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四 神明不掷骰子(2/2)
「真不好意思,今天的我可是会赢的。」
回过神来,他才发现中央的赌桌周遭围起了大量的观众。
(哎,这也无可厚非啦。)
毕竟小有名气的赌博师,居然舍弃了自己知名的赌博方式,光明正大地向赌场挑起了对决。
原本被琼恩•布隆顿的高大身躯吸引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纷纷转移到了拉撒禄的身上,而好事之徒们似乎正在交头接耳,猜测起接下来会发生的状况。传闻看来已经传遍了整座赌场,也能察觉店员们咬牙切齿的模样。
「呼——…………」
拉撒禄擦去从额头滑至脸颊的汗水,将之甩向地面。
持续不断的计算和冒险折磨着精神,让他感到极度憔悴。明明喝干了巧克力,却还是涌现了一股口渴难耐的感觉。
回头一看,只见还坐在这张桌旁的就只剩下拉撒禄和琼恩而已了。毕竟只要稍做观察,就能看出拉撒禄的状态并不寻常——他是来和赌场进行一场互殴的。有的赌客为了明哲保身,迅速地逃出了赌场,但也有赌客觉得在一旁观战更为有趣,而混入了人群之中。
「混、混帐!别以为你可以全身而退!」
「可别丢你老家的脸啊,荷官。我再怎么说也是客人,你是这样说话的啊?」
就年纪来推断,他对自己的能力应该相当有自信吧。从中央的赌桌交给他管理的配置来看,他肯定也对游戏的支配能力相当自负。
被打得落花流水的荷官脱去了平时有礼的外衣,恶狠狠地咒骂连连。
依此看来,拉撒禄今天应该不会再和这名荷官交手了吧。如此一来,接下来八成是换人接手的局面。
(哎,也差不多了吧。)
已经大致预测走向的拉撒禄叹了口气。
也许是因为荷官分不出心思理会的关系,坐在他身旁的琼恩,手边的金额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比进场时还多上了一些。
「所以说,拉撒禄!怎么样,你这下赚够了吧!能把那孩子抢回来了吗!」
「怎么可能。这笔金额虽然对赌场来说也是相当惨重的损失,但还不至于致命。打架时的基本常识,就是在出手时该全力以赴,打到对手再无还手之意为止。」
不仅拉撒禄在当街童的时候是这么做的,身为拳击手的琼恩应该也很明白才对。
拉撒禄靠着椅背,目送着荷官退入内场的身影。
「唔嗯!要换人了吗!不晓得下一个会换谁上场啊!」
「我虽然不知道会是谁,但猜得到是哪种人。」
「你的意思是?」
「是保镖吧。而且不是那种卖弄暴力的类型,是更高明的赌博师。」
像今天的拉撒禄这样,对赌场采取敌对行动的赌博师并不在少数。虽然这类场合大抵都会以暴力收尾,但也有没办法凭借这种手段解决的时候。
(像是今天的我之类的。)
如今,有为数众多的观众正在关注着拉撒禄的行动结果。
在这样的状况下,若是拿不出合理的借口,用强硬的手段摆平拉撒禄的话,那黑巧克力坊会陷入什么样的气氛,又会引发出什么样的谣言,就可说是比火光更为明朗了。
既然布鲁斯•夸特是一名生意人,那就没办法凭借暴力处理现在的状况。对他来说,真正的胜利条件是让赌场一如往常地经营下去,摆平拉撒禄充其量不过是其中的一种手段罢了。
「话说回来,总觉得聚在这里的人好像有点多啊————」
拉撒禄说着环顾四周,随即看到了眼熟的栗色卷发。只见奇斯就像只静不下来的啄木鸟一般,正在人群之中忙进忙出。
「…………看来那小子正在煽动人群啊。」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听不见内容,但拉撒禄还是轻易地猜到了奇斯正在做些什么。
在休息时间从琼恩那儿打听过事件梗概的他,肯定正在散播着拉撒禄今天为何而来的风声吧。奇斯的人面本来就广,对于看热闹的人们来说,「孤独赌博师为了少女搞倒赌场」这戏剧性的话题,更会让他们比鲨鱼更踊跃地上钩。
现在很有可能已经愈传愈夸张,把拉撒禄讲成了体现古老骑士道的帅气赌博师。
若是凝神倾听的话,还能听到群众正以「拉撒禄是否能成功营救少女」为主题进行赌注。
大概是察觉拉撒禄凶悍的眼神了吧,奇斯在这时转过头来,笑着挥了挥手。
「而且那家伙好像还当起了庄家啊!」
「…………虽然就结果来说是帮了大忙,但这股莫名的心头火是怎么回事。」
只要情节传得愈夸张、人们对此事愈有兴趣,拉撒禄的立场确实就会变得更为稳固。但认为这是两码子事的拉撒禄,决定下次在酒馆碰面时要教唆他去赌会输的鸡。
但所谓的「下次」,也是要以拉撒禄活过今天,能够盼到下次的到来为前提。
「总之,如果要换人的话,应该就是相当厉害的赌博师吧。我也曾收到这方面的委托。这类赌场会雇用那种能靠着各种花招打败玩家的
荷官。」
「原来如此!那就没问题了吧!」
「什么意思啊?我有时候还真摸不透你想讲什么。」
「肯定不会有事的吧!我的朋友可是『便士』凯因德啊!对方要是打算采取暴力,这里也有我来扛着,而派出的若是赌博师,你又怎会有败下阵来的道理!」
被琼恩这样寄予百分之百的信任,让拉撒禄涌现一股不属于疲劳引发的头痛。说起来,这人明明只是个赌博门外汉,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基准认为事情会如此顺利啊?
