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话 谎言(2/2)
奈田亢奋地握住守下的双手。在这种状态下,听到她以「大哥哥」称呼自己,在各方面都对心脏不太好。而且这里还是枫叶广场。是「站内商场」一楼的正中央。
或许是因为主修初等教育,奈田看起来很喜欢小孩子。虽然疑似有点喜欢过头就是了。
「奈田小姐,你跟那家伙很熟吗?」
「我们是朋友。」
听到奈田毫不犹豫地这么回答,守下对她涌现一股近似于憧憬的情感。
「这样的话,那家伙之所以会来车站,是为了见奈田小姐吗……?」
「我想应该不是哟。说不定,只有我单方面把他当成朋友呢。因为春秋弟弟都不肯告诉我他的手机邮件信箱。」
「咦?不对,那家伙说他没有手机呢。」
「咦?他有啊,是一支黄色外壳的旧型手机。」
守下和奈田面面相觑。
「但他跟我说他没有手机耶。说是妈妈不肯买给他。」
「可是,春秋弟弟跟我说,他妈妈是因为担心他,才会买手机给他。」
两人的说法完全相左。奈田不会对守下说谎,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那家伙对我说谎吗……」
守下狠狠咬唇。一旦起了疑心,各种猜忌也跟着一起在脑中浮现。明明是上课时间,冬谷却出现在「站内商场」里。被监视器拍到在车站内整整伫立一个小时。绢野称呼他为「常客」。以及经常造访「站内商场」等种种事迹。
守下对冬谷一无所知。只是昨天初次见面,然后共度了三小时左右的时光罢了。回想起来,两人相识的契机也很吊诡。男童知道守下是保全人员,因此向他搭话。难道,他是为了在「站内商场」做什么不好的勾当,才会企图跟保全打好关系,让他对自己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守下甚至涌现了这样的揣测。
啊啊,不行了。漆黑的情感逐渐在内心深处沉淀。手脚的指尖开始变得冰冷。冬谷只是想利用我而已吗?昨天那副开心的模样都只是演技,我完全受骗上当了吗?
「守下先生?你还好吗?」
一个拉长尾音的嗓音传来,守下的手也跟着被握住。在冰冷打颤的双手感受到奈田温暖的体温后,他擡起头,发现她将水汪汪的双眼睁得更大,担心地盯着自己的脸。
被别人握住手的触感,让守下忆起前一份工作的事情。面对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老人,只要用双手包复住他们冰冷的手腕轻抚,就能让老人们感到安心。手指,就是人类用来接触外界最强力的天线。
奈田掌心柔软的触感,跟昨天道别时牵起的冬谷的那只小手的触感,现在重叠在一起。那时,从男童掌心传来的力道强而有力。很难想像这是因为自己成功以谎言蒙骗大人,而感到欣喜的反应。
守下叹了一口气,换个心情,然后擡起头来。
「奈田小姐,能听我说一些事吗?」
奈田点点头。于是,守下将昨天发生的一切、男童今天也造访了这个「站内商场」、以及让自己起疑的问题点,以拙稚的言语全盘托出。
听完这些之后,奈田表现出跟这个严肃话题有些落差的轻松态度,「嗯嗯」地回应几声。
「守下先生,你很喜欢春秋弟弟呢~」
听到奈田像是代替自己说出心声的这句发言,守下忍不住满脸通红。他像只学话的鹦鹉般反问一句「喜欢?」之后,奈田露出开心的微笑继续说道:
「因为,你们昨天不是初次见面吗?如果不喜欢对方,就算他跟自己说谎,应该也不痛不痒才对呀。就是因为喜欢,才会感到烦恼、才会担心他哟。我也是这样呢。」
所以,守下有资格为冬谷担心。听在守下耳里,他感觉奈田是这么说的。
