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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四 神明不掷骰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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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身处梦境。这是因为出现在眼前的,是只有在梦中才能遇到的对象。

「真是的,你这小子,我不是告诫过很多次『生死在舌头的权下』吗?」

「…………爸爸。」

养父正凝视着拉撒禄。

虽然在意起梦中的环境确实有些古怪,不过目前他身在自己的家里。就像过去养父还活着的时候常有的那般,两人正坐在客厅椅子上对看着。

养父蓄着大把的胡子,留着长长的发辫,灰色的双眼有些阴郁,散发着有如深邃针叶林般的氛围。回到了将死时期、看起来垂垂老矣的养父,在拉撒禄的面前捻着胡子。

拉撒禄一边感受着头部的刺痛感,一边露出了苦笑。

「我记得下一段说的是『得着贤妻的,是得着好处』对吧?到死都还是孤家寡人的爸爸有资格引用这段话吗?」

「…………你什么时候开始读起圣经啦?」

「在爸爸死掉之后啊。不对,这很奇怪。你刚才不是还一副在谈人生大道理的口吻,怎么我才接着引用下去,你就露出这种震惊的表情啊?」

养父看似头疼地垂下了眉角。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变得愈来愈不可爱了啊。」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拉撒禄加深了脸上的苦笑。

和死人是没办法对话的。这只是一场梦,眼前的父亲则是从拉撒禄的记忆中诞生的幻影。因为回想起来的是死前的养父,自然不知道拉撒禄在他去世后所看过的书本内容。

拉撒禄蓦然察觉,自己变回了十来岁的模样。那是养父将死之际、自己还是个孩子时的身体,椅子看起来也比现在更高了一些。

之所以明知梦境却继续交谈,是因为养父的身影实在是太令人怀念的关系。

「现在回想起来,我真的觉得爸爸把我教得很好呢。」

「是啊。我也觉得我把你教得很好。你以前大闹时咬在我手上的伤痕,到现在都还没褪去喔。」

「因为有那个伤,我才有办法认尸的。原谅我吧。」

「啊,原来我的尸体变得那么凄惨啊。结果你怎么处理的?」

「我把你埋到欧布莱恩老师的教会去啦。不过是孤坟就是了。」

「以赌博师来说,光是能被埋到坟墓里,就算是走得相当不错的了。毕竟惨一点的会直接变成猪饲料呢…………不过,你也到了谈论育儿经的年纪啦。」

「已经到了就算结婚也不奇怪的年纪喽。」

「嗯。话说回来,那个和你感情不错的芙兰雪怎么样了?」

听到已经分手的恋人名字,拉撒禄提起双手甩了甩。光是这个动作,养父似乎就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化了,只见他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拉撒禄缓缓将手放下。

「我现在因为种种原因,正和一个小鬼住在一起,但还真是麻烦死了。明明是个乖巧听话的家伙,结果反而处处要人担心,真是头痛死了。」

「不是和你正好相反吗?」

「吵死了。喏,你看看这房间吧。我根本没下达指示,她就算没去做,我也不会生气,但我一个回神,才发现她已经打扫过了。爸爸,你知道这片地毯本来是这样的颜色吗?」

眼前有养父,自己则是变得年轻,但客厅却呈现出今日的风貌。光是有把每个角落打扫干净,以及将杂物好好整理过,就让客厅看起来比养父还在世时宽敞了一倍以上。

拉撒禄在椅子上抱膝而坐。缩起身子就能冷静下来,是从在冰冷的路上就寝的孤儿时代残留的习惯。

「明明就给她周薪了,她却没有花用的意思。就算没叫她工作,她也会一直顾虑我的状况。既然是个奴隶,就该像个奴隶般浑浑噩噩地度日,但她的本性却又太过温柔。我明明是去帮她买衣服,她却送了一个怀表给我,那小丫头到底是怎样啊。」

「谁知道呢。我还没讨到老婆就死了,实在不懂女人心呢。」

「这时候不是该接句『她就是因为基于这样那样的理由才会对你温柔的』才对吗?不过这样亲切地解说也满恐怖的,我可是会倒胃的喔。」

「你真的变得一点也不可爱了啊。」

「那丫头平常顶着一张冷漠的外壳,但要读懂她的心情却意外容易。明明总是战战兢兢地警戒着,却又不时会露出破绽。毋宁说,因为看她拚命掩藏表情的样子很好玩,所以我老是在逗她。不晓得她有没有发现啊。」

忽然间,他脱口问道:

「————爸爸,你为什么会死呢?」

「因为犯了错,惹得大人物生气的关系啊。」

「那你为什么会犯错?」

拉撒禄按着刺痛的额头。

这股疼痛,想必是来自昏厥前被棍棒殴打所造成的伤势吧。然而,在这个记忆的时间点——身体还如此年轻的时候,他也曾体验过类似的痛楚。这阵头痛既是来自现实的外伤,同时也是记忆中的痛楚。

「那个时候我生了病,爸爸则是疲惫不堪。但仍和赌场牵扯得愈来愈深的爸爸,最后还是没能平安抽身。想和他们断绝关系的话,最需要的还是钱啊。明明状况如此,爸爸为什么还是死了?」

「你彷佛想说『都是因为我生病的关系,才会害爸爸一时心急失了手』。这种说法未免有些自我陶醉,但没关系,我就告诉你吧。」

拉撒禄擡起了脸。

「就连你都不知道的事,我又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养父的幻影露出了贼兮兮的笑容。

「…………说得也是啊。」

「正是如此。而且,你差不多该醒过来了。要是不快点醒来,你那位朋友就会用粗暴的手法试图叫醒你,这回你的头盖骨可是真的会被打凹喔。」

「的确。总觉得房间外头传来了好吵的声音啊。」

他自然而然地察觉了从梦中醒来的方法。拉撒禄从椅子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只要走出客厅,他就会醒来了。

就在拉撒禄为了快点醒来而搭上客厅的房门时,养父从背后叫住了他。

「哦,对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啊。你不过就是我的记忆不是吗?」

「正是如此。这里的我就只是你的记忆,因此没办法教导你任何的守则。这是因为从养父那儿学来的守则早已被你牢记在心,不需再次赘述。」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快点说啦。」

「我能够告诉你的,就只有单纯的事实。那也是你相当清楚的一件事。」

他一个人打开了房门。黑暗随之从打开的门口不断流入,而养父在最后开了口:

「『所有的守则都是为了被打破而生』。至少我就没能好好遵守守则,没错吧?」

这不过是梦里的对话。

只要醒转过来,就会全部忘光,是宛如泡沫一般的简短对话。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因此当睁开双眼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来到了死后的世界。

不过,这样的想法很快就遭到修正。这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最和死后世界格格不入的、宛如连脑浆都是由肌肉构成的脸孔正在窥探自己的关系。

