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八话 号泣沙拉(2/2)
唯一例外的是立在桌子上的一个相框。因为它正倒在桌上,所以也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样的照片……。
就在我一边看着房间一边欲言又止的时候,林檎率先开口道。
「……对不起」
「诶?今天早上拿你们撒气,对不起。明明就不是耕作和过真鸟君的错……」
也就是说,错的是自己的意思吧。
对于林檎的想法,我就好比是自己的一样那么了若指掌。
要是那时候像这样做的话。
自己要是那么做的话。
因为这一切已经无法再挽回了,所以这只是对现实的空想,只会给自己带来伤害而已。
我必须要阻止这种事。
「那个。虽然我的话听上去应该没什么意思……不过能请你听一下吗?」
「……唔嗯」
「谢谢」
总之她还是能听我说话的。
「那么,我就说说我第一次分到田那时的事情吧?」
轻轻咳嗽了一声后,我开口说道。
「那是我刚升上初中,还只有12岁的时候。那是从喜一叔叔……也就是农的爸爸那里借来的田。虽然在那之前我经常会帮忙干农活,不过自己一个人独立耕种这还是第一次」
我在那块田上种了番茄。
是那种露天栽培、夏种秋收的夏秋番茄。
在我老家那边,夏秋番茄能卖个很不错的价钱的,所以虽然只是很小一块田,不过我还是很期待着能够小赚一笔的。
「我可是非常勤劳的。虽然也有赚钱的因素在里面……不过最主要还是因为自己喜欢,所以才竭尽全力去培育自己心爱的作物呢。而我一天会去田里看好几次,就算在学校也没法安心学习。因为老是挂念着那块地,农还对我非常生气来着,还『为什么要借给小耕那块地!』地跟她爸爸发脾气呢。这先不提……」
看到林檎的表情开始变得严厉起来,我赶忙将话题转回到正题上。
「总之我就是在全心地培育着番茄。看着小苗逐渐长大、逐渐结出果实、果实逐渐变大。但是——」
「但是……怎么了?」
「那一年是空梅,几乎就没怎么下雨。说到番茄,你想,不是水分很多的作物么?所以不下雨它就长不大,只能结出又小又硬的番茄,而且整个植株还蔫耷耷的……」
「然后就枯死了?」
「那倒没有」
要是再这样缺水下去番茄枯死的话。
要是这样的话——那自己到底能抢救下多少来呢。
不过幸好这种残酷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没有枯死,那是怎么了?」
「下雨了」
林檎一脸不可思议。
那天的情形,我到现在都依然历历在目。
「因为一直干得冒烟,所以当时我可是高兴极了。这样一来番茄肯定就会恢复精神,肯定就能结出大大的果实了吧。但是——」
「但是?」
「报废了。全部」
那天的事情,简直就像是噩梦一般。
因为之前一直很干旱,所以番茄为了尽可能多地吸收水分……就有点像我们在猛吸牛奶盒里最后一点牛奶一样,在伸展根系全力地吸水。
然后突然降下大量雨水。
被吸收上来的大量水分,通过茎大量输送到因为水分不足而变硬的番茄果实中去。
其结果就是——
「裂果了」
「裂……果?」
「简要地说就是全部开裂了」
「怎么会……」
大概林檎肯定想像不出番茄在一夜之间全部裂掉的景象吧。当时的我也一样。
那一天,暴雨结束后,我在太阳初升之时就从家里跑出去来到了地里。
我在泥泞不堪的田间小道上奔跑着,到达番茄地之后,展现在我眼前的,是挂着雨露的闪闪发光的番茄。
而它们、全部沿纵向裂开了。
从一字体的裂口中,可以看到如同肠子一般的红色果肉,雨水混合著红色的汁液滴落到地面,并逐渐扩散。
那个简直就如同血一般。那种残酷的美景,我是绝对不可能忘记的。
「……因为无比的悔意,我在旁边呆立了好一阵子。……我想了很多很多。要是建一个塑料大棚在里面栽培的话……。就算建大棚不现实,那用塑料薄膜挡下雨水也好……。但是现在想想,一个初中一年级学生,根本不可能有钱建大棚,而且自己一个人在大雨中铺塑料薄膜那也是不可能的。最终,这就是个无可奈何的状况」
就算现在,在下雨的夜晚我也会做梦。
做那个恶梦。
「我至今为止已经从事农业十多年了。不管是残酷还是悲痛的事情,都遇到过好多好多。而在其中,有反省、学习,然后跨越过去的事。……但是大部分残酷的状况,跟那天我身上发生的和今天在林檎身上发生的差不多,都是我们所无可奈何的状况」
自然是残酷的。
