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话 谎言(1/2)
「嗨~今天有什么异常状况吗?」
这天上晚班的绢野茂里,踏入位于工作人员进出专用闸门旁的保全人员办公室。
守下良吾很不擅长应付这个大叔。首先,他全身沾满烟味。其次,他随年纪而生的体味很重。无论在定点站岗或巡逻时,他总是嘻皮笑脸。不过,如果只是讨厌这些特质,倒也不至于让守下不擅长应付这个人。
「不,没什么特别的。」
「什么啊,你太冷淡了吧~快点让嘴角上扬啊。看到你这张臭脸,其他职员的心情也会被影响呐~」
「……你很啰唆耶……」
虽然刻意以绢野听得到的音量这么回应,但他却佯装没听到,只是盯着监视器画面看。
就是绢野的这种地方,让守下觉得不擅长应付。听说已经当了二十年保全的他,在守下和其他同事面前,总是摆出一副前辈的架子。守下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自满的。不就是靠打工过了二十年的日子而已吗。
守下一边在内心嫌弃绢野带着烟味的气息,一边向进出车站的业者和员工打招呼。他必须确认这些人通过工作人员进出专用闸门时,是否有确实掏出IC卡感应,或是检查他们的通行证。尤其是前者。因为每天总会有一、两个人忘记刷卡,所以必须格外注意。即使只有一个人没刷卡就通过闸门,仍必须向站内的员工报告。得尽可能避免这种事发生才行。
不过,保全的工作,基本上只需要一双眼睛。无人经过此处时,他们会交互盯着时钟和监视器画面看。被迫待在这个狭窄的保全人员办公室里时,没有其他任何可做的事。有些比较油条的同事会玩手机、或是兼差写点东西,但守下甚至连做这些都觉得麻烦。他就只是呆滞地盯着监视器画面里的人的一举一动。
时钟指针来到下午一点的位置。
「噢,换班喽。你去巡逻吧。」
守下沉默着点点头,以有些麻痹的双脚站起来。因为久坐,制服长裤的布料紧贴在皮椅表面,在他起身时发出被撕开的声音。取代他在椅子上坐下后,绢野擡头望向守下,然后淡淡一笑。
「要好好工作喔。我们肩负着『站内商场』的安全呐。」
仍是一脸面无表情的守下,像是要逃离尼古丁的气味似地走出保全人员办公室,推开就在附近的双开式大门。
下个瞬间,世界变得不一样了。原本待在表情焦躁的员工和推车不停来去的灰色仓储区信道的他,像个时空旅人般,被推入一天会有几万名旅客使用的「站内商场」里头。
开始保全人员的打工,已经过了三个月。至今,守下仍未能习惯这样的感觉。
守下在内心轻呼一声「哎呀」。
他发现了一名背着黑色后背书包的男童。守下不太懂得如何判断小孩的年纪,不过,这孩子应该还不到小学高年级。他以双手握住书包的皮质肩带,挺直背脊,以轻快的步伐走在「站内商场」里头。
小学生出现在燕町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大部分都是被父母领着的孩子,偶尔也能看见一起上下课的小学生集团。最近,听说念私立小学的孩子,也开始会搭乘电车上下学了。但他们会在这个人来人往的总站若无其事地换车,着实让守下有些吃惊。
他望向手表。这是保全人员必要的配备。虽然是开始这份打工后才买的便宜货,但大大的数字显示屏幕,看起来带点科幻作品的味道,让他相当中意。
黑色的显示屏幕上,浮现了13:40的白色数字。今天是非假日的星期二。尽管守下已经不记得小学的放学时间,但就一般情况来说,现在应该还是乖巧的小学生们在学校里轮唱〈青蛙之歌〉的时间才对。
守下茫然眺望着黑色书包男童的身影。在「站内商场」一楼四处闲逛的后者,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他没买任何东西,只是静静欣赏陈列在玻璃柜里的商品,像是为了打发时间般绕着商场逛了三、四圈。
守下不自觉地和那名男童对上视线。
会和自己正在注视的男童四目相接,就代表男童也将视线移到守下身上。他并不认识这名男童,所以,对方看的八成是自己身上这套保全制服吧。过去,绢野曾告诉他,这正是典型的可疑人物会做出的行为。
倘若发现可疑的人物或情况,必须马上用手机联系负责车站维安业务的职员。如果对方是一名成年男子,守下或许早就这么做了吧。然而,他只是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小学生。或许他是在等待在附近购物的双亲。会盯着保全人员看,或许只是因为憧憬这身和警察制服相似的打扮。这些「或许」,让守下犹豫着是否该向绢野报告。
