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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彼端的现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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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在做好沏茶的准备工作后,就立刻退出了房间。

梅里艾菈说后面的步骤她自己来,叫侍女退下。

「别看我这样,我对泡茶还有一点心得。」

梅里艾菈这么说着,以熟练的动作来冲泡红茶。她将茶叶和热水放进温热的壶里,冉稍微花点时间,就沏出了一壶色泽漂亮的茶。

(真厉害啊。)

原以为她是贵族千金,就一定会叫侍女来泡茶……瑞克提法尔对梅里艾菈精湛的茶艺惊叹不已。

「请用。」

「我要喝了。」

瑞克提法尔正要将她端来的瓷碗连托盘一起接过,却突然发现茶面上起了波纹。他想探查原因,瞄了一下梅里艾菈的手,目光却被附在上面的墨水给吸住了。

满是小伤的手,那些伤痕和渗进指甲间的墨水,跟梅里艾菈美丽的身段实在不搭调。

「怎么了——啊!」

梅里艾菈发现瑞克提法尔的视线朝向她的手,猛然想起那只手刚刚被墨水弄脏了,急忙把茶硬塞给瑞克提法尔。

「对、对不起。」

她满脸通红,害羞地遮住手,低声道:「真的很对不起,我老是这个样子……」因为染上的墨水并不是随便洗就可以洗掉,所以她不需要为此而致歉,但梅里艾菈却仍然低着头,不肯擡起来。

「呃,没关系的。」

即使瑞克提法尔以开朗的声音跟她说话,告诉她茶喝起来很可口,梅里艾菈也没有擡头,只能窥探到她耳根发红,遮遮掩掩的表情。

整个房里到刚刚为止还充满肃穆的气氛,如今却显得太过平和。

但当瑞克提法尔想到梅里艾菈死命遮掩的那只手上有许多伤痕后,所有的笑容就瞬间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那些伤口,是怎么回事?」

他掩饰动摇的神情问道。梅里艾菈静静地凝视自己的手,露出窘迫的微笑。

「不要紧的,我们这一族的治愈能力很高。」瑞克提法尔想寻求的答案,当然不是这一种。

而且,他也绝不希望看到梅里艾菈快要哭泣的表情。

没有明确的理由,就只是不想看到那样的脸。

「既然治愈能力很高,怎么连这点小伤也治不好?」

「——你还真爱挖苦人。」

然而现在的他,还不知道该说什么台词才能让梅里艾菈露出笑容。

既不懂俏皮话,也不懂耍猴戏逗人笑。

所以,他至少要惹她生气。假如稍微思考一下,就能看穿这种过于拙劣的小把戏,但这时他们两人都没有闲情逸致去想这种事。

「这跟你没有关系吧?」

「不。」

瑞克提法尔的目光沸腾着前所未有的坚强意志,直直盯着梅里艾菈的黄金之瞳。

起先梅里艾菈还能与那道视线抗衡片刻,但不久就像是忍耐不住似的移开了目光。

「——你真的很喜欢挖苦人。」

「论挖苦我还比不上你。你摆出这副表情,竟还想叫我闭嘴。」

要他就此闭嘴,瑞克提法尔还没言听计从到这种地步,他既没彻底变成没有主见的成年人,也不想变成那种大人,他觉得自己就像孩子般任性得不像话。

「难得一张漂亮的脸就这样糟蹋了。」

「想说恭维话也该看一下场合。就算在这种没气氛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说,也只会丢脸而已。」

说这句话的梅里艾菈,脸颊害羞地染上了绯红。

瑞克提法尔发言时蛮不在乎的脸,愈发刺激了她的羞耻心。

「能让我看一下你的手吗?」

「咦?可是……」

瑞克提法尔强行拉过梅里艾菈犹豫不决的手。假如梅里艾菈认真抵抗,就不会发生那种事,然而她却满脸惊慌,任由青年抓住自己的手而没能抗拒。因为到目前为止,几乎从没有人这样对过她。