觉得再说下去只会没完没了的拉撒禄擡头望向天花板。
「哎,反正非赢不可,所以我会赢。」
「————哎呀,明明毫无根据,居然如此嘴硬呀。」
听到宛如横笛般的轻盈话声,拉撒禄背上的汗毛登时全部倒竖起来。
这是因为他对这道说话声实在太过熟悉,却从未想过会在这里听见的关系。进一步来说,也是因为他不想再与此人见面,也认为今后不会与之相见的关系。
「…………喂喂喂,这是在开玩笑吧?」
「有这么值得大惊小怪吗?就算帝都的赌场再多,这里原本也就是个狭窄的城市,会有这种状况也很合理。」
回过头来的拉撒禄,瞧见的是一名万种风情的妙龄女子。她有着任哪名男子都想收入怀抱的美丽曲线,并以后方裙摆大为澎起的礼服点缀风采。她的肩膀到胸口一带夸张地裸露出肌肤,但不会让人觉得低俗,而是酝酿出一股真切的美感。
金色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了后颈。从这个角度无法窥见,但拉撒禄知道她的颈窝一带有两个并排的小小黑痣。
拉撒禄对着从后场现身的女性,像是在呻吟般喊出了她的名字。
「芙兰雪。芙兰雪•『贞洁』•布莱多克。你被这座赌场聘雇了吗……」
「是呀,是呀,正是如此。拉撒禄•『便士』•凯因德。好久不见喽。从你的脸色来看,这似乎不是一场值得开心的再会呢。」
几乎能看到血管的白晰肌肤和口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展露出来笑容,就彷佛是在脸上切割出来、随时都要渗血的伤口似的。
芙兰雪•布莱多克。她在拉撒禄的回忆之中占了相当多的分量。
她和拉撒禄一样,是以赌博为本业的赌博师,还是名被人冠以「贞洁」称呼的女性。由于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期开始出入赌场,加上擅长的游戏分野也相似,因此他们已经是多年以来的交情了。
若是换个方式来说,芙兰雪也是他过去的情人。他们曾经在养父遗留下来的房子里共居了一段时间。虽然每当回想起来,就只会带给自己头痛和寂寥感,但随着将那间房分给莉拉作为起居室后,芙兰雪过去在家里生活的记忆也逐渐黯淡下来。
最近甚少听见她活跃事迹的拉撒禄本来觉得与自己无关,但她此时正走出内场,踩着高跟鞋发出的「喀喀」声,站上了荷官的位子。
换句话说,她正是这座黑巧克力坊雇来的保镖。
(虽说我没有管道可以调查赌场方的保镖数据,赌场这边也经常会加以保密,但居然偏偏是这家伙啊……)
拉撒禄露出了像是喝到了变质成醋的葡萄酒般,露出了难看的表情安静下来。相反地,至于仍把芙兰雪当成朋友看待的琼恩,则是看似开心地高举双手。
「芙兰雪!哈哈哈!好久不见啦!」
「哎呀,琼恩,你也好久不见。真难得呢,你居然会对赌博产生兴致,该不会是受到坏朋友影响吧?」
「今天正是如此呢!真没办法啊!」
「是呀,看来的确如此。」
芙兰雪肯定已经好好打听过自己将要面临的状况,加上只要看过赌桌,当下的局势自然是一目了然。
拉撒禄原本的作风本是尽全力避免让自己大赢,甚至还被人安上了「便士」这样的浑号,但他现在却赢到了用金币堆起了小山,这般局面只能用异常来加以形容。
「好啦,就换我站上荷官的位子了。琼恩,你应该只是陪他坐在这里而已吧?差不多该是离席的时候喽。」
「唔嗯!说得也是啊!拉撒禄,之后就交给你啦!」
之所以带琼恩过来,原本就只是为了在对方施暴时能有个保险而已,拉撒禄对他的赌博能力并不抱指望。对于站起身子的琼恩,拉撒禄甚至连回话的心力都没有,只能挥挥手作为回应。
芙兰雪的脸上依旧挂笑。
「说起来,有一阵子没见了呢。琼恩,我们下次一起吃个饭吧?」
看到她所露出的微笑,周遭男人们的轻呼声登时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芙兰雪的身上可说是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美。现在的她在华丽的礼服下更显得光彩夺目,但就算她浑身是泥、衣着褴褛,肯定也不会对她的美有丝毫减损。
从她踏入赌场的那个瞬间开始,外场的氛围就为之一变,就连刚才的八卦话题都相形失色,而且拉撒禄还看到奇斯对芙兰雪送出了热情的视线。
虽然她对琼恩露出了温柔的笑靥,但在看向拉撒禄的时候,她眼中的温度已经大幅冷却下来。即使嘴唇的形状依旧,但亲昵的情感却悄悄地从中抹去。
「所以,你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啊,你没从布鲁斯那边打听吗?」
「我的工作,是在有傻瓜向赌场找碴的时候出面摆平,因此不需要任何的动机。正因是基于无法理解的理由做出无法理解的行径,这类人才会被称之为傻瓜嘛。」
「一点都没错。那么,你就别从我这个傻瓜身上探问动机了。反正也没必要吧。」
「正因为你是那种不会把不需要的话语挂在嘴边的无聊人士,才会一直没有琼恩之外的朋友呢。」
拉撒禄只是耸耸肩作为回应。他虽然想以「除了琼恩,我还是有其他朋友的」作为反击,但凭他的交友圈之狭隘,差不多再被问个三四次就无言以对了。
两人既没有关心彼此的近况,也没提起过去交往时的种种回忆。毕竟光是眼前的状况,就已经证明了两人依旧还是赌博师的身分,既然个性依旧,那就算以回忆作为武器针锋相对,也起不了互揭疮疤以外的作用。
「丑话先说在前,我可不会因为彼此认识而有所放水喔。」
「你居然还愿意把我当成认识的人,这可真是吓坏我了。」
这座赌场里最强的赌博师,取出了两副新的扑克牌。
随着芙兰雪的登场,围观的群众数量也愈加攀升,如今整座黑巧克力坊的每一张桌子都失去了原本应有的功能。在场的所有人都抱着各自的猜测和情感,关注着在中央赌桌相互对峙的两名赌博师。
「好啦,让我们结束吧。」
在这种时候不说「开始」的个性依旧很有她的风格,拉撒禄不禁窃笑。
芙兰雪以宛如钢琴手演奏键盘般的手法舞动十指,以俐落的动作进行洗牌。
双手各持一副牌的她轻轻弓起扑克牌弹起卡片,使之在空中交错飞舞。随着像是春雨打在窗户上一般的「嗒嗒」轻响响起,两副牌渐渐合而为一,然后再次分离,复又重合。芙兰雪就这么重复了四次洗牌的动作。
与芙兰雪正眼相交的拉撒禄,察觉到自身的呼吸稍稍变快些许。
(冷静下来。不需恐惧或是畏缩,只需保持思考。)
他试图平复自己的呼吸,这样的动作想必也被芙兰雪察觉了吧。在发出第一张牌的时候,芙兰雪的眼角闪过了一丝笑容。
(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会输。)
拉撒禄怀抱着这般确信,挑起了这场对决。
在第二次盒子见底的时候,双方的胜负状况已经极其明显。
这段期间进行了接近四十场的游戏,但拉撒禄却是一场也没赢过。
