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话 视线(1/2)
又在看了。
以双手将粉蝶花盆栽一盆盆托起的林夏澄,一边忙着进行开店准备,一边朝枫叶广场偷瞄。
燕町站的「站内商场」内部,种着一棵高大的枫树。被长椅围绕的这棵树,枝头已经出现嫩绿的新芽。坐在和电扶梯同样是砖红色的长椅上,便能一望六角型的「站内商场」的全貌。
这棵高耸的枫树,是足以让人忘记自己置身于车站内部的重要舞台道具。车站内部存在一棵大树的事实,也让许多人感到吃惊。「站内商场」位于列车轨道的上方,所以,隔着一片地板的下方,总是有列车持续行驶。从树根的生长问题、到修剪枝叶、清理落叶等工作,车站的相关人员都齐心协力一一解决,才能看到今天这种成果。
他们付出的辛劳很值得。枫叶广场的长椅十分受欢迎,无论在什么时间带,总会有人背对枫树坐在上头,享受「站内商场」的风景。
而今天,从一大早,就有某个身材高挑的少女一直坐在那里。看似在玩手机的她,其实一直在观察就位于广场旁的花店「Blue blossom」。
不对。她观察的对象不是花店本身,而是名叫林夏澄的一个店员。
察觉到她的视线,至今已经过了一星期的时间。不同于图谋不轨的男人视线,那是个充满敌意、足以将颈子刺到发麻的视线。当然,林并不认识那名少女,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会让她如此怀恨在心的事。
林将店门口的桶装切花整理好,再把粉蝶花盆栽放在桶子之间的空隙,然后用手抹去渗出的汗珠。春季花卉的香气原本就比较强烈,再加上今天明明还是四月,却已经有着夏初的热度,空调开得也不够强。于是,店里的花卉像是看准了这个时机似地,一起散发出浓郁的香气,甚至让路人为了这股芬芳数度驻足。虽说林已经习惯花香,但和炎热天气相辅相成的这个环境,实在让她有点头晕。
「辛苦了,前辈~这些是全部了吗?」
上早班的打工族同事开口询问,并朝林递出一瓶矿泉水。后者一口气灌下了半瓶,以手帕擦了擦瓶口和自己的嘴角,再向同事道谢,将剩下的水还给她。
「剩下的都是很重的东西,得去借推车过来才行。奈田小姐,你能跑一趟吗?」
「好的~」
开朗而带点傻气的同事奈田,有着及肩的大波浪黑发,以及宛如写真女星般高挑又丰满的身材。即使是白色立领衬衫加上斜纹棉裤的不起眼打扮,穿在她身上,仍显得风姿绰约。
今年二十一岁的奈田,虽然比林小五岁,却比身型娇小的她高了半颗头以上。站在一起的时候,必须擡起头才能跟奈田说话,一直是林的烦恼。
现在,做相同打扮的林和奈田,腰间都围上了造型时髦的半围裙,整体呈现黑与白的单色调搭配。像是市内花店常见的这种厚重围裙,跟「站内商场」柔和的氛围有些不搭调,但对于避免衣物被泥土弄脏,却有极佳的效果。
虽然挺中意看起来干净大方的单色调制服,但店内禁止留指甲,还是让林有些遗憾。光疗美甲是她来到东京后最想尝试的新事物之一,不过,这个愿望至今仍未实现。花店的工作,都是会让人汗流浃背的的蛮力活,所以她也都只化最基本的底妆。基于「车站内部」这种特殊的立地条件,「Blue blossom」的男性顾客非常多。或许是因为周遭办公大楼林立,许多外型帅气俐落的上班族都会前来光顾。尽管知道这间店主打的是迷人的花卉,而不是女性魅力,但要以一脸近乎脂粉未施的淡妆面对他们,着实需要勇气。
不过,工作半年后,林就习惯了。她已经在这间花店工作四年了。在店家和店员的汰换率都很高的「站内商场」,林可说是相当资深的职员。
她以纤细的手指整理着店门口五颜六色的切花。为了让人们从信道正中央望向花店时,能刚好看到盛开的花朵,她努力调整这些切花的角度。这是每天早上的例行工作,所以林的动作也熟练到双手彷佛会自己动起来。每当这种时候,她总会察觉到那个盯着自己的视线。
这阵子以来,每当林上早班的日子,那名少女都会在开店半小时前现身,然后坐在广场的长椅上,目不转睛地观察她。少女有着小巧的脸蛋和尖下巴,以及一双看起来自尊心很强的眸子。一头及肩的深褐色发丝,闪耀着优雅的光泽。或许是请高级发廊的设计师打理的成果吧。她平常总穿着一身暗褐色的水手服,所以应该还是个高中生。
今天是周六,换成便服打扮的少女,穿着一身亮眼的浅黄色长版上衣和及膝牛仔裙。虽然才四月,但裙子下方却是一双裸足。穿着制服时,她看起来像个循规蹈矩的资优生;换上便服时,她选择的却是材质透薄到会显出身材曲线的衣物,配戴的饰品也很高调。看起来给人有点爱玩的印象。尽管左手握着手机,两只眼睛却望向「Blue blossom」。自她开始出现至今,已经过了约莫一星期的时间。少女从未上前和林搭话,只是一直盯着她进行开店准备的身影。