人们都把她当贵族千金看待,只有军中的长官和教官才勉强拿出对部属应有的态度来。在工作与职责之外,知道她是白龙公的千金却仍没改变态度的人,眼前的青年说不定是第一个。

「——肌肤很白,就表示它容易变得粗糙吗?」

瑞克提法尔说着,将梅里艾菈的双手包覆在自己的手里。

他的体温渐渐传到梅里艾菈手上。

「——唔。」

那感觉实在令人害臊。只要将传来的体温集中在一处,所体验到的滋味就跟更亲密的男女交往没什么两样。

他温柔地裹住整只手,轻轻抚摩她觉得粗糙而疼痛的地方。尽管那不是治愈魔法而是单纯的爱抚,然而梅里艾菈白瓷般的手,上头的伤口却都接二连三地愈合了。

真是不可思议的光景。

连魔法都不用就能治疗伤痕,这不就宛如众神赐予的奇迹一般?

「或许我这样说会惹你生气。」

瑞克提法尔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引发这种现象。

他只知道那不是奇迹,什么也不是。

「我觉得,你没必要知道你想保护的人承受的痛楚是什么滋味。」

梅里艾菈的肩膀大大地颤抖了一下。自己想借由感受痛楚来获得原谅的浅薄心态,竟被第一次见面的男人看透。随之而来的冲击令她的身体起了反应,内心也跟着撼动。

「但是,若不理解他们的痛苦……」

「仿真体验跟拥有同感是两回事喔,并不是像你这样进行痛楚的仿真体验,而是要有同感,不然一个人其实没有办法理解别人感受到的痛楚吧?」

「这么说来,难道我一直都不能理解他们的痛苦?」

问他这样的问题,是一件错误的决定。

然而,她除了询问之外就没有别的选择。早在很久以前,梅里艾菈的心里很想要一个答案。

「理解他们的痛苦有那么重要吗?」

梅里艾菈不能理解他这句话。

要是不懂民众的痛苦和喜悦,那还当什么为政者?又为什么需要统治者?她的脑中不断浮现疑问,而到了最后,只留下一个答案。

「那不是、不是当然的吗……要是不这么做,他们就不会承认我们是统治者了。」

「真的吗?」

提出疑问的瑞克提法尔表情平静,和梅里艾菈正好相反。他心中的答案并没有受梅里艾菈的言词所动摇。

「只要能理解人们的痛苦,人们就会认同你?」

「——」

她不能肯定,却也无法否定。

若能理解痛苦,就会明白他们的期盼,然而在明白了以后是否能满足他们的希望,这又是另一个问题。

「要是搞错手段和目的,日后就会悔恨万分。你不觉得你该做的不是以仿真的方式感受民众的痛苦,而是该思考要怎么做才能消除那份痛苦吗?」

「但是,这么一来,人们的需求就……」

「人们的需求,只能由人们的口中得知。就算你满脑子胡思乱想、伤害自己,口口声声说要理解民众,也只会搞错目的和手段而已。」

对瑞克提法尔来说,梅里艾菈口中这个世界的现实,终究不过是别人的事情。要是旁人听了他这番话,只怕当中有些人会怒火中烧吧。不懂现实的人干嘛说得一副很懂的样子?

然而.他手里那只细白的手,对他来说却是现实。不论是刻在上头惨不忍睹的伤口,还是她浮现在脸上的悲哀。

他努力思考该怎么设法改变这个现实,而后就发现了属于他的答案。

「首先,你该让你自己保持在万全的状态。要是你倒下了,说不定连你能拯救的人都救不了。」

「这话是在安慰我吧。」

「怎么可能?我可没高尚到可以安慰你。」

瑞克提法尔静静地松开梅里艾菈的手,上头一道伤痕都没留下来。

这并不是在帮她治疗,只不过是去除妨碍梅里艾菈原有治愈力的因素,消除梅里艾菈心中「必须留下伤痕」的邪恶愿望。

「你所谓的搞错并不是真的,从伤痕当中也能有所收获,再来就只剩下好好利用了。」

「要是没能好好利用呢?」

这问题简直就是在恶意刁难。

然而,即使瑞克提法尔提出了恶意刁难的问题,她的笑容却没有消失。

「你只是以为自己得到来之不易的失败,再把从失败中得到的东西好好利用而已。不管失败了多少次,死心了多少次,只要没有放弃,机会就会来临。死心和放弃看似相同,实则不一。你现在还活着,还能走路,还能说话,而且还能像那样笑得很平静。」

「——?」

梅里艾菈

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在笑吗?假如她在笑的话,那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是跟承平时代一样的表情,还是职责在身,符合公爵家千金身分的笑容呢?