「…………我懂了。因为帝都死人太多忙得过头,所以连天使都变成了肌肉男对吧?」

「能和平常一样随口胡诌,看来是没事啊!你平安真是太好了!拉撒禄!」

「吵死了,琼恩。我可和你不一样,是被揍就会受伤的普通人啦。」

他一面咒骂一面坐起身子,发现眼前是一间陌生的房间,因此还以为这里不是自己的屋子。不过,空气里蕴含的气味和气氛确实和自宅如出一辙,他在稍微想过之后,才发现这是拉撒禄平常不会踏进的房间。

过去住在这里的是养父,之后由现在已经离开的女子接手,如今则是作为莉拉的起居室使用。

莉拉——这个名字成了契机,唤醒了混浊的记忆。

「喂,有看到莉拉吗?」

「我才正想问你啊!我原本想来你家吃晚餐,结果看到屋子变得一团乱,可真是吓死我了!」

「…………这样啊,那丫头被他们带走了啊。」

他以平板的口吻这么说着摇了摇头。似乎是琼恩帮忙包扎的绷带随之渗出些许鲜血。

「被带走了?」

看到不知原委的琼恩皱起眉,拉撒禄便整理着自己的思考,并谈起今天的事发经过。

在谈到布鲁斯•夸特制造假钞和失势一事就已经是疑点重重,聆听此事的琼恩的脸色也变得相当难看。理所当然地,随着话题延续下去,他的心情当然也没有随之好转,在讲述到整肃内部的风波延烧到莉拉身上,并凭借暴力强行带走她的时候

,拉撒禄忍不住担心琼恩的脸上会不会喷出火来。

在把话听完之后,琼恩立刻举起了拳头。

「好!走吧!」

「要走去哪啊?你这白痴。」

「当然是把她抢回来了!哪有因为这种愚蠢的理由,就把一个孩子拖回去的道理!」

「我要问的是,你去了之后打算怎么把她抢回来啦。又不是把每个人都打一顿就能了事。」

莉拉被带往的地方,八成是能称为布鲁斯•夸特根据地的黑巧克力坊吧。但若说冲进去大闹一番是否就能解决此事,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既然是根据地,想必会有相当规模的大量混混驻守,而就算琼恩真的凭借着一身怪力将莉拉抢救出来,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也只会是布鲁斯•夸特的报复。琼恩既然身为人类,就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睡觉,想随时提防不知何时来袭的杀手是不可能的。

「那你说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就只能这样了吧?这既不是拳击手能解决的事,也不是赌博师有能耐解决的状况。唯一的损失,就是我乱讲话被白揍了一顿罢了。到此为止了。」

他以冷淡的口吻这么断定。这是事实——他在内心呢喃着。这个世上多的是在发生当下就无力挽回的事件,莉拉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无所谓。」

他明明这么说了,琼恩却蹙起眉头,露出了愤怒的神情。

「少胡说八道了!」

「胡说什么啦。」

「你总是用这种方式欺骗自己的心情!」

「所以说,你是在说什么啦。」

他又补上一句:「欺骗他人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实在不懂他想表达什么——在拉撒禄这么想的时候,琼恩伸指比了过来。他指的是缠在拉撒禄额头一带的绷带,以及目前还未消肿的眼角。

「总是爱耍帅的你,若真的觉得这件事无所谓的话,怎么会让自己伤成这个样子!」

「只是在回复的时候稍微说错话啦。」

「你这是在瞧不起『便士』凯因德吗!至少就我而言,我可不认为你是会犯下这种失误的家伙啊!」

「感谢你这么高估我呀。」

在讲完的瞬间,他的胸口被抓住了。拉撒禄明明也是个成年男子,但琼恩光是用单手就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举了起来。

他被拉到了脚尖几乎构不着地的高度,胸口传来了不祥的声响。拉撒禄的视线被强制拉到与对方齐高,而琼恩带着强烈目光的双眼,就这么贯穿了拉撒禄。

「这根本不是什么无所谓的事吧!」

「别讲得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

「你老是这样说谎!如果这样能让你满意的话也就算了,但就是因为无法满意,你才会被揍成这样不是吗!」

「听我说话啊。」

「你爱耍帅是你的自由,但那女孩能依赖的就只有你了啊!不仅把他人卷入风波,还企图隐藏真心话,这是谎言之中最低劣的一种!」

「别一个人自顾自地亢奋起来啦。呃,喂。」

被悬在空中回应的拉撒禄,在这时感受到滑过脸颊的触感而皱起眉头。看来是绷带在被琼恩摇晃的过程中被弄松了。

「喔,抱歉!」

「别叫啦,会震到伤口的。」

拉撒禄以手掌接住差点从脸颊上滴下的血,并伸手擦了一下脸颊。一直待在莉拉的房间也不是办法,两人遂离开二楼的房间踏上走廊。

拉撒禄走进客厅,一边自行重新捆紧绷带,一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抵着脸颊,过了十几秒后,才察觉没人端葡萄酒过来的事实。于是他怀着疲惫的心情站了起来。

他要跟着入内的琼恩冷静点坐下后,踏着地毯迈开脚步。

在感觉到少了些什么后,他才察觉在踏出脚步的时候没有扬起灰尘。地毯已经经过清洗,变回了原本鲜艳的红色。

过去和储藏室没两样的厨房,也在不知不觉之间被整顿得井井有条,光是一眼扫去,就能看出每项物品被放在哪个位置。

从库存的酒瓶所倒出的葡萄酒,在杯子里注出了新颖澄澈的湖面。

「…………唉。」

回到座位上后,他支起感觉变得沉重的头部。

坐在对面的琼恩粗鲁地哼着气,像是打算继续方才的话题似的,但在拉撒禄听来却显得十分寂静。

视野虽然被大块的肌肉压迫着,但屋子里却感觉变得格外宽敞。上次觉得家里宽敞的时候,已经是养父死去时的事了。几乎完全忘却的梦境,在这时浮出了些许的残渣。

他为了确认时间而伸手入怀,然后手指就碰到了那个东西。

「…………」

是有着雄鹿雕饰的怀表。

他「啪」的一声打开盖子,看来自己只昏倒了几个小时而已。外头目前才刚刚入夜,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他盖上盖子,握住了怀表。内部结构所产生的震动传到了掌心。

他回想起莉拉将怀表递给自己的那幅光景,总觉得莉拉当时的手掌温度似乎还残留在怀表的某处似的。或者说,在冰冷金属块里寻找温度的行径本身,就是拉撒禄的内心写照。

「…………假设……」

无所谓——这样的态度既是拉撒禄人生至今的侧写,同时也是生存的态度。违反这样的心情开口,让他感受到像是在搔抓着痂一般的感觉。

「…………我做个假设。」

话语像是流出的血液般,只渗出了少许。

「假设我不认为那丫头是无所谓的,并和布鲁斯•夸特达成和解,将她从那儿带回来,那又会变得如何?」

「你会很高兴!那女孩也会很高兴!而我也会很高兴!」

「我不是在说这个。我是一名赌博师,不仅不晓得能不能活到下个星期,我本人也没有洗手不干的念头。就算把她带回这里,也很快就会死掉。死掉的可能是我,可能是她,也可能两者皆是。」

