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米兰平原事变(1/2)
青年哈伯·福斯有着一头沾到泥土和砂石的茶发,以及一对无精打采的双眼。
他心想,自从被分配到米兰平原的王都防卫战线后,究竟过了多久的时间呢?
身为艾尔班海德边境伯爵领地上的一名士兵,持续和布阵在王都前方的联合军相互对峙。不变的风景在眼前延伸,让他都快要忘了时间感。尽管如此,军队这个组织也不可能让人白白地等着时间经过。
早上,他被睡在同一个帐篷的同袍叫醒后,就要携带铁帽、野战服、简易量产型魔动式甲胄、背带、短剑、系带长靴,以及他们这些轻步兵的制式装备短枪,与同袍一起快速把仪容整理好。而隶属于军乐队的喇叭兵,就会在差不多的时间吹起开始准备第一勤务的口令,然后他们就听着喇叭声,跑到野外营地中央的广场去整队。接着贵为士族的部队长会开始训话,这时睡意就全消了。
之后他们就要各就各位,到王国军与联合军的对峙处,跟值勤到现在的部队交接若干文档和物品。
他与成了命运共同体的同袍一起蹲在壕沟,查看组装完毕的魔动式弩弓弹匣——能够把好几支箭收在一个盒子里——是否经过装填,整备完毕。旁边的一个同袍在清点预备弹匣的数量,而另一个同袍则把纯度低的红珠石磨成粉末,封存在容器里,再检查只装上加压术式引信的掷弹。当这些检测工作结束之后,负责指挥壕沟阵地的下级士官就会操纵传输声音的魔导道具,向其他壕沟和指挥壕报告「没有异常」。
尽管现在的温差绝不算显著,但把血肉之躯暴露在敌人面前的行为,无疑会夺走我方士兵的精力。尤其是必须严防夜袭的第二勤和第三勤部队,在运行勤务的途中都没有机会放松心情。
每个人都说三班制中最轻松的,就属早上站岗到傍晚的第一勤。
或许是因为这符合我们人类的生活习惯,然而兽人和半精灵,以及魔族和天族的想法也都一样,所以王国人民几乎都在日出时一起起床,在日落时一起就寝,过着早睡早起的生活。假如有例外的话,想必就只有那些夜行性的种族吧。
其实,对于他这个一出生就当农家三男的人而言,与太阳共度的生活就是他以往的实际经验。
他一想到这样的事情,思绪就突然往故乡飘去。
「对了,帕尔马芋也差不多该采收了吧……」
几个月前自己栽培的芋头差不多该收成了。尽管他已拜托哥哥和嫂嫂帮忙照料田地,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一想到现在正逢到外地打零工的时期,而嫂子的产期也快到了,便又觉得不安。哪怕亲如弟弟,或许他们也没空照料别人的田地。
这么一来,他也不能排除自己服完兵役回到故乡后,那些芋头还在土里的可能性。
就算这些作物还在土里,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腐坏,不过在市场上的价格却会下跌。而自己也正在考虑是否差不多该和故乡的恋人结婚,一旦收入减少,则从各方面来说都攸关于生死问题。
当初他以农家三男的身分恳求对方的父母答应他们结婚,就已经十分辛苦了。要是再加上收入减少的问题,允诺结婚一事说不定也会遭到撤销。先前他是因为光靠从父亲那边分到的田地挣不了几个钱,才响应领主的征兵,但如今的情况却是本末倒置。
假如领主的话句句属实,他不是早就该能回家了吗?
早在他来到这里的时候,领主不是说过,联合军已经准备要撤兵了吗?
为什么联合军至今还在王都的前方布下阵营呢?
「——可恶……那些家伙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福斯知道是负责监督自国王陛下驾崩后失去进攻大义名分的联合军撤退的领主,决定派兵前来,而原本联合军老早就该回国了。
而他也从未听说新的国王陛下登基的消息,明明联合军正兵临王都城下,为什么不让新任陛下即位?为什么不调动正规军?这个国家到底会怎么样?
假如调动正规军的话,他们也就没必要待在这里了。
如此一来,他们就能拿到领主发的津贴回到故乡,这样问题不就全都解决了吗?