她直接把脑中浮现的疑惑拿来问瑞克提法尔。

「——我的脸,是什么样子的呢?」

瑞克提法尔露出了略带深思的表情,然后点了一下头,回答道。

「是能配得上你的美丽笑容。」

梅里艾菈触摸脸颊的手掌感到一阵躁热,她很肯定自己脸红了。

两人在平稳的气氛中一边喝茶,一边交换了意见。

他们从茶的味道、点心的滋味开始聊起,谈到这些东西名物的产地、制作方法-以及彼此喜欢的口味。途中,梅里艾菈一边注视新泡好的红茶,一边低声说道。

「——对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怎么了?」

「你觉得爱吃甜食的女孩怎么样?」

「咦……」

梅里艾菈抢在他回答之前,手就伸向了砂糖壶。

她打开盖子,把放在里面的纯白砂糖一匙、两匙、三匙地不断舀进红茶里。

「其实啊,这杯茶真的很苦。」

梅里艾菈这样辩解,口里含着满是砂糖的红茶。而后她的表情一下就柔和起来,幸福地眯起了眼。

「呃,我觉得爱吃甜的也不错啊。」

「对吧!一点也不可笑!」

然而,当砂糖多到完全抹杀红茶的味道时又如何呢?

「第一杯还可以直接喝到完对吧?不然会对制作红茶的农民很失礼。但若叫我一直不加料就喝,那就有点困难了……」

看样子她也有属于自己的一套想法。这么说来,他刚刚发现她在喝第二杯时表情带有一丝阴霾,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想必是因为第一次见面,要配合对方的喜好才忍耐吧。一脸幸福的梅里艾菈之所以双颊染上绯红,也是因为感受到那份幸福的滋味,以及随之而来的羞怯心吧?

「其他的饮料就没关系,为什么只有红茶会这样呢?」

「谁知道,我又不懂个人的兴趣嗜好……」

瑞克提法尔仿佛像在搪塞一般,啜饮了一口红茶。

他一边把玩盛了茶的瓷碗,一边多次窥探眼前这名女子的脸。等他发现对方的表情比刚进房间时平稳了些,这才放下心来。

(唔……)

难道她……他心想。

难道她最希望倾听自己内心话的人,就是他吗?

就他所看到的——以及从事实上来说——她是个责任感相当强烈的人,所以当然也对自己很严格。这就表示,说不定她没告诉别人,堆在心里的想法其实出乎意料地多。

瑞克提法尔从头回想从她那儿听来的「如今的现实」,就觉得自己更能肯定这份假设了。

(但她却没有考虑到,我根本就听不懂这些话。)

说穿了,他原本就不具备能理解当今局势的基础知识。

这个国家处于内乱当中,也完全看不出内乱何时会结束,以上的事情还能凭着脑袋里的知识勉强明白,而他也晓得局势混乱让这名女子担心得要命,但他却对国号和地区名一无所知,看不出地理上和历史上的背景,于是在谈到深入的话题时,就只能默默地听。

即使如此,但要是她想说,他也会沉默地听下去。

她救了自己,这一点千真万确。最重要的是,她说的话似乎也跟自己有关。

要是自己听她说话,就能让她的心情开朗一点,那就好了。

(好吧,接下来等着我的会是什么呢?)

