜登•威布斯塔似乎和养父之间曾有过节。虽不晓得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但养父滞留在巴斯过,这幅肖像画恐怕就是在那时绘制的吧。

「您打算做何处理?若要挂起来的话,菲莉愿意帮忙。」

「…………不需要。拿给我,我随便收起来就好。」

从菲莉手中接过肖像画后,拉撒禄用布粗鲁地包住画,打算走上楼梯。蓦地,拉撒禄的指尖触到了一股粗糙的感觉,于是他停下脚步,将画作翻面。

在画作的背侧,有一张纸片不起眼地夹在木框的缝隙之中。那看起来不像是方才的信件后续,从泛黄的程度来看,这张纸明显是从绘制肖像画的那段时期就夹在上头的东西。

「…………」

有些在意的拉撒禄抽出了纸张。纸张的触感干巴巴的,感觉光是拿在手里,就有随时会崩碎的可能。

映入拉撒禄眼里的,是一段让人怀念的笔迹。

『赌博师从不祈祷。』

那是养父的话语,以及养父的文本。在方形的纸张中央,只以小小的文本写上了这么一句。

这张纸片的存在并不至于让他萌生疑问。毕竟既然被画了肖像画,养父应该也待在现场。提笔留下格言也像极了养父的作风。让他困惑的,反而是写在纸上的这段文本。

他细细打量着纸张,转到背面,还试着让阳光晒着纸面。但写在纸上的短句既没多也没少,没有任何新的发现。他轻声说道:

「…………其他的两项守则到哪儿去了?」

拉撒禄将肖像画放进仓库,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从口袋里取出了最近鲜少使用的笔,对着放在桌上的纸张加上了另外两段话:

『赌博师从不求败。』

『赌博师从不求胜。』

他把玩着手中的笔,擦去沾上的墨水。

「很好。」

虽然不晓得是哪里「好」了,但如此一来就宽心许多。他觉得没能凑齐三项守则实在看不顺眼,同时也因为猜不透留下这张便条的意义,涌上了些许的迁怒之意。

他将纸片收进口袋。

「……………………嗯,很好。我有遵守,我有好好遵守守则。」

就在他要下到一楼时,传来了有人敲家门的声响。之所以会以为又有人送东西来,肯定是因为刚刚才收进楼上的那玩意儿的关系。他伸手制止了摆出一副当家女仆架子、正要从客厅出来的菲莉,亲自握住了玄关处的门把。

「来了来了,这次是哪一位────」

拉撒禄语调轻快的话声,在看到站在门外的人物时登时僵住了。

「嗨,拉撒禄•凯因德。」

站在门口的是温斯顿。

他是小乔纳森•怀尔德的手下,同时有着不可理喻的强大实力。虽说直接碰面的次数不多,但温斯顿在巴斯镇上所留下的身影,绝对不可能忘记。

「上次像这样直接打照面,是在巴斯的那座议会厅的事了吧。你过得还好吗?」

「…………就如你所见。」

「这样啊。身体无恙便是福。毕竟健康这东西,就是一种每每在失去后才会察觉的财富啊。」

温斯顿幽默地晃了晃肚子如此笑道,要是他想踏进玄关,肚子恐怕会先被门框夹住。

「有什么事?我记得我们是互不相欠的状态吧?」

「想多了,人不会只为了借欠人情而特地造访他人的家门吧?」

拉撒禄察觉到爱蒂丝从客厅探出头来的气息,他没有回过身子,而是挥手要她缩回去。像这种在黑社会沉浮已久的人物,不要有任何瓜葛才是上策。

温斯顿以握持的手杖指向他搭乘过来的马车。坐在驾座上的,是拉撒禄在巴斯多次打过照面的女部下。

简单来说呢──温斯顿八字胡底下的嘴巴笑了笑,说道

:

「我今天来,只是想邀你吃顿饭而已。」

「欸,小乔纳森•怀尔德是谁呀?」

拉撒禄被这么问的时候,正好是他拿着扣好的衬衫套头的当下。一般来说,衬衫应该是解开扣子再穿上的,但他就是嫌麻烦。

他对温斯顿说「等整理好服装仪容后就去」,要对方在楼下等待。这样的理由固然不假,但若说他在前往小乔纳森•怀尔德的店铺前没打算争取时间做好心理准备,那就真的是在说谎了。

他套头的过程并不顺利,在挣扎了一阵子后才总算让头部探出来。拉撒禄扣着袖扣,没将视线投向房间门口,就这么开口说道:

「就算是个大小姐,也不该在男人换衣服的时候跑进对方房间啊。」

「我可是有好好遵守礼仪,你看。」

由于她的话声中充斥着毫无意义的自信,于是拉撒禄转头望去──然后马上就后悔了。

站在拉撒禄房间门口的,是让站在身后的菲莉以双手遮住眼睛的爱蒂丝。她得意洋洋地双手扠腰道:

「因为我看不见,所以没有妇德方面的问题!」

「喂,你家的大小姐蠢得有点夸张啊。」

「关于这方面,老实说就连菲莉都很难说些好话。」

面无表情的菲莉,以带了些傻眼的语气这么说道。「你、你们是怎样啦!」爱蒂丝看似不满地喊道。

顺带一提,由于菲莉以双手遮着爱蒂丝的眼睛,所以她的视线没有屏蔽,就这么直勾勾地注视着拉撒禄更衣的模样。菲莉的视线宛如带着有形的压力,被这么注视的拉撒禄明明对这方面不怎么害臊,也不禁快手快脚地把衬衫的扣子重新扣好。