「混帐。」
没有人在听福斯扔下的一句痛骂。
不过,一旁拿着单筒望远镜观看的同袍却低声问福斯:
「——喂,今天骑士大人会来到前线吗……?」
「什么?」
福斯从同袍手里接过单筒望远镜,对准同袍所指示的方向。
而后映在他眼帘的是一群骑兵,他们身穿白银制的骑兵用魔动式甲胄,佩戴豪华的饰品,在军队的量产品当中算是特例,意图造成敌方心理上的压迫。
骑兵的数量约有三十人,骑着马直直奔向联合军的阵地。
「这是怎么回事?要是没携带使者专用旗就接近敌人,一定会被杀的……!」
但是,骑兵的行动却超乎他的想像。
其中一名骑兵单手朝天,在那只手的前端展开魔法阵。
「居然用魔法?」
福斯的同袍叫了出来。
这时,指挥壕沟部队的下级士官也发现福斯看见的东西。
下级士官把挂在自己腰上的望远镜对准联合军阵地的方向后,闯入眼帘的光景就让他惊讶地瞪大了眼。
「笨蛋!在这种状况下对联合军发动挑衅攻击,是会陷入泥沼战的!」
「——!」
福斯和其他同袍被自己指挥官的这句话吓到气都断了。
然而,下级士官却没有斟酌的余地,顾不了自己的用词带给部下什么样的冲击。
「快联系指挥壕!到底是哪来的笨蛋骑士决定对联合军发动挑衅攻击的!快点!」
「遵、遵命!」
靠近通信用魔导道具的士兵慌忙拿起通话机开始进行通信。
但福斯却不认为这能阻止骑士的行动。
而且,这份预感成真的方式远比他想像的还要糟。
「——!这些家伙发射魔法了!」
浮现在空中的魔法阵光芒增加了。
一瞬间后,看起来像是火焰系魔法的四颗火球,就朝联合军的阵地施放出去。
「唔!快趴下!」
福斯判断这是他在演习中看过的爆炸系魔法,他硬把隔壁同袍的脑袋压下去,自己也躲进壕沟当中。
放眼望去,壕沟里连下级士官在内的全体人员都采取相同的行动。
「——可恶啊!」
福斯痛骂的声音瞬间传到壕沟全体人员的耳里。
轰鸣与冲击掠过他们的头上。
青年威廉·罗尔有一头黯淡的金发,以及一对在疲劳摧残下混浊的碧眼,此刻他正在自己值班的瞭望台上胡思乱想。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六个月前他意气风发地出征,要打倒邻国的独裁者,原本这时自己应该早就返回本国,加入英雄的行列。
然而,即使独裁者死去的消息在联合军内部传得人尽皆知,本国却没有发出撤退的命令。
不仅如此,就连补给物资也没送过来。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威廉的成绩即使在士官候补生中也很优秀,而这次还特别被编进讨伐军成为其中的一员。聪叫如他很容易就能想像的出,现在的状况之所以会发生,都是基于国际间政治上的理由。
因此,他们能从这个国家活着回去的机会也很低。
(拜托……!今天绝不要出任何意外!)
他把视线朝向本营所在的王都方向,在心中强烈地恳求。
威廉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是个不具正式军阶的士官候补生,然而在联合军被迫留在敌区的情况下,也没空去管见习生的死活。
因此,他就以战时任官制度的名义成了下级士官,负责管理其中一个能拉出警戒线的巡哨阵地。这里是联合军与王国贵族军对峙的最前线,敌方阵地近到只要他定睛一看,就能捕捉王国贵族军阵地士兵的一举一动。当然,要是敌人发动攻击,这里就会成为率先暴露在威胁下的阵地之一。
他很快就发现,被分配到阵地里的士兵,生命都遭到轻贱。尽管他们基于相同境遇的连带感,以及怜悯这位被迫来到最前线的年轻士官,而没有反抗指挥官威廉,然而他们对讨伐军司令部的谩骂却从来没有停过。
威廉每次回到设在本营的广场时,都要辛苦地把酒和酒菜弄到手,招待部下享用,来勉强维持部队的运作。然而在某一天,那样的均衡却被破坏了。
部队里的其中一个士兵,绑架了一名住在附近的少女。
很显然的,这是为了让这名少女,不,是为了对这名少女做些什么,才把她给抢过来的。
「我们是为了拯救这个国家的国民而来的!接受他们一点感谢也不过分吧?」
威廉质问士兵为何做出这种行为的时候,他就这么咆哮道。
而在同一阵地听到两人谈话的士兵也一样,他们嘴上虽然不说,然而看着威廉的目光却流露出相同的心思,他们也全都掉进一己的私欲当中。
威廉告诉士兵,考虑到少女有可能是王国的密探,因此他要暂时把她留在身边,从而勉强解决当下的问题。部下听了这不自然的借口后,似乎完全误解了威廉的行为,于是他们就很好奇,平常为了他们拚命搜罗食料和酒类的指挥官,到底会不会让出少女「赏味」权,除了冲着他露出黏腻的笑容外,就没有做出别的反应。
威廉把少女带回自己的帐篷,严令她暂时不能走出这个地方。尽管眼前的少女怯生生地恳求「我想回家」,但他却只是一味地摇头。
当威廉自己不在帐篷的时候,就把她带到本营去。
平时威廉为了融通物资向各界交涉时,认识一名老主计士官,于是他就把少女托付给对方,设法继续保护她的人身安全。