「前辈~这样就可以了吗?」
伴随着喀啦喀啦的声响,同事奈田从仓储区推来放上大型盆栽的手推车,直直走向林所在的位置。听到她的声音,猛然回神的林望向手表。
「糟糕!只剩五分钟了!」
「对呀~」
林和奈田一起冲进绿意盎然的店内,兵荒马乱地确认收银台和库存品的状态。拆开包在塑料膜里的整叠十圆硬币时,「站内商场」响起了八点的钟声。
「站内商场」里头也有早上七点开始营业的店家,但多数都是八点才开店。
一起大声呐喊「欢迎光临!」的同时,「站内商场」的职员们撤去摆在店外的隔板,顾客也跟着涌入。
接下来这一小时,是早晨的尖峰时段。「Blue blossom」的店门口,也有通勤族接连不断地造访。在这个时间带露脸的熟客很多。这些人在通勤途中,发现车站里出现能随意绕进去逛逛的花店,所以开始用花朵来装饰自己的职场。
「早安。你今天也充满活力呢~哎呀,这些三色堇好漂亮。」
穿着一袭高雅的米色套装的这名中年女子,是一家外资证券商的部长。她的办公室位于车站附近的某间智能型办公大楼内部。因为单身生活缺乏色彩,所以想用鲜花来点缀一下──她嘴上经常挂着这句话。
「三色堇刚好是当季的花卉,所以很推荐哟。拿来装饰办公室,可能会太华丽一点就是了。」
「可是,三色堇真的很可爱。小学的时候,我就读的学校总会在花圃里种满三色堇,真令人怀念。我当初是绿化股长呢。」
「如果在阳台摆上好几盆,弄得像花圃那样呢?我们也有卖三色堇的盆栽喔。」
「林小姐,你真的很会推销呢。我下班会再过来。」
身穿套装的女子挥挥手离去。今天,她或许也会一边处理工作,一边开心地烦恼究竟要不要买三色堇盆栽的问题吧。
「哎呀,林小姐,你今天在店里啊。内人说想要散发春天气息的花朵,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接着现身的,是一名住在燕町站附近、即将迈入高龄的男子。在燕町站搭乘列车到靠海的沿岸工厂上班的他,总会在上班前将自身的需求告诉林,然后期待在下班时收下她给的答案。
「春天气息呀……那么,这边的紫罗兰如何呢?这是叫做香堇菜的品种,散发出的香气十分优雅呢。」
老人的脸上绽放出柔和的笑容。
「哦,紫罗兰啊……还住在长野的时候,那里的河堤总是盛开着紫罗兰的花呐。让住在城市里的内人看看,或许也不错。」
「那么,我替您准备。上班慢走哟。」
「嗯,谢谢你。」
在这里工作了四年,熟面孔愈来愈多,接待顾客时,也总能多聊上几句。在短短的几句对话之间,林总会露出满面的笑容。奈田也时常以倍感尊敬的眼神盯着这样的她看,每每都让林有些不好意思。
从开店到九点为止的这一小时之间,林一直都在店内忙碌奔走。待尖峰时段结束,终于能走到店外喘一口气时,那个少女通常已不见人影。
但今天不一样。来到店门口的林,随即发现身穿浅黄色长版上衣的少女站在店外。比起身型娇小的她,少女的个子大概高出一个拳头。
看到林出现,她将原本以手指轻抚的玫瑰花一把捏烂。
「嗳,林夏澄。」
面对少女公然毁损商品、又连名带姓叫住自己的行为,林不禁圆瞪双眼。
「有什么事吗,这位客人?」
少女没有回答她,取而代之举起自己的手机。在一声轻微的「喀嚓」之后,林明白对方用手机拍了她的照片。少女再明显不过的敌意,激起了她的怒气。
「嗳,你顶着这张脸、做这种打扮,都不觉得羞耻吗?你跟他一点都不配。」
少女的脸一下子逼近林,还浮现了带有鄙视意味的笑容。
「跟仁志分手。现在马上。不要再束缚他了。」
听到少女道出的名字,林的心脏瞬间结冻。
「好啦,快点打电话给仁志,跟他说要分手。就在这里打!」
看着默不吭声杵在花店门口的林,少女又乘隙出声辱骂。
「站内商场」的出入口和车站大厅相通。因人群热气而升温的空气流入,尽管时值初春,一活动起来,仍会让人觉得闷热。林的长袖衬衫,已经被汗水濡湿而紧贴在身上。
然而,林却感受不到这股热度。一股寒意从体内往上窜。少女道出的那个可恨名讳,让她的视野转暗。
事到如今,为什么还……宛如诅咒的思绪充斥在林的大脑之中。恐惧紧紧捆绑住她的身体。刚才亲身体验到的在花店工作的乐趣,现在却有如遥远不可及的过往。
这时,一名男子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一角。
坐在广场长椅上,将长袖牛仔衬衫活泼地披在身上的纤瘦男子。中神幸二。总是在车站里头写生的怪人。虽然捧着平板电脑,但另一只手的画笔却停下了动作。他正望着这里,感觉随时都会起身走过来。
不好。林反射性地这么想。车站里发生纠纷之处,必定能看到那个男人的踪影。或许是因为他观察力入微、或是对他人的情绪变化很敏感吧。有好几次,林曾目睹他为了调解纠纷而受伤、抑或反过来被对方辱骂。然而,他却从未因此气馁过。是个无法用一般常识来判断的好事之徒。