「……是的,我很担心。那家伙若是在说谎,若是一个孩子能脸不红、气不喘地像那样说谎,一定有什么理由。如果放任这样的况不管,我认为对那家伙一定不会有好处。」
「我也赞成!」
奈田用力紧握守下的手,力道强劲到几乎令他发疼。
「……说不定,春秋弟弟在学校受到同学霸凌。」
遇见奈田那时,冬谷正好做出蹲低身子的姿势,书包的上盖也因此打开,让里头的东西散落一地。其中出现了被涂鸦得乱七八糟的笔记本──奈田难过地提起这件事。
冬谷偶尔会露出相当成熟的表情,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正当守下陷入沉思时,中神突然轻拍他的肩膀。
「什么事?」
他发现中神朝自己递出平板电脑,于是便探头望向屏幕。
出现在画面上的,是某幅守下曾经看过的画作。在之前的职场陷入走投无路时,被中神上传到个人网站的这幅画,是曾经赐予守下勇气的作品之一,所以他的记忆仍十分鲜明。
然而,看到这幅久违的画作,守下却吃了一惊。
在「站内商场」一楼的热闹信道上,一名小学生紧握著书包背带,混在人来人往的成年人群之中,笔直看着前方行走。画中的时节似乎是冬天。这名穿着长袖长裤、脖子上围着围巾的小学生,侧脸看起来相当熟悉。
「这……是那家伙吗?」
中神没有回答,但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了吧。不过,倘若真是如此──
「他已经在这个车站徘徊将近半年了吗……」
在小学生的身影略显突兀的「站内商场」,身上没带多少钱的冬谷,竟然在此徘徊了这么长一段期间。将他逼到这种程度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年幼的时候,每当发生什么事,我也都会跑到车站来。」
听到中神的发言,守下和奈田望向彼此。
守下并非不明白中神想说什么。守下还是个国中生时,也曾被收养了很短的一段期间。那阵子,感觉家中没有自己容身之处的他,只要遇到煎熬的事,就会坐上列车,在陌生的城市里一直走,走到自己筋疲力尽为止。
「既然这样,我们应该帮助他不是吗?」
中神会接下各种人的委托,再转而拜托能完成这些委托的人、或是自己采取行动,做着像是帮忙牵起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的事情。守下也知道这一点。他会被人戏称成「神明大人」,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中神从平板电脑上方擡起头来。他的脸上没了笑容,浮现的是好像很悲伤、又好像很困扰、令人感到揪心的表情。守下从未看过他这样的表情。
中神知道些什么。可是,他现在表现出来的,是很明确的拒绝。
「午安。今天天气真好呢!」
和守下三天不见的奈田,看着「站内商场」的天花板这么说道。为了采光,这里的天花板采用透明玻璃窗的设计,在暌违已久的这个大晴天,明亮的阳光从上方洒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天的空气少了一份潮湿感,十分舒适。
两人站在「站内商场」二楼的汉堡排餐厅外头的走道上。跟冬谷约定的时间更早一点的现在,守下和刚下班的奈田在这里会合。今天的她,也是一身朴素的衬衫和棉质长裤、感觉跟工作制服没有太大差别的打扮,让守下稍稍感到失落。不过,毕竟奈田的目标是一名念小学的男童,要是因为这样而精心打扮,反而更奇怪。
「站内商场」的一楼和二楼是完全打通的设计。守下将手靠在二楼走道的栏杆上,眺望着下方的一楼。奈田也在他身旁做出同样的
动作。
