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任性的电风扇(1/2)
真哉来到日本,已经过了好几天。
气温一天比一天高,从漫长的沉眠中苏醒的蝉在各地开始大合唱;西北雨有时候心血来潮,对高温的柏油路面发动轰炸。
太阳重新露脸后,湿度也跟着节节攀高。
附着在身上的暑气固然难耐,真哉还是觉得自己适应得很好。
今天放学后,他也去桃香告诉他的百圆商店买回一堆东西。
「买得可真多呢~」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东西一股脑地排到桌上。
原子笔、笔记本、文具盒、垃圾袋、延长线、透明胶带、浆糊、干电池、口香糖、回纹针、打孔器……
「嗯,一个不留神,连不需要的东西都买下来了。」
这正是百圆商店的策略。
他拿起桌上的卷尺、拆信刀等物品,逐一研究该怎么使用。
可惜他想不到什么好点子。既然这样,不如整理一些自己用不到的东西,拿去主屋给大家使用。
他站起身,走到屋外热风吹袭的灼热地狱。
现在时刻接近傍晚,但是高温并没有任何下降的迹象。他苦笑着走向主屋,不按电铃便直接进入。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这时,他听见主屋内部传来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既像罢工抗议的吸尘器,又像心情暴躁的冷气机。
他来到起居室,才知道原来那是人类的声音,而且是自己熟识的女生声音。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怎么了吗?如果是腹膜炎,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个不错的医生。」
桃香对着摊在桌上的记录簿低吟。真哉见了,轻声这么询问。
但是桃香看也不看他一眼,用手中的原子笔搔搔头,继续发出低吟。
真哉从她的背后看过去,立刻了然于心。
「啊,是工厂的帐簿啊。遇到了什么问题?」
摊在桌上的记录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还放了一台计算机。
这么说来,他记得桃香说过自己有在帮忙工厂的事情。所以她指的就是帐簿管理吧。
桃香皱着一张脸,盘手说道:
「嗯~~数字总是对不起来,可是又找不出问题在哪里。」
「这边跟这边,还有那个分类弄错了。」
『咦?」
真哉突然这样点出错误,桃香讶异地眨眨眼睛。
接着,她按照真哉所说,再敲一次计算机。
「……啊,真的耶!」
她恍然大悟地睁大双眼,拿起修正带涂掉错误的地方,重新写上正确的数字。
「你真厉害。我到现在都还不太懂怎么看帐簿。」
「因为基尔曼曾经告诉我,要培养经营者的金钱感的话,这是最快的方法。我以前常常记帐。」
「喔~~」
不知道桃香到底有没有听懂,她接着拿出一捆请款单。记录这些帐目大概就是她的工作。
真哉坐到她旁边,研究一下桌上的帐簿,指着那些数字开始说:
「这里最好分成固定成本跟变动成本。借进来的债务要写在这里,而且别忘了计算利息,因为日本的课税方式可能不太一样。还有你们的设备用了十五年,所以折旧的分割比例是——」
「等、等一下!」
桃香听到这么一大串,赶忙拿起原子笔记录。
她将项目分得更细,修正错误的地方,重新计算调整后的金额,最后根据那些数字得出支出和税金。
「……」
「……」
两人看到最后的数字,不禁陷入沉默。
帐簿上的最后一个项目,出现大大的赤字记号。
「……是赤字呢。」
「是啊,的确是很严重的赤字。」
「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这样下去的话,下个月付不出材料费,工厂就要倒闭了吧。」
「喔,会倒闭啊。」
「没错,会倒闭。」
两人原本还平淡地一搭一唱,这时桃香突然停下动作,深深吸一口气。
「那那那那那那要怎么办啊!」
她双手按住脸颊,进入恐慌状态。
从这本帐簿看来,赤字应该不是一两天造成的。因为那金额真的非常大。
从他们的经营规模看来,这一点也不乐观。