「所以说,小乔纳森•怀尔德是谁?」

拉撒禄先是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甚或是干脆不要回答,随即摇了摇头。既然爱蒂丝等人还会在帝都待上一阵子,那具备这方面的知识肯定有备无患。

拉撒禄在持续更衣的同时,开口回答道:

「是赃物回收业者。」

「…………脏物?」

之所以会以有些含糊的发音反问,是因为她对这一类的职业没多少涉猎的关系吧。实际上,这也是出了帝都就没听过有人在做的一种职业。

「小乔纳森•怀尔德──不对,从上个世代的乔纳森•怀尔德开始谈起会比较好懂吧。过去,这座城市里有个叫乔纳森•怀尔德的男子。他开创了赃物回收这个行业,只要向这名男子支付手续费,并告知被窃的物品,他就会从小偷身上讨回来──就是这样的工作啦。」

「是个好人呢!」

爱蒂丝这样的反应完全在意料之中,让拉撒禄冷笑了一声。

「傻瓜,正好相反。」

依然被遮住眼睛的爱蒂丝歪起头──她身后的菲莉也将头歪成了一样的角度,莫名令人火大。

「听好了,我刚才说的只是表面上的状况,乔纳森•怀尔德实际上是这么干的──他指派底下的小偷去偷东西,然后去向受害者搭话。如此一来,他就能以赃物回收业者的身分谈妥生意,并把底下的人偷到的东西还给失主。」

「…………是个坏人呢!」

「没错。不过,这是极为划时代的产业系统。就结果来说,乔纳森•怀尔德在他这一代就打造出了黑社会的大型组织,同时也在正派社会之中,以赃物回收业名士的身分享誉各地。」

那个乔纳森在很久以前因为其他的罪行……记得是杀人罪一类的原因遭到起诉,最后遭受绞刑处决。

静静地听完这段话的菲莉,将头歪向和刚刚相反的方向──与此同时,她也将爱蒂丝的头扳向了这一侧。

「拉撒禄大人,关于赃物回收业究竟有多么划时代,以菲莉的脑袋实在是无法理解。这与盗卖赃物有何不同呢?」

「挺不错的问题。」

对于在正派社会生活的人来说,没办法立刻参透其中的玄机。

「赃物回收的价码是赃物价值的一半。若是将赃物以原本的价值卖出去的话,赃物回收的收益就是折半。然而,赃物回收业最大的优点,就在于『这是合法的行为』。」

拉撒禄将领带缠过脖子,接着歪起脖子。由于最近很少自己绑领带,所以连绑法都想不起来。他抓着布条,一边胡乱打结一边说道:

「在这个国家,就算抓到了小偷,也得由当事人起诉才能向对方问罪,也就是所谓的私人追诉主义。但起诉开庭是要花钱的,而且也无法保证能把被偷的东西拿回来。然而,只要付钱给赃物回收业者,当然就能百分之百取回被窃的物品。只要遭窃物失而复得,就完全没有必要去走繁复的起诉进程了。」

若是姑且不论偷窃物品时失风被逮的蹩脚状况──

这样就能将商品输入到手边,并卖给那些有所求的客人。只要双方都没有留下任何需要控告对方的理由,就不会在这个国家被视为犯罪。就算经手买卖的是赃物,进货的来源是偷窃,也都不会留下犯罪的痕迹。

爱蒂丝轻声说道:

「…………将犯罪产业化了。」

「正是如此。犯罪借以脱罪,化为单纯的经济活动。所以在乔纳森以赃物回收业者的身分创建商誉后,帝都的小偷们便一同归顺在他的麾下。」

乔纳森以赃物回收业者的名声作为号召,将小偷们纳为手下,人数大增的小偷则为乔纳森的「可回收之赃物」事业扩大版图。就像所有上了轨道的经济活动那样,乔纳森的组织似乎在一瞬间就大幅度地扩张。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那位第一代乔纳森已经是比我养父还要长一辈的人物,如今已经失去了足以呼风唤雨的权势。即使如此,继承了父亲基本盘的第二代──小乔纳森•怀尔德依然是得提防戒备的对象。」

说到这里,拉撒禄用力拉紧了领带,结果差点掐住脖子的血管,令他急忙解开。最后他放弃打结,将布条一把塞进了口袋。

「总之,我去去就回。也许会晚点才会回家,要是莉拉先回来,就帮我传个话,叫她先去睡觉吧。」

「嗯,我知道了。」

爱蒂丝看起来像是犹豫了几回,但还是又一次开口说道:

「…………虽然我觉得不需要我提醒,但你一定要小心。」

拉撒禄挥了挥手作为回应──因为他觉得与其撒谎说「这是当然」,这样的回应更有诚意。

毕竟他现在甚至还不晓得该小心什么东西,要是小乔纳森•怀尔德认真动手,那无论再怎幺小心,也只会落入任人宰割的下场吧。

「乔纳森•怀尔德商店」。

拉撒禄被马车载到的地点,是挂着这般看板的一处店家门口。店铺本身并不大,不过外观不仅维护得当,还打扫得相当干净,使这间店看起来硬是比周遭的店家更有格调。

话说回来,招牌上写的居然不是「赃物回收业」而是「商店」。这若是出自「商人与小偷信的是同一尊神」这种老掉牙的笑话,那他说不定能和小乔纳森•怀尔德相谈甚欢。

在店家门口,温斯顿只回头看了拉撒禄一次。

「好啦,做好和小乔纳森•怀尔德打招呼的准备了吗?」

拉撒禄耸了耸肩作为回答。

如此这般,拉撒禄踏入了店内。

首先映入眼里的是无数货架,以及将货架塞得满满的物品。所有的墙壁都被货架埋没,堆栈到了天花板的高度,因此店内的面积看起来比实际上更为窄小。绝大部分的货架都收纳着物品,这些收纳的方式完全看不出脉络何在。