思考这些的时候,一名熟食区的工作人员唤住守下,说是发现了可疑的东西。守下向「站内商场」的职员报告,和对方一起前往确认后,判断只是某位客人遗失的包包。在职员以广播公告失物招领时,守下确认了监视器画面。遗憾的是,包包出现的场所,是镜头无法拍摄到的死角。若没有失主出面,包包就会交给站务员,放在失物招领处保管。
守下结束巡逻后,发现人潮开始变多的「站内商场」里,已不见那名黑色书包小学生的身影。
「两小时前,我看到一个有点奇特的小学生。他只是在『站内商场』里头徘徊,但在这种时间出现,感觉……」
结束三小时的巡逻工作后,回到保全人员办公室的守下,朝绢野的背影这么开口。
「是一个背着黑色书包的男孩子吗?看起来差不多念小学低年级的。」
就是他。绢野应该也通过监视器画面看到他了吧。
「是的,没错。你认识他吗?」
「那孩子是常客。他不会干什么坏事,不管他没关系。这个车站会有各式各样的常客造访呐。」
绢野不太感兴趣地这么回答。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守下也感到有些愤慨。要是绢野能事先告诉他这件事,他也不用这样烦恼了。
「不过,他怎么没去上学呢?」
「天知道~」
原本以为喜欢闲聊的绢野,会因为自己的疑问打开话匣子,但他却只是这样短短回了一句,就从座椅上起身。
「我去巡逻了。你能稍微在这里待一下吗?」
「是没问题,但我再过一小时就要下班了。」
「到你下班就行了。」
绢野以戴著白手套的手拍了拍守下肩头。出乎意料的强劲力道,让后者有点踉跄。
像一台机械般监视着工作人员的进出状况后,过了一小时,绢野回来了。
「辛苦了。有发生什么事吗?」
「什么都没有。」
不知是不是多心了,守下总觉得绢野脸上透露出几分失望。是巡逻时发生了什么事吗?尽管在意,但他实在不愿开口问,只是沉默着让绢野坐回座位上。
虽然中间有休息时间,但这份无趣的工作,从早上七点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现在,守下恨不得马上脱掉这身让人喘不过气的制服。
傍晚的尖峰时段即将到来。狭窄的仓储区走廊上,「站内商场」的工作人员正为了补货而忙碌奔走。在更衣室换下制服后,守下一边走下楼梯,一边掏出工作人员进出专用的IC卡。要是负责管理的保全人员自己忘记刷卡,可会变成一大问题。严重一点的话,或许还会被禁止出入「站内商场」、被调职到其他地方去。这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那么,我先走了。」
「辛苦啦。」
从保全人员办公室的窗口探出头的绢野,看起来就像坐在彩券售票亭里的售票人员。跟他道别后,守下刷了自己的IC卡,穿越工作人员专用闸门,离开了职场。
来到燕町站的自由信道后,梅雨时期特有的湿气随即笼罩他。今年,自从迈入六月以来,就一直下着雨。他不自觉地吐出一口气。
「什么『我们肩负着「站内商场」的安全』啊。领的薪水根本没那么了不起好吗!」
感觉全身僵硬的他,在验票闸门旁的便利商店买了可乐,边喝边眺望在自由信道上来来去去的行人。
穿着质地偏薄的衬衫和西装长裤的男女,约莫占了行人之中的六成。其中,也有不少披着外套的上班族。其他大概是公司允许穿便服上班的职员。穿得一身干净休闲风的男女。虽然为数不多,但也有几名身穿作业员服装的男子。不同于涩谷或新宿车站,这里几乎看不到打扮轻佻的年轻人、或是散发着特种行业气质的女子身影。
脸上满是热忱的上班族,完全不受闷热的湿气影响,匆匆穿越验票闸门。对他们而言,要享受工作结束后的解脱感,现在的时间似乎嫌早了一些。
我也是这样啊──守下在内心不甘地低喃。直到三个月前,他都还是这些人群中的一分子。
守下望
向便利商店的玻璃窗。倒映在上头的,是一脸无精打采的自己。他的身高和长相,都没有什么显著的特征。身穿素色POLO衫和斜纹棉裤的他,看起来只是一名随处可见的青年。
守下喝光可乐,望向手表,发现时间来到傍晚五点半。
他今天也在。
这个时间,车站里的画家中神幸二,基本上都会待在车站内的某处作画。眺望他作画的身影,是守下默默藏在心中的乐趣。
「晚安,中神先生。」