他从养父那儿学到了「别拥有太多东西」这样的教诲,但就算没学过,拉撒禄也会采取这样的人生态度吧。

毕竟他们是完全靠着运气赚钱,没办法拥有太多东西。光是要让自己活下去就已经费尽全力,顶多只能再握有一点点东西,要是拿的东西再多了那么一点,就注定会迎向死亡。

赌博师就是只能依循这种人生观活下去的生物。

「根据世间行情,赌博师能选的尽是些不堪入目的死法。」

琼恩虽然不是赌博师,但也以赌博师朋友的身分一路看了过来。暗想他应该有所理解的拉撒禄耸了耸肩,岂料随之投来的回应却愚蠢得超乎想像。

「谁管他啊!」

「…………喂喂喂。」

「其他人怎么想,迄今又是怎么想的,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要不是拉撒禄受伤的话,琼恩搞不好会朝他揍个一拳吧。

「既然迄今都没人办到的话,那就由你来做吧!反正都活到现在了,肯定也活得到明天的!主张的内容就算再愚蠢,只要能贯彻始终,那就是正确的生活方式了!」

全帝都最愚蠢、最对拳击真挚以对,并贯彻了信念的男子放声大喊。

「你既然都想做了,还需要去做的理由吗!」

真受不了啊——拉撒禄这么想着。

赌博师注定无法幸福。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总有一天会用尽运气,被人不眨眼地杀掉。

有可能颠覆这样的人生吗?

想个办法夺回莉拉,打垮布鲁斯•夸特,在那之后尽可能想办法苟延残喘,直到莉拉能过上正常的生活为止。对于一直以来只能预测明天或是下一周的局势的拉撒禄来说,这就像是在数着直到世界末日来临的日子般,感觉十分漫长。

虽然连一丁点儿的现实味都没有,但也许正因如此,他才涌现了挺身面对的念头。正因为不晓得得花费多大的心力,所以才有可能踏出第一步。

他喝干了葡萄酒,站起了身子。

「真是的,琼恩,你可真帅气啊。」

「谢谢!」

「稍微害羞一下啦,白痴。」

他探入口袋取出了金币,在细细打量了一如往常的伊莉莎白女王的肖像后——

「要是掷出正面的话,就去救她吧。」

在琼恩开口之前,他便掷出了硬币。

琼恩的眼睛追着弹飞起来的金币,但拉撒禄像是表示不需多看一眼似的迅速转身,在离开客厅的同时脱去被殴伤的血迹弄脏的衣物。

后方传来了硬

币「叮」的一声。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掷出哪一面了。

「是正面喔!」

「我知道。」

彷佛看得到在桌面上的伊莉莎白女王一般。拉撒禄回应着琼恩的大喊声,并从自己的房间里取出衣物换上。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果然要杀进去吗!」

「你白痴啊。我不是说过这不是一介拳击手能解决的事吗?」

「那该怎么做!」

「那不是很明显吗?对手是黑社会组织,有着强大的力量。若是怎么样都赢不了的话,那就用更强大的力量揍上去吧。」

在这座帝都,若是想在一个晚上让贫民蜕变成富豪、贵族甚或是王族,那就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了。

「我们要去赌博。」

这套在黑底上施以金色刺绣的衣服,是拉撒禄最高级的一套服饰。由下摆长及膝盖的大衣、背心和长裤所构成的这套服饰,原本是在必须前往上流阶级才会造访的高级赌场时换穿的衣物。

由于头部受了伤,因此他并没有戴上帽子,但换上这套衣服,单手还撑着拐杖的拉撒禄一上了马车,车夫登时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他这身打扮看起来应该像是贵族或是暴发户吧。车夫的脸上写着「不管是哪一种,原本应该都是会搭乘专用马车的身分,要是不小心加以冒犯,不晓得会惹上什么麻烦事」。

在拉撒禄身后的琼恩挤进马车后,车夫的困惑又加深了一层。

明明是两人乘坐的马车,但在琼恩上车后,拉撒禄的座位就变得极为狭隘。琼恩的头顶甚至会顶到天花板,只得困窘地缩起身子。

「载我们到黑巧克力坊。」

拉撒禄只说了这句话,接着便将头靠向马车的墙壁上。

就算下了再坚定的决心,也打算靠着一股气势强行解决,但伤势当然不可能会就此恢复。光是睁开眼睛,就有一股欲振乏力的疲惫感缠绕全身。

「所以,你说要去赌博,具体来说是什么意思!」

没多做说明就带上的琼恩这么发问,但拉撒禄已经累到不想回答了。不过他仔细想想,若是想完成计划,琼恩的协助不可或缺。

「…………布鲁斯•夸特是个商人,而黑巧克力坊是个商品。只要有人去赌博,他们就会收取一定的费用,并以此营利。」

「是啊,你说得对!」

「所以我的计划很简单,只要赌博再赌博,然后一直赢下去就行了。我要用上一切的力量持续获胜,在今天晚上搞倒黑巧克力坊。很简单吧?」

布鲁斯•夸特虽然在黑社会里小有实力,但也就只是小有实力的程度罢了。他所拥有的金钱有限,而就拉撒禄迄今的观察来看,存在黑巧克力坊的储蓄并不算多。

「有办法靠着赌博赢走赌场的所有金钱吗?你不知道究竟赌场多有钱吧!」

「有办法啊。哎,说得精确一点,我没必要真的把所有的钱统统赢走。毕竟,布鲁斯那家伙目前还身陷风波之中啊。」

那就是假钞以及暗号。这也是将莉拉带走的原因。

听说假钞的市价约略等于面额的一半。虽然不晓得究竟印了多少出去,但就布鲁斯没打算立刻回收所有假钞平息这场风波来看,应该是洒出了相当多的数量吧。就算购回假钞所需的金额同样是面额的一半,总金额想必也极为可观。

「不管是想回收假钞,还是想让风波落幕,最后需要的都是钱。肯定有某个组织等待着布鲁斯就此身败名裂,我就算没办法搞倒赌场,只要能刮走他们一部分的可活用资金,就能让布鲁斯捉襟见肘了。」