那边放着钱包,这边搁着帽子,帽子旁边不知为何放着看似正在发酵的布丁。让书本和只有一只的鞋子叠在一起,究竟有什么意义?甚至还有将拆开的床铺硬塞在货架上,导致零件掉落在地的例子。

他看了贴在物品上的控管用标签,随即理解。简单来说,这些都是店里的商品──亦即从各处搜刮而来的赃物博览会。

店里的中央摆了一张大桌。尺寸之大甚至能直接搬去赌场使用,但放在桌旁的却只有两张椅子。其中一张已经被人占据,另一张则是正由女仆拉开。

拉撒禄无言地前行,连外套也不脱,就这么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

待在店里的人影极为稀少。扣掉刚入内的拉撒禄和温斯顿,就只有头发蓬乱、站回店内角落的女仆,以及另一人而已。

「终于来了啊,『便士』凯因德。我是小乔纳森•怀尔德。」

坐在拉撒禄对面的男子,以低沉的嗓声自报名号。

就像是将暴力这个概念凝聚为人形一样──这是拉撒禄的感想。男子身穿的衣服明明看起来比拉撒禄穿得还要厚上一倍,但男子光是坐在椅子上,衣服就被底下的肌肉撑得膨起,彷佛随时都要崩裂似的。男子有着硬如巨石的双拳,以及从轮廓极深的脸上凝视着自己的黑色眸子。被剃个精光的头顶,盘据着好几道丑陋扭曲的疤痕。

光是与之对坐,就感受到难以承受的压迫感。察觉到平时的扑克脸差点保持不住的拉撒禄,悄悄地调整好自己的呼吸。

「所以呢?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

「温斯顿没通知你吗?就只是要找你吃饭而已。虽然也要为巴斯的事向你致谢,但这种话题就晚点再说吧。突然把你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啊。」

在拉撒禄皱眉之前,男子轻轻打了个手势。也许是事前做好安排了吧,刚才的女仆先是进了内场一趟,随即端着盛了酒和玻璃杯的托盘回来。

(算了,既然都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吃饭了。虽说完全猜不透原因这一点,现在还是让人发毛,不过…………)

他稍稍打直背脊,准备从女仆手中接过玻璃杯。

唰──在这个瞬间,玻璃杯从女仆的手指中滑落下来。倒头栽下的玻璃杯撞上桌面,将已经注满的红酒和自身的碎片洒向四周。

「────哇。」

拉撒禄甚至连做出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你这蠢货!」

瞬间,男子扫出了手臂──以那条粗度和少女腰枝相仿的手臂重重一抽。女仆被揍飞出去,撞上了货架,震落的货架商品也一一砸到了她的身上。咳啊──拉撒禄看见少女的嘴角渗出了暗红色的鲜血。

即使是作为惩罚,这样的行为也明显太过火。但男子似乎依然无法息怒的样子,只见他站起身子,对着温斯顿伸出了手。

「温斯顿,拿枪来!」

「…………可别做过头了啊。」

「少啰唆!」

男子从温斯顿手中抢过枪,拉起击锤。他将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倒地不起的女仆头部。

(────得救她才行。)

拉撒禄先是反射性地闪过这丝念头,随即为自己的思考感到困惑。

(得救她才行?她只是个普通的女仆啊。既然会被这种店家雇用,过的肯定也不是什幺正经人生吧。)

就算帮助了女仆,他也想不到会有什么样的好处。反倒是立刻想到了好几个救她所衍生的坏处,光是其中一项──「会惹乔纳森不开心」就足以作为劝退的理由了。

问题不在于拉撒禄是否真的出手帮忙。

而是他为什么会像个正经的人类那样,浮现出「得救她才行」这样的想法。那应该是拉撒禄•凯因德所不具备的思路才对。

他看着男子的手指对扳机施力,温斯顿稍稍皱起了脸庞。拉撒禄踹开椅子起身,同时也为自己起身的动作感到惊讶。就在时间彷佛变得缓慢下来的错觉之中,拉撒禄的视线扫视了起来。

这时,他与女仆对上了眼。

「……………………」

于是,他懂了。

「唉。」

拉撒禄在叹气的同时缓缓伸手,抓住了男子架好的手枪,然后就这么轻轻施力,将枪口往上挪去。

「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

拉撒禄没理会这句话,而是开口询问──

询问倒在地上的女仆。

「我说,我要是不出手帮忙的话,状况会变得怎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默降临,彷佛店里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经过了十多秒后,打破这阵沉默的是倒在地上的女仆。嘴角依然挂着垂落血泡的她,从喉咙里发出了轻快的「嘻嘻」笑声。拉撒禄的视角余光,瞄到温斯顿很无奈似的摇了摇头。