原本堆在拉撒禄面前的金币山,如今已经减少了超过六十枚的数量。这正是芙兰雪宛如连连招呼在拉撒禄身上的铁锤般,在所有的赌局中胜出的结果。早已预见自己赢不了的拉撒禄减少了下注的赌金,因此他的损失才能就此作收。若是搬出对抗上一名荷官时的战略和金额,现在的金币山肯定会消失到连一枚都不剩。
芙兰雪现身的时候,她的美丽固然让赌场的围观者陷入沉默,但此时让整座赌场陷入沉默的,却是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
以赌场为对手,并一脸云淡风轻地接连得胜的拉撒禄,此时连一场都没赢过。无论旁观者对班帝安这个游戏熟稔与否,肯定都能看出其中的异常之处。
(连续四十场都没赢的几率是……)
想到一半,拉撒禄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做很蠢,因而中断了思考。芙兰雪显然对
游戏动了手脚,但问题在于她动的手脚种类为何。
「哎呀,是状况不佳吗?是不是该回家比较好呀?」
芙兰雪一边将牌堆剩下的两张牌与弃牌堆交叠,一边露出了宛如蜂蜜般的甜美笑容。
没有回嘴的拉撒禄站起身来,但金币还留在桌上,表示自己还打算继续参与。对于这场异常的对决走向,围观的群众无不窃窃私语,而拉撒禄从他们的缝隙间钻了出去,为了呼吸外头的新鲜空气而走出了赌场。
「拉撒禄!」
琼恩在拉撒禄身后追了出来。
拉撒禄靠着赌场的外墙,将帝都那带着些微腐臭味的空气用力地吸入肺里。赌场里头充斥着香烟的烟味,外头的空气却也沉重而潮湿得难闻。不管身在何方,他都觉得自己的肺似乎正被污染成灰色。说不定,这种逐渐变得污秽的过程,就是所谓活下去的历程。
拉撒禄瞥了站在身旁的琼恩一眼,耸了耸肩。他虽然没有开口说出「无所谓」,但自己已经被逼到不得不装出这种态度的地步了。
「真受不了,那家伙是认真和我卯上了。你不觉得她是个对前男友无情无义的女人吗?」
「我虽然对情侣吵架不怎么了解,但不正是因为你是她前男友,她才能狠下心来对付你吗?」
「你有时候会突然把话说得一针见血,可以改一改吗?」
原本带着一股燥热的脑袋,随着冷冽的空气而逐渐降温。在过了一会儿后,琼恩像是在等他冷却完毕似的开口询问:
「所以说,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赢不了!」
「…………这个嘛,琼恩,你的动态视力应该比一般人来得优秀吧?比方说,在扑克牌洗牌的时候,你的眼睛能跟上其中一张牌的动向,确认它在哪个位置吗?」
「唔嗯?虽然没试过,但应该有可能办到吧!一张就不用说了,就算把目标订在十张上下,我大概也有办法吧!」
「用眼睛追着对自己有利或是不利的牌,并操控这些牌在牌堆里的位置。这是称为洗牌追踪的耍老千手法之一。」
在游戏里,要玩完一套牌的时间并不长。若能在每一次的洗牌之中确认有利和不利的牌的位置,那自然可以带来莫大的利益。
他回想起芙兰雪的脸孔。
「那个女人,靠着指尖的技术把所有的牌都记了下来。」
每一张、全部、盒子里的一百零四张牌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记得她最多可以操控到三副牌的数量——拉撒禄叹了口气。
「那个女人,把盒子里的第一张牌到最后一张牌都照着自己的想法排列下来,并全数牢记在脑海里,自行主导了趋势——毕竟战略在班帝安里是相当重要的一环啊。那女人排出了绝对能让自己获胜,同时也绝对不会让自己败北的一百零四张牌。」
就连要为此想些「装货」或是「洗牌追踪」之类的名字都让人嫌烦——芙兰雪的技术就是如此炉火纯青。
这必须具备能随着牌组的数量和玩家的人数算出各异的「不会输的趋势」的头脑、能只凭借指尖的手感完成此事的技术,以及面对大量观众也没有丝毫动摇的胆识。芙兰雪•布莱多克这名女赌博师之所以会被赌场招聘,其理由已是不言自明。
「…………真是超乎想像啊!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技术啊!」
「谁晓得啊,那个女人实在太夸张了。是说,明明荷官方就已经占优势了,居然偏偏还对上了她,我这下还真是一筹莫展了。」
若同样是玩家身分的话倒还好,但今天的芙兰雪是荷官,碰得到牌的也就只有她而已。在对于盒子的牌面顺序无从干涉的当下,自己就可说是大势已去。
「拉撒禄,你没办法做到一样的事吗!」
「要跟上一部分是没问题,但要全部记下来还是太难了。而且那女人肯定知道我会追踪手牌的动向,却还是不当一回事地排出了顺序啊。」
「唔唔,对了!不如就刻意采取胡来的战略如何?像是毫无意义地叫牌,或是毫无意义地停牌之类的,这样应该就能打散顺序了吧!」
「…………你的脑袋转得不慢啊。你以为我没这么做吗?」
毕竟就像对手熟知自己的能力一样,他也对对手的能耐知之甚详。
从游戏开始的瞬间,拉撒禄就借由经验预测了芙兰雪会排列出何种顺序,而为了打乱这般排序,他多次进行了与战略不符的叫牌和停牌。
「————然而我还是赢不了。你懂这代表的意义吗?」
「她预测了你会在哪个时间点采取与战略不符的行动,并以此为依据排列了牌面的顺序…………?」
「正是如此。」
「…………真是超乎想像啊!」
琼恩又重复了一次。就结论来说,确实如他所言。芙兰雪确实展露了超乎想像的技术,是一名登峰造极的赌博师。
感觉口渴的拉撒禄环顾四周,但随即想到现在的自己就算喝上一口葡萄酒恐怕也会呕吐出来,因此放弃了寻找饮料的念头。然而,光是会涌现这种紧张感本身,似乎就等于是在逃避与芙兰雪的战斗似的——最后他还是找了间邻近的摊贩,买了杯装在木制容器里面的蛋酒。
「唔,难道就没有什么弱点吗!你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她应该也有把那个叫洗牌追踪的技法传授给你吧!」
「她才没教我呢,只有在一起的时候偷学过几次而已。」
对赌博师来说,学会的技术既是珍贵的财产,同时也是无可取代的武器。拉撒禄虽然受到了养父的教导,但他的例子可以说是一种例外。
就算在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时候,拉撒禄和芙兰雪也没有将自身的技术倾囊相授,毋宁说他们甚至是积极地隐藏这些功夫。即使如此,两人还是会观察彼此施展的技术,并记下这种手法的构造。他们并不是教导或是受习一类的关系,偷学这个词汇才是最适合的描述。
然而,恐怕也是因为两人一直维持着这样的距离感,芙兰雪才会在某天像只离岸的水鸟般一去不回吧。
「该怎么办咧?」
若是以迄今的人生作为准则,那最好的选择早就呼之欲出了——他该迅速回到赌场,将桌上的所有金币统统收回手边,然后回家睡觉才对。就某方面来说,光是让自己陷入这种局面,就不能算是最好的选择了。
那么,现在的拉撒禄该怎么做呢?