「该怎么说,还真是讽刺呢!」

「因为假钞引发的风波让他们强行拐走莉拉,而也因为假钞引发的风波让我决定搞砸布鲁斯的赌场。真是的,还真是让人笑不出来啊。」

拉撒禄「咯咯」地轻轻动了动喉咙,随即敛起了笑意。

「一晚,就只有一个晚上。要是花上太多天,莉拉就会从那间店里消失,计划也会随之失败。所以我要在一个晚上大捞一笔,击溃布鲁斯的组织,然后就结束了————你怎么了?」

察觉到视线的拉撒禄张开一只眼睛,只见琼恩露出了感到不可思议的神情。

「可是,通过赌博搞倒赌场,不就是赌博师的获胜目的吗?」

「…………没考量过胜算就冲进去,然后想办法把赌场连根拔起的家伙,最好是够格称做赌博师啦。这就和农家把明年要拿来种菜的种子全部卖光差不多。」

车轮辗过石板的「叩隆隆」震动传到了拉撒禄的头部。痛觉在脑袋里化为一道道剧烈的电光,让拉撒禄颤抖着呼了口气。

「原来如此,我听懂了!那么,你打算玩哪种游戏?」

「班帝安(Vingtetun)。」

他立即回答道。这是在决定前往赌场的瞬间就想好的选项。

「…………没听过这个游戏呢!」

「因为还很新啊。那是法国人制作的游戏,到最近才传到这里来的。」

拉撒禄说到这里闭上了嘴,沉默随之降临。在等了一阵子后还是没有回应声,于是拉撒禄再次开口:

「你怎么没问我为什么要挑那个游戏,或是那个游戏的玩法之类的?」

「说什么傻话!『便士』凯因德不可能会仰仗我的赌博功力!我之所以会跟着去,只是为了在真的得动粗时作为保险,你没特意说明,就代表那没有必要吧!」

「是这样没错啦。」

他可是打算搞倒赌场,要是赌到一半,冒出了如同先前上门来的年轻人那类家伙加以妨碍,他可承受不住。拉撒禄带上琼恩的理由,就是为了让对方投鼠忌器,也就是看门狗的用途。

「就根本上来说,玩家是赢不了赌场的。因为游戏设计成玩家必败的形式。」

「那是什么意思?你不就赢了吗?」

「你拿轮盘当作例子想想。红色或黑色、奇数或偶数、前半或后半,这些赌法的赔率为两倍。换句话说,可以获得和下注金额同等的利益,懂了吧?比方说——由于没有能判断下一局出现的是红色或是黑色的判断基准,就让当作人们各押一半在红色和黑色上面吧。这时让轮盘转一次,最后球掉到了红色的数字上。这种时候,赌场所获得的利益为何?」

「…………是零啊!因为两边下注的金额相同,因此押在黑色上面的赌金会转移到赌红的那些人手上,然后就结束了!」

「没错。很简单吧。虽然实际去赌的话会有更多起伏,但就整体来说,结果确实会偏向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大数法则。只要重复测试,就总体来看,无论是赌红色或黑色,或是其他的赌法,最后的几率都会落在一半上下。」

但还是有例外——拉撒禄像是在表示轮盘似的,用手圈出了一个圆形。

「在轮盘这个游戏中,存在着赌场通杀(0或00)的概念。」

若是掉进红色的0或黑色的00,就无条件是赌场方的胜利。不管在哪边的赌场,在遇上这种状况时,通常都会将下注的赌金全数没收。

「虽然几率偏低,但球一定有机会掉进这些格子之中。」

「原来如此!赌场就是从中获取利益的对吧!」

「说起来,因为还有押单一数字之类的赌法,所以实际上还满复杂的,但大致上就是这样啦。由赌场作庄的游戏,都一定会设计成有机会让赌场获得利益的方式。不仅是轮盘而已,所有的游戏都一样,无一例外。」

押单一数字的赔率虽然是三十六倍,但轮盘的格子数量大多是以三十八个居多。换句话说,若是持续以相同的赌金下注,实际押中单一数字的时候,在这个过程里所下的赌金量一定已经超过了获得的报酬。

「唔,那你该怎么办!『便士』凯因德!你不是总是能在那间赌场赢钱吗!」

「因为我没和赌场对赌啊。若是以吹牛或是赌骰子这种让客人们彼此对赌的游戏作为例子的话,状况就有些不一样了。况且,所谓的『赌场必胜』云云,也只是以整体来说的结果,若是将规模缩小一些的话,客人也有机会赢过赌场。」

掷一百枚硬币的时候,不太可能一百次都是掷出正面,基本上,最终结果应该会趋近正面五十次和反面五十次才对。所以就本质上来说,客人是赢不了赌场的,因为名为几率的墙壁会横亘在两者之间。

不过,若只掷十次硬币的话,就算出现八、九次正面,也不算是离谱的状况。这就可以视为客人的胜利,并逃过败北的结局。

大数法则在形成大数之前,会出现几次几率的波动,所以要趁着个性善变的命运女神朝自己微笑之时,结束这场赌局。

「赚点蝇头小利后,就迅速抽手。我不

是因为这样,才被人称为『赚小钱(便士)』的吗?」

「真奇怪,我愈听愈觉得你讲话的内容好悲观啊!你真的有把莉拉抢回来的打算吗!」

「我不是说了吗,想赢过赌场几乎不可能。」

拉撒禄闭上眼睛,然后又补上了一句话:

「不过,班帝安是极为例外的——就算从整体来看,也能让玩家有办法获胜的游戏。」

拉撒禄在踏入黑巧克力坊后,随即察觉了一股宛如海浪般的慌张情绪一瞬间传了开来。

客人们之所以会感到慌张,应该是因为拉撒禄的脸上还带着伤吧。虽然暴力事件在帝都算是家常便饭,但侧头部渗血却还坚持要进赌场的家伙就不多见了。

而店员们之所以会感到慌张,肯定是因为他们多少都听到了一些和拉撒禄有关的消息。这里的店员想必都对假钞风波略知一二,也应该都听说出动了杀气腾腾的家伙们,以及莉拉被带了回来的消息。

目前才刚入夜不久,原本正要暖起来的赌场空气,在这时稍稍降温了些许。拉撒禄像是被吹入室内的外头空气推了一把似的,迈步穿过了赌场。

他翻着大衣,每当往前一步,手中的拐杖便会敲打地面,发出像是心情不悦的声响。带拐杖过来的目的,有一半是因为可以拿来虚张声势,另一半则是因为头部和背部的伤势让他行走困难的关系。

拉撒禄来到店铺中央,在最大张的桌子的右端座位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依照惯例,这里进行的是最受欢迎的游戏。虽然受欢迎的游戏日新月异,不过今天在这里举办的游戏是班帝安。

「嘿,能让我参加吗?」

他知道荷官的喉咙抽了一下

现在内场应该已经乱成了一片吧——拉撒禄这么想像着。对方肯定不知道他是为何而来,又打算来做些什么,因而陷入了混乱之中。

毕竟自己几个小时之前才被对方揍过头部。拉撒禄不认为自己在对方眼中是属于行事癫狂的赌博师,但应该也不会被看成「就算被揍也会爽快地原谅对方跑来赌博」这种有违人性的性格吧。