农业是严苛的。
『农业是为了让人幸福而存在的』
我是这么认为的。
就算是现在也没有改变。
但是如果说其中有什么例外的话——那就是说从事农业的人了。
「从事农业自然也会有让人开心的事情的。但是……从现实状况来看,从事农业的人正在逐渐减少,这正是因为回报较低的缘故吧」
在农忙期起早贪黑那自不必说,没有休息日不能去旅行、就算拼命工作也赚不了很多钱。而且收入还很不稳定。
「…………既然这样……」
林檎一脸悲伤地看着我,用像是挤出来的声音问道。
「既然这样、那农业是为了什么呢?为什么要从事农业呢?」
「为什么…………能一直从事农业呢?」
这真是个让人恐惧的问题。
为什么一直在干农业呢?现在的我,并没有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自信。
而那个问题的答案——我现在也依然还没找到。
「…………」
不过如果老实说出来,这也姑且能算一种回答吧。
但是我却依然在从事着农业。
虽然很难用语言表达出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是我还是选择继续从事农业,选择进入这所学校。
是因为惰性?还是随性? 或者是没其他可选的?
不对。
虽然因为说出来丢人而在表面上跟别人是这么说的,但其实不是这样的。这是经历了重重思考和困扰之后,才最终决定下来的。
所以我必须要用语言将它说出来才行。
因为——我是自己选择了农业的。
「林檎」
我再一次说出了自己以前开玩笑的一句话。
「能马上就发芽的东西,是不存在的」
那是在种下大豆的那一天。我向着天真地问着「什么时候会发芽?」的林檎所说的话。
那个时候心情很轻快。
但是,放在现在来看,那句话正代表了一切。
我站起来,拉动从日光灯上垂下的线,关掉了灯。
一瞬间,眼前变得一片昏暗。
眼睛很快就习惯了这昏暗,而房间中也洒满了皎洁的月光。
林檎则一脸惊讶地坐在床上。
我走近窗户,打开插销,将玻璃窗拉开。
一开窗户,一股湿润的夏夜之风吹进了房间。
我一边让夜晚的凉气洗涤着脸,一边将夏天的气息深吸入胸膛,然后说道。
「过来」
「……」
林檎站起来,和我并排站到了窗边。
窗外是被月光和街灯照亮的夜景。
「你看到什么了吗?」
「水田……和旱地。还有……森林?」
「唔嗯。那座山上几乎都是果树。主要是梨」
虽然我们学校也有梨树,不过那座山上的梨树要多得多得多。
旱地和水田也很多。
在树林和田边竖立着一栋栋民居,它们之间由一条单车道的小路连接着。
我们这里虽然还算是个繁华地段,但是那边、在本来就已经是乡下的岐阜中也算是最乡下的地方了。和东京什么的根本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林檎对这儿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是不是觉得是个乡下地方?」
「……唔嗯」
她很老实地点了头、
「但是、我觉得很好。很有自然风情、怎么说呢……让人很是沉静。有种像是回到故乡的感觉……」
「……是吗」
不出我所料。
我微微吸了口气、说道。
「在这片景色中,是毫无自然的存在的」
「诶?」
「那边的水田、旱地、山、路、河,全部都是人造的」
人类在一万年前就已经在进行农业了。
这片土地,在很久很久之前也被人类开拓了出来。
砍倒树木、焚烧森林、开挖山体、为了灌溉水田而改变河道、修建水渠、修筑道路、建造房屋,最终演变成了这个镇子。
「现在我们所看到的这番光景,是几代人犹如接力赛跑一般,一步一个脚印地构筑起来的。不光是这里。人类所居住的所有场所,都是像这样子的与自然战斗的痕迹——也就是战场」
「战场……」
自然是残酷的。
农业是严苛的。
害虫会将作物吃的一干二净、疾病会将所有的努力付之一炬、天灾则用远超人力的力量肆虐着。而且一副这是理所当然的样子。
对于这么残酷的自然,大概是在一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已经能够昂然地与之对抗了。
手捧泥土。
脚踏大地。
仅靠着自己的手、和脚、还有一把锄头。
「也许光靠一代人并不能完成。也许是被谁强迫的。但即使如此,这里的开拓者们一直毫不气馁地从事着农业,最终改造出了这番景象」