「咦,被看穿了吗?」

「大概吧。」

「为了精益求精,可以和我说是哪边露出破绽吗?」

「…………一般来说,会突然把人叫出来的家伙,是不会说什么『抱歉突然把你叫来』之类的致歉之词。温斯顿又刚好把枪带在身上,加上他是个会拐弯抹角地给建议的家伙。若还要加上一点的话──」

「嗯嗯嗯嗯。」

拉撒禄伸手指向嬉皮笑脸地连连颔首的女仆头部。

「你的假发歪掉了喔。」

她那头蓬乱的头发根部,从头顶部位滑了开来。在蓬乱头发的底下,可以看到柔亮得吓人、属于完全不同种类的黑色头发。

「哎呀──」

女仆──不对,明显不是一介女仆的那名女子,在这时用力擡起了脸庞。她像个男人般重重地席地而坐,「呸」地将嘴里的鲜血吐出。

「果然便宜的假发就是靠不住。哎──那么──虽然很想重新自我介绍啦。」

女子露出了极为邪恶的憨笑。

「可以先换个衣服吗?」

踏入后场的女子,在过了约二十分钟后才回到原处,同时也是温斯顿说了句「我还有工作」后离开店铺之后的事了。

也许是因为没有遮掩的必要,女子的装扮和先前判若两人。

她脚踩每每着地就会发出尖锐声响的高跟鞋,穿着像是在衬托长腿般的黑皮长裤,以及像是刻意要秀给别人看似的,于立领衬衫外头刻意套了件马甲,没扣扣子就这么套在身上的外套,显然是男性衣物的款式。

那像是将男装和女装随意掺和在一起的古怪打扮。加上明明身为女性,她却将黑发剪成了短发造型,酝酿出一种光是打量就会涌上一股不安的诡异气质。

然而,拥有蓝色眸子的这名女子,却将这身衣服打理出奇妙的一致感。在嘴角泛起的微笑抽搐而扭曲,进一步深化她给人的印象。

女子坐在椅子上,将脚伸到了桌面上。能在眼角余光窥见的高跟鞋尖,尖锐得宛如锥子一般。

「嗨,总之,老子重新自我介绍。老子就是小乔纳森•怀尔德。是这一代的。」

虽然拉撒禄已有预料,但听到她这么堂而皇之地自报名号,还是涌上了一丝困惑。

就拉撒禄所知,小乔纳森•怀尔德应当是一名男性──毕竟他从未听说过以乔纳森自居的奇装异服女子的传闻。他一瞬间怀疑对方派出了替身,但面对拉撒禄这样的小角色,显然没有刻意这么做的必要。

之所以强调「这一代」,应该是代表有前一代的存在吧。拉撒禄一度想打听此事,但他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黑社会的大人物无论是男是女,对现在的他来说都无所谓。

「我是拉撒禄•凯因德。」

在简短地打过招呼后,以乔纳森这个男性名作为自称的女子看似开心地拍了拍手。

「不错喔,打招呼可是很重要的呢!就这方面来说,你已经及格了!哎呀,毕竟这世上有很多一认清对方是女人,就立刻跩个二五八万的白痴呢!」

这时,通往内场的门再次被打开。走回店内的是乔纳森──不对,是刚才自称乔纳森的魁梧男子。

男子似乎侍奉着乔纳森,他所散发的气氛也跟着骤变。方才那虎虎生风的粗暴态度不晓得跑哪儿去了,此时的他看起来畏畏缩缩,走路时还将背部缩得和球一样。

「大、大小、大小姐!这可不行啊,您只换了衣服,还没包扎呢!」

「总不能让客人枯等,而且揍老子的明明就是你吧?」

「所所、所以我不是请您别再这么做了吗!为、为什么要特别安排由我揍您的戏码呢!总之,还是先上药吧!」

拉撒禄露出苦笑说道:

「我不在乎,要不要先包扎完再聊?」

「可是老子在乎啊!」

「大小姐,算我求您了,请让我为您包扎吧!放、放着不管会恶化的!」

就外观看来,乔纳森的年纪顶多在二十岁上下吧。看一名高头大马的男人对着年纪轻轻的纤瘦少女摆出毕恭毕敬的模样,总觉得有股莫名的滑稽感。

乔纳森似乎也察觉到拉撒禄的反应,只见她露出苦笑,伸手拍打起男子的光头。

「这个胆小如鼠的家伙是鲍伯。鲍伯•巴顿。他是我的左右手…………不对,也没到左右手那么厉害啦,差不多是右脚小趾的程度?」

「是、是的,在下鲍伯。刚刚也对拉撒禄先生失礼了。」

由于鲍伯在前些时候失言,让拉撒禄心存疑念,才进一步看穿他并非乔纳森本人。拉撒禄认为他是个不合格的演员,但就现在的表现来看,鲍伯说不定是个极有演戏天分的人才。

「你一开始道歉就没完没了,还是闭嘴

吧,闭嘴!喏,还不去内场拿饭来!」

乔纳森将腿从桌面上放下,毫不客气地踹飞了鲍伯的屁股。鲍伯像是背上长了翅膀似的拔腿就跑。

过不多久,鲍伯推着餐车回来了。这是贵族豪宅举办大型餐会时,为了让食物趁热送上餐桌而设计的昂贵设备。餐车上头罩着防尘的布罩。

当然,小乔纳森•怀尔德想必坐拥着莫大的资产。不仅赃物回收业所获得的利益极为庞大,加上她的组织也持续走在扩张地盘的路在线头。虽说一想到这点,过去的回忆就开始刺激大脑,但那终究是两码子事。既然要吃高规格的餐点,又是别人请客,那确实值得让人引颈期盼。