「…………总之得先回座才行。要是被她擅自宣布胜利的话,那可让人受不了啊。」
拉撒禄自倚靠的墙上离开,伸了个懒腰。由于只喝了一两口的蛋酒已经喝腻了,他索性将之按向琼恩的胸口。
这时,他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将手探入了口袋之中。不过现在的口袋里没有平时那枚金币的重量,在想过之后,他也认为那枚硬币并不适用。
「琼恩,你有没有哪枚不用的硬币可以借一下?」
在拉撒禄回座后,芙兰雪像是打从心底感到讶异似的睁大了眼睛。
「哎呀,你居然回来啦。」
「因为我是个赌博师嘛,赌博师都是很贪心的。」
芙兰雪将手伸向迄今的游戏所累积下来的弃牌堆,将牌堆分成两半。她肯定已经掌握了这些牌堆是以何种顺序进行排列,并趁着这段空档思索过该怎么安排下一次的顺序吧。
洗牌伴随着轻盈的声响进行,并成为下一局游戏的牌堆。
两张牌发了下来。拉撒禄的手边是3和9的牌,芙兰雪的面牌则是3,第二张牌是盖牌。
(就常理来说,这时候应该要选择叫牌啊。)
然而,这却又像是在刻意引诱他叫牌的样子。正因为叫牌更为有利,芙兰雪很有可能反向操作,让拉撒禄在下一张抽到十点牌。
「…………停牌。」
在稍做烦恼后,拉撒禄这么说道。
芙兰雪以冷漠的动作翻开了盖牌。显露出来的牌是4。她无言地叫了牌,送到荷官手边的牌则是9。
拉撒禄咂了一声,在他对面的牌由于合计是十六点,因此再次叫牌。下一张来的是5,因此她在没爆牌的状态下刚好完成了二十一点。
「要是叫牌的话,你就能获胜了呢。」
芙兰雪咯咯娇笑,像是在嘲笑他想得太多似的。实际上,若是依循正常的判断进行游戏,那这一场确实可以获胜——只是他受了芙兰雪的诱导,落得了作茧自缚的状态。
芙兰雪的表情像是在声明这场游戏完全在她的支配之下似的,而这样的认知实际上恐怕也没错。拉撒禄虽然认为下一场应当遵从战略采取行动,却又觉得这样的想法正中芙兰雪的下怀。猜疑心在心中萌芽,令芙兰雪在他心中的身影变得宛若巨神一般,疑神疑鬼的心态也在心底不断翻搅。
(糟糕,完全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间了。)
虽然下一场的牌发了下来,但拉撒禄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正常的判断能力。
一旦连这份自觉都失去,变得无法自拔的瞬间,那拉撒禄的人生应该也跟着完蛋了吧。说不定这份自以为是的自觉早已被赌博的癫狂污染,而拉撒禄其实早就已经越过了那条界线。
他看着手边的两张牌,但数字就像是从他的头顶向上窜去一般,上头的数字已经毫无意义了。归根究柢,重要的并不是该如何参考数字进行判断,而是该怎么读出芙兰雪的思路,让自己凌驾在对手之上——这就是眼前难题的最大症结。
「没办法了。」
拉撒禄咕哝了一句,将手探进口袋。他从口袋里取出的,是从琼恩那儿要来的一枚生锈银币。
拉撒禄看着困惑地皱起眉间的芙兰雪,回想起过去的种种并开口问道:
「我以前是不是有教过你『在感到犹豫的时候,要遵照事先定下的方法来做决定』这样的思考方式?」
「我可没有你教过我的记忆,倒是听你这么说过就是了。」
「这样啊,那就够了。也就是说,我现在该做的,应该就是这件事吧。」
拉撒禄用手指弹起了硬币。
他接下了带着比平时沉闷许多的声响飞起的硬币,确认上头的正反。由于上头刻着奥立佛•克伦威尔的侧脸,因此这是正面。
「叫牌。」
他放弃去计算牌面的意义和统计上的优势与劣势,就只是数着上头的数字,理解了目前尚未爆牌的处境。接着他再次弹起硬币,这回又是出现正面。
「叫牌。」
「…………欸,你的脑袋还正常吗?」
「我要是有颗正常的脑袋,就不会坐在这种地方了吧…………喔,这下爆牌了啊。」
她大概是看出拉撒禄在做什么事了吧。芙兰雪那温婉的笑容在这时抽搐了起来。
下一场游戏也是一样,拉撒禄就只是弹着硬币,在出现反面后——
「停牌。」
他完全将数字的大小和有利或不利逐出脑海,只凭借硬币的正反面发出宣言。
当然,他会变得在毫无利益的状况下选择叫牌或是停牌,于是拉撒禄在第二场的游戏中再次落败。然而,相较于拉撒禄的双眼里闪烁着喜孜孜的光芒,芙兰雪的脸颊却是滑过了汗水。
在进行第五场游戏的时候,异状发生了。
「叫牌。」
发到拉撒禄手边的牌是A和7。虽然就常识来说不该在此叫牌,但拉撒禄在看了硬币的表面后,便自动选择了叫牌。送到拉撒禄手边的是一张10,但因为接下来的硬币掷出了反面,因此拉撒禄选择了停牌。
芙兰雪的面牌为2,翻开的盖牌为8。在叫牌之后,下一张来的是7。由于总计已有十七点,因此自动选择了停牌。
换句话说,是拉撒禄获胜了。
自从芙兰雪在这座赌场现身以来,已经进行了将近五十场的游戏,这是拉撒禄首次获得了胜利。吞着口水在一旁观看战况的观众们,在这时发出了欢呼声或是哀叹声——想必那些人分别是赌了拉撒禄能夺回少女的赌客,以及夺不回来的家伙们吧。
「哎呀,难道说是因为彼此认识的关系,让你放了水吗?真是温柔啊。」
「…………不过才赢了一次,你在得意什么?」
芙兰雪虽然这么低喃,脸上的表情也相当平静,但拉撒禄察觉了她眼底浮现的焦虑。
(这是当然,毕竟她根本无从预测硬币的正反。)
硬币的正反面结果是绝对不规则。芙兰雪的战略是以拉撒禄自行动脑为前提所构筑而成,她想必没料到拉撒禄居然会完全放弃思考吧。也或许是她确实预料到了这一点,却没有做好防范吧。
(哎,说起来也是因为我赢了大量的赌本,才有办法运行这种像傻瓜一般的战略啊。)
为了在第五场的游戏里获胜,他前面已经连输了四场。这绝对称不上是有效率的战略,若换做平常,是绝对不会采用这样的方法吧。毕竟对赌博师来说,就算浪费了大笔的金钱打倒荷官,也得不到任何一丁点儿的好处。
然而,现在的拉撒禄非打倒芙兰雪不可。为此他需要一些银弹作为武器。
「好啦,继续吧。」
「嗯,也是呢。」
在接下来,整个游戏的走势简直可以用异常两个字作为概括。
原本在班帝安这个游戏里面,荷官就只能机械式地做出选择——点数未满十六时叫牌,满十七时停牌,就仅是如此而已。
至于拉撒禄也是借由投掷硬币,依照结果的正反来机械式地选择叫牌或停牌。
双方都完全放弃了战略——但若是整体来看,就能察觉双方所做的都是为了运行战略所必经的环节。芙兰雪精心设计的趋势遭到不规则的几率撕裂,每过了几场,就会由拉撒禄拿下一场胜利。
「不过,我还真是意外呢。」
「意外什么啊?」
虽然和眼下的状况没什么直接关连,但冷淡地发牌的芙兰雪在这时向拉撒禄搭了话。
「我说的是你会如此严肃地坐在这里的模样。呐,那个比起『赚小钱凯因德』,更适合『短小鸡凯因德』这个称呼的你,到底去了哪里呀?」
「我不晓得你是把这个冷笑话藏了多久,但这并没有你想像中得好笑,就只是低俗而已。」
拉撒禄轻轻按了按弹了太多次硬币而变得麻痹的手指。