「你辛苦了,守下先生。」
今天,中神伫立在「站内商场」对侧的靠墙处,用触摸笔在平板电脑上飞快作画。位于他前方的车站大厅,设置了许多北海道物产展的摊位,引来大批人潮聚集。
向彼此打过招呼后,两人的对话就此中断。中神披着未扣上前排扣子的牛仔衬衫,不停挥动着画笔。守下则是静静凝视着这样的他。
中神的画作多半以人物为中心,但今天这幅插画却是风景画。他以从斜上方俯瞰的角度和慵懒的画风,描绘出物产展、以及气氛略显恬静的燕町站。整张画的笔触,看起来像是有梅雨水气从笔尖透出一般。
这还真罕见──守下在内心这么想着。不过,他也知道中神偶尔会画出带着灰暗氛围的画作。中神的网站,已经刊登了他两百张以上的插画。这些作品,几乎都是以燕町站为主题的速写。
从中神刚开始上传自己的画作时,守下便已经是他的画迷了。不对,应该说是好一阵子之后,才变成他的画迷。当初,守下只是觉得中神的作品「看起来还不错」,于是把他的网站加入自己为数不多的「我的最爱」之中。
几年前的冬天,中神开始在网络上被唤作「神明大人」,各大社群网站也跟着炒作这个话题。今年二月,某篇〈在危险的时候被中神救了一命〉的网络投稿,造就了一万人以上的点阅率,也罕见地成为网络新闻的焦点。
之后,过了四个月。聚集在中神身上的目光像是退潮般散去。而守下会真正成为他的画迷,恰巧也是在这段期间。在上一份工作出现人际关系的问题,逼得他陷入走投无路的窘境时,中神的插画让他忘记了这些烦心的事情。
辞去工作,决定当个打工的保全人员时,他完全没料到自己会被分发到中神所在的燕町站。对守下来说,这是个令人欣喜的偶然。
这幅物产展的插画看起来几近完成,已经进入最后的修饰阶段了。虽然很想看到最后,但守下察觉一名女性朝这里走来,于是将双眼从中神的平板电脑上移开。
「守下先生,你辛苦了。」
「你也是,松上小姐。」
这名戴着厚重眼镜的纤瘦女性,是在车站里的书店工作的松上。从奶油色的女用短袖衬衫探出来的手臂,令人害羞得无法直视。
「夏澄小姐还在加班,所以,请让我在这里等她吧。」
「好的,那么,我先回去了。」
原本靠在墙上的守下移开身子。虽然不是不擅长应付松上,但即使彼此认识,他也不是能和年轻女性侃侃而谈的人。就算能在网络上变得健谈,回到现实世界,他只是个不爱说话又内向、还有着玻璃心的男人。关于这点,守下还是有自觉的。
「那就先这样。」
「好的,再见。」
因为这样的情况早已稀松平常,松上并没有开口挽留他。和中神道别后,守下便踏出车站大厅。
每踏出一步,孕育着热度的湿气便缠绕上来,感觉像是不小心闯入中神的画作里头似的。物产展的店员或许也累了吧,呐喊「欢迎光临~北海道的优质商品热卖中~」的嗓音也拉得长长的,彷佛是语尾被湿气的重量压垮。
守下认识的某个网友,曾说过北海道不会下梅雨。他像是受到这句话的感召,放眼眺望那些远渡重洋而来到这里的商品。物产展旁边有个在发放北海道旅游传单的摊位。从燕町站搭电车到机场的话,虽然中途必须换车,但也仅需要一小时左右的车程。只要有心,守下可以让自己今天就站在北海道的土地上。
真是愚蠢的妄想。明天也有保全的工作要做。再说,目前过着困窘生活的他,不可能一下子掏出一大笔旅费。为自己的想法无奈地摇摇头的同时,斜下方突然有个声音唤住他。
「嗳嗳,大叔,你是保全人员对不对?」
一只小小的手揪住守下的上衣一角。他转身一看,背着黑色书包的小学生,正以闪闪发亮的双眼仰望着他。
男童响亮的嗓音,吸引了前来购物的顾客们的视线。面对这名紧抓着自己的衣角、迟迟不肯松手的男童,守下半拖半拉地把他带到靠墙处。
他是那个背着黑色书包的小学生。身上穿着褐色的五分裤、以及写着斗大「NEWYORK」字样的黄色T恤。错不了的,他就是今天白天时,在「站内商场」到处晃的那名男童。
守下撇开男童的手,望向手表,发现时间刚好是晚上六点。也就是说,这名男童或许已经在车站里闲逛了四小时。
「大叔,你下班了吗?这样的话,要不要陪我一下?」
即使被守下挥开手,男童仍毫不气馁地继续向他搭话。发言听起来还像是糟糕的搭讪台词。倘若这番话是出自于游戏中美艳的女性角色,倒还另当别论;不过,被念小学的男孩子这样搭讪,可一点都不令人开心。守下回应的语气也自然而然变得粗鲁。
「你要干嘛啊?大哥哥可是很忙的。」
「你看起来很闲啊。你要买那个吗?」