「嗯……」
真哉看着帐簿,思考解决办法。
「跟银行借钱看看?」
「爸爸好像试过几次,但是家里已经没有可以担保的东西,所以很难借到钱。」
「考虑到下个月的收入呢?」
「虽然我知道的不多,不过应该不会有什么改变。最近连比较小的案子都减少了,现在只剩这个别人定期转发的案子。」
「这样啊。」
饭山家目前的状况,已经无法用最常想到的方式解决。
真哉早就觉得他们的经营状况不是很好,只不过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他站起身,对抱头哀号的桃香开口。
「可以让我看一下工厂吗?」
「嗯,现在爸爸也在那里,应该没有问题。不过不可以碰那些机器喔!」
「好,我知道。」
于是,两人离开主屋。
主屋跟工厂只隔着一扇门。
打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摆着三张桌子的小型事务所。事务所内满凌乱的,文件夹跟工作服都直接塞在置物柜里。
穿过事务所,便是饭山工务店的工厂。
「喔……」
真哉探进头,看着弥漫热气和机械油气味的室内。
这个空间并不大,研磨机、不知做什么用的压缩机、可以轻易弯曲大块金属的油压机等等,全都拥挤地堆在一起,发出巨大噪音。
几名作业员不发一语地工作。真哉发现研磨机前面的人是士郎,于是上前打招呼。
「不好意思,我来打扰了。」
「喔,是真哉。有什么事吗?」
士郎停下机器,拿毛巾擦掉额头上的汗水,转过头问道。
真哉看到他麻布手套里拿的东西,询问:
「请问……这是炒菜锅吗?」
「哈哈,没看过这东西的人,可能真的会这样认为。」
士郎擡起两只手才拿得起来的半圆球型金属板。
「这是发射卫星时用的高温保护板。」
「卫星……这间工厂有跟制造卫星的公司合作吗?」
「不不不,不是那样的。」
他苦笑着挥挥手。
「我打算参加一间公司的零件征选,而试作一个样品出来。为了达到他们要求的条件,我花了满大的心血,可是一直不是很成功。」
「零件征选?」
原来是有厂商需要这样的零件,公开向全世界提出征求。
这类征选或竞图的流程,是由对自己的技术有把握昀制造商送出符合条件的零件,再由征求者依据精密度、耐久性、量产数、价格等方面考量,挑选最佳制造商合一作。
如果能在征选中脱颖而出,即可得到工作;反之,则什么也没有。
这种活动的激烈程度,可不是期末考能不能及格之类的小事情所能比拟。
「看来这里的工作量正在减少。」
「是啊。说来惭愧,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们可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所以才要参加征选啊。」
真哉这么说着,并且用手指滑过半圆球状的保护板。
「可是,这个应该超重了喔。」
「哎呀,你怎么知道?」
「嗯……感觉得出来。」
对卫星来说,重量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课题。
即使只减少一公斤,发射所需的推进力也会大幅下降。因此减轻的重量越多,便能用越低廉的价格,稳定地将卫星送上太空。
「你说的没错。在耐热性优先的前提下,势必得增加厚度。可是这样一来,又会超出规定的重量。我正是为这两者该如何拿捏而头痛。」
士郎开朗地笑起来。那无疑是在工作上投注无数心血,不断在错误中尝试的专家气度。
真哉打从心底感到敬佩。
「你一眼就能看出来,真是厉害,不愧是辙的儿子。基尔曼也真有眼光,不枉费他当你的监护人。」
士郎说出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让真哉讶异起来。
「您不只认识我的父亲,也认识基尔曼吗?」
「
当然了。我也是从他那里问到你的联系方式的。」
「跟他问我的联系方式……」
真哉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他明白士郎一定是通过Orion得到信息,只不过没想到是基尔曼说的。
可是这么一来,就算基尔曼知道他在这个地方也不会太奇怪。