在延续这种生活的过程中,少女也在不知不觉间对威廉露出微笑。尽管威廉知道她显然是在强颜欢笑,却也为少女努力露出笑颜的心意而感到高兴。
少女似乎是农家的女儿,给人一种土里土气的感觉,但那纯洁的心灵却和威廉认识的都会女子不同,于是他也不知不觉受到少女的吸引。
假如他能尽量争取时间撑到撤退命令下达为止.就可以设法保护她。威廉这么想。
然而这两、三天,部属的目光却开始搀杂了急切之色。
威廉很清楚,要是这件事处理不当,自己就会被杀。他不禁把少女和自己放在天平上衡量,并下了一个决定。
(等到值班结束后,就放走那个女孩吧……)
他决定在下次值班前空出一整天交接日,趁机带少女逃出军队。
至于是否要回到军队,这时他也下了决定,既然少女说她觉得就这样跟自己在一起也不赖,那么他就要把自己在联邦光明的未来和家人全都抛弃,留在这个国家过活。
即使形迹败露而遭到杀害,死亡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假如保护不了那个女孩,还不如死了的好。
(可别发生任何意外啊……)
到了要逃跑的那一天,威廉从早上开始就一直这么祈求着。
他告诉部下,差不多该把少女交给他们了。
尽管威廉说出来的话还不至让部下欢声雷动,却也不难察觉现场欢喜的气氛。他们原本也是善良的市民,战场这种怪物却那么轻易地就让这些人堕落,对此威廉只觉得厌恶万分。
部下问威廉少女的味道尝起来怎么样,他一边含糊的回答,一边被沉重的罪恶感所袭击。这些部属也是受害者,被卷进政争,得不到足够的饮食,硬塞给像他这种毫无经验的指挥官,这不是受害是什么呢?
然而,他可不能把她交出去。
他也想过,要是自己不在了之后,或许会有别的少女遭部下凌辱,他也认为这是伪善,这是自我满足。
尽管如此,威廉的决心依然不变。
「——抱歉了,各位。」
他连恳求原谅的机会都没有。
只要跟少女一起消失,事情就了结了,纵然回去跟属下道歉,自己也会立刻在他们的愤怒面前遭到杀害。
他觉得这样就好。
他觉得这辈子就该被罪恶感苛责。
他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但是,命运的女神却不允许他那么轻易地逃出去。
威廉拿起军中发给他当装备的望远镜,观看周遭的情况。
闯进他眼帘的是三十多匹马所组成的骑马队,从王国贵族军的阵地奔驰而来。
「声明投降的使者吗……?但身上却完全没有使者的标志……」
他在犹豫该不该善尽职责把敌军接近的消息发出去,而后整团马队中央附近的一名骑兵单手朝天,接着魔法阵就随着空气振动的低音展开了。
「——!」
当威廉发现这一点后,他就不再犹豫了。
钟就吊在瞭望台的屋顶上,他拿起垂挂在附近的木槌奋力连敲。
这信号代表敌军接近,且具攻击的意图。
「队长!」
一名部下听到钟声,登上了瞭望台。
威廉把木槌交给部下后,就直接那样扑到升降瞭望台专用的梯子上。
「我下去指挥!你继续敲钟!」
「是!」
部下回答之后,威廉就点点头,顺着梯子滑下来。
他对着跑到自己下方的部属发出迎击的命令,然后就奔向设置在阵地的指挥壕。
就在这个时候。
「——敌人的魔法对准这边了!」
他听见瞭望台上的部属叫出无比凄厉的声音。
威廉听到部下骇人的声音后,本能就已经做出良好的判断,让整个身子滑进附近的木箱阴影处。而后,他就只感受到扑过来的冲击、热风,以及部下的喊叫声。
「可恶!」
他听见某个物事飞到离自己很近的地方。
那是什么东西?是物品?还是人?他在冲动驱使下想立刻站起来查看。然而这股热浪与随之而来的暴风,让他知道自己只能等它过去再说。
所以他拚命忍耐。
威廉承受袭击身体的冲击和折磨内心的焦躁,他只能等热浪和暴风平息。
魔法炮击之后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不久,他的周围又开始恢复寂静。
暂时把身子蜷缩起来的威廉,确定温度降低到可以忍受的程度,暴风和轰隆声都消失之后,才起身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残骸。
「——!」
空气堵住喉咙,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开展在威廉眼前的画面,是一幅他从来没有看过的地狱图景。
烧焦的大地与阵地中的建筑物。
尽管施过耐热与耐冲击魔法的壕沟和野战工事没有受损,然而除了浑身沾满沙土在里头蠕动的部下,以及藏身于勉强保住外型的建筑物旁边、躲在其阴影处的避难者之外,会动的东西就只有炽烈的火焰。
燃烧木头和耐水性涂料的臭味、燃烧存放引燃剂的臭味、燃烧囤积燃料的臭味,以及不知从哪里飘来燃烧肉块的臭味。
威廉一阵作呕,用尽全副精神忍住想吐的欲望,而后张望四周。
瞭望台垮了,到处都找不到原本该在上面的部属。
他顶着泥斑斑的脸环视阵地。
刚才还在的部下,以及如今映入眼帘的部下人数完全不符。
「队、队长……!」
和威廉一样全身脏兮兮地走过来的部下。