男童伸手指向物产展摊位上的「十胜.猪肉盖饭酱汁」。守下方才确实盯着这个看。物产展的店员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因此对他露出了微笑。对方或许以为他们俩是一对兄弟吧。男童对守下展现出来的熟稔态度,足以让人产生这种误会。
「我才不闲呢。因为那个看起来很好吃,我才一直盯着看。」
「好嘛好嘛,我们找个地方喝茶吧?我对这附近还满熟的喔。」
这绝对是从电视上学来的台词。不过,男童看起来似乎不太对劲。感觉像是拚命想挽留守下。于是,他再次低头望向扯着自己衣角的这名男童。
「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这个问题,男童的表情豁然开朗起来。
「我叫冬谷春秋!冬天的冬、山谷的谷、春天的春、秋天的秋!」
「竟然包含了三个季节。你的名字还真是奢侈呢。」
感觉他的父母铁定是抱着好玩的心态命名的。
「嗳~嗳~大叔,也告诉我你的名字嘛!」
男童用脑袋使劲磨蹭守下的肚子。小小的脑袋上有个小小的发旋。
「守下良吾。我才二十七岁,可不是什么大叔。」
面对冬谷毫不客气的态度,守下也忍不住用对待朋友般的语气开口。尽管他知道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但被唤作大叔,实在令他不太愉快。
「字怎么写啊?我懂很多汉字喔。」
「你不是小学生吗,真的能听得懂我说的?守护的守、上下的下、良好的良、然后……」
「守护下面?所以你才会当保全吗?好帅气喔~!像卡邦一样~!」
「卡邦?你是说宇宙刑事卡邦吗?那是很久以前的特摄片耶。你竟然知道?」
「嗯!我爸爸……」
说到这里,男童脸上的笑容突然蒸发。
孩子的眼神不会说谎。虽然不明白背后的理由,但他恐怕不想提及父亲的话题吧。察觉到这点之后,守下突然觉得冬谷再也不是不相关的陌生人了。
三个月前,因为出手殴打一名主妇客户,担任了五年居家照顾员的守下遭到革职。
在动手前一刻,对方说的那句话,至今仍在他的耳畔回响。
『反正,在儿福机构长大的人,一定无法明白对父母尽孝道的想法啦!』
一提到父母,守下的情绪就很容易被挑动。他创建起来的人际关系,几乎都是因为这个理由而瓦解,到头来,甚至让他连工作也丢了。可以的话,他想找一份不太需要面对他人的工作──最后,守下找到的是保全人员的工作。
看着想再次伸手揪住自己衣角的男童,守下轻喃了一声「也罢」。就算现在回家,他也只会漫无目的地上网、或是打电动而已。
「那走吧。」
他将装着保全制服的包包重新背好,然后轻拍男童的肩头。
「我们要去哪里,大叔?」
「我不是大叔啦。怎么,你刚才不是说自己对这附近很熟,所以要替我带路吗?」
男童先是一愣,之后随即开心地点了好几次头。
「真拿你没办法耶,那我来带路吧!」
说着,男童拉起守下的手。
「大哥哥,这支笔看起来很帅气对吧?等到变成大人,我就要买这种笔~」
冬谷最先领着守下造访的,是位于「站内商场」一楼的某间生活用品店。店内一角有个文具专区。
男童目不转睛地盯着放在玻璃展示柜里的进口原子笔瞧。守下也好奇地探头细看。虽然做的是保全人员的工作,但因为巡逻路线以外头的走廊为主,守下很少踏进车站的店家里头。
「你的兴趣还真成熟……哇,这支笔竟然要七千块?」
造型类似钢笔的黑色笔杆上,有着优美银色线条的这支原子笔,看起来确实是高品质的商品。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来它要价不菲。不过,守下不觉得这是会勾起孩童兴趣的东西。这种商品,让在车站附近的智能型办公大楼工作的上流阶层拿在手上,才能相映生辉。
「大哥哥,你要不要买这个?」
七千块,几乎是守下一天的日薪。不过,看着这名对保全人员的工作有所憧憬的男童,他实在不想说出「我的薪水很少,所以没什么钱」这种话。
「想买的话,我随时都可以买啊。可是,这支笔太粗了,我在上班的时候不方便用呢。」
「这样啊~」
男童万分遗憾地将视线从玻璃展示柜上离开。
其实,守下心中也有着「总有一天,想变成适合用这些用品的男人」的想法。所以,他深感兴趣地眺望着这个小巧的文具专区。原本以为这里只会陈列高级品,但便宜又好用的商品,似乎为数也不少。守下拿起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人造皮材质的书套。
「大哥哥,你要买那个吗?」