这时琼恩跟在拉撒禄身后进了店内,更是加深了这股混乱的气息。

大概是考量到他们可能想靠着纯粹的暴力抢回奴隶的可能性吧,只见几名浑身杀气的彪形大汉正若无其事地从内场走了出来。

但反过来说,拉撒禄等人只是走进店内而已。

光凭这样的理由,很难拒绝他们参与赌博。若在这时不讲理地把他们轰出去,就极有可能会让赌场的评价变差。目前赌场可是挤满了享受赌博乐趣的客人。

「……请坐。」

上了年纪的荷官先是将视线瞥往店内深处一个瞬间,这才舔了一下唇,并简短地这么回应。

「琼恩,你坐那里。」

琼恩也在拉撒禄左侧的座位一屁股坐了下来,让椅子发出了吱轧声。认识身为琼恩这名拳击手的人似乎相当多,拉撒禄可以感受到位于各处的客人都将目光集中在琼恩的身上。

「所以说,拉撒禄!教我一点规则吧!」

以一副像是在说「我绝不逃避」般的磊落态度坐在椅子上的琼恩,讲出来的却是这些话语。

对他一如往常的态度感到头痛的拉撒禄,边向同桌的三名客人道歉,边简单地向他说明:

「没什么,这个游戏的规则并没有复杂到哪里去。」

现在似乎刚好是结束一局的时间,只见荷官取出了新的扑克牌。

规则并没有特别规定要混入几副扑克牌,因此都是交由赌场决定,而黑巧克力坊似乎是以混入两副作为通则。

两副牌所混成的牌堆,会被收进称为「盒子(Shoe)」的一个小箱之中。

荷官在此将扑克牌在牌桌上摊成扇形。一副牌是五十二张,而这两副合计一百零四张的牌全部是以背面朝上的方式摆放。这算是赌场方的自清宣言,向客人表明这些牌的背面都没有刮痕或是记号。

荷官弹了一下最角落的一张牌,接着所有的扑克牌都像浪涛般翻了过来。这里则是表示庄家并没有在牌的种类上动手脚。

「班帝安——这其实是法语啊。若是用英语来说的话,就是二十一(Twenty one)的意思。这个名称将赌博的内容秀了出来,真是不错的名字。大概再过不久,这个国家就会改用『Twenty one』来称呼吧?」

拉撒禄虽然这么猜测,但在未来的历史则是会将这种赌博用另一种名字来称呼。发祥于法国的这种赌博,在进入十九世纪后迅速地于英国国内掀起风潮,而到了二十世纪初,美国则是这样称呼这种游戏——

——二十一点(Blackjack)。

对于这个在后世成为最举世闻名的游戏之一的二十一点——目前还被称为班帝安的这款游戏,拉撒禄简单地对琼恩做起了说明:

「首先,虽然大部分的游戏都是如此,总之要先下注。由于基本上来说,班帝安下注了之后就不能变动赌金,因此要谨慎些啊。」

说着,拉撒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畿尼金币(注:在当时一畿尼等于一点零五镑),用力地放在托盘上头。

拉撒禄知道,对于突然下注的高额赌金,荷官和同桌的玩家们全都睁大了眼睛。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桀骜不驯的笑容。

在这个时代,一般劳工的年收入约为二十至二十五镑,由于一畿尼金币的价值约等于一镑,这代表拉撒禄一出手就是一般人年收入的百分之四,周遭会有讶异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琼恩大概看出了拉撒禄是刻意而为,知道这是动摇对手的一种手段,但还是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情皱起眉毛。至于他本人则是反映了平时正当朴实的战斗风格,拿出了中规中矩的半克朗硬币。半克朗银币的价值为二先令六便士,由于二十先令等于一镑,这样的金额算是在赌场中常见的赌金。但即使如此,这也算是偏高的赌金了。

「接下来,在赌桌上的每个人会被发到两张牌,荷官也包含在内。」

荷官将两张牌发到了自己的面前,其中一张是表面朝上的数字5,这称之为面牌。由于另一张是反面朝上,因此拉撒禄等人并不知道数字为何。

接着,牌也发到了拉撒禄等人的面前。五名坐在桌前的玩家面前各被发了两张。

拉撒禄的面前是A和3,琼恩被发到的则是K和J的人头牌。

「牌面的数字等同于相符的点数,人头牌则视为十。只有A的设计有些特别,玩家可以自行决定要视为一点或是十一点。而这个游戏的目的,就是让手牌尽可能地接近二十一点。」

「唔,也就是说我现在是二十点,而你是四点或是十四点对吗!」

「能选择的行动有三种,分别是叫牌、停牌或是双倍加注。」

叫牌是再抽一张牌的行动,只要这么宣言,荷官就会从牌堆里再发下一张牌。

停牌则是不抽牌的行动,也就是以目前的手牌与荷官对决。

双倍加注的状况有些特别,乃是宣言「接下来只再抽一张牌,但让赌金变成两倍」的动作。这也是唯一能在开局后调整赌金的动作。

「唔嗯!那我应该要选择停牌对吧!」

「你啊,都已经凑到二十点了,要是再叫牌的话可要揍你了。顺带一提,若手牌的点数超过二十一点的话就称为爆牌,同时也是无条件败北的意思。」

也就是说,把「接近二十一点」的规则说得更精确一点的话,就是「在不会变成二十二以上的范围内,尽可能接近二十一点」了。

「我顺便问一下,这里有采用分牌的机制吗?啊,有啊。既然荷官帮自己发了两张牌,代表这里没采用无底牌规则喽?像这样让规则一变再变,确实是很有布鲁斯•夸特的风格。」

这人就是喜欢新鲜的东西——拉撒禄露出了看似开心的笑容。

行动顺序是从最左边的玩家开始决定的。在依序决定叫牌或停牌后,琼恩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停牌,而拉撒禄喊了叫牌。

「叫牌。」

一张J的人头牌送到了拉撒禄的眼前,将A改为一点后,手边的点数是十四。

「叫牌。」

再喊了一次。这次送来的是9,合计是二十三,爆牌了。真是的——拉撒禄摇了摇头。

「出师不利啊。」

「喂喂!拉撒禄,你没问题吧?」

「这可难说啊。」

其他的玩家也继续选择了叫牌或是停牌。当所有的玩家都显示爆牌或是停牌之后,荷官便翻开了盖着的那张牌。

翻开来的是7。

「顺带一提,荷官无法选择任何战略。当手边的点数在十六以下时,荷官就会自动选择叫牌,

超过十六点的时候,就会自动停牌。」

由于现在的点数为十二,荷官便选择了叫牌,这次发下来的是5,刚好符合十七点的荷官遂选择停牌。

在分出胜负后,荷官以流畅的动作将用毕的牌收集起来,在侧边叠成一叠。

「只要赢了荷官就能收回下注金,并获得同样金额的奖金。也就是说,你可以获得和下注的金额相等的利益。恭喜你啊,琼恩。」

拉撒禄说着轻轻拍了拍手,但琼恩只是瞪了他一眼。

拉撒禄当然能从琼恩的表情上看出他想说什么,想必是「你用这种态度玩没关系吗?」。确实,就是对拉撒禄来说,一畿尼金币也不是个小数字。然而,赌博并不是只靠一次的赌局就能底定胜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此要这么做——拉撒禄随即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下一局的赌金。