受伤的人也很多,还有血流不止,任由斑斑鲜血滴落而走过来的部下。
威廉这才意会到,单单一次攻击就让这座阵地丧失了战斗能力。
还生还的部下满脸胡渣,全身都是泥巴,血液垂流而下,任何人看了都只会想到残兵败将这个词。威廉逐一清点人数,他开口问:
「——受重伤的人呢?」
「葛瑞格已经……不行了……」
「——休斯也是,都流了那么多血。」
「假如带奥利佛到本营的医院去,或许还能设法救他。」
「露露基亚的脚还能走路,没有生命危险。」
就连原本该怀有的感情都失去了,以干涸的声音来报告的部下。
带着些微安心感来报告的部下。
是生是死,形诸言语后差异就只有这些。
尽管如此,命运确实出现了分歧。
「——全军撤回本营。把伤者载到担架上,要是还有残存的台车和输送车也可以拿来用,其他人只需拿自己持有的武器就行了。」
「可是,其他的武器弹药……」
不处理也没关系吗?听到部下状似责备的话语,威廉摇了摇头。
「——不必了,拿了也只会成为累赞。」
部下听到比自己年轻的上司这样说,全都陷入了沉默。
在战场上扔掉武器的确让他们难以接受,但也有人执著于武器而死。
军人需要武器是为了继续活下去,绝不是为了舍弃生命。
部下相互点头,做出决定。
「了解!现在马上开始准备撤退!」
其中一个部下这么喊道,接着其他的部属就向威廉敬了一个礼,再各自散开。
他对部下的行动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目光转至本营的方向。
「——爱拉……!」
威廉很难想像那帮骑兵会奔向本营,就算拥有多少魔导师,那点人数也只会壮烈牺牲。
尽管如此,那名少女的名字依然从他的嘴里泄漏而出。他预料自己所属的联合军将会对王国方的两贵族军进行反击,到了那个时候,那名少女平安无事的机会根本是微乎其微。
要是她被联合军的人发现,他们马上就会知道她是王国的人民,那样的少女不可能会在联合军当中。
这么一来,无论军规再怎么禁止施暴掠夺的行为,也是没有用的,失去战友的联合军将士,一定会将怨恨发泄到王国人民的身上。
「——拜托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你要等我,等到我抵达为止。
威廉对着本营喃喃说出这句话后就迈开步伐,对那些正在准备撤退的部属下达指示。
王国历二〇〇九年的这一天,王都防卫战线的联合军和原始贵族军发生冲突。
那场战斗让固守王都的拥皇贵族大为动摇,而他们与保卫王都的近卫军之间也出现紧张的气氛。无关各个军队的意图,战乱的序幕就此拉上。
后来这场战争以「米兰平原事变」之名刻进了王国史当中。三天后,「雅尔多狄斯提尼亚王国」诞生出新的风潮。
白龙宫遭受到冲击。
「米兰平原的贵族军竟然对联合军发动挑衅攻击……!」
在凯尔办公的途中,他就听到部下慌忙跑进房里报告这项消息。
凯尔一下就按捺住打击,他立刻对几个部下发出指示后,就走向「白」之青年的房间。
事到如今,他只剩一个该采取的手段了。
黑之第二月二十一日,原始贵族阵营的首脑会议发生了纠纷。
疑似隶属我军的骑兵部队,对联合军发动了人人都能一目了然的先制攻击。
联合军的紧张气氛突然高涨,就算现在这一瞬间突然开始攻击王都和原始贵族都不奇怪。不,还有情报指出,敌方一部分军队早就为了自卫而对原始贵族方发动攻击。
原始贵族方勉强控制我军不要加以反击,以防局势陷入泥沼。
出席者看到现实状况后,也顾不得贵族的体面,高声怒骂「那支部队隶属何方」、「指挥官是谁」,于是集会的帐篷就成了原始贵族军本营最吵的地方。
「还不知道隶属何方?联合军那边已经派使者来了很多次,要求我们说明状况、道歉,还要引渡嫌疑犯!要是联合军从现在这种零星的攻击换成总攻击的话,我们也绝对不能沉默!」
坐在帐篷内长桌前的贵族当中,有一个坐在最上座的男人站起来大吼。
发话的人是艾尔班海德边境伯爵,米德加尔特侯阿尔布雷希特·冯·维维尔,据说他是原始贵族方主要将领中武艺最优秀的人。
他有一头巨人族特有的棕褐色短发,健壮如熊的体型,四方脸上粗大的双眉杂了白毛,蓄着浓密的胡须。这副模样与其说是过着宫廷生活的原始贵族之一——米德加尔特侯,还不如说他是恐怖的山贼头目,人们还比较相信。
身为下级贵族的次男而没有领地的他,十五岁就敲响了王国军的大门。尔后这二百年来,他都一直担任王国军的将领,即使在长寿种族占了大半的王国,拥有二百年经验的人也没那么多。整体来看,由于军队的法定退役年龄是以短命的种族为准,所以像他这样服役超过一百年的人就很少见。
而且,他这二百年来几乎都在战场上。
他在战场上屡屡创建战功,获得已遭断绝的维维尔家家名,当时的国王也多次直言称赞。蒙受此等荣誉的他凭借功绩而名列原始贵族之一,或许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现在所佩带的大剑,也是国王赐给他做奖赏的,原本该视为家宝装饰在屋内的剑却拿到战场上来,说不定正是因为这份胆识,才拥有如今的地位吧!