紧盯着林的少女,一双眸子染上年轻而单纯的怒意。她像是拱背竖毛的一只白猫,不知何时会对自己伸出利爪。若是演变成让她朝中神挥下爪子的事态,林绝对无法原谅自己。除了物理性的暴力以外,年轻女孩还拥有其他各式各样的武器。
不知不觉中,林的视野恢复成原本的明亮。是从「站内商场」天花板洒落的春日灿阳。她同时感受到的,是混合著自己体味的花香,这四年以来令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我已经改变了。比起像只弃猫般,在这个车站里胆怯地蜷起身子的四年前,自己应该多少有成长一些。就算早已舍弃的那段过往再次浮现,也不会轻易败阵下来。
林重新望向眼前的少女。虽说自己的身高占劣势,但对方只是一名女高中生。看在林的眼里,她就跟一个孩子没两样。
「一共是三百八十圆。客人,麻烦您付钱。」
林这么表示,并拿起被少女捏烂的那枝玫瑰,将它包装成单枝花束。为了掩藏内心深处的恐惧,她选择彻底当个花店店员。这四年以来拚命工作的经验,让她的身体几乎能半自动地采取行动。
「啥~?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你有没有长耳朵呀?」
「如果您不愿意掏钱购买,我会以毁损的名义报警处理。好了,快点给钱。还是说,您觉得妨害营业的名义比较好?」
林以透明塑料袋卷起被捏个稀巴烂的玫瑰的花茎,然后交给少女。后者像是被她的气势压倒般愣愣接下了花束。
「一共是三百八十圆。」
「开什么玩笑啊!」
瞥见少女不太寻常的态度,「站内商场」的其他路人纷纷停下脚步。尽管很在意中神的反应,但林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要是这么做,对方可能会在下一刻朝她扑过来。少女透出来的感觉就是这么危险。
紧张逐渐升温。令人不快的汗水从林的背部渗出。要是跟顾客发生暴力争执,无论理由为何,她恐怕都会被革职。然而,她不能对提起那个男人名字的少女折服。
「打扰一下。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个低沉而平静的嗓音,让怒目相视的两人身子一震。开口的人是身穿制服的车站保全。至此,少女故作镇定的态度也跟着瓦解。
「没事!」
少女奋力将千圆纸钞砸在林的手上,连找零都不拿,便跑着离开「站内商场」。一瞬间瞄到的她的皮夹,是林的薪水无力负担的名牌货。
「林小姐?你还好吗?」
熟识的保全这么询问脸色苍白的她。他叫做绢野,是个已过五十岁的资深保全。对于出面拯救自己的人不是中神一事,在感到安心的同时,林也浮现了些微的不满。
「……是的,我不要紧。没事,谢谢你。」
「是吗,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请再叫我。」
语毕,绢野以手扶着帽缘离开。林朝他的背影一鞠躬,然后环顾四周。「站内商场」的一楼不见中神的身影。
她感受着附着在内心深处那湿黏而令人不快的恐惧感,回到花店里头。这场骚动发生时,仍忙着接待顾客的奈田,看到她走回来之后,慵懒地这么对林开口:
「前辈,那是你的朋友吗?要是在店门口吵架,可会被『站内商场』的职员骂哟~」
「啊哈哈……对不起。」
林以一个尴尬的笑容回应奈田悠哉的嗓音,重返自己的工作岗位。
距离下班时间还有六小时。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工作时间如此漫长。
林坐在月台的长椅上,将包包搁在腿上。
伴随一股猛力拍打傍晚温热空气的风压,流线型的白色列车驶进月台。宛如鸭嘴兽的嘴巴那样又宽又扁的车头,看起来十足逗趣。这是开往博多的最新型S700系。林是这辆列车的狂热粉丝,下班后,若是有空闲时间,她就会买一张车站入场券(注:车站入场券近似车站内部的通关用票券,和车票不同。),来到月台欣赏列车。车头像是有个圆形鼻子的第一代S0系、以及孩提时代最熟悉、看起来像是眯起双眼的S300系虽然也很有魅力,但林对S700有着特别的执着。
四年前,林搭乘这辆列车,逃离了自己从小长大的名古屋。对她来说,这辆鸭嘴兽列车是自由和解放的象征。
由好几个车厢构成的这辆长长的白色列车,在减速停止后,先行打开的是月台闸门,接着列车车门才慢了一拍打开。微微传来的空气喷射声,透露出车厢内密不通风的事实。因为和东京相当近,几乎不会有人在燕町站下车。取而代之的是陆续上车的乘客。明明是星期六,却看似要坐车出差的上班族。小心翼翼地将东京土产揣在怀中的大婶。还有手持京都或姬路地区的导览,开心谈笑的一家人。