那一定是场超乎我们想像的凄绝战斗吧。
有因伤痛而死的人。
有因疾病而死的人。
有因饥饿而死的人。
现在的这份光景,正是创建在这无数的牺牲之上的。
我们能生存着,也正是创建在这无数的牺牲之上的。
「我之前也说过了,在现在的时代,人们并不是非得从事农业不可。还有其他许多重要的工作可以做的」
虽然像是句让人不禁会心一笑的笑话,但是如果把这个国家全部的农业产值都加起来的话,还是远远比不上丰田公司的销售额的。
支撑着富足日本的今日的,并不是农业。
倒不如说是农业在从其他产业所提供的补助金中获益,因此才得以勉强维系下去才对。
正因为在从事着农业,正因为遇到过无数的困苦,所以我明白这不是可以用来显示优越感的职业。
「但是,我还是觉得这份工作必须要有人来做才行。不管时代如何发展,不管变得多么富足,没有食物的话人们就会饿死」
「那么……耕作是因为必须要有人做才选择农业的?所以才一直在从事着农业的?」
「也有那方面原因。但是——」
「但是、什么?」
「因为、很开心啊」
「……?」
「农业中让人开心的事,果然还应该是看著作物不断成长吧?虽然每个人的兴趣各有不同,但是我觉得只要是自己亲自养育些什么,那肯定会无需任何理由地感到开心的吧。林檎肯定也是这样吧?」
「……唔嗯」
「创造出这番光景的人们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将思绪投射到许久许久之前的人们的心中。
这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因为我们,都同样从事着农业。
「创造出这番光景的人们,肯定是一边开拓着这原本一无所有的地方,一边想像着将如何好好发展这个镇子,一边在心中描绘着身处久远未来的我们现在的状况,一边期待着一边努力着。总是坚信什么时候自己的努力一定会得到回报」
那么,我就播撒下种子吧。
我并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
我也不知道它会不会结果。
但是我依然不断地播撒着种子,只要这样的话、到时候——
「一定会有其他什么人吃着我所种植的蔬菜和水果而成长的。也许正在悲伤和痛苦的人会因为吃了这个而恢复精神。而这样子恢复精神的人,也许在将来会成为大科学家或者是伟大的政治家。不对。就算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只要能想着『明天也要继续努力了!』,那样就一定能够创造出未来的美景的。」
所以。
「我想培育出,拥有这样力量的作物。所以才会一直不断,一直从事着农业」
像这样子跟别人说出来之后,我才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到底想做些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在从事着农业。
「……」
林檎依然沉默着,但又好像想说些什么一般看着我的脸。
呃……那个。
果然是那个吗?太过抽象了吗……? 连我自己都觉得像是中二诗篇全开一样……。
「抱、抱歉了?……不知怎么就……说了这么多不着边际的话……」
「才没这回事!」
「?」
「才没……这回事、哦?」
「是、是吗……」
吓……吓了我一跳啊~!
居然突然用这么高的声音喊。到底怎么了?不过看上去她好像理解了我的话了……。
「……那个?」
林檎低下头微微整理了下呼吸,擡起脸正面与我相对、这么说道。
「拿你出气、对不起。」
「没事」
「还有……对不起」
「没关系的。不用再道歉了」
「不时地」
林檎微微摇了摇小脑袋、
「耕作、你不是说喜欢青豆吗?」
「啊、唔嗯……」
「所以我想回礼。……向耕作送的、那么多蔬菜」
微风吹过。
一直以来我们都尽量不去提起这个话题。
虽然并不清楚林檎自己是怎么想的,但是我却害怕着一旦触及这点就会毁掉我们之间的关系。害怕她再次变回『草壁幽香』。
所以我锁上了门,将她
关了起来。
但是现在,她却自己打开了那扇门,与我相对而站。
并不是作为木下林檎——而是作为草壁幽香。
「你送了我蔬菜吧?」
「啊………………啊啊、唔嗯……」
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知道?