就在拉撒禄这么思考的时候,鲍伯在他面前粗鲁地掀开布罩。

「────…………?」

首先映入拉撒禄视野的,是堆得如小山高的大量带壳牡蛎。

在占据餐车大部分面积的盘子上头,端放着许多水煮过的牡蛎。牡蛎旁边则是鳗鱼肉冻、马铃薯泥和油腻到不行的炸鱼。在旁边则是放了少许腌制物,像是在点缀似的。

该怎么说,感觉像是在泰晤士河岸劳动的工人们常吃的菜色。

在附近的路边摊,应该都能找到这种庶民小吃。这就宛如是由帝都主要的垃圾食物所构成的拼盘。

拉撒禄不禁眨了一下眼睛。

看到他反应的乔纳森拍手大笑。咕嘎嘎嘎──宛如鸟叫般的笑声在室内里不断回荡。

「反应不错喔!哎呀,特地准备这些还真是值了呢!」

鲍伯拿起装了醋的瓶子,在为所有的料理洒上一圈后叹了口气。

「大小姐,请别吃这种对身体不好的料理啊。」

「白痴,既然是老子点的菜,那老子不吃岂不很没面子?」

说着,乔纳森以指尖挟起腌制物嚼了嚼。

我大概了解这家伙是什么样的个性了──感到一阵疲惫的拉撒禄也伸手拿起了牡蛎,用力吸起了壳中肉。这阵子没怎么吃到这些食物,不过仍是熟悉已久的味道──牡蛎就这么滑进了喉咙里头。

「所以说,乔纳森,你要谈的是什么事?」

「哦,别那么在意嘛。刚刚那个傻大个也提过主旨了,就只是和你道谢。毕竟,拜你之赐,我们在巴斯的布局变得非常顺利。」

「我不是在那里杀了威布斯塔吗?你居然还要感谢我?」

「所以这才好啊。在那个节骨眼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认为威布斯塔会死在那个时候,所以这才好呀。」

喀滋──乔纳森咬了一口炸鱼,转了转油腻腻的食指继续道:

「拜此之赐,我们才得以抢得先机。在所有人都还在追查情报真假的时候,就只有我们派出信得过的部下,掌握了可信的情报。多亏老子有提早派遣温斯顿,因此当地居民也对我们抱持着好感。新任仪典长虽是纳许,但光是能在这个被仪典长全盘掌握的社会中占得一小部分,对我们来说就是大获全胜了。」

拉撒禄想起了在手中响起的枪声。原来如此,之所以会爽快地允许在那种情况下杀人,看来有这些幕后原因。

「这个嘛──简单来说,和我们所获得的利益相比,你所获得的利益实在太少了。你虽然得到了在巴斯的人身安全以及有人协助善后,但就算将这两项加起来,也远远不及我们在巴斯获得的利益。怎么样?你要是想赚点小钱,老子基本上都能满足你的需求喔。」

「心领了。在那个当下,我是依循我的理性和背负着应负的责任,才会开枪杀死那个仪典长。就算那样的行为带来了再大的利益,我也不会像个小鬼一样在事后哭闹啦。」

「你可真是清心寡欲,啧啧。」

「还有,我不想再与你们谈更多生意。要是留下联系的话,我哪还受得了啊。」

「你的重点完全在后半句话啊…………」

坦率的语气,加上如孩子般接连变化的表情。乔纳森健谈得出乎意料,但这反而勾起了拉撒禄的戒心。

若她就如同外表是个普通少女,根本不可能自称小乔纳森•怀尔德。

所以在畅聊了好一阵子后,当乔纳森以「话说回来」打开话题时,拉撒禄冒出的想法是「总算来了」。与乔纳森的闲聊本身固然有趣,但一直避开主题不谈,那种宛如隔靴搔痒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

「啊,你先等一下。」

这么低喃后,乔纳森用衣角擦拭弄脏的手指,接着起身离席。她随后拿回来的,是一只茶杯。瓷器的表面被打磨得光亮,白色的杯面浅浅地映出乔纳森的身影。

「那是什么?」

「别在意啦,『就只是个老爷爷罢了』。这样就可以了。」

桌子的一角摆了个茶杯。虽然有些困惑,但他没空去深入询问。

乔纳森再次将手肘抵在桌上,用力探出了身子。她的双眼带着一种会让凝视之人心慌意乱的浓烈色彩。

「拉撒禄,你有没有兴趣加入老子的组织?」

在拉撒禄预期的「主旨」之中,这样的内容排行第二。拉撒禄当然已经想好答案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后,开口回复:

「不,我没兴趣。」

「哎呀──那就算了。」

「咦?」

看到乔纳森果断地将背脊重新靠回椅背,反而是拉撒禄感到吃惊。他内心的情绪就这么乘着声音溢出。

乔纳森半眯着眼看着拉撒禄的反应,将鳗鱼冻塞进嘴里。

「有什么好『咦』的,不是你自己拒绝的吗──」

「一般来说,应该会更努力地多劝几句,或是恼羞成怒之类的吧?」

「哦,原来你是欲拒还迎,想要求更好的条件啊?那就早说啊,要重新来一次吗?」

「不,我是真的想拒绝啦…………」

乔纳森的话语轻浮得不合常理。拉撒禄非常明白这类人士的行动理念──也就是为了面子或是利益。站在支配方的人类,是不会只在部下面前摆出支配者的态度。他们就算是孤身一人躺在床上睡觉,也不会卸下在上位者的架子。