会议上最擅长军事的他,无疑是统率原始贵族军的其中一人。
「——目前还在调查当中。同样的话别逼我一说再说,米德加尔特侯。至少在文档上,当时发动攻击的地点并没有骑兵部队存在,而且那帮人不是还带了魔导师吗?我军可没有骑魔混合型的部队。」
坐在米德加尔特侯正面的金发女将报告道,双臂依然交叉在胸前。
她色素淡薄的皮肤是妖精种的特征,尽管剪齐到肩口的金发失去光辉,但那模糊的颜色却赋予她武人应有的风采。
她是阿斯托利亚侯塔堤安娜·莉亚特·冯·哈尔瑟子爵。
拥有原始贵族阿斯托利亚之名的她,不久前还在王国情报院任职。
情报院负责掌管国内外的信息,她从事公务的经历全都在此。尽管她在退职之后继承并经营亡夫哈尔瑟子爵家的领地,却在请托之下暂时成为国王私人咨询机关的一员。
紧接着,王国与帝国发生了大规模的纠纷,当时她被派遣为和平谈判的使者,不但以其罕见的谈判能力抢救了所有的俘虏,还让负责交涉的帝国使者甘拜下风,成就了一番丰功伟业。
据说当时她谈判用的辅助工具,就只有几张书面文档而已,她的能力不只在王国出类拔萃,甚至形容为大陆第一都不为过。
那份文档的内容尚未公开,据说是她通过私人关系而到手的帝国机密情报,知道内容的只有她和一名男亲信,以及后来听取她报告的前任国王。
「阿斯托利亚大人……我懂你的意思,不过……!」
「我会尽一切能力解开现在的局面。阁下想知道的事情,我得负责查明其真伪——难道你不服吗?」
阿斯托利亚侯回答得极为冷淡,让米德加尔特侯闷哼了一声。尽管如此,同为原始贵族而与对方长期交往的米德加尔特侯,却没有对阿斯托利亚侯萌生敌意。
只要稍微交往后就会发现,阿斯托利亚侯说话的方式是对全天下的人都一律平等的,即使对方是国王也是如此,除了正式场合之外,语气都是一样,这是米德加尔特侯从前任国王本人那边听来的。
而且,他也知道阿斯托利亚侯和自己一样,对王国的感情是没有差别的。
「——我明白了,我相信阿斯托利亚大人的话。」
「谢谢你。」
阿斯托利亚侯轻轻地垂下眼,表明谢意。
米德加尔特俟对同辈这样的态度报以苦笑,噗通一声坐在椅子上。
「调查出问题的部队就交给阿斯托利亚大人和她的属下。至于我们今后的方针,希望能在此得到大多数的同意。」
联合军在这个时候要求原始贵族军谢罪并引渡嫌疑犯,假如不能接受这项条件,他们就会在和本国联系后向王国宣战。
原始贵族得到消息,联合军的增援部队早就跨越西方的国界,总数约有六万。考虑到他们还要在北部留下部队来对抗帝国军,就能发现这个数字等同于联合军出征战力的半数。
至今仍为王国友邦,对王国善尽情义而没有发兵的诸国,也对原始贵族军向联合军的攻击一事掀起挞伐之声。要是王国仍没拿出有效的对策,说不定这些国家也会派兵前往王国。
过去的王国不会容许这种小国反抗它,然而现在的王国忙着要对抗联合军,可说是没有余力去应付。国土分裂,贼徒占据首都,而标榜专制君主制的国家,却没有代表象征意义的国主。大陆上数一数二的大国之所以轻视王国到这种地步,借此即可说明梗概。
但是,以往待遇形同王国附属国的小国,之所以对落到这般地步的宗主国张牙舞爪,却有其他的理由。
他们这些小国处于大国割据的大陆中,必须在某个地方的大国庇护下才能保住国家。至于选择哪个国家则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该国能否保护他们,有没有统治他们的力量,把限制主权当作得到好处的代价。
于是王国就逐渐失去这项条件了。
随着国内的治安恶化,不但经济活动停滞,象征国力的军事能力也在国王缺位的影响下四分五裂。再加上国家受到其他大国的侵略,这场事变就成了王国衰败的肇因,甚至有可能导致王国灭亡,要是在这种状况下疾呼与王国交好,则无异于自杀行为。
假如,就算小国考虑抛弃先前的恩义,拥戴新的宗主国,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在国家之间,这样的行径多少会遭到非难,却绝不是做不得的行为。要是王国就这样消失,联邦和帝国意图延伸其势力范围,他们也只有灭亡的份。
「『梅耶大公国』、『布雷德利公国』和自由城市『拉莱耶』,以上这些国家已经派兵朝我们王国而来,而『萨克森』和『阿米尔』的军事动员也结束了。我们没有时间,但在目前没能逮到嫌疑犯的情况下,不可能将凶手引渡过去。而在事情