「那是不是中神先生呀?在那边。」
奈田伸手所指之处,是一楼甜点区旁边的一根白色柱子,也是保全人员站岗的定点。中神站在那里和某人交谈。对方穿着短袖POLO衫,头上一顶棒球帽压得老低,看不到长相。
「他果然还是很在意,所以也过来了吗。」
「很难说呢。也可能只是凑巧。」
守下这么回应,然后一笑置之。
「啊,春秋弟弟来了哟。」
守下也看到了从车站大厅踏进这里的男童身影。今天的他穿着短袖T恤、以及罕见的长裤,取代书包的,则是一个白色布质的单肩包。或许是因为书包和单肩包的大小差异,和之前相比,今天的男童身影显得更加无助。
奈田坐上电扶梯前往一楼。守下跟在她身后搭上电扶梯,但在抵达一楼后,他察觉到其他人的视线而停下脚步。中神正在看着这边。和他说话的男子则是背对着这里。
「春秋弟弟,好久不见喽~」
听到奈田的声音,守下朝两人走近。
「咦,奈田小姐?你跟大哥哥是朋友吗?」
马上被奈田亲昵摸头的男童,带着困惑的表情擡头望向守下。
「因为奈田小姐说很想见你,所以我就带她过来了。你不喜欢吗?」
「是没有不喜欢啦……」
看到蹲下身子、伸出双臂想搂住自己的奈田,男童用力皱眉,但还是乖乖接受了她的拥抱。虽然不讨厌,但不擅长应付。感觉是这样的反应。
男童就这样被奈田抱了起来。觉得自己被当成孩子对待的他,看似不满地鼓起腮帮子,但看在守下眼里,倒是有几分羡慕。
「嗳,冬谷弟弟。我有事想问你,你就这样让奈田小姐抱着没关系。」
守下微微屈膝,让自己和冬谷的视线维持同样的高度。
「什么事,大哥哥?」
看着守下的男童,脸上满是天真无邪的喜悦。守下感受着内心不小的罪恶感,以紧绷的语气表示:
「冬谷弟弟。你时常来这个『站内商场』,应该是有什么烦恼吧?关于学校或家里的事情……之类的?可以告诉大哥哥吗?我会帮你的。」
守下试着当个温柔的大人,柔声这么对男童开口。
他认为这么做会让男童开心。后者想必是没有可以仰赖的对象吧。就像独自在陌生城镇里游走的守下那样,男童内心的某处,必定期待着某个真正为自己着想的温柔大人,会突然在眼前现身。
然而,男童的表情却变得像雕像那么僵硬。
「……大哥哥?」
对方是个小学生,所以或许没能听懂自己过于艰涩的发言吧──守下这么想着,又接着说道:
「我想帮助你,冬谷弟弟。你被欺负了对吧?」
这句话换来一个极度激烈的反应。在奈田怀中的冬谷突然暴动起来。前者吃惊地想要重新抱紧他,但男童却涨红着一张脸嘶吼:
「放手!放开我!」
男童看着守下的那双眸子,甚至透露出敌意。守下完全被弄糊涂了。他并非要责备男童说谎的行为。尽管如此,男童却露出彷佛遭到背叛的表情。
「就是那个人!」
一把尖锐又紧张的女性嗓音,响彻了整片「站内商场」。
在逐渐变得拥挤的「站内商场」信道上,两名身穿制服的人物,拨开人潮往这里走来。他们身上的制服和保全的很像,但并没有保全公司的标志。
「我们是警察。放开那个孩子。」
像是来自丹田的男性嗓音,沉重、冰冷而透露出威胁。
守下感觉脑中一片空白。奈田或许也是这样吧。她松开双手,冬谷跟着跌坐在地,还轻轻哀嚎了一声。随后,另一名警员伸出双手抱起他。
「两位,能请你们来防犯联系所说明一下吗?」
守下压根无法理解现在是什么状况。然而,他不能丢下以畏惧的双眼看着自己的奈田。他握住她颤抖的手之后,奈田紧绷的情绪感觉变得缓和一些了。守下擡头望向警察问道:
「请问,我们做了什么吗?」
「这是我们等一下要盘问你们的问题。还是说,你们对于自己做出的行为也有自觉?」
另一名警员绕到守下背后,从后方抓住他腰上的皮带。腰部位于人体的中心。倘若这个部位被他人压制,整个人就会无法使力。这是他通过居家照顾员的工作明白的事情。