听到自己提出的提案被否决,却还能爽快地接受。这样的态度之轻浮,对拉撒禄来说是十分异常的例子。

乔纳森搧了搧手掌说道:

「哎──那也只好算了。老子是很想要你啦,但没兴趣用尽手段让讨厌自己的人成为手下。硬要说的话,老子是属于喜欢被虐待的一方。」

「有必要在这时公布性癖好吗?」

拉撒禄虽然傻眼地低喃一句,但刚才的提案似乎就这么结案了。

乔纳森在椅子上扭动身子,伸手拿起刚才搁在桌上的茶杯。她一边把玩着杯中无物的茶杯,一边以极为自然的态度继续说道:

「啊,不过这座城市最近有一部分会变成老子的东西。就算不是出于兴趣,可能还是会逼人屈服呢。」

「────────────啊?」

「若是把你卷进去的话,就对不起啦。先在这里和你道歉啦。」

一瞬间,拉撒禄以为她是在说无聊的笑话。但鲍伯接下来的反应,却否定了拉撒禄的想法。

「大、大小姐!这让外人听到可会很不妙!」

鲍伯光秃秃的头顶上浮现汗水,他的表情显然没在说谎。

刚刚的是不能让拉撒禄听到的重要消息。由于鲍伯出声警告的关系,反而让那段话的真实性挂了保证。

乔纳森大概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吧,只见她「咕嘎嘎」地笑了几声。

「这座城市会有一部分变成你的东西……是吧。感觉你是在夸下海口,但这又是为了什么?我看你不像是无底的木桶那样,有着深不见底的欲望啊。」

「哦?你想知道吗?」

「不,对我来说无所谓。」

「这种时候就多关切一下嘛──哎,老子会特地花功夫把这种城市纳入手里,理由当然只有一个啊。」

乔纳森一鼓作气地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接着,她以毫无遮掩的语气说出了答案:

「是为了『大扫除』啊。」

虽然不是谎话,但也没全盘托出──拉撒禄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判断,一方面是仰赖于他的观察能力,至于另一方面,则是他也没有去解析乔纳森深层心理的动机。

大扫除这个词汇虽然有些古怪,但就本质上来说,重要的应该是大扫除结束后的下一步吧。乔纳森没提及和「下一步」有关的只字词组,就这么打住了话题。

这时,餐盘上的食物也差不多被吃个精光了。

「看来差不多该送客了呢。」

「…………是啊。」

拉撒禄也跟着起身,接过鲍伯递来的布擦

手。

不仅邀人邀得突然,就连散会也散得俐落。拉撒禄没说太多道别的话语,就这么将手按上店铺的大门。这时,他突然回头望去。

「啊,对了。我只有一件事情想问,方便吗?」

「嗯?只要是鲍伯不会啰唆的事,要问什么都行喔。」

「第三代乔纳森•怀尔德──你是什么时候得到这个名字的?」

黑社会的大人物──小乔纳森•怀尔德极少在人前现身,拉撒禄也是到今天才首次见到她本人。然而,就年龄上的差距来说,她应该没办法直接继承第一代乔纳森•怀尔德的事业才是。

就像拉撒禄隐约认知的那般,身为男性的小乔纳森•怀尔德应该确实存在于两者之间的时间带才是。

乔纳森似乎对这样的问题感到意外,稍稍睁大了双眼。接着她微微歪起了头。

「正确的时间得查查纪录才能得知,不过大概是一年前的事吧。怎么了?」

「没事。」

拉撒禄摇了摇头,推开门扉。

他回想起过去曾待在这座城市的朋友们,以及用指尖划过的那段文本。那份记忆在经过一次次换季后逐渐被冲淡,累积的岁月远超过一个年头。

「伤脑筋,这下我不加入你组织的理由少了一个。」

从乔纳森•怀尔德商店归宅的拉撒禄,嗅到了一股有些陌生的香味。

那近似香水的气味,让拉撒禄难得地皱起了眉头。况且,即使拉撒禄回家推开了门,莉拉没有立刻出现,这也是相当少见的状况。

不过,和掌握这座城市一角的黑社会大人物见面,仍是让他难掩疲惫,于是他一拐一拐地走向客厅。与乔纳森的对话像是用剉刀刮擦着精神般,留下的只有大量不舒服的疲劳感。

「我回来了。哦,呜哇。」

推开门扉走入客厅的拉撒禄,看到的是层层交叠在客厅桌上的大量花朵。对着堆积如山的花朵蹲下身、正在做着某种工作的莉拉,直到这时才察觉到踏入客厅的拉撒禄。

「…………!」

「哦,在忙的话没关系啦。抱歉,今天晚上可能就不吃饭了。」

他将外套递给小跑步走近的莉拉这么开口后,莉拉便像是刻意为之似的皱起眉头。拉撒禄回家不吃晚餐的时候,通常就代表他在赌场吃了些没营养的食物,莉拉似乎不是很喜欢他这种不注重养生的行为。