冬谷对守下的称呼,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大哥哥」。每听到他这么呼唤自己,没有血缘相系的家人的守下,胸口总会莫名觉得痒痒的。
「不买。因为我只会看漫画。」
「像大哥哥这种大人,也会看漫画吗?」
「当然会看喽。」
守下轻抚手中的皮制书套,随意道出几部最近看过的漫画的名字。
「好棒喔~大哥哥,难道你是有钱人吗?」
比起被漫画的作品名吸引,男童看起来更像是为守下有购买这些漫画的财力而感到钦佩。其实,这些漫画多半都是守下站在店里翻阅、或是在网吧拿来看的。不过,他还是半开玩笑地这么回应:
「没错没错。老实说啊~当保全人员可以赚超多钱喔。所以,大哥哥什么都买得起。如果想买的话,还能买下这一整间店喔。」
「超强的~」
男童睁着闪闪发光的眼睛,以双手紧紧握住手下的手。
「我妈妈之前说保全人员是三流的工作,那果然是骗我的!也对嘛~因为你们穿的制服跟警察一样啊!而且这又是保护和平的工作!」
看到冬谷真的相信这番发言的反应,事到如今,守下也不好收回自己说过的话了。相信圣诞老人会在圣诞节现身的孩子,想必也有着这样的眼神吧。守下不禁在内心苦笑。
将文具专区彻底赏玩过一遍之后,两人在生活用品店里恣意闲逛。男童接二连三地捧起小巧的架子和笔筒等商品,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所有物那样拿给守下看。他或许之前就已经看上这些东西了吧。
「我啊~如果有一张自己的书桌的话啊~就会放很多这样的东西,也能念很多书了呢~」
男童捧着一个细长型的金属笔筒,故作成熟地这么叹道。
「你喜欢念书喔?真不敢相信。」
「虽然不喜欢啦~可是,如果拿到好成绩,我妈妈就会很开心呢~看到妈妈开心,我也会开心啊。」
男童笑着这么回答。不同于父亲,提及母亲时,他并不会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守下想起绢野将男童称作「常客」的事。他想必就是像这样,一直独自看着这些文具或生活用品吧。
「嗳,冬谷弟弟。你为什么自己一个人跑来『站内商场』?跟朋友一起玩,应该会比较开心吧?」
男童将笔筒轻轻放回原处,然后擡头仰望守下。
「我喜欢这里。大家都很温柔,我的朋友也在这里。」
「朋友?」
「日式馒头店的阿姨、还有花店那个高大的姊姊。她们只要有空,就会陪我玩呢。」
「原来你认识奈田小姐啊。」
回想起在一楼的花店「Blue blossom」打工的那名女大学生,守下露出意外的表情。
看着这名男童,就会让守下不自觉地忆起孩提时代的自己。念小学的时候,不想在放学后马上返回儿福机构的他,总会为了打发时间,漫无目的在路上乱晃。
「你上学会经过燕町这个地方?」
这么问之后,隔了半晌,男童才以「嗯,对」回应守下。
这时,告知时间来到晚上七点的钟声在「站内商场」响起。听到钟声,男童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你肚子饿了吗?差不多该回家了吧,你妈妈会担心呢。」
「就算现在回去,妈妈也不在家。她要上班到很晚呢。」
这么回应的冬谷,刚好被日用品的阴影遮住了脸,守下无法窥见他脸上的表情。
我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守下不禁咬唇。对于这名男童和自己同样不幸的事实,自己内心的某处竟然感到放心。
在这样的愧疚加温下,守下以手轻敲男童的书包表示:
「那你跟我一起去吃饭吧。其实,大哥哥也是孤单一人呢。我会请客,你愿意陪我一下吗?」
男童先是一脸吃惊,接着随即露出笑容。
「真拿你没办法耶~好啊!保全人员果然都很有钱呢~」
守下和冬谷踏进了位于「站内商场」二楼的汉堡排餐厅。在两人差不多解决自己的餐点时,他对缓缓喝着餐后冰红茶的男童开口。
「嗳,冬谷弟弟。」
「什么事?」
大啖淋上酸甜酱汁的夏威夷风汉堡排、以及热腾腾的炸薯条之后,男童带着有些想睡的表情擡头望向守下。
方才用餐时,男童问了他许多和保全工作相关的问题。要用小学生也听得懂的方式说明,实在不太容易。再加上守下开始这份工作,也才经过三个月的时间,所以不懂的事情还很多。不过,他还是尽可能详细回答男童的每一个问题。每当他这么做,男童就会表现出夸张的开心反应。听到守下把一只手数不完的苦差事加油添醋后编成的内容,男童兴奋得双眼闪闪发光。看来,「保全人员都很有钱」这种随口说说的玩笑,效果似乎太好了一点。