被警员从后方用力往前推的守下,只能默默踏出脚步。奈田也老实地跟着走。来自通行者和其他店铺员工的眼神,让他们浑身不自在。里头或许也有认识守下和奈田的人吧。
面对货真价实的警察,守下完全被对方的气势所压倒。总觉得就算只是说出一句话,也可能会变成犯罪行为。虽然希望冬谷开口说些什么,但他只是以满溢着不安和畏惧的眼神,直盯着刚才领着警察赶过来的中年女子。
对方看起来四十来岁,是一名身型瘦削的女性。或许是冬谷的母亲吧。她凝视着他,脸上写满焦躁,看起来甚至不像是担心孩子的母亲会露出的表情。
警员的手再次使力。他瞪着守下和奈田紧握在一起的手。守下原本想悄悄放开手,但这次却换成奈田握住他的手。
抱起男童的警员朝母亲走近,打算将不断暴动的他交给她,但后者却没有要伸手抱下他的意思。
在被揪住皮带的守下踏出「站内商场」的正门时──
「不好意思,能打扰一下吗?」
被两名态度高压的警员带走的守下和奈田。这时,以像是问路的语气靠过来开口的,是肩膀上背着黑色皮革包包、一身轻便打扮的中神。
「……又是你啊。」
揪着守下皮带的年长警员叹了一口气。他似乎认识中神。
「好啦,快让开。有话等我们讯问完再说。」
不过,中神仍一脸平静地向警员──或说是向站在稍远处、依旧一脸愤怒的女性这么表示:
「这边这位目击者,有个非常重要、现在就得说出来的情报。」
中神的语气,透露出不同于平日的坚持,让守下不禁擡起头来。仍被警员抱在怀里的男童,也同样望向中神。
他的身旁站着一名身穿POLO衫、头上戴着棒球帽的中年男子。
因为这身打扮,守下没能判断男子是何许人物;但从正面望过去,他马上认出对方。
「你是担任保全的……?」
听到警员诧异的嗓音,中年男子的双肩先是一震,接着缩起。这时,中神靠近他的耳畔,以坚定的语气轻唤:
「绢野先生。」
像是从背后用力推一把的低沉嗓音。听到那个中神竟然能用这种声线说话,守下吃惊不已。
或许是从他的嗓音得到了勇气、又或许是打算豁出去了吧。
穿着便服的绢野,笔直地望向被警员抱在怀中的男童。
「春秋。你过得好吗?」
原本满脸悲伤和无助的男童,此刻眼中浮现了吃惊的神色。
接着,他卯足全身的力气大喊:
「爸爸!救命啊!」
听到男童用力挤出来的呐喊,绢野一股劲冲向警员,从他怀中抢过男童。
再三确认男童的绑架行为不成立之后,两名警员带着惆怅的表情离去。
「原来你都知道吗,中神先生?」
面对守下和奈田透露出责备的眼神,中神有些愧疚地点点头。他叹了一口气,以较为轻松的语气娓娓道来。
「冬谷弟弟是为了看他爸爸,才会到『站内商场』来。尽管本人不曾这样明说,但只要观察他一阵子,就可以明白了。看到绢野先生的时候,他的双眼总会闪耀着特别不同的光芒。」
中神以不舍的表情看着平板电脑上那幅书包男童的插画。
「想必只要这么做,他就会觉得满足了吧。」
加上男童刚才的反应、以及绢野的态度,守下终于慢慢明白了整件事情。
「每当遇到难过的事,他就会来这里眺望最爱的父亲值勤的身影。因为,只要踏入燕町站,多半都能看到绢野先生。车站这种地方,就算小学生独自造访,也不会显得过于突兀,同时也没有危险。看见父亲独自努力的模样,就能让冬谷弟弟打起精神。就这样,他已经持续造访这里好几个月了。」
随后,中神又轻声补上一句「虽然只是我个人的想像啦」。不过,已经在这里观察人类好几年的中神,其发言确实相当有份量。准备继续往下说时。中神的表情变得黯淡。
「不过,他或许是再也受不了了吧。好不容易认识的新朋友,得知了自己遭到霸凌
的事实,让他一直忍耐到现在的情绪跟着溃堤。毕竟他还是个小学生,会这样也无可厚非。」