林忍不住从长椅上起身。她像是被列车吸过去似地朝月台闸门走近。
在一旁监视上下车情况的站务员,以「要搭车吗?」的询问眼神望向林。
为他的视线回过神来的林,堆出客套的笑容回到长椅上。
「……唉~」
她叹了一口气,抱着腿上的包包,拱起背缩成一团。接着,她将手肘撑在腿上,再将下巴搁在摊开的掌心上。她以这样的姿势,茫然眺望着眼前的白色列车。
「你在这里啊。」
一把冰冷的女性嗓音传来,随后,有人在长椅隔壁的空位坐下。林没有擡头。凭声音,她便知道来者是谁。
「有事吗?」
「没有。只是,奈田小姐很担心你。」
「她会担心我让人很欣慰,不过,难道你也在担心我吗,利香?」
「我看起来像吗?」
这时,林才终于慢吞吞地将视线移向身旁的座位。
这名身材纤瘦的女子,脸上架着一副镜片厚重的眼镜。她松开了工作时总会扎成马尾的一头黑色长发,以宛如人偶的冰凉眸子凝视着林。尽管不如奈田,但个子也颇高的她,视线是从略高的位置往下看着林。
「不太像。你是来调侃我的?」
「因为我很闲。」
在「站内商场」的书店工作的松上利香,是能够让林自在相处的友人。年龄和林相仿的她,在东京,也是唯一知道林为何会从名古屋逃来此处的人物。虽然到现在,林还很后悔自己在喝个烂醉后,向她坦白那些过往的行为就是了。
或许是下班了吧,现在的松上穿着一身和制服相似的单色调服装。尽管林露出一脸困扰的表情,松上仍毫不在意地对她投以有话想说的眼神。
不擅长聊书籍以外的任何话题,却意外的强势。现在,看到这名友人表现出不肯退让半步的态度,林也只能叹一口气。
「……没办法啦,就陪陪你这个大闲人好了。去『Café Sombra』吃些甜点吧。」
「感到疲倦的时候,就是要吃甜食。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松上一边这么说一边起身,快步离开了月台。
她不可能只是因为很闲,就刻意买一张入场券进来找林。用手机拨通电话就行了。当然,林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又一辆白色列车轻快地驶进月台。林朝它瞥了一眼。为无法更坦率的自己感到难为情的她,跟着松上的背影离去。
望月仁志是林夏澄的未婚夫。她不记得自己有做出违背婚约的事,所以,即使是过了四年的现在,这段关系应该仍持续着。
「她要你跟这个未婚夫分手?」
松上将吸管插进冰咖啡的杯子里,平静地这么问道。平时鲜少将情绪表露出来的她,此刻罕见地散发出些许脱力感。
「嗯。可是,那个女孩很明显还未成年呢。而且,她就这样死盯着我一个星期,让我一度怀疑她是跟踪狂。」
林将上头抹了苹果果酱、呈现鲜黄色的蛋塔切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两人目前坐在「站内商场」一楼的咖啡店里。穿越狭窄的正门,持续往深处走,就能来到一个宛如地下室的宽敞空间。以黑色为主的内部装潢,和间接照明柔和的光源相佐,营造出绝佳的气氛。虽然还不到银座那般水准,但也能给人置身于新宿一带的时髦咖啡店的感觉。林很中意这个地方。
现在是过了傍晚五点的时间。里头的客人三三两两,应该无须担心对话被他人听到。
「你当初不就是从那个男人身边逃到这里来吗,夏澄?这样正合你意呀。」
既然对方要你分手,就跟那个男人分手吧。松上的说法很有道理。
「可是啊,我总觉得很害怕……」
「害怕?」
「我想,对于我逃走一事,那家伙应该很生气。我原本以为自己马上会被抓回去。可是,这四年以来,他却完全对我不闻不问。而且,现在追到我跟前来的,还不是他本人,而是一个奇怪的女高中生。简直莫名其妙。」
松上将双唇从吸管上抽离,微微蹙眉问道:
「夏澄,我不知道你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你的未婚夫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你为什么要从那个人身边逃走?」
松上的发言总是很冷静。平常,林并不会在意她这样的说话语气;但现在听起来,却有种自己受到责备的感觉。
「哦~瞧你,说话像个侦探似的。你对别人不幸的故事就这么有兴趣吗?」
「不要扯开话题。」
听到松上冰凉的嗓音,林垂下头回避她的视线,拿起叉子将蛋塔切成小块。
尽管是自己找松上商量问题,但林实在不太想说明最关键的部分。
她觉得很害怕。来到燕町第一个交到的朋友,在得知自己丑恶的过去后,将会作何反应?如果只是被鄙视,倒还无所谓。倘若松上在得知原委后,开口责备从未婚夫身旁逃离的她呢?