再说,既然基尔曼知道了,应该会不惜把绳子套到他的脖子上,拖也要把人拖回公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辙跟基尔曼待过同一所大学的研究室。」
士郎没注意到真哉的反应,看着天花板回想从前,悠悠地说下去。
「我老是落后别人一截,不过那两个人柏当优秀,辙在日后成为了不起的研究员,基尔曼也当上世界顶尖企业的干部,实在很厉害——不过辙的事情,我真的非常遗憾。」
「哪里。既然得了病,也是没办法的。」
笠取辙病逝时,真哉只有三岁,所以他对父亲的记忆非常淡薄。
再加上母亲也不太提起,他几乎无从得知父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尽管听说父亲跟基尔曼认识,但他从来不知道那两人待过同一个研究室。
他先把基尔曼让人不解的事情搁在一旁。
「那两个人的学生生活是如何呢?」
「这一个嘛……」
士郎脱下麻布手套,关闭机器电源,语带怀念地开始说起。
「基尔曼贯彻德国人的作风,做什么事情都一板一眼。而且任何事都讲求逻辑,不会丢着不懂的东西不管,甚至还有办法反过来说得教授心服口服。」
「感觉可以理解。直到现在,我也得费很大的功夫,才有办法用理论说服他。」
「辙则是完全相反,那种类型简直可以说是天才。他老是说什么要实地考察,搭着飞机去世界各地的国家,因此他的语文能力很强,视野也很辽阔,最重要的是说话非常有说服力。由此可见,有没有实际体验过,会产生那么大的差异。」
真哉多少能够想见父亲和基尔曼的学生时代。
想必他们是彼此认同,互相切磋鼓励,一起度过那段时光的好伙伴。
「那两个人……不,加上您三个人——」
真哉先在心中做出肯定的答案。
「——有没有成为一个家庭?」
「家庭吗?嗯……」
士郎明白他想问的是什么,嘴角泛起微微笑意,大力点头。
「我们都有一个宇宙梦。虽然各自使用不同的方式挑战,不过就算到了现在,我认为我们都还抱持相同的梦想。而且,那个梦想正是在无形中系起我们的羁绊。」
「这样啊。」
跟千言万语比起来,士郎此刻的表情更具说服力。
两人回到事务所时,莉子正好从连着主屋的门口探进头。
「……原来你们在这里。」
莉子穿着的是便服,大概是刚打工回来。
她摇曳着黑色长发,身上的淡粉红色五分袖衬衫勾勒出身型。她一边把风扇进胸口一边走进来,看来那件衣服还是不够凉快。
「欢迎回来,莉子。」
「欢迎回来。」
「我回来丁。」
她轻戳桌上的笔筒,用平板的语调回答。真哉好奇地询问:
「你会来这里真是稀奇,是有什么事吗?」
「不,因为我听到姊姊在起居室发出怪声,说什么工厂下个月就要倒闭了。」
「嗯……」
士郎露出不置可否的复杂笑容。
他用毛巾擦拭额头和下巴的汗水,要自己的女儿放心。
「提供材料的批发商勉强答应我们的请求,所以不至于那么快倒闭。而且只要再撑一会,支票即可兑现。不用那么担心。」
说完后,他不忘用粗糙的手轻拍莉子的头。
士郎的这段话应该不是骗人的。他们短期内或许还撑得下去,可是以结局来说,关门大吉仍然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莉子想必也很清楚这一点。经过父亲的安抚后,她还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地面。
「……」
「怎么了,莉子?」
「……没什么。可以晚一点也跟姊姊说明一下吗?现在的她就像一台坏掉的洗衣机,我实在没办法应付。」
「洗衣机?」
「要说是任性的电风扇也可以。」
「……虽然我听不太懂,但还是有点让人担心。等一下我会去看看。」
「麻烦你了。」
莉子说完后,轻轻把父亲放在她头上的手移开,回去主屋。
士郎看着她消失的身影,缓缓叹一口气。
「我这个父亲真是失败,还让女儿那么担心。」
「互相关心彼此的事情,不也是家庭的一环吗?」
「或许吧。但是——」
他低头盯着摸过女儿的掌心,低声说给自己听。
「我认为,那就是父亲的职责。」
父亲背负的担子,似乎比原本想像的还沉重。
莉子离去后,真哉跟着回到主屋。
傍晚已经过了好一阵子,蝉声交织成的大合唱停歇下来,轮到青蛙开始啯啯呜叫。
莉子拿着塑料袋,端坐在起居室的电风扇前。
「打工结束了吗?」