「我今天没去赌场啦。不过,这些花可真是多,是你买的吗?」

「…………」

双手都被外套埋住的莉拉摇了摇头,借以表达意思。她虽然动起手指,打算告知原委,不过拉撒禄说了句「我没兴趣知道那么多」,打断了这个话题。无论她拿自己发的薪水花在什么事情上,或是因此和谁有了交流,对拉撒禄来说都无所谓。毕竟无论哪一项都不会改变这是值得欢迎的事态。

「不过……花……花啊。总觉得以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啊。」

听到这句话的莉拉,似乎轻轻地嘻嘻一笑。拉撒禄一脸困惑地将目光扫去,但莉拉没有任何回应。

「算了,也罢。总之我累了,所以会先睡一阵子。在我起床之前都别叫我。」

「……………………」

朝着二楼迈出脚步的拉撒禄,原本以为莉拉马上就会追在身后──毕竟平时的她总是会抱着外套跟着他回房。

然而,今天的莉拉却不知为何站在原地,歪起头。接着她从拉撒禄的身边离开,回到了客厅。拉撒禄虽为她的举动感到疑惑,但没有停下脚步。

一直到拉撒禄将要踏上二楼地板的时候,莉拉才追了上来。

「……………………!」

感受到一道视线直盯着自己的拉撒禄,撇头看了过去。

「…………嗯?」

只见站在身后的,是戴着花冠的莉拉。

应该是用刚才放在客厅的花朵制作的吧。看来她刚刚在桌旁就是忙着做这个,这顶花冠看起来做得相当认真。由于莉拉平时不仅没化妆,甚至连发辫都不绑,像这样装饰自己的行动,在拉撒禄眼里相当罕见。

况且──拉撒禄观察着莉拉。

(她大概是想要我称赞「这样很好看」吧。)

莉拉凝视着拉撒禄的视线之中,难得地蕴含着期待的心情。她都特地这么打扮了,肯定是想听些好话吧。

拉撒禄这么判断着,轻轻摸了一下莉拉的头。

「嗯,戴在你头上还挺好看的啊。」

「…………」

就拉撒禄看来,这就算不是最完美的回答,至少也能打个及格分才是。

然而,听完拉撒禄回答的莉拉先是歪了歪头,接着像是有点不悦似的噘起嘴巴。她在鞠躬行礼后,没露出拉撒禄预期的笑容,而是冷淡地走下阶梯离去。

拉撒禄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在踏入房间后,喃喃地低语道:

「我不懂。真是完全不懂。」

「嗨,拉撒禄,你最近还挺顺遂的嘛!」

在赌场被身旁的赌客这么吆喝后,拉撒禄这才首次察觉自己赢得有些多了。

他将目光投向手边,数起堆在那儿的硬币。还不是会让赌场立刻行使暴力赶出店外的金额,但已经有些不妙了。拉撒禄思索着是否该开始把钱输掉,不过──

(哎,反正也没用。)

他打消了念头。

周遭的人们都认定他「已经赢了」。就算接下来大输一场,也难以颠覆他们内心的印象。说起来,在帝都大闹过一番后,他又被卷入了连报纸都有刊载的巴斯风波,因此投向拉撒禄的视线性质已和以往大不相同。有段时期他虽然连赌场都不得其门而入,不过这类强烈的抗拒感已经减缓许多。与此同时,称呼他「便士」凯因德的人也跟着大幅减少。

况且──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自己雇用的少女,以及从旅馆跑来自己家玩的那对主仆。

(无论何时都得存些预备金吧。不管怎样,钱这种东西果然还是多多益善啊。)

只不过,以前的拉撒禄是绝对不会冒出这种想法的。

不要紧,目前赢得的分量还算是在「不求胜」的范畴之内。我目前还不要紧──拉撒禄像是在找借口般在嘴里低喃后,将自己放在桌上的钱全收了起来。

「我不是说过温泉疗法的疗效惊人吗?喏,你们要不要也去巴斯一趟试试?」

拉撒禄这么开口后,那名熟面孔客人便不置可否地咕哝了一声。

听到这段对话后,另一名交情还远远称不上是朋友的客人随即凑了过来。

「与其说是温泉疗法的功效,你的状况应该是因为有老婆吧,老婆!」

「老婆?」

「我听说你娶了个可爱的老婆啊。」

他眨了一下眼睛。在开口否定之前,其他的赌客们先一步嘈杂起来。

「我听说是被佣人给迷住了!」「不是被高级妓女团团包围吗?」「总之快请客啊!」「不是用花言巧语让哪边的地主女儿上钩了吗?」「好像还有他被内定成下一任仪典长的传闻啊。」

看着一群人在当事人面前嚷嚷着空穴来风的谣言,拉撒禄无力地叹了口气。看来,他们似乎期待自己讲些有趣的内幕。特别是前任仪典长的死讯,让巴斯的混乱依然余波荡漾,关于这方面的内情,无论哪个赌徒都想深入了解。

「所以啦,拉撒禄,和咱们一起去吃个饭吧?如果你愿意请客自然是再好不过,但要我请客也行喔。和我们说些内幕嘛。」

「…………我不想请客,也不想被人请。哎呀,要找一天一起吃饭也不是不行,但今天没办法啊。」

「什么啊?真扫兴,为什么去不成?」

拉撒禄快步走向赌场的出口,摇摇头说道:

「因为家里有饭吃啊。」

聚集在一起的赌客们,愣愣地望着拉撒禄穿过店门离去的身影。接着,其中一人这么说道:

「原来如此,看来老婆是正确答案啊。」

由于拉撒禄是一名赌博师,他下工回家的时间不是深夜就是黎明时分。虽然他从未吩咐莉拉要清醒到这种时候,但回到家时看到睡眼惺忪的莉拉等待自己,已经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接着两人同时打了个呵欠,嘻嘻一笑。

客厅里像是理所当然似的摆放着晚餐。拉撒禄在就座的同时脱下外套,朝着莉拉扔去,莉拉总是会为他这粗鲁的动作稍稍皱眉。就在拉撒禄拿起放在桌上的叉子的时候,他察觉到了莉拉的表情。

这个家的钱财管理已经完全握在莉拉的手

里了。从赌场获胜回家时,拉撒禄总是会直接将外套递给她,莉拉会自行从中取出生活费和自己的薪水,再把钱包放回原处。他试着回想这样的交互是从何时变为惯例,却发现这样的交互实在太过自然,彷佛从一开始就这么说好似的。

总之,重点在于现在的莉拉。接过拉撒禄的外套,感受着重量的莉拉,露出了几不可辨的沉郁之色──恐怕只有拉撒禄才能察觉这样的变化吧。

「怎么啦?钱应该够付周薪吧?」

「…………」

莉拉先是直盯着拉撒禄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她的背部散发着让人在意的氛围,但莉拉仍是走出了客厅──她应该是要去收拾外套和钱包吧。

今天的晚餐,是莉拉烹饪的牛排。体贴的莉拉已经将牛排切成了骰子状,但也不知为何,不是自己亲手下刀的牛排,吃起来就会变得如此乏味──拉撒禄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只拿着叉子将肉块送入口中。

待拉撒禄将牛排吃掉一半的时候,原本走上二楼的莉拉再次下来了。

「真难得啊。明天早上没有要忙的事吗?」

『今天还没做那件事。』

「哦,原来如此。」

这么一提,他才想到今天确实是还没做过那件事。

那是两人最近培养出来的新习惯。

莉拉在拉撒禄对面的位子坐下,打直背脊。她缓缓地做过一次呼吸,擡头望着天花板,在稍事思考后,于木板上写下了一段短文。

『Calurgash Shiframes.』

拉撒禄望了这段文本好一会儿,在回想自己迄今做过的发音的同时,有模有样地说道:

「卡儿加修•西弗雷姆斯。」

「…………?」

莉拉歪起头的反应,对拉撒禄来说也司空见惯了。

自从在巴斯尝试过后,两人就持续地摸索着莉拉的本名。要为不能讲话、母语亦非英语的少女找出本名,就像是将散落一地、背面朝上的扑克牌堆栈起来,并期待排列出和刚出厂时一样的顺序。总之,他们只能累积次数,尝试各式各样的组合,等待解出正确答案的那天到来。

不过,若是认真想找出正确答案,那就算经历好几次日升日落的时间,也还是远远不够用吧。在不知不觉间,「每天让拉撒禄说出莉拉想好的拼法一次」便成了两人默认的规则。

这第数十次的挑战似乎也是以失败告终,莉拉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失望,静静地擦去了木板上的文本。

「今天也不行啊。算了,总有一天会猜中吧。」

他以为莉拉接下肯定是要准备就寝,但她却忽地取出了一本书。她带着略显得意的表情,在木板上写下了新的文本。

『关于、我的国家。』

莉拉的故乡。

说起来,拉撒禄还不晓得她是在哪个国家出生的。他以前对这些情报并没有兴趣,从奴隶贩子打听到的,也只有原本想将她买下的富豪身分,拉撒禄不打算和奴隶贩子有过多联系。这份信息和本名一样受到语言的隔阂,因此要她道出国家名号,肯定是相当困难的事。

(应该说,更重要的是…………)

由于莉拉将书本推了过来,拉撒禄登时停下思考。这应该是拉撒禄以前买下的书,但神奇的是他本人全无印象。这似乎是和地理有关的书籍,莉拉所摊开的页面,绘制了欧亚大陆的地图。

地图──这如此简单的解决方法,让拉撒禄有些愕然。原来如此。若是用这个方法的话,光用手指就能表明自己的故乡了。

莉拉纤细的手指,在其中一个国家上敲了敲。

『就是这里。』

那里位在清帝国偏西、印度以北的地点。在拉撒禄脑海里的世界地图,那里宛如盲点般呈现一片空白,是一片一无所有的土地。他虽然看了一下国名,却完全读不出来,只能煞有其事地轻声说出那一带的地域名称。

「啊──是中亚一带啊。」

脑袋里翻不出更多的信息了。

「嗯,原来如此,总之你是这一带出生的对吧?」

听到拉撒禄这么总结,莉拉露出了苦笑。

『那个。』

她歪起头。

『我出生在「很大的」部落。』

「在巨大的部落出生…………我虽然隐约有那个感觉,但你该不会是好人家出生的小姐吧?」

『不,语意上好像有点……』

莉拉将头歪得更厉害,似乎没办法将想说的话好好呈现。

『古老的?年长的?部落……的语意也、不对?』

看来,她想表达的意思没能以精确的词汇呈现出来。说起来,那应该也是这个国家所不存在的概念吧。

看着莉拉不知所措地来回看着木板和书本的模样,突然间,拉撒禄轻声地脱口而出:

「不过…………你告诉了我你的国家啊。」

「…………?」

「不,毕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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