「是说,你有资格去批评别人的浑号吗?『贞洁』布莱多克?」
「哎呀,我倒是满喜欢这个浑号的。和你的不一样,我的可是和女王大人齐名呢。」(注:典出人称「贞洁女王」的伊莉莎白一世)
「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你早就失去贞洁了吧?」
「…………低俗的应该是你那张嘴呢。况且,我的浑号可不是那方面的意思喔。」
芙兰雪虽然瞪着拉撒禄,但拉撒禄可没错看她的手指僵住的那个瞬间。也许是因为拉撒禄让她想起了自己和「贞洁」这个浑号不再相称的原因和那段回忆的关系。
「哎,害你没办法这么自称的毕竟是我啊。」
「我要生气了喔。」
「抱歉啦,但先揶揄我的不是你吗?」
拉撒禄对着芙兰雪•「贞洁」•布莱多克耸了耸肩。
实际上来说,「贞洁」这样的称呼其实蕴含着对她的敬意,拉撒禄也无法否定自己对此有些嫉妒。
赌博有胜负之分,而女性在败北之际以身体支付不足的金额也是时有所闻。
所谓的「贞洁」是由男人们安上的称呼,指的是芙兰雪明明有着任何人都会拜倒在石榴裙下的美貌,却从未败北过一次,是存活至今的赞誉。无论任何人都曾想设局让她在赌博中败北,但至今还没有任何人打败过她,她就这么活到了今天。
「不过,明明同样是『不败』类型的赌博师,我得到的是便士这种穷酸的浑号,你得到的却是贞洁这样的尊称,真是让人难以接受啊。」
在拉撒禄这么发出叹息的时候,盒子也即将见底了。一百零四张牌所构成的游戏结束,拉撒禄最后赌输的畿尼金币则是遭到回收。大概是察觉这回没有休息的打算吧,看到拉撒禄依旧坐在位子上后,芙兰雪迅速将手伸向弃牌堆。
「…………」
但她的动作停下来了。
「怎么啦,继续啊?」
拉撒禄这么开口,但他也很清楚芙兰雪停下动作的理由。他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选择了败多胜少的荒唐赌法。
芙兰雪是先预测了拉撒禄的赌博风格,并在计算完毕后通过指尖,决定出整副牌组的顺序。
然而,拉撒禄却找出了用掷硬币与之对抗的方法。方才的牌局里,拉撒禄虽然靠着全数交由硬币决定的方式,证明了这个手法的有效性,但他也随时能在游戏的过程中切换回原本的战略。
她不晓得该怎么排序这副牌组。
这就是她被迫面临的难题。迄今没有展露出任何犹豫的流畅动作已然消去,拉撒禄看得出芙兰雪就像个初次触碰扑克牌的孩子般,脸上满是迷惘。
然而,她这困惑的神情也只维持了短短几秒。也许是想出了对策,又或许是虽想不到对策,但不愿让迷惘的神情继续展露在脸上吧——只见她顺着习惯成自然的动作分开牌堆,而拉撒禄在这时搭了话。
「对了,话说回来,你应该还没从布鲁斯•夸特那边听说过我为什么要来这边做蠢事吧?」
由于接连败北,手边的金币不断减少,目前只剩下两百枚左右
。然而,凡是听说过拉撒禄的人,肯定都会为他在赌场赢得如此狂妄一事感到极为异常。
「因为你是个傻瓜,所以才会做蠢事的不是?」
「哎,别这样说嘛。反正也不是多复杂的话题。」
就在先前的一局游戏里,拉撒禄从头到尾都没多做思考,而是靠着机械性的动作不断进行选择。但其实在牌局之中,他的脑袋依旧有好好运作。在做出算牌的同时,他也将所有的牌面顺序记了下来。
换句话说,对于芙兰雪分成两份的这两叠牌,拉撒禄也知道其中的顺序。
芙兰雪会如此动摇的状态恐怕仅此一次。在洗牌的时候露出明显的迷惘神情,对她来说是极大的屈辱,就算拉撒禄在这之后采取了更为惊人的对策,她肯定也不会露出如此明显的迷惘神情。
(所以,要出招的话就得趁现在。)
就算放掉了下一局,双方的战况也还算得上是平分秋色,但「平分秋色」在此毫无意义。拉撒禄需要的是足以打垮赌场的胜利,就算得胜的几率再低,在几率不是零的现在,他除了出招之外再无活路。
拉撒禄从记忆中挖掘出她的人格、个性和动手的习惯,理解出她会在这种时候选择以何种手法洗牌。为了对准她的破绽补刀,拉撒禄轻声说道:
「————我今天是为了营救心爱的女人而来的。」
啪——传来了类似乐器的弦崩断般的声响。
那是芙兰雪原本行云流水地进行的洗牌,因为一个手滑而在失控之余让牌堆交叠的声响。原本应该是一张张精密切合的扑克牌,就这么以一整叠的形状散了开来,像是在证明她的状况失常似的留下了明显的折痕。
「…………这样啊。」
芙兰雪回了话,将乱掉的牌整理起来。她再次将牌堆栈起来,重新进行洗牌。
(然而,刚才的那句话,肯定让芙兰雪看丢了牌的顺序。)
这极为精密的动作需要惊人的集中力,光是那一刹那的动摇,就让她没能记下牌面的顺序。
另一方面,拉撒禄则能勉强用眼睛追上她的动作。虽然芙兰雪原本的洗牌速度,已经快到了没办法用眼睛一一追上的地步,但她现在的手法比起原本慢上了许多。
(若不是以全部为目标,而是锁定一部分的话,我勉强办得到。)
拉撒禄像是与己无关似的,让舌头像是独立的生物般自顾自地动了起来,同时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在双眼上头。
「在前阵子因为一些原因,我买了个女奴隶。该怎么说呢,嗯,应该是缔结了羁绊吧?她被卷进了风波,被拖到这里来了,但亲昵的程度差不多让我萌生了想把她要回来的念头。我甚至还兴起了要把这座赌场搞垮的念头呢。」
讲话的内容是什么都没关系,因为让她动摇的目的已经完成了。
人在陷入危机时,会不自觉间展露出既有的习惯。而芙兰雪在陷入危机的时候,则是会将习惯表露在连续四次的洗牌之中。在万全的状态下进行的洗牌,会让每一张牌以彼此切合的形式交叠,因此要预测牌面的走向也变得不那么困难。
(所以,没错,要在这一局做个了断。)
被视作最后一副的盒子放上了桌,芙兰雪的视线戳刺着拉撒禄。她眼里蕴含的感情实在太过复杂,超出拉撒禄能分析的范畴,就只是如同老旧木材的剥裂般,在心灵的表面添上一道新伤。
「你差劲透了。」
「我知道啊。」
就算用上差劲透顶的手段,也要把她救出来——拉撒禄的心里是这么想的。
班帝安这个游戏受到十点牌支配。
因为人头牌加上十数字牌——这些占了超过三分之一的牌们只要愈多,对玩家就愈是有利。
在玩这款游戏的时候,每个人都得用心关注十这个数字,说是最能理解十动向的人就是赢家也不为过。
所以,在这一局开始后没多久,在场的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怎么回事?」
因为一直到在结束第六场游戏的这段期间,十点牌竟然一次都没出现过。
芙兰雪也低吟出感到疑问的一声,但她应该很快就察觉原因所在吧。毕竟在万全状态下所洗出的牌,不可能让牌局偏颇得如此夸张,加上让她感到动摇的,正是眼前的男子。
拉撒禄不具备追踪每一张牌面的能耐,不过,若只是锁定在十点牌上的话——
(我之前虽然没试过,但人类还真是有心就办得到呢。我应该是办到了吧。)