经过还没水落石出之前,也不能够道歉。」
说起来,王国进行攻击这件事本身也有可能是一场骗局,是联合国做的吗?还是帝国?又或者幕后黑手是其他哪个国家,想利用这件事来扼住王国的咽喉。
倘若事情变成那样,王国的历史就要终结了。
「事关王国的存亡——没错吧,艾梅路希安侯……!」
米德加尔特侯挟带着不动声色的怒气,斜睨一名坐在长桌中间的老翁。
与会者循着那道视线,把目光朝向那位尊称艾梅路希安侯的老人。
「——没错。」
老人静静地点头。
那名老者的头上几乎被带有绿色的白发占据,仿佛在诉说他日积月累的人生。短命的人类也好,其他的长命种也好,老了之后容貌都不会改变,不同的只有老化的过程而已。
他就是奥根边境伯爵,艾梅路希安侯海德尔·祖·立典亥姆。
他是现场最后一名原始贵族,是造成这次联合军进攻的罪魁祸首。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是阁下与联合军交易,引他们进入王国。这一点就连四龙公也很清楚。」
「——的确如此。」
即使艾梅路希安侯整个人都受到周遭形同憎恶的恶意,他的脸色也依然不变。这名男子已超过人类种的七十岁高龄,大半的人生都为王国的政务牺牲奉献,这点程度的敌意就犹如微风般毫不足道。
「这下该怎么办?就算国王陛下躲起来了,但联合军却还继续留下,而导致王国现在的危机,这责任可是很重的……!」
对米德加尔特侯来说,艾梅路希安侯就和战友一样重要。
他们本该是一起支撑王国的好朋友。
正因如此,这件事才会让米德加尔特侯觉得是难以容许的背叛。
米德加尔特侯到现在依旧相信,艾梅路希安侯绝不会做出出卖王国的行为,然而现实是如今危机已降临王国,艾梅路希安侯需为此负起重大的责任。
「阁下是要本人以这条命来解决问题吗?」
艾梅路希安侯明白米德加尔特侯想要说的话。
原本只要赔上自己的一条命就能解决问题,然而折磨王国人民的伪皇一死,一切就失控了,这人连死了都要为王国带来灾厄——他的内心深处沸腾着对国王的愤怒。
他能理解一片爱国之心为何反遭怨恨,既然自己想靠这副老朽残躯赎回王国的未来,而与联合国做了交易,就不能说是没有责任。
不过,这已经不是靠艾梅路希安侯的一条命,就能设法解决的问题了。
「要是情况允许的话,阁下早就这么做了。既然阁下现在身在此处,就表示阁下对这场争乱已经无计可施了,不是吗?」
沉默到现在的阿斯托利亚侯闭着眼问。
「阁下说的是。这样好了,等到这场战争结束后,本人将奉上这条命来当作维系国家的基础,请容我与各位兄弟一起作战。」
「既然阁下说要将功赎罪,这样也好,我赞成他的作法,诸君以为如何?」
坐在长桌前的贵族听了阿斯托利亚侯的询问后,全都默默赞同了。
尽管这次的责任是避不了的,但有鉴于艾梅路希安侯以往拿下的功勋,或许会把这当作是他最后一次为王国效劳而原谅其过失吧!在场人士心里是这么想的。
面对同僚的默许,艾梅路希安侯眼皮抖了抖,深深地点了点头,接着就擡起脸,以锐利的目光环视排排坐着的诸将。
「——本人最大的过失,乃是当初未能信任各位王国的兄弟朋友。倘若我相信各位兄弟,不厌其烦地向国王陛下提出谏言,就没有今天的问题了。现在的情况可说是坏到了极点,尽管如此,集结在此的各位兄弟是否仍做好心理准备,为了王国而献出生命?」
「阁下何必多问!早在前任国王在位期间,我们就把这条命献给国家里,怎么可能在国难当头的时候开溜!」
回答艾梅路希安侯的人仍是米德加尔特侯。
他站起身子,挺起胸膛,以破锣般的声音,向聚集在帐蓬里的贵族喊出自己的决心。
与会者受到他的情绪所感染,都纷纷发出赞同的声音,最后只剩一个阿斯托利亚侯还能保持冷静。她松开紧紧交叉的手臂,缓缓起身,之前一直闭着的细秀双眼迸出锐利的光芒。她出声道:
「——各位兄弟的决心我都确实听到了。既然如此,我想就今后的方针来提出总结意见,不知可否?」
同意的声音此起彼落。
她满意地点点头,与米德加尔特侯交换视线后,就开始谈起自己的方案。
第一,面对联合军的攻击要贯彻守势,以免再发生小规模的战斗。
第二,动用所有的贵族军,大规模清查引发这次问题的部队是哪一支。
第三,将固守王都的叛乱贵族视为逆贼来讨伐。
她所提出的三大方针,出席者都接受了。