守下啜了一口冰咖啡,洗去残留在口中的肉香味。
尽管对保全的工作没有怀抱什么特别的想法,但基于在内心一息尚存的职业道德,守下认为自己必须提出这个质问。他以这样的义务感武装自己,开口询问男童:
「你今天没去上学吗?」
听到守下的提问,男童的表情冻结了……的样子。不过,在下一瞬间,他随即笑着回答:
「因为今天有考试啊~所以,我们中午就放学了呢。」
「是吗,小学生也真辛苦呐~」
守下无从判断这是个完美的谎言、抑或最近的小学确实会这么做。就算是谎言,他也不想追问出真相。
对守下来说,跟男童一起在「站内商场」散步,是一段相当快乐的时光。离开上个职场后,他将近三个月没和别人一起吃过饭了。
离开餐厅时,已经是过了晚上八点的时间。「站内商场」挤满了准备返家的旅客,但看不到小学生的踪影。
在这栋一、二楼打通的六角形建筑里,身穿制服的保全人员正在信道上巡逻。是绢野。为了不造成其他旅客困扰,他在行走时不会摆动手臂,以冷静的视线一边观察四面八方,一边缓缓前行。就算站在远处看,也能感受到那个巨躯散发出来的威严。
「超帅的~……」
男童彻底为这名保全人员的身影着迷。守下有种罪恶感。这时,绢野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转过头来。
现在,守下正跟一度被自己认为可疑人物的男童待在一起。要是被绢野看到,不知道会说些什么。他绷紧身子,但绢野并没有朝两人走过来,那张充满魄力的脸庞,甚至还浮现了开心的笑容。不同于平时带着调侃的笑,是守下第一次看到的表情。
「……那是怎样啊?」
绢野八成以为守下在保护身边的孩子,彻底尽到了保全人员的责任吧。他还是老样子,是个令人喘不过气的男人。男童仍盯着一身保全制服打扮的绢野猛瞧。守下出声催促他,同时像是为了逃离绢野般走下楼梯。尽管有些依依不舍,男童还是跟着守下离开。
「我差不多要回家了。你也回自
己家吧。」
男童坦率地回了一声「嗯」,边走边擡头望向守下。
「大哥哥,你下次哪一天上班?」
男童的一双眸子,强烈透露出「还能再跟你见面吗」的渴望。既然这样,干脆跟他交换电子信箱好了──守下这么想着,掏出自己的手机。他习惯用电脑上网,所以,现在用的仍是老旧的折叠式手机。
「我没有手机呢。妈妈不肯买给我~」
「噢,这样啊,抱歉。我明天也会上班。」
「明天之后呢?」
「我基本上都会从星期日一直上班到星期四。但因为我不是『站内商场』的员工,所以不见得都会在这里值班。有时也会被派到其他地方去。」
看到冬谷愣愣的反应,守下以简单易懂的方式再次说明,于是后者带着略显落寞的表情点点头。
想联系一个没有手机、母亲又总是晚归的小学生,实在是个难题。至少,守下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好,不然我们这么做吧。」
守下掏出迷你记事本。这也是保全人员必备的用品。他以原子笔在上头写了几行字,再将那页撕下来递给男童。
「六月……六日?星期六?三……点?」
「喔,你看得懂嘛。没错没错,之后的星期六下午三点,我会在这间餐厅外头。你星期六不用上学吧?能过来的话,就过来吧。」
男童双眼发亮,用力地以「我知道了!」回应守下。
「不过,取而代之的是,在我值勤的时候,你不能跟我说话喔。明白了吗?」
「嗯!我不会打扰你上班!」
「一言为定。」
冬谷使劲握住守下朝他伸出的手。或许是真的很开心吧,通过掌心,守下能感觉到男童亢奋的心跳。
有个跟自己血眽相连的弟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守下牵着男童的手,一直送男童走到月台。
隔天,守下同样待在「站内商场」仓储区的保全人员办公室里,盯着监视器画面看。
今天,他不擅长应付的绢野没有排班。守下和另一名上早班的同事,两人轮流做着监视画面和巡逻的工作。结束第二轮巡逻的守下踏进保全办公室时,同事这么对他开口。
「守下先生,我有点在意这个呢。已经持续四十分钟了。」
同事指着其中一台监视器的画面说道。屏幕上映出「站内商场」一楼的景象。画面一角,是难以从信道的角度窥见的向上阶梯口。