即使没有亲手碰触,他还是明白了芙兰雪通过洗牌所排列的顺序为何。拉撒禄知道她会以何种形式失败,也知道会在听到什么话语的当下感到动摇,是以他才会刻意随口说些情感方面的话题,让芙兰雪的洗牌失去准头。芙兰雪因此看丢了盒子内的顺序,而拉撒禄则是记下了一小部分。
他确认着牌堆减少的量,回想起自己刚才所造就的局面,决定在此分出胜负。
拉撒禄缓缓地将手边的畿尼金币山分成两堆,并把其中的一堆推到前方。
「一百枚。下一场我要这样赌。」
哗——群众无不倒抽了一口气。这样的金额,约莫是会出入这座赌场的客人的年收入五倍。由于拉撒禄迄今最多也就只会赌十枚左右的量,显然接下来要有大事发生了。
「下一场是吧?你这种没有全数押下去的狡猾个性,我倒是不讨厌呢。」
芙兰雪似乎也察觉了什么,但还是维持着冷淡的态度发起了牌。
出现在荷官手边的面牌是A,加上一张盖牌。
送到拉撒禄手边的则是两张10。
(果然来了啊。)
他察觉到自己的嘴角歪了起来。
(在刚才洗牌结束的时间点上,我已经掌握了每一张十点牌的位置。虽然没办法跟上一百零四张牌的动向,但若是锁定十的话,我就还有办法掌握。况且,只要能打乱洗牌的精确度,就能在某种程度上让十点牌的牌堆插进自己想要的顺序。)
就像芙兰雪知晓「拉撒禄会怎么赌博」一般,拉撒禄也深知「芙兰雪会怎么失败」。当然,这终究只是一种赌注,但除此之外再无胜算的他,只能选择赌下去了。
「分牌。」
拉撒禄立刻如此宣言。
「…………分牌?」
听到背后有说话声的拉撒禄回过头去,这才看出发问的是比群众高出了一颗头的琼恩。
所谓的分牌,是诞生还不算久的班帝安最近研发出的新规则。由于一般玩牌时很少遇上这样的机会,因此不解规则的人似乎也不少,只见许多人都顺着琼恩的疑问低下了头。
拉撒禄将手边的两张10分成了两边并列,并开口解释:
「分牌是在两张手牌都是同样点数的时候才能行使的规则。这可以让两张牌分开,各自视为一局继续游戏。在这种时候,必须拿出和一开始下注相同的金额,押在分出来的牌面上。」
拉撒禄将剩下的一百枚畿尼金币推到了另一边。
芙兰雪皱着眉头,对着两张10再次发牌。
接着出现的又是两张10,这下拉撒禄手边有了两张对子了。
「两边都进行分牌。」
「…………赌金呢?」
拉撒禄粗鲁地从口袋里掏出了大量的装饰品。虽然价格有高有低,但数量惊人的宝石和金饰仍在桌上堆栈起来。
这些都是原本在家中橱柜里和其他的破铜烂铁一同生灰的东西。
「这边有附设当铺吧?喏,这些好像是爸爸以前赌来的贵金属。还有——」
补上这句话后,拉撒禄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看到上面的指印,就能看出这是一张地契。
「另一边赌的是我家的地契。虽然是间破房子,但应该还值个一百枚吧。毕竟是间塞了不少东西的家啊。」
这类赌场允许让能换钱的衣物或是贵金属作为赌金。与其说是为了客人方便,更像是期待能把输到丧失判断力的客人剥到连屁股上的毛都不剩所设立的规则。
芙兰雪反射性地动着手指,准备将牌发到被分完牌的牌面上头,但她的脸庞已经抽搐了起来。
「你的脑袋还正常吗?」
不过,拉撒禄也同样卸去了平时的扑克脸。他的脸色发青,脸上浮出油汗,嘴角却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哈,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吗?」
因分牌而出现的四场牌局,被发了四张牌。
K、9、10、9。拉撒禄看着牌面发出宣言。
「我要对收到K和10的牌局进行分牌。这样吧,其中一边就赌上我的身体吧。我指的是身体的权利。」
靠着劳动来抵输给赌场的债务固然不算少见,但这一场赌博的金额可是高达一百镑。若打算用身体支付一百镑份的额度,那就和变成奴隶没什么两样。
他有一股朝着毁灭踏出半步的感觉。拉撒禄像是受到热气拉擡似的提起视线。
「另一边的话……该怎么办呢?真糟糕,早知道就多带点钱来。」
「拉——撒禄大哥——!请用这个!」
「唔,哦,是奇斯啊。这是怎么回事?」
奇斯将手拿的项炼递了过来。那是镶满了大颗珍珠的项炼,看起来确实是相当于一百镑的高价品,但这怎么看都是女用的饰品。
「是我刚才和那边的一位好心女士借来的。」
「我看你真的哪天会被人捅一刀啊,但这回确实是要感谢你。」
拉撒禄将收下的项炼放在另一张10的前方。
如此一来,桌上的牌局一共有六组。随着牌被发下来,各自呈现出二十、二十、十九、十九、二十、二十的点数。每一组牌都赌下了一百镑的巨注,形成了六组同时进行的赌局。
不管是赌场的店员、前来游玩的客人,还是想借此捞一笔的赌博师们,全都紧盯着这盘赌桌的去向。
换句话说,他们都看着会为这场游戏划下句点的——荷官的盖牌。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华丽又帅气的赌法呢。不过,你真的明白吗?我的面牌可是A,而你则是凑到了大量的十点牌。」
芙兰雪动着纤细的手指,在自己的盖牌上「咚咚」地敲了敲。
「这张牌要是10的话,你可就完蛋了哟。」
「不对,那不会是10的。而凑到这么大的一笔钱,肯定能成为致命伤。因为那张不是10,所以是我赢了。」
一定是我赢啊——他又补了一句。
说起来,他之所以能从这副完全没经手过的牌堆里勉强凑到想要的牌,靠的也只有从旁细语这一招。若拉撒禄的技术真的完美无缺,芙兰雪的面牌就不会是A,而他的手边也不会出现十九这种不上不下的点数吧。
回神一看,只见店里已经完全静了下来,只剩下燃烧蜡烛烛芯劈啪声刺耳地响起。
芙兰雪为了翻起盖牌而挪动手指,同时以略带颤抖的说话声提问道:
「我瞧你是输定了,既然今天会是最后一次与你相见,那我有个问题想趁现在问你。」
「我看我是赢定了,而你则是会为了找新工作大伤脑筋,但我还是回答你吧。想问什么?」
「刚才你不是说过,赌博师有所谓的三大守则吗?我听到了『不求败』和『不求胜』,也觉得挺有道理。但最后一项却被你含混带过,因此我相当在意呢。」
「…………喔,是那个啊。原来你听到了啊?」
原来我没说过吗——拉撒禄暗暗吃了一惊。
养父教导的这三项守则对拉撒禄来说相当重要,甚至说是他的人生准则也不为过。
明明两人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拉撒禄却似乎从未提过这件重要的事,大概是因为她没问过吧——拉撒禄帮自己找了借口,但仔细想想,拉撒禄也不知道芙兰雪是怎么活到现在,又是怀抱着何种想法生活的。是因为自己没问过吧。
他们的关系居然浅薄至此。
觉得再逞强下去也毫无意义的拉撒禄,放松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靠上了椅背。
「就算不去问那些清教徒,也该知道赌博是不正当的行为。所谓『不可试探你的神』,可见我们的神明大人既厌恶赌博,也厌恶赌博师这样的存在吧。」