真哉确定四周没有别人后,在她背后轻声询问。
她轻轻点头,长发跟着在风中飘动。
「嗯。我一次也不可能在那里做太久。」
「有道理。工作时间太长的话,精神上也会吃不消的。」
她犹豫一会,再度轻轻点头。
真哉对她不惜到那种咖啡店打工的原因,开始产生兴趣。
「你想用打工赚来的钱做什么?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嗯……我想买些农服之类的东西。」
「喔?你现在穿的衣服也是用自己的钱买的?」
听到这个疑问,莉子把头转向真哉。电风扇继续吹起她的黑色秀发,黑色的粒子跟着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对,这也是我用打工的钱买的。」
「真的吗?」
真哉又问一次,莉子露出不解的表情。
「那么换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怀疑?我这样有哪里很奇怪吗?」
她张开自己的双手。
粉红色上衣、长度快到达膝盖的短裙,那套装扮穿在她身上显得相当完美,如同专门为她量身打造。
「不会,很适合你。」
「谢、谢谢……这不是重点。」
「应该在于纸袋吧。」
真哉突然说出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莉子歪起头反问。
「纸袋?」
「没错。这个家里并没有纸袋。」
真哉点点头,用手比出一个长方形。
「去服装店购物时,店家都会把商品装进精心设计过的纸袋,再交给顾客。可是这个家里没有这种东西。至少我没有看到过。」
「……因为我把纸袋放在自己的房间。」
「这个。」
他指向莉子脚边的塑料袋。
袋子里随意装着粉饼盒、护唇膏等个人用品。
「像你那样注重打扮的女生,随便用一个塑料袋装那些东西,不觉得很奇怪吗?」
「……」
莉子惊讶地睁大眼睛。她本来开口要说什么,最后吞了回去,选择不回答真哉的问题。
「照这样听来,你好像很常去服饰店买衣服呢。虽然从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开始——」
她缓缓起身,绕着真哉仔细观察一圈。
「——我便觉得你不是什么寻常人物。紧身牛仔裤像是生丹宁布做的,皮革夹克的材质也很不一样;皮带上的鞣革应该也很费工,还有那双放在家门口的靴子,存在感远远压过其他鞋子。可是——」
她轻轻拉起真哉的上衣,端详藏在另一端的菜样东西。
「你全身上下穿的东西,都没有制造商标。通常这些东西应该都有标签或标志之类的东西才对,请问你是在哪里买的?」
「喔~你满清楚的嘛。」
真哉毫不掩饰自己的讶异。
莉子说得完全正确。
他身上的服装不但没有商标,连制造商名都找不到。只有洗涤时做为参考的质料标示。
「你觉得是在哪里买的?」
真哉故意反问回去,莉子则很认真地说出自己的推理。
「我想得到的可能有两种。如果不是我所不知道,不会在服装上加标
签或标志的厂商——」
她眯起眼睛,用纤细的手指滑过真哉的衣服。
「便代表你的衣服都是特别订做,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相同的款式。这样一来,没有任何标志这点便说得通了。」
想不到饭山家的次女这么敏锐。
莉子乘胜追击。
「我听说法国的高级订制时装业中,有些店家接受这种特别订单。从这样的品质看来,应该就是跟他们订制的吧?」
「……」
完全正确。
这种高级订制时装的法文是HauteCouture。原本为高级服饰店的意思,现在大多指同名加盟店底下的店家。莉子说的是前者——亦即代表真哉身上的衣服,通通是跟高级服饰店订做的。
「怎么样?」
莉子把脸凑近真哉,真哉举起他手上的腕表。
「现在时间也正好。」
他带着浅浅的笑容,指着完全暗下来的窗外提议:
「关于后续内容,我们出去边看星星边聊如何?」
真哉俐落地在独屋前架好天文望远镜。
「之前我就一直在想,你好像非常熟练。」
「因为我很久以前便开始接触望远镜。」
他撑开三脚架,把镜筒擡起。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