是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发现自己扮演了过去的他最讨厌的「自以为什么都懂的大人」,守下不禁悔恨交加。
「那么,他接近我是为了……」
「就算来到燕町站,也不见得每次都能见到父亲。他应该是想知道绢野先生的值班时间吧。可是,如果被母亲发现,铁定会挨骂,所以他没能和父亲交换联系方式。尽管如此,选择在星期六独自出门的他,让母亲起疑,所以就被抓到了。」
守下移开视线,盯着「站内商场」的地板问道:
「你……是在责备我吗?因为我做出这么轻率的事情。」
「不……」
中神以宛如在自嘲的语气回应。
「守下先生,你的所作所为很了不起,只是这次没能得到圆满的结果。纯粹是这样罢了。」
中神这番话,彷佛是在说给自己听。无数个逼着他放弃的念头,宛如背后灵一般纠缠在身上。
「原来都是你指使的。」
稍远处传来一个尖锐的嗓音。
男童的母亲冷冷地瞅着绢野。
「我不是警告过你,叫你不准再靠近这个孩子了吗!」
「我知道。我都明白,所以拜托你不要责备春秋,好吗,小纱?」
「别叫得那么亲昵!」
听到母亲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叫,男童明显露出畏惧的神情。然而,就算想逃走,他的手早已被母亲紧紧握住。
「你的做法有够卑鄙!趁我不在的时候,把孩子叫到这种地方来。让他一个人坐上电车,要是发生了什么事,你根本负不起责任!」
绢野擡起头,但最后仍将反驳的话语吞回肚里。
绢野先生,你得加把劲才行啊……守下在心中这么低喃。你平常不是老爱跟我说些头头是道的理念吗?连一个儿子都无法守护的你,岂有能力守护整个「站内商场」?
这时,原本低垂着头的男童擡起头来。
「不是爸爸叫我来,是我自己要来的。我今天是第一次跟爸爸说到话。」
「还在跟我撒谎!」
母亲尖锐的咆哮,让男童的眼眶渗出泪水。
「我没有撒谎!因为我不能打扰爸爸工作……而且,我也知道这样会惹妈妈生气。」
说到后半句话时,被母亲怒目相视的男童,再次难过地垂下头。
母亲愤怒地瞪大双眼,再度望向绢野开口:
「你听好了。今天这件事,我会请律师来公平公正地处理。你做出让春秋暴露于危险之中的事情,所以,我也有可能要求提高赡养费!」
绢野不断以心疼的表情望向孩子。然而,他没有开口反驳母亲的任何一句话。
尽管被夹在关系血浓于水的双亲之间,男童却像个无依无靠的孤儿那样不停发抖。
被迫目睹这样的光景,让守下沸腾的血液直冲脑门。
「我说你们两个──」
守下提高音量,并打算逼近这对父母时,中神用力揪住他的肩头。
「守下先生。你打算拿那孩子怎么办?」
中神这句话,让守下狠狠咬唇。
三个月前,他因为宣泄怒气的行为,在职场上变得走投无路;而现在的他,感觉又要重蹈这样的覆辙了。一旦牵扯到亲子之间的问题,就会让守下失去理智。不过,紧抓住他肩头的那只手传来的强劲力道,勉强将守下一触即发的激动情绪压了下来。
被咬破的嘴唇传来血腥味。
「……我想要保护那家伙。我也知道,这其实是父母亲该做的工作。可是,那副德性的父母又怎么……」
「守下先生,你是那孩子的什么人?」
守下原本以为这是嘲讽,然而,中神的语气中,并没有挖苦的味道。
他开始思考。对方只是在某天,和自己共度了短短数小时的男童。他们今天才第二次见面。冬谷不但再三对他扯谎,甚至很有可能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利用守下才接近他。守下完全没有为男童做些什么的义务。
可是,守下仍想为冬谷做些什么。他仍这么想。这样的感情不是什么道理能够说明的。在道别时握住的男童的掌心,因为快乐的一天而持续发烫。握住守下的手时,男童想必也有同样的触感吧。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守下的脑中缓缓浮现。