他想起自己还是个幼童时看过的、养父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庞。
「所以,第三项就是『不祈祷』。我们是自愿走上这条道路的,所以绝对不能向神明大人祈祷。若是祈祷的话,那就真的该遭天谴了。」
「原来如此,真是金玉良言呢。」
这么回应着笑了出来的芙兰雪,感觉像是在今天首次露出了毫无心机的纯粹笑容。
两人有那么一瞬间相视而笑,随即又收敛起来。
「这局我赢定了。」
「赢的会是我哟。」
抛下的话语已经不是对着对方而说,而是单纯的宣言。
接下来翻开的牌究竟是不是10——光是这样的一个动作,就能决定会走向灭亡的是拉撒禄还是赌场。
就在彷佛能听见空气摩擦声的紧张氛围之中,芙兰雪的手指终于稳稳地拾起了扑克牌————
「我受够了!」
一阵如铜锣般的大喝震碎了空气。
原本以为整个帝都只剩下自己和芙兰雪的拉撒禄,像是从梦中醒转似的擡起了头。芙兰雪也勉强停手,将几乎要翻开的卡片放下,并转头看向发声者。
只见一名强壮的男子从内场走了出来。
他的身高不高,有着宽而结实的身体,以及一张有棱有角的脸孔。比起人类,更像是一头以双脚行走的公牛。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名男子的姓名。
在场的某人低声念出了他的名字。
「布鲁斯•夸特…………」
「我受够了!是谁说要搞成这种表演的!你们以为这间店是谁的啊!」
「现在还是你的店,但现在刚好处在只差一张卡片就能把这间店拱手让人的节骨眼上呢。」
布鲁斯的脸色已经超越了赭红,形成了气急败坏的蓝紫色,拉撒禄则是对着他露出了贼笑。布鲁斯恶狠狠地瞪向拉撒禄,还以为他会就此挥拳施暴,但布鲁斯却发挥了惊人的自制心,仅是用力握紧拳头就罢。
「拉撒禄•凯因德…………!」
「被你直呼其名还真是让人提不起劲,请用『便士』凯因德称呼敝人吧。」
「跟我过来。」
布鲁斯从轧轧作响的牙关之间发出的话语,就只有这么短短的一句。大概是觉得要是不小心把嘴张开,就会压抑不住咬上拉撒禄喉咙的冲动吧。
布鲁斯踩着沉重的脚步声,再次走入了内场。
不管是客人还是店员,似乎都为这场戛然而止的赌博始末感到困惑,纷纷面面相觑了起来。
「哎呀,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芙兰雪像是感到傻眼似的哼了一声低声说道。最先掌握了事情全貌的正是她。
不过,这样的说法,也得将从一开始就预测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的拉撒禄剔除在外才能成立。
「哎,就是这么回事。」
「大概是和假钞有关的风波吧。你喜欢的女孩子因为被卷进风波而被拐走,但对布鲁斯来说那个女孩并没有那么重要——前因后果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句『心爱的女人』是刻意针对你说的气话喔。」
「是吗?不过,也对呢。那个被带走的女孩八成是处于『既然没办法断定是无辜的,那就算毁掉也没有损失』这样的立场上吧。」
「您真是见微知着。」
拉撒禄站起了身子。他很清楚布鲁斯为何会特地跑来前场大声嚷嚷。
因为太不划算了。
布鲁斯•夸特是一名商人,换句话说,他最为看重的是自身的利益,无论是伪造纸币,还是回收有可能涉嫌泄漏假钞暗号的莉拉,终究不过是手段而非目的。进一步来说,布鲁斯应该没有认真怀疑莉拉犯案的可能性,只是因为她是个毁掉也不会有损失的可疑分子,所以就决定毁掉她。就只是如此而已。
要是芙兰雪在这一局输掉的话,就会出现超过六百枚金币的损失。
这太不划算了。虽说两名赌博师赌赢的几率都是一半一半,但若拿「抓走只是有点可疑的一名奴隶」去换「大到必须放掉赌场经营权的损失」,那绝对得不偿失。
拉撒禄会选择华丽的赌法也是理所当然。看到分成六局的牌局和堆得高高的金币和地契,肯定对布鲁斯造成了视觉上的压迫感。
芙兰雪用手搧了搧胸口,叹了口气。
「真教人傻眼啊。明明一直在那边逞英雄,但最后你不仅没打算赢,也没打算输,甚至根本不打算在赌博上和我做个了断不是吗?」
「虽然你的胜利条件就是让我败北,但我的条件和你不同。就只是如此罢了。」
拉撒禄伸着懒腰这么回答。一旦状况演变成「赌场有二分之一的几率会被搞垮」,布鲁斯肯定会抢在分出胜负前选择交还奴隶吧。这也在拉撒禄的预料之中。
芙兰雪从礼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在拉撒禄还搞不懂她的意图之前,芙兰雪已经拿起了一直盖在赌桌上、位于A旁边的荷官牌,并维持背面朝上的状态,用手帕包覆了起来。她拿起附近的一支蜡烛,利用蜡油将手帕的打结处固定
起来。
咻——芙兰雪以手指转了转被手帕藏起数字的最后一张牌。
「我没兴致了。这张牌的数字为何,就留待下次见面时揭晓吧。」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安排在你没当荷官的场所喔。」
「哎呀,既然能看到你认真的模样,那我认为这边的位子也不错呢。」
饶了我吧——就在拉撒禄摇头之前,芙兰雪已经潇洒地步出赌场。她就像圣经里分开大海的先知一般,没有任何人阻挡她的去路。
「琼恩,就帮我回收十枚金币、拐杖和地契就好。奇斯,记得要好好把项炼还给那位女士啊。」
拉撒禄只说完这句话后,便追着布鲁斯走进内场之中。
那些见不得光的家伙为什么就是喜欢往地下钻呢——走在黑巧克力坊飘着霉臭味的阶梯前往地下室的拉撒禄这么思考了起来。
当然,其中肯定存在着各种和实用性有关的理由,像是为了躲避警方的监视,或是不让因底下进行的行为而发出的哀号或咒骂声泄漏到外头一类的。
然而,也许不仅是如此而已。拉撒禄感觉得到,就像赌博师会用「赌博师从不祈祷」这种守则来规范自己那般,这些人也同样混杂着相似的自虐之情。
在前往地下室的途中,拉撒禄虽然被眼里蕴含着种种情感的店员们投以视线,但他并不担心自己会在这里遭受不测。
布鲁斯踩着沉闷的脚步声前行,在一间房前停下脚步。
这虽和一路上看过的房门长得没什么不同,但仔细一看,就能发现这扇门是被设计成从外头上锁的,门的边框也用过铁皮补强,显得相当坚固。
布鲁斯打开门钻了进去,拉撒禄也随后入室。
那是个很小的房间,里面能称之为家具的,就只有看起来和即将朽坏的木柴没两样的一张床,以及置在房间角落的一个马克杯而已。这个客用的干净马克杯和室内显得格格不入,拉撒禄探头望去,只见杯子里装着已经冷掉的巧克力,看起来就像是由泥水构成的水面。
然后,房间的角落还蹲着一个人影。
拉撒禄反射性地想说些什么,但又慌慌张张地闭上了嘴。这是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的关系。在做了一次呼吸后,他像是在散步途中恰巧路过一般,露出了一副索然无味的神情哼了一声。