不过没等我开口,林檎就接着说道。
「一般来说我是不会吃粉丝们送来的东西的。因为送来了好多好多,所以我根本不可能全部吃完」
「啊啊、唔嗯。是、是呢……」
「那个时候,有人说着『这是粉丝送来的蔬菜哦』地,把耕作送的蔬菜做成了沙拉端到了我的面前。但是那时,我什么都吃不下,可能是衰弱吧……总之非常疲惫。我身边的各位也都很担心,给我拿来了各种各样的好吃的。虽然想着『这可是粉丝们送来的,必须得吃掉呢』,但是其实我却完全不想吃,只是硬逼着自己塞进嘴里。但这样子一来……」
林檎像是在搜索着记忆一般思考了一会儿、
「……吃下那个沙拉后,我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最初的状态一样。一股植物的香味在嘴里扩散开来、让人不禁不想将它咽下,无数次的在嘴里咀嚼着……连呼气也下意识地变得小心翼翼地。很让人吃惊呢。真是不可思议的味道……」
「不可思议的……味道?」
「有点土腥味,还有点苦,又有点硬……但是是非常温醇、非常纤细的味道。是和我至今为止吃到的食物完全不同的味道」
「……」
我并没有送去什么特别的东西。
那些只是我和大家一起在实习时所种的作物——但林檎却如此描述那个味道。
「那个、一定是生命的味道」
林檎双颊通红地、犹如在发烧一般继续说道。
「那时我并不只是在吃着食物而已,而是像在接受其他作物分给自己的生命一般。这样子、不知为什么眼泪就涌了出来。明明这既不是要哭也不是好笑的事情,但我却一边潸然流着泪、一边嚼着蔬菜。等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在一边吃着沙拉一边号泣着了。一边哭着、一边觉得自己还能再继续努力。感觉像是有人在对自己说『没关系的哦』一样。所以我就觉得没问题了。所以——」
沐浴在明亮的月光下,林檎直直盯着我。
然后微微低下了头。像是在犹豫一般、将说了一半的话又咽了下去。
然后再一次、带着下定决意的美丽的表情看着我、
「所以呢?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我一定是————陷入了恋爱的漩涡之中。
那简直就像是、在梦中听到的言语——
「从那之后,我总是将耕作送来的东西全部吃得一干二净。总是在期待着你下一次的礼物。我也总是很期待一起送过来的信,为了能够和耕作进行,总是在想着什么时候能够到这所学校来。要是这样的话,我自己一定会变得非常开心的吧。所以——」
但是我却没有沉醉在这个梦中。
因为自己已经察觉到这只是一场梦了。
现实不可能是这样的。
不可能是这样的。
因为——
「等下、林檎」
我打断了像是决堤潮水般滔滔不绝的林檎的发言,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矛盾。
「我并没有送去什么信啊」
「? 但是你送了蔬菜了吧?」
「唔嗯。是送了蔬菜。但是是匿名的、没有写上名字什么的哦?像信什么的……」
「但是那些信上、写着耕作的名字哦?还有照着大家的照片呢?」
「连照片都有?」
「唔嗯、所以我才会知道这所学校和耕作的事情的。你看、这个——」
说着,林檎取过了原本合在桌子上的相框。
那张照片上——是正在实习中的我们。
大概是今年四月吧。我们收获了像小山那么多的温室栽培哈密瓜,然后班级的同学们就以试吃的名义举行了哈密瓜爆食大会。
我们用勺子吃着剖成两半的网纹哈密瓜,每个人几乎都吃到肚子快被撑破一般。我自己还因为把两半大个哈密瓜贴在胸前喊着「良田同学♡」而被她暴打了。真可谓是哈密瓜纪念日呢。
为什么这张照片……?
「这个、还附有信吗?」
「当然」
林檎从抽屉中取出了数张便笺。
「可以给我看看吗?」
「请便」
我看了看那封信。
然后,所有的一切,就都联系成了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