特别是第三点方针,假如想主张这场战争是王国内部的问题,这就是必不可缺的要素。
目前还不知道原始贵族的军队是否真的攻击了联合军,但对方却宣称,联合军的增援之所以要越过国界,是为了保障驻留在王国内的友军和王国国民的安全。
既然来路不明的武装集团在此横行,那他们就有了进军的理由。
当然,这样的逻辑之所以行得过,也是因为王国正规军陷入机能不良的窘境。假如正规军能取回原有的功能,容许联合军驻留本国的理由就会消失,而能要求对方撤兵。
然而,就算原始贵族发出号召,也不能调动王国军。
原本该当王国军统帅的国王缺了位,而三军参谋总部与总司令部还顽固地拒绝动用王国军。
只要王国军一动,联合军就会撤退。不过成了贼党的拥皇贵族及其共犯,却利用原始贵族遭撤换后的原军队高层部门,将人从法庭中拖出来加以审判。到了这个地步,光是调动军队也足以被判重罪,除非人身安全能够得到保障,否则现在的军队高层是不会点头答应的。
虽不晓得先前驾崩的国王是基于什么考量而把军队托付给这些人,但他们却连军队应尽的义务都没能做到。
单单一个男人对这个国家造成的伤害,说不定远比自己所认为的还要深——三名原始贵族想着同一件事情,最后却还是得不到答案。
重新编整各个军队,安抚内心动摇的士兵,此外还要决定如何处分趁乱违背军规的顽劣份子。原始贵族全军和集合在现场的人都真正明白到,如今的状况是多么混乱。
骰子已经投下去了,事到如今,就算交出嫌疑犯,联合军也可能会主张那是冒牌货而不罢兵。尽管如此,但若在原始贵族军中进行大规模的搜查,就能揭示先前对联合军的攻击并不是原始贵族军正式的军事行动,而是一部分将士的独断专行。
或许对方会怀疑整件事是原始贵族方在造假,但这样也可以牵制联合军的活动。就算联合军想反击,不过只要在他们攻击原始贵族军之后,表明我方仍要寻找嫌疑犯,这下就能怀疑联合军是不是在自导自演了。
姑且不论彼此的企图为何,总之无论如何都必须以看得见的方式来证明清白。
他们重视贵族的体面,因此厌恶卑鄙手段的人也不少。
尤其在王国中,贵族遭到消灭更是家常便饭,就连王国贵族中最高等级的原始贵族,也会成为身死族灭的对象,惩罚地位更低的贵族自然更不会犹豫。
因此,王国贵族的处境远比平民更常面临生死的威胁,在王国中,贵族的待遇比在别国更严苛,没有能力的贵族被视为一种罪恶,容易遭到败亡。纵然侥幸保住一命,他们这千年来也从未听说过贵族名位一度遭到剥夺的人,还可以在王国安稳度日的。
一般来说,这种人会受不了王国人民轻蔑的视线和明显的迫害,而离开这个国家。
所谓的王国贵族,就是以获得的名声和大权为报酬,为国家奉献一切心力,才能逐渐让民众认可其生活方式的阶级。
「——这下所有意见大概都齐全了吧?」
阿斯托利亚侯将原始贵族军诸位将领发表的意见归纳完毕后,就催促米德加尔特侯接着说话。
米德加尔特侯对阿斯托利亚侯和艾梅路希安侯点了一下头,告诉诸位将领,
「我军对帝国的防备已万无一失,就让吾等突破难关,开拓王国的未来吧!」
米德加尔特侯丝毫没有露出现状艰苦的表情,硬是以沉着冷静的态度强调道。
米德加尔特侯深信,现在国家需要的是并排坐在他眼前的全体人员,大家都抱持「王国不败」的自信。
只要将领失去自信,就算剩下的战力再多
也没有意义。反之,不管削减的战力再多,只要指挥官拥有自信,也能等待潮流的变化,进而扭转局势。而且,指挥官的自信会直接影响士兵的自信,可以让他们发挥超越人数的力量。
「背负王国兴亡的战争绝不是一桩不幸,对于我们这些被誉为王国纯臣的王国贵族来说,这才称得上是最能建功的场所。」
没错,诸将纷纷发出同意之声。
点头的人也很多,至少可以看出现场的这些人确实如米德加尔特侯所言,是「被誉为王国纯臣的王国贵族」。既然如此,那他们又算是什么样的人呢——阿斯托利亚侯在一瞬间,突然想到那些不配当真正贵族的王都贵族。
可是,她马上就把他们的事情驱赶到脑海的一角了。
就算现在思考这个问题,也无济于事,不管他们会在王都采取什么行动,但只要我们不突破联合军,就无法抵达城内。既然如此,就该倾全力来对抗联合军。
「正因各位兄弟的奋斗,才能带来国家的安宁。正因如今国王陛下缺位,才要追问我们王国贵族存在的真正意义是什么。」