「什么啊,我都送慰劳品来了,结果你没喝这杯巧克力啊?」
「…………?」
莉拉以缓慢的动作擡起脸庞。褐色的脸颊感觉稍稍消瘦了一些。
真是怀念的脸孔啊——拉撒禄微微冒出了这般念头。虽然两人共度的时光还谈不上令人怀念,但眼前的莉拉和拉撒禄最近记忆中的脸庞完全不同,呈现出像是死人一样的表情。光是能分出这两种表情的不同,就证明了和拉撒禄在一起的生活让她产生了改变。
莉拉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感情都几乎没有显露出来。
她一路走来的人生想必也遇过这样的状况好几次了吧——也就是在符合自己期望的状态下,看到前来营救自己的「幻影」的机会。
「…………真是的。」
拉撒禄毫不犹豫地跨出步伐,握住了她的手。
「喏,站起来吧,回家了。」
「…………啊。」
那是只和巷弄里的砖块一样冰冷的手。对此感到惊愕的拉撒禄为了将体温传递过去,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这时,莉拉的眼皮轻轻地抽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施力的拉撒禄一般,莉拉的手指也回握上去,她的眼睛也在这时睁大起来。她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似的频频游移视线,最后和拉撒禄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啊、啊、啊啊。」
莉拉原欲站起身子,但却脚下一绊,朝着拉撒禄的肚子栽了上去。拉撒禄虽然接住了她,但大概是刺激的赌博消耗了太多体力,他就这么在抱着莉拉的状态下向后倒了下来。
而在听到下一瞬间传来的喊声之际,拉撒禄一时之间居然想不到那是谁发出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嗄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从肚子一带炸了开来,纤细的手臂也同时环住了拉撒禄的身子。拉撒禄维持仰躺的姿势将视线向下拉去,才察觉到莉拉正在哭泣。
这是拉撒禄首次听见莉拉的声音。
就算说得再好听,那也不是称得上美丽的音色。由于被药物灼烧过,她的声音带着沙哑声,显得十分混浊,与其说是人类的说话声,不如说像是更为原始的音色。
不过,听到这声叫喊的拉撒禄并不觉得厌烦,毋宁说更是安心许多。当然,就是打死了他也不会真的露出安心的表情,因此他勉强维持住了严肃的面容。
「…………什么啊,你比我想得更有精神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冷静一点啦,真是的。」
莉拉像是担心稍有空隙就会随之分离似的,以相当拚命的动作紧紧地抓住了拉撒禄。
拉撒禄像是感到麻烦似的摇了摇头后,将手伸向了她的头顶。如今,她已经不再惧怕这双手,在拉撒禄为她摸了摸头后,莉拉这才终于恢复了冷静——不过,这也花上了相当久的一段时间就是了。
恢复冷静后,莉拉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仔细想想,现在已经是接近黎明的时刻,以赌博师身分惯于熬夜的拉撒禄姑且不论,但现在显然不是年轻少女该醒着的时间。
从莉拉的眼皮底下冒出了黑眼圈来看,她待在这里的时候想必没入睡过吧。拉撒禄帮她擦了擦眼皮下方后,她便闭着眼睛,像是感到很痒似的缩起身子。
「该怎么说啊,居然把脸粘贴了别人的衣服嚎啕大哭,我这身昂贵的套装可不都被她弄皱了嘛。」
拉撒禄一边咕哝着,一边小心别让莉拉即使入睡却还是揪住了衣角的手指松开,并坐起身子,准备将她抱起来。
「所以,你满意了吗?」
「什么啊,原来你还在啊。偷窥可真不是什幺正当的嗜好。」
在抱起莉拉转过身后,只见交抱双手的布鲁斯就在眼前。他似乎一直在等待搭话的时机,粗声粗气地说道:
「你居然让我丢尽颜面,往后走在夜路上时最好给我小心点。」
「你这威胁的语句也太老套了吧?况且,如果我站在你的立场,是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的。毋宁说,你接下来应该要好好地派辆马车送我回家,然后在近期多多关切我的一举一动,避免我又突然被卷入风波之中。若是不碍事的话,你还该调度些美味的食材送到我家啊。」
「…………你是疯了不成?」
布鲁斯脸上的表情写着「我为什么要如此善待一个来我店里滋事的家伙?」。
「那还用说。今天的客人里面肯定混着记者,而今晚的事件会登上明天某处的新闻。理由就是这样喽。」
拉撒禄不敢保证是不是真的有记者存在,但还是认为他们肯定不会缺席。毕竟帝都传递风声的速度总是快得让人惊奇。就算现场真的一个记者也没有,也肯定有人会记下这段过程投稿到杂志社,因此就结果来说都是一样的。
「在我成为闲暇人士眼中的风云人物后,你就在近期把我杀了试试吧?隔天的报纸头版马上就会出现这样的标题——『环绕着少女的阴谋!由布鲁斯•夸特策划的残虐复仇剧!』」
「唔,咕…………!」
「是说,就算没死在你的手下,我若是随便吃了个奇怪的东西中毒身亡,也会让类似的标题布满一整版的报纸喔。」
若是走到这一步,布鲁斯•夸特经营的诸多赌场会有什么下场,自然是不言而喻。
在近期内,布鲁斯•夸特绝对不能对拉撒禄下手。而在所谓的「近期」过后,他要不是解决了假钞和其暗号引发的风波,要不就是没能成功解决而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无论结果为何,布鲁斯都会失去对莉拉下手所获得的好处,或是沦落到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向莉拉下手的状态。
身为老板的布鲁斯当然也察觉到了这样的后续发展。拉撒禄对他露出了奸笑。
「哎呀,真是伤脑筋呀——我今天可没赚到半毛钱呢。再这样下去,我可是会因为缺钱而买了路边含铅白的面包,然后死于铅中毒呢——」
「混……帐…………!你竟敢威胁我!」
咬牙切齿后看起来更像一头公牛的布鲁斯,直直地看向了拉撒禄。
「不会不会,和六百枚金币比起来,这只是一点小钱呀。」
拉撒禄忽然想到一件事,又补上了一句话。
想必在伦敦塔里将手伸进狮子的笼
子里取乐的家伙们,就是怀抱着这样的心境吧。
「在送食材过来的时候,顺便把你们家那个格外美味的红酒炖肉的食谱告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