背著书包的男童就站在那里。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直直望着信道的方向。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四十分钟吗?我巡逻的时候都没发现呢。」
「对啊。因为那个角度不容易看到嘛。我过去问问吧?」
守下的手表显示的时刻是早上十点。今天也是非假日。昨天因为考试,所以只要上半天课;那么,今天是只有下午的课吗?现在的小学还真轻松呐。
「绢野先生之前说那孩子是『常客』,所以就算放着不管,应该也没问题吧。」
「这样啊。毕竟,这个车站有各式各样的人嘛。那我去巡逻了。」
「拜托你了。」
取代同事在椅子上坐下后,守下通过监视器紧盯着冬谷的身影。
男童靠在阶梯旁的墙壁上,专心致志地眺望着某处。从这台监视器的拍摄角度,守下无法得知男童看的是什么。他在脑中重现「站内商场」一楼的地图。男童所看的方向,应该只有甜点专卖区和一根大柱子。
那里是保全人员的站岗点之一。刚才,在巡逻的空档,守下也会站在那里。男童是否一直眺望着轮流伫立在那里的保全人员身影?
男童那小小的身躯,究竟怀抱着什么样的烦恼?倘若他对守下说谎,那又是为了什么?尽管觉得在意、也感到担忧,但守下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能够涉入的事情。
又过了二十分钟左右,男童的身影才从监视器画面上消失。
这天的工作在一切和平的状态下结束。没有发生任何事件、也没有可疑人士出没,保全日志空白到让人甚至有些过意不去的程度。
到了傍晚五点,将工作交接给上晚班的同事后,守下从工作人员进出专用闸门离开。他一边走,一边以手指算着到星期六为止还剩几天。今天是星期三,所以还剩三天。
走出自由信道后,他在便利商店买了可乐,再穿越验票闸门。总会试着搜索中神身影的他,今天为了寻找冬谷,视线也自然而然落在较低处。
他留意到一群背著书包走在这里的小学生集团。那是四名穿着偏黑的深色制服的女童。在人潮逐渐增加的车站大厅,她们一边嘻笑一边走着。
在没有父母陪同的状态下,独自搭乘电车上下学的小学生,不知道内心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倘若自己是一名父亲,想到孩子可能在塞满乘客的列车里被推来挤去、成为色狼的下手目标、或是被卷入交通事故,守下恐怕会忧心到夜不成眠。不对,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自己不曾体会过亲情;这个世上一般的父母亲,或许都是以更轻松的心态在养育孩子也说不定。
或许是时间带的问题吧,在车站大厅闲逛片刻后,守下又瞥见了其他小学生的踪影。每个孩子都身穿制服,戴着大大的帽子。冬谷并不在这群小学生之中。他总是一身看起来像是会在住宅区的公园里东奔西跑的短袖短裤。
守下看到中神了。「站内商场」一楼,种着一棵满是浓绿枝叶的枫树。他就坐在枫树外围的长椅上。现在还是人潮比较少的时间,所以长椅多半还空着。
「辛苦了,中神先生。」
中神微微擡起眼,朝守下露出微笑。守下在他身旁坐下,探头看中神的平板电脑屏幕。
他吃了一惊。昨天那幅画或许已经完成了吧。现在,浮现在画面上的,是一幅仍处于草稿阶段的全新作品。不过,守下随即明白这幅画的主题为何。
「是……保全人员的画作吗?」
「是的。我画过好几张站务员的画,但却都没画过保全人员呢。」
被配置在画作两侧的,是在蛋糕店开心讨论商品的客人和店员;远景的靠墙处,则是一名站得四平八稳、以双眼守护来来去去的客人和店员的保全人员。玻璃展示柜的线条,刚好像是透视法拉出来的直线,消失点则位在保全人员所在处,是个十分不可思议的构图。
因为没画过保全人员──这样的回答像是理由,也不像是理由。是保全人员的身影给了中神某种灵感。
想开口问「这是我吗?」的瞬间,守下察觉到自己过于自恋的想法,于是改口:
「这是谁呢?」
「谁都不是。硬要说的话,或许是绢野先生吧。」
那个人体型高大,穿上一身保全的制服,看起来的确相当威风。身为保全,绢野也深受大家的信赖。听说,两个月前,他还在花店的一场大骚动里压制了一名现行犯。
对于这幅作品的模特儿是绢野一事,守下意外发现自己涌现了些微的妒意。原来自己如此看重这份保全人员的工作吗?