就算蛋塔已经碎成粉状,林的双唇仍像是被缝在一起,不曾张开。
她的额头感受到松上从镜片后方凝视着自己的视线。那是个彷佛以手指不耐地敲打桌面、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神。
下一刻,松上移开了视线。她望向位于林身后的咖啡厅柜台,然后这么表示:
「我去跟中神先生打小报告好了。」
「这跟中神没有关系吧!」
林下意识地随着松上的视线转头。中神在这间咖啡厅里工作。现在虽然是其他店员守在柜台,但他可能正在后方准备餐点。
「在友人身陷危机的时候,我不打算当个坐视不管的冷血动物。」
松上冰冷的嗓音带着些许的怒意。转过头来的林无法和她对上眼神,只是轻声回应:
「什么危机啊,又不是这么夸张的事……」
咖啡厅的间接照明透出的亮光,打在松上那副大眼镜上,宛如火焰般幽幽摇曳。
「不只是我。要是身为资深员工的你突然辞职,『Blue blossom』一定会鸡飞狗跳吧。奈田小姐也会很担心,说不定还会哭出来。还有『Tiny Bread』的繁多小姐、『和堂』的绀野阿姨,想必都会很担心吧。再说,为了你才来光顾的熟客,不是也有很多吗?你打算将这一切全都抛弃?」
松上的嗓音不自觉地用力。林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我没有打算全都抛弃……」
「你的眼睛看起来就是在盘算这种危险的念头。你没有自觉吗?」
松上以冷冷的声音逼问。反正自己是从别的地方逃到这里来,所以,只要再从这里逃往别的地方就好了──她彷佛看穿了林藏在内心一角的这个想法。
每当这种时候,林总是不禁对松上肃然起敬。
她真的十分冷静又成熟。在东京出生、在东京长大,和家人同住,每天都在书店工作。会掏钱购买的东西几乎只有书,因此也有不少的存款。她过着脚踏实地的生活,所以也对自己很有自信。即使面对的是和自己毫无瓜葛的人,也能平静地说出这种话。
林觉得这样的她很厉害。而这样的欣羡,其实和嫉妒只有一线之隔的事实,她也有所自觉。相较之下,自己又如何呢?虽然在车站的花店里工作,却住在只有靠近车站是唯一优点的破旧公寓里。薪水也总是耗费在衣服或首饰上。背叛父母而从名古屋逃来这里的她,在这块土地上没有半个熟识的人,宛如一株无根浮萍。
林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我就连辞去一个打工,都必须得到大家的批准吗?」
察觉到这番发言带着刺之后,林自己也吃了一惊。然而,说出来的话,如同收不回的覆水。
「我不就是个工读生而已嘛。想到哪里去做些什么,都是我个人的自由啊。还是说,你愿意照顾我一辈子呢,利香?要是因为你的干预,让我的人生朝更坏的方向发展,你要怎么办?你能负责吗?」
「……我只是想成为你的助力而已。」
松上的嗓音失去了力道。她的脸上浮现动摇的神色。看到松上的反应,林露出混杂着安心和失望的笑容。
「利香。这是我个人的问题,你别再管我了。」
语毕,她「磅」一声地将一张千圆纸钞砸在桌上,然后离开了咖啡厅。
来到靠近广场枫树的地方时,林回头看了一次。
松上没有追过来。发现自己其实有些期待她这么做之后,林带着一张涨红的脸走出「站内商场」。
接下来的几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林前辈~你的黄金周假期有什么安排吗?」
「没什么好安排的啊,我照样要上班。」
在各种花香味混杂的店内,两人总会在上门的顾客告一段落时闲聊几句。
「你有排休对吧,奈田小姐。怎么,要跟男朋友去旅行吗?」
「不是这样的啦~」
奈田有些夸张地扭动身子,围裙下的傲人双峰也跟着摇晃。带点傻气而充满魅力的个性,再加上凹凸有致的身型。听说她目前就读于都内大学,想必在校园里相当受异性欢迎吧。
「不要玩得太过头喽。除了打工以外,也得认真念书才行。」
「是~」
对于装出一副前辈架势的自己,林不禁在内心苦笑。和松上在口角后分开的她,真的有资格这样自以为是地规劝后辈吗?