「是……朋友。是吗,原来我是他的朋友。」
光是将自己的立场明确道出,原本直冲脑门的血液就跟着流散。
「我也是他的朋友。」
身旁的奈田也缩起高挑的身子,握拳轻声这么表示。
守下踏出脚步。这次,中神没有阻止他。
仍在责备低垂着头的绢野的母亲,察觉到守下的靠近,于是将视线转移到他身上。
「你还在呀?如果不想挨告的话,就快点消失吧。」
就算以成年人的立场喝叱母亲、或是责备绢野,都只会让男童变得更难堪。要是中神刚才没阻止他,怒气冲冲的守下想必就会这么做了吧。所以,守下无视这对父母,走到冬谷的面前蹲下,让自己的视线高度配合他。
「冬谷弟弟。」
不断发抖的男童无力地擡起头来。将这张脸和过去的自己重叠的守下,胸口不禁感到一阵强烈的痛楚。
守下良吾是个社会新鲜人。还算不上成熟的大人,只是一只身上仍黏着蛋壳的小鸡。不过,在这一刻,他竭尽全力虚张声势。他希望自己能表现得像个可靠的大人。
「不管你发生了什么事,大哥哥都是你的朋友。所以,如果有想说的话,就全部说出来给妈妈和爸爸听吧。」
听到守下的发言,男童眨了眨眼。
他的两片嘴唇,像是在强忍什么似地紧抿着。他露出彷佛在询问守下「我能相信你吗」的眼神。守下以重重点头的方式回应了他的疑问。
下个瞬间,斗大的泪珠从男童的眼眶滑落。
他哭着趴倒在守下的身上,然后开始呐喊。支离破碎的话语从男童口中不断迸出。从混杂着哭声而断断续续的字句听来,可以明白他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
奈田蹲下来,伸手轻抚扑在守下怀中的男童背部。
「冬谷弟弟说,在学校,班上的吉田同学、武同学和野野宫同学,曾经拿打扫用的拖把殴打他好几次。他们以挥棒练习为借口,硬是把冬谷弟弟的裤子脱掉。还说因为会发出很响亮的声音,就殴打他的大腿。不只一次。每次轮值打扫的时候,他们都会这么做。」
奈田流畅地解读了男童的发言。内容相当露骨。对男童来说,这或许是绝对不想被他人得知的羞耻记忆。不过,选择相信守下的他,现在全都说出来了。
在一旁瞠目结舌的母亲,以尖锐的嗓音开口责备男童。
「怎么会有这种事……!你怎么都没告诉妈妈呢!」
「或许是因为他觉得妈妈会像这样责备自己吧。」
听到守下的发言,不只是母亲,身为父亲的绢野也说不出半句话。
虽然遭受霸凌,却无法找母亲商量,只是独自承受着。对这样的男童来说,唯一的心灵支柱,就是绢野穿着制服的身影。男童孤独到只能仰赖舍弃自己的父亲。
他所需要的,只是「朋友」这两个字。
中神或许早就察觉到了吧。然而,他和这名男童素不相识。这是必须由守下自己发现、然后说出口的事情。
「伯父、伯母。我是这家伙的朋友。如果两位要欺负他的话,我会挺身保护他。可是,我想两位其实也很爱他对吧?我没有父母,所以不太明白,可是,正因为真心爱他,所以才会满嘴抱怨,无法坦率表达自己的感情吧?」
听到守下真切的提问,夫妻两无言以对。守下已经没有该说的话了。他轻轻摸了男童的头。接下来,就只能祈祷父母的其中一人鼓起勇气了。
在彷佛冻结的紧张空气中,车站大厅的喧嚣,像是不对盘的背景音乐般持续回响。
「……小纱。」
绢野首次定睛望向瘦削的女性。后者的肩膀像是痉挛般狠狠抽动了一下。
「我们稍微谈谈吧。讨论一下该怎么做,对春秋来说才是最好的。」
绢野的嗓音无助地不停颤抖。不过,瘦削的女性仍轻轻点头同意他的要求。
守下陪着绢野,向「站内商场」的职员说明整件事情的经过。
「因为私事造成各位的困扰,我感到万分抱歉。」