之后,两人没有继续对话。尽管喜欢这种寂静的时刻,但守下今天有件事想询问中神。
「这个时间会出现很多小学生呢。我在车站大厅看到好几个。似乎是身穿制服的孩子偏多。」
中神没有停下画笔,开口这么回应:
「需要坐电车上下学的私立小学,几乎都会规定学生穿制服。据说是因为这么做的话,便能清楚判别孩子就读的学校,也能避免他们卷入犯罪事件之中。」
确实如此。意外状况发生时,目击者如果能从制服判断孩童念哪一间学校,就可以马上联系校方。从这方面来看,或许比较有安全保障。
然而,无论是昨天、或是今天通过监视器画面看到的冬谷,身上都穿着便服。这又让守下多了一种突兀感。
这时,一名女性走过来开口。
「晚安~不好意思,守下先生,你现在方便吗?」
是在枫叶广场旁边的花店「Blue blossom」工作的奈田蓉子。她攀谈的对象不是中神,而是守下。守下不禁微微起身。
穿着无袖上衣的奈田,在外头罩了一件看似男用的棉质衬衫,下半身则是贴身的斜纹棉裤,是个让身体曲线一览无遗的装扮。除了一条古铜色的朴素项炼以外,她身上没有其他饰品,看起来简单清爽。不过,高挑的身型加上凹凸有致的身材,让她显得格外亮眼,也因此吸引了许多通行者的目光。
从整体的氛围来看,比起漂亮,奈田更给人可爱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柔和的五官配置、以及她总是拉长尾音的说话方式吧。
守下点头表示同意后,奈田微笑着在他身旁
坐下。围绕着枫树的长椅上,守下右边坐着奈田、左边则是中神。
奈田和守下的个子差不多高。被她的一双大眼笔直盯着,让守下的表情变得十分僵硬。他只能在内心暗自祈求自己没有脸红。
关于奈田这号人物,守下只有通过中神和她交流过。不过,虽然只有一次,他曾和她聊过自己的私事。
奈田目前在涩谷的某间大学攻读初等教育学系。在闲聊之间,守下提及自己的前一份工作是居家照顾员,让她表现出深感兴趣的反应。听了守下稍微加油添醋的过往后,奈田还以略为夸张的语气表达出敬佩之意。
在那之后,奈田就成了守下有些在意的女性。
「守下先生,你昨天是不是在『站内商场』陪着春秋弟弟一起?我有看到你们呢。」
「你认识那家伙吗?」
守下在记忆里搜索。这么说来,昨天聊天时,冬谷确实有提到奈田。
「你叫他『那家伙』呀!真好~所以,他称呼你为『大哥哥』吗?」
等等。那时候,这个人待在哪里啊?
「呃,因为……那家伙原本一直叫我『大叔』,所以……」
「这就是男人之间的交流吗……无论我多努力,那孩子都只肯叫我『奈田小姐』,但他却叫守下先生大哥哥呀!大哥哥!」
奈田亢奋地握住守下的双手。在这种状态下,听到她以「大哥哥」称呼自己,在各方面都对心脏不太好。而且这里还是枫叶广场。是「站内商场」一楼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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