自那天以来,女高中生的跟踪行为便画下句点。希望她能够就此放弃。尽管在内心如此企盼,但林同时也觉得事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就落幕。听到未婚夫名讳当下涌现的寒意,这几天仍沉淀在她的体内。
至少,她希望能跟那名女高中生再说一次话。她是如何找到林?跟望月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如果能明白这些,或许就可以拟定对策,但林却连少女的名字都不知道。因此,她只能默默地、勤奋地继续工作。
走到店门口的奈田和顾客讨论盆栽的对话传来。她来这里打工快半年了,已经不像新人那样懵懂青涩。然而,再过半年,她或许会为了参加就职活动,而辞去这份打工吧。这就是身为大学生的悲哀。在「站内商场」打工的人,多半是打算半工半读的大学生,像林这样的专职打工族,可说是颇罕见的存在。
「前辈~不好意思,客人说想要五盆盆栽,所以我过去仓库一下~」
林露出笑容,以一声「好~」回应奈田的报告。她刚成为这里的工读生时,关于进入仓库、推车的使用方式、以及库存确认等事项,林都一一做了详尽的说明。于是,奈田在转眼间急遽成长,成了店内可靠的战力。
这或许就是看着孩子长大成人的母亲的心境吧。这么想之后,林的脸上浮现了苦笑。
要是当初跟那个男人结婚,自己现在或许已经有小孩了。如果当初就那样继续待在名古屋,无关林本人的意愿,事态恐怕都会如此发展。届时,那家伙是否至少会帮忙她照顾孩子?
思考这些的时候,林怀疑自己是否瞥见了幻影。
「嗨,夏澄。好久不见喽
。」
踏进店里的一名男性顾客,直接以名字呼唤她。亮面的华达呢西装。没有打上领带的领口,别着一个以华丽宝石装饰的浮雕胸针。在梳成西装头的发型之下,是露出微笑、甜美而颓废的一张面具。看起来像是从事演艺事业、形象独树一格的业界人士。这就是男子的外貌给人的感觉。
「望月……」
林仰望着男子的脸,整个人像是冻结般止住动作。
她是第一次看见他做这副打扮。过了四年,男子的长相和体格,也开始和林的记忆有所出入。不过,他的脸上有着绝不会让人误认的特征。
从右脸颊斜斜延伸到颈部的一道明显伤疤。大方亮出伤疤的他,像是刻意要让林看见。
林已经不知道做过几次那天的梦了。
位于名古屋郊区的一所古老大学。在这个校园里,骑乘机车的林撞上瞭望月。
那时正在赶时间的她,把校园内必须减速慢行的规定忘得一干二净,将机车飙到最高速冲刺。虽然望月是突然窜出来,但百分之百的过错在于林本人。
母亲陷入病危。所以,林想尽早赶到医院。这样的焦躁,让她没能注意前方的状况。
这起发生在校园内的交通意外,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骚动。林陪在身受重伤的望月身边,拚了命向他道歉。想当然尔,她没能赶上见母亲最后一面。
在手术顺利结束后,面对为了赔罪,而天天来探望自己的林,望月这么表示:
「没关系啦,我自己也不够小心。报警什么的太麻烦了,你只要替我出医药费就好。另外,如果能跟你约会一次,就更没话说了。」
看着残留在望月脸上的缝合痕迹,林没有选择权。
林不想面对父亲因母亲过世,而变得失魂落魄的模样。在这样的想法助长之下,她和望月变得愈来愈亲密。之后,林从大学中辍,开始去工作,在外头租了房子,而望月也理所当然地住进来。他的个性很温柔,不看那道伤疤的话,长相其实也算体面。最初,林也认为那道伤疤正是两人之间的羁绊。
不过,从那阵子开始,望月变得会向她伸手要钱。就算一开始拒绝,但看到望月带着困扰的表情抚摸脸上的伤疤,林就无法说不。为了筹措他需要的金额,林放弃打工,改去当酒店小姐。之后,尽管从大学毕业,但望月却没有半点就业的打算,只是成天吃喝玩乐。
「我已经没有半毛钱了。」
某天,林将户头里剩下零圆的存折亮给望月看。虽然望月并没有因此拳脚相向,但他的回应,却带给林比拳头更强力的一记重击。
「你爸爸不是住在市内吗?去跟他借嘛。」
望月以手指轻抚林在他脸上留下的伤疤。于是,林只能乖乖照着他的要求返回老家。
她跟望月的关系已经变得无药可救了。如果将事实告诉父亲,他或许能设法让望月离开她。林怀抱着这样的期待。
回到老家后,林将这段期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父亲。看着低头恳求自己的女儿,父亲这么开口:
「夏澄,你负起责任,和那个人结婚吧。钱的问题爸爸会想办法。没问题的。只要有了孩子,男人自然会定下心。」
林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但父亲没有察觉到女儿的感受,跟着林回到她的公寓。
之后,假扮成完美女婿的望月,让父亲相当中意,甚至还表示「择日不如撞日」,让两人在当天直接订婚。当然,还附带了订婚戒指、以及事先预定的结婚典礼的相关费用,都由父亲全额资助的条件。
听到林的父亲住在市内的自家住宅,望月的眼神随即变了。绝对算不上富裕的生活、老实工作赚钱的父亲、以及一路陪伴他走来的母亲。林能够想见,父母含辛茹苦存下来的财产、买来的房子,都会在两人结婚后,被望月挥霍殆尽。
和望月订婚的隔天,佯装出门工作的林,拎着一个包包来到了名古屋车站。
「这间店很不错呢。没想到车站里头会有这幺正统的花店。」
说着,望月伸手触碰放在柜台上的三色堇盆栽。
不行。别污染这间店。尽管内心这么想,林却发不出声音。
「真的好巧。我之前刚好在车站看到你呢。」
怎么可能有这种巧合?应该待在名古屋的望月,竟然会在燕町恰巧发现林的身影,这未免太牵强了。他八成找征信社调查过吧?
望月对林露出笑容,轻轻扯了扯自己的西装衣领。
「我现在也在东京工作。这件西装不赖吧?这份工作的薪水还不错呢。因为我之前受你很多照顾嘛,听到爸说你失踪了之后,我就一直在找你,没想到你原来在这种地方啊。因为工作的关系,我经常会造访这个车站。我们或许已经擦身而过好几次了。」
望月一脸得意地递出名片。「北斗人性艺术CEO望月仁志」几个大字,被印在掺着亮粉的华丽名片上。
「你……有在工作?」
林不自觉地放下心中大石。这四年以来,望月会对林的失踪完全不闻不问,是因为他找到了自立更生的方法吗?这样的话,如果好好跟他说明自己目前的生活处境,或许就能以和平的方式解除这段婚约关系。
「对啊。虽然做的是类似人才派遣的工作就是了。」
望月用手指搔了搔自己的右脸上的伤疤。他这个无心的举动,让林毛骨悚然。每次向她伸手讨钱时,望月总会做出这个动作。不过,他接着道出的,却是令人意外的发言。
「夏澄。你愿不愿意以合伙人的身分,协助我经营这家公司?」
「为什么找我……我怎么可能懂得如何经营公司呢。望月,你不是社长吗?」
望月探出上半身,胸前用来取代领带的浮雕胸针跟着摇晃几下。
「你在说什么啊。你是我的未婚妻呢。虽然一直拖到现在,但我可还没有放弃跟你结婚。」
这就是这个男人惯用的伎俩──尽管心知肚明,林却无法抑止逐渐松懈的警戒。
若不论那道伤疤,望月是一名让她能够自豪地介绍给任何人的美男子。刚开始交往的那段期间,每次将他介绍给朋友,总是会引来羡慕的眼光。其中,甚至还有人直言不讳地揶揄林,说身型娇小又毫无曲线可言的她,跟望月实在太不相称。尽管没有特别对自己的身材样貌感到自卑,但第一次听到有男人以温柔语气对她诉说爱意,让那阵子的林以为这便是命中注定的缘分,疯狂陷入这段恋情。
望月伸出双手握住林的手。感受着这个暌违四年、令人怀念的男人体温,林感到茫然。
「先生~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奈田拉长尾音的呼唤声,宛如一桶冷水从林的头上浇下。
看到她反射性地挥开自己的手,望月露出尴尬的苦笑。
奈田捧着盆栽踏进店内。瞥见隔着柜台面对面的两人,她不解地偏过头。
「先生,这是您要的五盆香堇菜。需要帮您包起来吗?」
望月轻轻将名片塞入林的掌心,然后转身对奈田微笑。
「好的,请帮我包起来。麻烦帮我宅配。收据擡头写公司名称就好了。」
望月在宅配单上流畅地写下地址,接过收据后,再次望向林。
「那就先这样喽。如果你能主动跟我联系,我会很开心呢。还有这边这位可爱的女孩,如果你有兴趣的话,请务必考虑一下。」
语毕,望月便离开了店内。他还是一样轻浮。
因为没有其他客人,林走到店门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望月像是感到很新奇似地,先是在「站内商场」东张西望,接着走到位于广场对侧的蛋糕店,开始和店员攀谈。她看到他向店员递出那张掺着亮粉的名片。
「那个感觉很高调的人跟你认识吗,前辈?我收下他的名片了呢。」