只见两枚畿尼金币放上了用来置放赌金的托盘上。

「好啦,继续吧。」

在下一局,所有的玩家都结束动作后,荷官察觉手牌已经凑成了自然二十一点。

所谓的自然二十一点,是只靠一开始配发的两张牌凑成二十一点——也就是由A和10所构成的牌形。如果玩家方没有相同的自然二十一点的话,就会是荷官的无条件胜利。

(是说,明明就有底牌,居然最后才进行确认啊?说不定是为了提防我,才突然改了规则呢。)

拉撒禄善于察言观色,而这间赌场的老板布鲁斯•夸特当然也将他的这般本领铭记在心。

若是一般的底牌制,荷官在面牌出现A或是10的时候,就会先行确认盖牌的点数。荷官虽然受过了扼杀脸部情绪的训练,但拉撒禄说不定仍能从细微的变化判断出盖牌的内容——布鲁斯会有这样的想法也相当合理。

(毕竟,我确实办得到类似的效果啦。)

若是一律在所有的动作结束后才确认盖牌,拉撒禄就少了一个判断的素材。毕竟若是连荷官都不晓得盖牌的内容,他也无从推断。

拉撒禄咂了一声,掏出了下一场的赌金。他将四枚金币叠在一起。

「…………你到底带了多少钱过来!」

「带了能让我赢的份啊。好啦,荷官,再来吧。」

说穿了,就是把家里所有的钱都带来了。毕竟拉撒禄家连续两代都是赌博师,虽说他们过的是与储蓄无缘的生活,但各处都散放着连当事人都不记得的金钱。

多亏某个老实人没有中饱私囊,而是好好地整理在一起,他在找出这些钱的时候才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而在下一局,拉撒禄的手牌虽然没有爆牌,点数合计十八,但抽了三张牌的荷官凑出了十九点,于是拉撒禄又输了。

看到八枚畿尼金币叠在一起,荷官的脸颊不禁抽搐起来。

「好啦,再来吧。怎么啦,荷官?」

他很清楚荷官会为之动摇的理由——包含这次的赌局在内,拉撒禄已经掏出了十五枚的畿尼金币放在桌上了。

如果出手的是个死不服输的肥羊,那固然教人食指大动,但荷官也很清楚拉撒禄的来历。以冷漠的表情和动作参加赌局,并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不断加倍赌金,肯定会形成一股庞大的压力吧。

而这么做确实是对的。

虽然看似被诡谲的氛围压制,但荷官还是藏住了情绪,以流畅的动作发牌。这次发到拉撒禄面前的是2和8。

「叫牌。」下一张来了4。

「叫牌。」这次来的是A,有点不知道自己是好运还是不好运的拉撒禄再次开口:

「叫牌。」又来了一张4。

「停牌。」

同桌的琼恩和其他三人虽然都有参与赌局,但他们不时会将视线在荷官和拉撒禄之间打转。他们肯定很在意这高额的赌金究竟奖落谁家吧。

荷官的面牌是5,在摊开盖牌后翻出了8。荷官又抽了一张牌,出现的是3。接着他再次抽了一张牌,出现的是7,形成爆牌。

「哎,也是啦。只要一直赌下去,总是会赢的。」

在班帝安这个游戏里,荷官方和玩家方的胜率几乎是一半一半。只要持续赌下去,胜率就会趋近于百分之五十左右。

拉撒禄将荷官递来的十六枚畿尼金币堆在手边。

然后他对身旁的琼恩说起悄悄话:

「这就是所谓不会输的赌法。」

「你刚才不是输个不停吗!」

「不对,我说的不是每一场的胜利。若是以整体来看,只要赌输了,就以两倍的金额下注再次挑战,这样的战略才称得上是『不会输』。你在脑子里计算看看。」

第一场的赌局赌一枚金币,若是输的话就改赌两枚,再输的话就赌四枚。

拉撒禄至今虽然损失了七枚金币,但他在这次的赌局中押了八枚畿尼金币,并依照赔率获得了同样数量的畿尼金币。迄今的损失只靠着一次的胜利就转为黑字。

就算刚刚这场赌输了,只要下一场以十六枚畿尼金币下注并获胜的话,就能让迄今的损失一口气转为获利。无论连续输了多少次,只要每一场都以加倍的金额下注,就能在某一次的胜利取回收益。

「…………喔喔!」

大概是在脑子里想像后察觉了这一点吧,只见琼恩露出钦佩的神情喊了一声。

「哎,但充其量也只是基于理论上的说法。若是手中没有够让自己一直乘倍下注的资金,这样的战略就无法成立。也因为玩家在班帝安里面的胜率偏高,才能让这样的战略成立就是了。」

这座黑巧克力坊没有设限,但有些赌场会订定赌金的上限额度。此外,若是赌场方凭借耍老千一类的手法让己方落败,那这样的战略很快就会破绽百出。

讲白了,这顶多就是可以无后顾之忧地赚点小钱的策略而已。

「不过,可是啊,拉撒禄!」

「我知道,所以你别说出来啊。」

这只是不会输的赌法,并不是能赢的赌法。

若是在最后一次的赌局中获胜并抽身,确实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但能获得的利益也只有一丁点儿而已。

要是平时的赌博也就算了,但拉撒禄自己也知道,若要照着自己的宣言搞倒赌场夺回莉拉,那这种获胜的方式是不够的。他现在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撑住局面,等待盒子见底的时机到来罢了。

(好久没有像这样认真赌博了……这该不会是第一次吧?)