面对在会客室深深一鞠躬的中年男子,负责防犯业务的「站内商场」职员伊吹,以僵硬的表情一板一眼地回答:
「因为这是在你非勤务时间发生的事情,所以我们不会向保全公司报告。不过,我想还是得对站方说明这件事。」
因为这场绑架嫌疑,连铁路警察都出面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想当然尔,绢野有可能遭到记过惩处。
不过,担任保全已有二十年资历、在即将迎向开幕十周年的「站内商场」刚开张的时候,就一直常驻在此的绢野,受到所有职员深厚的信赖。伊吹看起来的感觉亦是如此,所以,处罚想必不会太严重吧。
守下原本以为陪同的自己也会被叨念个一两句,但说完刚才那句话之后,伊吹便让两人离开了。
从仓储区走到店铺正面的这段短短时间,守下有一件无论如何都想询问绢野的事。
他擡头望向走在自己身旁的这名中年男子。总是散发着烟味和中年体味、老爱说教、令他不擅长应付的前辈保全人员。
「绢野先生。你为什么不主动跟冬谷弟弟说话呢?」
你们不是父子吗。孩子好几次前来这里向你求助,你为什么却……
「要是我跟他说话,小纱会生气的。因为她的孩子跑来找早就跟自己分开的丈夫啊。」
「这种事情,只要不说出去就好了啊。」
绢野的表情扭曲。浮现在他脸上的,是懊悔的情绪。
「守下。我啊,舍弃了那孩子呐。我以保全的工作为借口,把他完全丢给小纱照顾。你认为这种家伙,可以厚颜无耻地主动找孩子说话吗?」
看着这名一脸愧疚的中年男子,守下扎实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无所谓啊。因为,冬谷弟弟想必也在等你这么做呢。」
真是令旁人焦躁的两情相悦啊。听到守下这句话,绢野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柔和。
「我之后会这么做的。得先从我变得坦率才行呐。」
你的发言很有用喔──绢野这么轻喃之后,推开店铺正面的大门。
「鲜花、熟食、葡萄酒和巧克力……这里什么都有呢。而且,每间店都好可爱呀。」
情绪放松的母亲,在显得有几分得意的儿子带领下,和他一起在「站内商场」到处逛。
「你也可以去冬谷弟弟喜欢的地方看看喔。」
中神将男童的插画拿给母亲看,并这么建议。逛完一圈后,她的脸颊因兴奋而微微泛红。
这时,绢野和守下走回来了。看到绢野,男童没有一丝顾忌地挥手大喊「爸爸!」的反应,让守下因感动而眼眶发热。他发现和这对母子走在一起的奈田,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看到奈田忍不住想伸手环抱住男童的动作,守下连忙阻止她。因为,在这一刻,这是父亲该做的事。
绢野握了握母亲的手,表示「多亏你照顾孩子。辛苦你了」,后者则是回以「给你添麻烦了」。两人的嗓音,听起来都有尚未完全和解的僵硬。
之后,一家三口之后仍一起踏入位于一楼的咖啡厅。守下不知道他们在里头聊了些什么。不过,他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冬谷会再次带着满脸笑容,造访这个「站内商场」。
分开的时候,奈田对守下说了让他很开心的话。
「谢谢你出面保护春秋弟弟。当下,我原本也相当不安,但那时的守下先生真的很帅气哟。不愧是保全人员!太尊敬你了!」
奈田紧握住他的手,还露出像个孩子般闪闪发亮的眼神。尽管觉得这样的发展,应该距离恋爱关系还相当遥远,但守下很满足。
之后,保全的工作也让他更有干劲了。