奈田朝林走近,递出望月的名片给她看。似乎是刚才在店门口接待顾客时,望月塞给她的。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自己任职于艺术创作的人体模特儿的仲介公司,如果我有意愿,他可以马上介绍工作给我。这是不是表面应酬而已啊?」
林叹了一口气。这跟在涩谷街上挖角的人说的台词差不多。在视线前方,那名蛋糕店店员婉拒瞭望月的名片,但后者却还是企图说服她。从这样的举动看来,望月八成马上就会被保全请出去吧。
林接下了奈田递过来的名片,跟自己刚才收到的叠在一起,然后收起来。
「不能把他说的话当真喔。」
「好~啊,欢迎光临~」
看到熟客来店,林将视线从望月身上抽离,转而去接待顾客。替几名客人完成结帐的动作后,她走到店外,但已不见望月的身影。
在仓储区的更衣室褪下制服后,林换上了天蓝色长版上衣和白色裙子。一身打扮散发着春天气息的她,正准备将工作人员进出专用的IC卡粘贴感应器时,一个声音唤住了她。
「林小姐,不好意思,在你打算回家的时候打扰。你现在方便吗?」
叫住林的,是一名她也认识的「站内商场」的员工。林刚开始在这里工作时,因为人事异动,这名叫伊吹的女性职员,在同一时期被调来燕町站。
伊吹身穿灰色的长裤套装,以及一双表面施以防水处理的皮鞋。她蓄着像是运动员的一头短发,有着紧实的身材线条,是一名看起来十分帅气的女性。尽管她的身高约莫落在女性的平均值,但如果在远处瞥见做这身打扮的伊吹,或许有可能将她误认成男性。
个性一板一眼的她,曾是在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赛的长曲棍球项目中,摘下冠军的队伍的球员之一。基于这般不平凡的经历,她在车站里负责防犯和旅客咨询的服务。
这样的伊吹,脸上带着相当困惑的表情。
「是的,我不赶时间。请问有什么事呢?」
这时候,林已经猜到伊吹想跟她说的事了。
她踏入位于货物搬运口一旁的信道,走进并排的会客室的其中一间。这是一间只能容纳四个人就坐的小房间。等林在沙发上坐下后,伊吹有些顾虑地开口:
「请问……你认识一位姓望月的人吗?」
啊,果然。林感觉自己的心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整个冻结。
她缩起娇小的身躯点点头。
「……是的。刚才他也有来我们店里。请问,在那之后,望月怎么了吗?」
伊吹带着困扰的表情向林说明了来龙去脉。
在那之后,望月不停在「站内商场」到处挖角,最后甚至还找上旅客,因此,伊吹和保全一起唤住他,并要求他离开车站。
在没有获得铁路公司许可的状况下,车站内部禁止任何商业行为。挖角也包括在这类行为之内。但望月高声主张自己是林夏澄的未婚夫,只是在车站里等她下班而已。被他这种态度惹毛的伊吹,宣言要以侵害设施管理权的名义,将望月移送给站务员,结果后者便耸耸肩离开了。之后,保全追了上去,亲眼确认他搭上列车。
「他说自己是你的未婚夫,这是真的吗?」
林明白伊吹朝自己的左手瞥了一眼。原本应该套在指头上的订婚戒指,早就被她变卖来充当生活费了。
四年是很充足的时间。然而,因为不想看到望月的脸,林拒绝得知他所有的动向。她只是逃离名古屋,来到令人舒适安心的「站内商场」,在内心祈求自己不会被发现。
现在,她遭受到报应了。
「是的,望月是我的未婚夫。给大家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抱歉。」
从口中道出的话语成了利刃,划过林的身体。
虽然还想继续追问,但伊吹或许也察觉到,平常总是活泼开朗的林,现在的表情却僵硬到彷佛结冰了似的。于是,她像是放弃般露出微笑。
「那么,麻烦你转告望月先生,请他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好的。实在很对不起。」
伊吹的脸上浮现「你也真辛苦呢」这种类似同情的笑容。这让林感到更加难受。让她好想向伊吹求救。好想依赖伊吹更多。
「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件事而已。不好意思喔,在下班时拦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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