游戏进行了一场又一场,拉撒禄手边的金币也逐渐增加。但增加的方式实在说不上帅气,而是带着一股跌跌撞撞的氛围。

下一次产生剧烈变化的,是牌堆已经减少大半,似乎只能再玩一场游戏的时候。

荷官的面牌为6。

发到拉撒禄面前的是A和9。

从左侧的座位开始做出选择,在轮到拉撒禄的时候,牌堆的牌只剩下五张。拉撒禄看着这堆牌侧起了头,然后——

「双倍加注。」

「什——!」

虽然发出声音的是琼恩,但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包含荷官在内——全都瞠大了眼睛。

「拉撒禄,你刚刚不是说过,要是手上有二十点还叫牌的话就要揍人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好啦,把牌发给我吧。」

拉撒禄让赌金加倍,用指尖在桌上轻巧两下示意。荷官露出像是看到鬼怪般的眼神,向拉撒禄送来了牌。

牌的数字是2。

若将A视为1作为计算的话,目前还没有爆牌,但合计的点数却只有十二,比刚才还要低。况且因为做出了双倍加注的宣言,他已经没办法再拿牌了。

不过拉撒禄他——

(稍微有点转运了呢。)

只是稍稍这么想着。

荷官翻开了盖牌。盖牌是10,由于合计为十六点,因此自动选择了叫牌。下一张牌的数字是8。

由于荷官爆牌,这一局是拉撒禄赢了。

「…………」

在脸庞重重皱了起来的荷官面前,拉撒禄露出讪笑站起身子。

「哎呀,真走运。」

在把与变成两倍的赌金相同的奖金放在自己的桌上后,拉撒禄暂且离开了座位。由于刚好盒子在这时见底,在这种时候就会有几分钟的休息时间。

「所以,刚才的那一手到底施了什么魔法呀,拉撒禄大哥!」

坐太久会让腰痛啊——这么想着并走了几步的拉撒禄,看见自己认识的赌博师奇斯凑了过来。

「什么啊,奇斯,原来你在啊。」

因为他身旁没带女伴的关系,拉撒禄还以为他是认真上门赌博的,但稍微将

视线往远处拉去,就能看到一名女性正对着奇斯投以炽热的视线。大概是故意把话题讲到一半离席,让对方感到心焦难耐的作战吧。

「拉撒禄大哥,你刚刚喊的双倍加注,就是为了让赌金变成两倍所做的选择对吧?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荷官会爆牌呢?是耍老千了吗?」

「白痴喔。我连牌都没办法碰,最好是能耍老千啦。」

由于光靠手势就能表达叫牌和停牌等意思,只要有心的话,就算玩家方完全不碰到牌,也能让班帝安的游戏进行下去。反过来说,像吹牛那样能借由碰触手牌进行耍老千的破绽,在这里也变得少之又少。

所谓的赌博师,都会将自己的技术加以保密,而且也多半会散发出「反正我也不可能会教你」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但这个自称赌博师的情夫奇斯却和这类气质无关,他就像个首次来到城市的少年般,怀着纯粹的好奇心向拉撒禄提问道。

「不是耍老千的话,那又是怎么办到的?」

「…………这也没多复杂。最后一场的时候,在轮到我行动的当下,还没翻开的牌有六张。其中荷官的盖牌是一张,剩下五张是牌堆。」

拉撒禄像是为了让血液流到很久没用的脑浆里似的按了按眉间。

「然后那六张牌分别是Q、10、9、8、8、2。」

「什么?」

「荷官的面牌是6,换句话说,不管他的盖牌是哪一张,肯定非叫牌不可。而就剩下的牌来推断,扣掉『2是盖牌』或是『叫牌时抽到2』这两种状况,荷官一定会爆牌。刚才的状况就是这么回事。也就是说,与其就这么获胜,还不如通过双倍加注提高赌金等对方爆牌,才能获得更大的利益。在我叫牌之后,来的刚好就是2,因此荷官的胜算也化为泡影了。」

「等等,我想,牌堆的数字是真的和拉撒禄大哥所说的一样,不过,你是怎么知道剩下还有哪些牌的?啊,我懂了!是透视能力对吧!」

奇斯那开朗的说话声,就像是打从心底相信有透视能力存在一样,但也有点像是单纯在开玩笑。

「要是有这种能力,我还需要这么累吗?」

拉撒禄知道的,就只有更为笨拙、麻烦而野蛮的方法。忙了一整轮的大脑,在这时已经开始抱怨起来了。

「我把所有的牌面记下来啦。」

「全部……你说全部吗!」

盒子里的牌共有一百零四张,既然记下了使用完毕的九十八张,剩下的六张自然是了若指掌。

不过,这并不像嘴上说得那么容易。用过的牌会全部收成一叠,这也不像法老王那样有护棺者一类的专用器具辅助记忆。就算能观看牌桌上的所有牌,停留在场上的时间也不够让人慢慢记全。

(很久没用这一招了,我还以为会失败呢。就这方面来说,看来记忆力还没问题。)

拉撒禄这么想着。若不是真的想赢到极限,他是不会这么大费周章地记下每一张牌的。

(然后,我总算是站上起跑线了。)

就算能把所有的牌面记下,也不代表能就此获得胜利。他刚才所做的,只不过是跨出走钢索的第一步而已,接下来还得走完这条钢索才行。

「换做脑袋正常的家伙可做不来…………啊,来两杯巧克力。」

拉撒禄来到吧台,为了帮脑浆提供燃料而点了巧克力。女侍很快就拿了两个杯子过来。

「一个拿给我的同伴。」

听到拉撒禄这么说后,女侍打算将巧克力递给奇斯,但她的动作却被拉撒禄阻止了。

「这小子看起来像我的同伴吗?」

「咦,呃,您的同伴……是指琼恩先生吗?」

看来这位长相清纯的女侍也是不折不扣的帝都居民,她的嗜好想必是观赏血腥的比赛吧。

「也不是那家伙啦。」

「那个,呃……」

虽然眺望女侍慌张的神情倒也有趣,但一直整她也达不到目的。拉撒禄轻轻耸了耸肩。

「你就听我的,把这杯端到布鲁斯•夸特那边去,对他传达『这是给我同伴的慰劳品』吧。之后肯定会有人收场的。」

布鲁斯肯定正吞着口水观察这里,借由这个动作,他肯定也能明白拉撒禄的来意吧。

听到拉撒禄没打算继续说明的样子,女侍虽然略感困惑,最后还是照着他的话,静静地将巧克力端向内场去了。要是莉拉不在这里的话,那可就丢光了脸啊——拉撒禄这么想着耸了耸肩。

要是继续在这里发呆,似乎就没办法参加下一局了。琼恩和原本就坐在桌旁的三人也零零落落地开始折回位子上。

「咦,说起来,拉撒禄大哥,你今天怎么会这么有干劲啊?」

「有空的话就晚点去问琼恩吧。」

拉撒禄把奇斯留下,单手拿着巧克力的杯子回到了中央的桌子。他在脸上明显写着「你不回来反而省事」的荷官面前坐下,像是在用舌头品味似的啜起巧克力。

「啊,真好喝。」

接着,他露出了假腥腥的笑容说道:

「如此好喝的巧克力,过了今天却再也喝不到了,真难过啊。」

荷官的脸像是被揍了一拳似的歪了起来。

这种称为「算牌」,借由记下牌而能在班帝安——也就是二十一点里必然获胜的手法,要一直到相当后期的时代才集大成。

拉撒禄是借助过去的经验,理解了这种算牌手法的一部分构造。

荷官在翻洗完一百零四张牌后,像是在调整心绪似的摸了一下手背。这似乎是让自己冷静下来的习惯动作,但光是让人察觉自己处于有必要冷静的状态,就是荷官的失策。

「你听说过关于多玛斯•阿奎那所倡导的游戏三守则吗?」

在第一次把牌发下来的时间点上,拉撒禄率先开口了。他并不是出于特殊的意图而说话,单纯只是不喜欢赌桌沉浸在无声的气氛中,才随口搭话罢了。

在这种时候,拉撒禄通常都会拿养父教导过的诸多守则作为话题。

(总而言之,这世上其实不存在所谓的好运、霉运和趋势一类这些尽如人意的东西,而是以更为严谨且毫无破绽的形式建构起来的。)

不管连赢再多次,也没办法改变轮盘的格子,硬币的正反面也不会产生变化。人类是借由向过去的经验学习,才会对其中的过程赋予意义,却也没有人能保证他们所学过的就是对的。就是这种对着毫无意义的部分赋予意义的本能,才会创造出霉运或好运这种虚妄的词汇。

不过——拉撒禄瞥了牌堆一眼。

例外的是,班帝安存在着所谓的「趋势」。要说原因的话,是因为班帝安是以既定数量的牌堆进行的游戏。

(牌堆数字的偏颇程度,明显会影响到玩家的胜率。虽说绝大部分的家伙都不会注意到这件事,但就算是注意到了,也没办法利用这一点,毕竟要把牌堆的所有牌统统记下来实在太困难了。)

在班帝安里,所有的人头牌都是以十点作为计算。

换句话说,这游戏里最多的牌,是占了总数约百分之三十一的十点牌,就算把班帝安称为被十点牌支配的游戏也不为过。

「恕敝人孤陋寡闻,请问那是什么样的守则呢?」

荷官似乎也抱持着相同的心态,只是动着嘴巴随意应付着。

「第一项,玩游戏不可牵涉不知羞耻的内容,或是造成他人的困扰————哎呀,光是第一项,帝都的赌博好像就已经出局喽。」

他以戏谑的口吻这么一说,同桌的几名赌客登时爆笑出声。

拉撒禄根据经验理解,算牌的总诀大略可分成以下几项:

「一,牌堆里的9、10、A这类高点数牌愈多,对玩家就愈有利。」

「二,牌堆里2~8的低点数牌愈多,对荷官愈有利。」

「三,高点数牌之中,尤以10对游戏的支配力最为强大,而所有低点数牌之中,5对游戏的影响最为剧烈。」

虽然通过了洗牌的手法搅拌过牌堆,但其中依旧会有分配不均匀的倾向。换句话说,随着游戏进行下去,牌堆里肯定会显露出某种「趋势」。

若以定额的赌金进行游戏,玩家不可能胜过荷官——或是赌场本身。

然而,通过算牌这样的手法,就可以窥见剩余牌堆里的「趋势」,看出所谓的好运或是霉运。只要顺着趋势进行游戏,就能在趋势对玩家有利时下重注,并在不利时下小额的赌注。

将胜利的强度扩展到极限,将失败的损失压缩到最低限。

(所以,就算会连输好几场,也只是因为几率分布得不均匀,就游戏的形式来说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过————)

再次开局之后,拉撒禄立刻连输了四场。

也许对方用了某种耍老千的伎俩。由于拉撒禄睁大了眼睛监视着,没让荷官有施展操控牌一类的花招的空间,因此对方用的,大概是俗称偷窥(Peaking)的单纯伎俩吧。

那是将戒指或是桌面的一部分磨亮当成镜子,偷窥一小部分牌堆的耍老千手法。

如果第一张牌是有利的牌,荷官就会将之送到自己的手边,若看出是不利的牌,就会施展卓越的手上功夫,让第二张牌伪装成第一张牌送到自己的手边。再来只要将第一张牌送到想使之败北的玩家——以现在来说肯定就是拉撒禄——的手边,就能有意地让一名玩家陷入不利的局面之中。

「多玛斯•阿奎那所说的第二项守则,则是游玩时必须合乎身分、时间和场合,无论在什么样的状况下,都该表现得光明磊落————哎呀,这又是不中听的守则啊。毕竟赌博是犯法的行为,实在很难说是光明磊落的行径。」

偷窥的棘手之处,在于完全不会留下耍老千的痕迹。

男人戴着戒指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甚至还会有人在戒指上头镶嵌宝石。偷窥用的镜子又称为光点,若是在上头施加伪装,就无法将之举发为耍老千的工具。

况且,若对方的手指功夫在自己之上,要是运气不够好的话,只怕也看不见发出第二张牌的瞬间。

(————人很难坐视自己连战连败。这会让自己心生怀疑,产生战略是否有根本上问题的不信任感。)

败北的次数不断增加。

虽然不晓得是否有耍老千,但拉撒禄不断败北却是铁铮铮的事实。

(我因为拥有算牌技术而获得了优势,但却因为对方在抽牌时施展的偷窥伎俩,强制让我陷入劣势。由于没办法量化优劣的程度,若不继续下去,就没办法获得解答,这还真是教人忐忑难耐。)

然而,他并没有就此止步。

「至于第三项守则则是——就算耽溺在玩乐之中,也绝对不能忘记节制和谨慎的心。」

若此言为真,那今天的拉撒禄着实与这项守则无缘。今天的他不带任何玩心走进此地。

令头脑愈发焦躁的,是没能听见的少女哭喊声。那声呐喊确实喊了出来,只是没有传进他的耳朵而已。

将拉撒禄的玩心剥得一点也不剩的,是赌场这一方。

「简单来说,在这里进行的并不是一场游戏。目前在这里上演的赌博,即将变成一幅更为丑恶、愚蠢、低俗而博命演出的光景。」

拉撒禄举起巧克力的杯子,将残留在杯底的甜稠液体一饮而尽。

不管是赢是输,他都一视同仁地向前跨步。无论赢再多次或是输再多次,都只是赌博时产生的必然。想百战百胜或是连战皆败,都与痴人说梦无异。关键在于要抓住趋势,并顺着趋势而行。

(尽可能增加自己的优势,然后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劣势,最后得到的答案便是——)

在进行了几次洗牌之后,答案大剌剌地出现在拉撒禄的面前。

如今摆在拉撒禄面前的,是由接近三百枚的畿尼金币堆成的小山。换句话说,拉撒禄自身的优势,已经凌驾了赌场制造出来的劣势。

「我曾向父亲学习过关于赌博师的三项守则,其中前两项分别是『不求败』和『不求胜』,但遗憾的是,今天的我不是以赌博师的身分前来的。」

脸色变得铁青的荷官,似乎察觉了不管自己如何取巧,都无法让拉撒禄落败的样子,只见牌从他手中脱手滑落。看着散落在桌上的牌,拉撒禄强忍头痛吊起了嘴角。

「真不好意思,今天的我可是会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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