没错,在国王缺位时维护国家是贵族的使命,这是首任国王陛下对原始贵族的期望请求。王国的皇位并非世袭,支持国王的贵族才是真正支撑这个国家的推手。
「在新的国王领导我们之前,我们就是王国的守护者。希望各位兄弟能把这件事放在第一位,采取适当的行动。」
贵族听了米德加尔特侯的话纷纷起身,口里高呼「王国万岁」。
阿斯托利亚侯处在这份激狂当中,却只是平静地喃喃道出一句话。
「——万岁。」
在白龙宫的一个房间里,瑞克提法尔和梅里艾菈开心地闲话家常。
自从他在水精湖因不明原因而丧失意识后,就不得不再次过着病卧在床的日子。
和以前不同的是,梅里艾菈每天来探望瑞克提法尔时,总是连续畅谈好几个小时,而照顾他的威妮雅,则依旧采取不客气的态度。但威妮雅不客气归不客气,工作却比以前还要谨慎,再加上下午茶时间还请他吃亲手做的甜点,与先前的待遇明显有别,让不知原因的瑞克提法尔完全不晓得接下来会怎么样。
不管怎么说,瑞克提法尔大抵上都过着平稳的日子。
然而在这一天的傍晚,当梅里艾菈之后的第二位客人来到他的房间之际,他的命运就开始转变了。
听到敲门的声音后,瑞克提法尔和梅里艾菈互相看了看彼此的脸。
就连站在门边的威妮雅也一脸惊讶地望着门,这个房间之前从没有客人来过。
但总不能让客人一直站在门口。
梅里艾菈见瑞克提法尔点头后,就告诉外头的人「请进」。
威妮雅听到这句话后把门打开。她一看到走进来的人,急忙低下了头。
「父亲……!」
梅里艾菈也在知道来者的身分后惊讶地叫出声,站了起来,椅子沉声倒地。
目前为止她的父亲都没有来过这个房间,她一直都认为,父亲的态度象征着瑞克提法尔是个「牺牲品」的事实。
而瑞克提法尔也是这么认为的。
白龙公绝不会把自己当人看,之所以让他在这里过着衣食无虞的生活,也只不过是因为自己要替王国赴死,而贯彻最低限度的礼仪罢了。
白龙公来到这里的理由,瑞克提法尔心知肚明。
那就是自己要履行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任务的时刻已经到了。
瑞克提法尔瞅了瞅惊诧万分而弄倒椅子的梅里艾菈一眼,才以从容的态度下床,想要站起来。梅里艾菈见状,急忙阻止他起身,凯尔也知道他身体才刚好,不管来者是谁,既然知道拜访的对象是个病人,那么就算躺在床上招呼客人,也不能算是失礼。
然而,瑞克提法尔摇了摇头,用梅里艾菈才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我也是个男人。男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必须在对方面前充充面子,免得丢脸。」
而这也是为了遵守约定保护你们——瑞克提法尔皱了皱眉,声音带着自嘲。梅里艾菈帮瑞克提法尔下床,听到他说了一声谢谢,却没有回答,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这是现在的她所能表达的唯一的意见,凯尔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瑞克提法尔对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魁伟男子笔直而立,再缓缓地低下头。
「——很高兴见到你,我是被令嫒救回一条命的人,名叫瑞克提法尔。想必你就是白龙公——凯尔·冯·林德沃姆公爵了。」
「没错。我就是林德沃姆公爵,凯尔。」
凯尔并未表现出轻视区区一个人类的态度来。
但也就只有这样而已。
龙族在面对人类的时候,人类会在那具有压倒性差距的存在感下颤抖不止。
这可说是出自本能的畏惧,远在旧帝国时代更早以前,龙族和人类种还是敌对阵营的时候,龙族在人类心目中就跟神明一样重要。
人类曾因龙族心情浮躁而遭到杀害。
人类数以万计的军队,也曾被单单一条龙蹂躏摧残。
然而,瑞克提法尔不知道龙族与人类之间的历史,没有那么强烈的恐惧感。
不过,他的本能还是明白生物上的等级差异。
最好不要反抗对方,他的生物本能这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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