他能以笑容来回应旅客,在工作人员有需求时,也能俐落地给予协助。最重要的是,成功保护了冬谷和奈田的经验,让他可以用更坚定自信的态度来处理事务。在事件发生的几天后,守下成功压制住一名发狂的醉汉,因为这样的功绩,他晋升成和绢野同样常驻于「站内商场」的职位。
不只是为了薪水。因为喜欢这个「站内商场」、以及聚集在此的人们,所以才想挺身守护。守下开始有这样的想法。
今天,在工作结束后,觉得梅雨的湿气很恼人的他,又到便利商店买了一瓶可乐。
站在店头喝着宝特瓶里的可乐时,中神倚着自由信道的墙面站立的身影映入眼帘。很少看到他像这样出现在验票闸门外头的范围。一名穿着开襟衬衫、像是在响应清凉商务政策(注:清凉商务政策CoolBiz,日本为减少能源消耗而推行之政策,提倡上班时不需身着全套西装。)的上班族,站在中神的身旁和他说话。
守下继续喝着可乐,等待这两人结束交谈。
「工作辛苦了,守下先生。」
结果,中神先开口呼唤了他。守下带着微笑朝两人走近。
「你好,中神先生。这位是?」
这是守下首次对刚好也在场的陌生人表现出兴趣。不过,守下本人并没有发现这样的小小变化。中神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
「敝姓樱庭。我受到中神先生不少照顾。」
男子朝守下递出名片。他似乎是任职于邻近公司的系统工程师,同时也是中神的画迷。
「我在『站内商场』担任保全人员的工作。」
守下的发言不带一丝自卑或难为情,反而还有些许的骄傲。樱庭微笑以对。
「难道,中神先生新的画作,就是以你为模特儿吗?」
昨晚,中神在他的个人网站上刊登了最新的作品。身穿制服的保全人员,戴著白手套的一双手在腹部交握,嘴角弯成微笑的弧度。在定点站岗,守护着旅客和站内工作人员的他的模样,比起「威震八方」,用「温和」来形容,反而更显贴切。看过之前那幅像是被梅雨的湿气晕染的物产展画作之后,这幅画中的保全人员,给人更生气勃勃的感觉。
「不是我。那幅画的模特儿,是我的前辈。」
虽然是个总爱唠叨、浑身烟味、让人不太能尊敬的前辈就是了。守下在内心笑着这么想。不过,他最近似乎为了儿子戒烟了。
樱庭眯起双眼,微笑着回应:
「这样啊。我工作的大楼,也有聘请保全人员。总觉得,『在一旁静静守护』这样的工作,如同在养育孩子的父母一样呢。这份工作或许很辛苦,但请你继续加油。」
「父母……是吗。」
对守下来说,这是很特别的两个字。他觉得樱庭的说法略显夸张。但同时,他也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看到绢野终于有身为一名父亲的自觉,守下打从内心感到开心。或许,过去是个孤儿的自己,也在那个当下获得了些许的救赎吧。
「谢谢你。」
向守下道别后,樱庭便穿越了验票闸门。
樱庭的一番话,仍残留在守下的耳畔,让他在原地呆站了半晌。
在守下身旁,中神捧着平板电脑,轻快地挥动触摸笔作画。
「所谓的车站,就是大家聚集的地方呢。」
中神像是自言自语般这么说道。之后,为了描绘这样的「大家」,他的笔尖摩擦屏幕的声响不时传来。
守下的手机发出短信通知音。他掏出手机,看过短信内容后,轻笑一声对中神表示:
「我去陪那位任性的王子殿下玩一下。」
「慢走喔。」
被中神以带着笑意的嗓音送别后,守下踏出脚步。
现在时刻,是车站会开始慢慢热闹起来的傍晚五点。以身穿西装或套装的上班族男女为主,许许多多的旅客不断在验票闸门进出。不过,看着这番光景的守下,已经不再有被排挤在外的疏离感。
这里是大家聚集的车站。
而守护这个地方,便是我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