他一看到她把瓷碗放回托盘像要论当今局势,就再度把自己当成只听不说的生物。

「我接下来要说的,是联合军逼近王都时的事。」

梅里艾菈目光朝向窗户的方向,平静地开始讲下去。

「知道联合军没有同意撤兵的意思后,原始贵族和其他军队就在王都附近的米兰平原散开,以半包围态势逼近联合军。」

联合军要对抗的原始贵族,其军势不比以往击破的弱小杂牌军。严密的纪律、充裕的物资,以及「保护祖国」这完美无缺的正当理由.都让他们的士气直冲天际。即使还不及国王指挥的正规军,但他们所具备的威吓感也足以击垮联合军将士的精神。

不过,原始贵族除了包围外,也无法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而背着王都布阵的联合军也一样,只能把王都拿来当威胁而不敢妄动。

据守王都的贼军——假如拥护当今国王的贵族能力值得信赖的话,还可以采用夹击的策略。原始贵族也期待固守王都的拥皇贵族还有些许的爱国心,盼能提供协助。他们怀着一线希望,认为既然现在联合军成了共同的敌人,就该携手合作。

不过,在逃进王都的拥皇贵族心中,原始贵族也跟联合军一样,都是意图消灭自己的敌人。拥皇贵族对原始贵族再三的请求充耳不闻,直到最后仍为了守住自己的立场,而不与原始贵族合作。

要是联合军撤退的话,下一个遭到讨伐的就是自己,届时就得拿命来偿还至今的所作所为。拥皇贵族的首脑人士这么认为,深信这是无庸置疑的现实。即使这帮人的下场可说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但假如他们具备可敬的精神而能承认错误的话,打从一开始就不会进行如此绝望的守城战了。

「王都的居民一定也很困扰吧。」

但不管居民再怎么冷落拥皇贵族,他们还是得保住自已的性命,不能离开王都。

面对这种情况,原始贵族在深沉的悲痛中下了一个决定,他们将当今国王与拥皇贵族这些令王国陷入危机的人认定为国家的叛徒,并且要予以应有的制裁。这对热爱王国的他们来说,等于是切肤刻骨的苦行。

即使走上的道路再怎么不同,死守王都的贵族也毫无疑问是同一国的同胞。假使命运稍微改变的话,或许就能肩并肩一起保卫国家了。

原始贵族在被命运这残酷而无情的现实唾弃中,下达了征讨同胞的决定。

事已至此,他们只能雷厉风行、整肃纲纪,把分裂的国家再次合为一体,为了进一步迈向光荣的历史而打好基础——原始贵族的想法与愿望都尽在这项决定里。

「已经无法回头了。」

如此一来,所有错综复杂的事态全都纠结在一起,王国的首都有三支军队布阵,互相将对方视为敌人。

第一批人马是整个战场中保有最大兵力的边境原始贵族,共五万一千人。

第二批人马是拿王都当人质来弥补兵力差距的联合军,共三万九千人。

而最后一批人马,则以浮在大陆第二大湖——阿卡迪斯湖上坚固无比的城塞为倚仗,他们是占据王国首都,也就是大陆最大的要塞都市王都「伊克希德」的拥皇贵族,共四千人。

三方为敌的态势完全没有解决的出口,胶着的局面已持续了五个月。

「五个月想起来似乎很短,但感觉上却比原先预期的还要长。不过,这种毫无意义的敌对状态似乎就要结束了。至于结果会怎样则是另一回事,对吧?」

「为什么他们不再互相为敌?」

总算找到机会说话的瑞克提法尔,将涌上心头的单纯疑问道出口。

到刚才为止都只听不说的他第一次问问题,令梅里艾菈瞬间语塞。而后她以黯然而含糊的表情来回答这个疑惑,心中怀着极大的罪恶感。

「联合军的粮秣已经见底了。不,他们所带来的物资应该只剩下武器弹药和燃料,这些跟战斗直接相关的东西了。」

连喂饵食给马匹都嫌辛苦的联合军,士气落到了谷底。

原始贵族在自己的国内战斗,能从后方自己的领地得到补给。

拥皇贵族也拥有要塞都市「伊克希德」保存的物资,该设施建造时所预估的守城时间能以年来加以计算。

然而,联合军却没有这些优势,原本他们打算要是进入长期战争的话,就要按照密约从本国和王国的边境贵族处取得物资,但通往本国的补给线却被原始贵族掌握,当然也无法仰赖业已为敌的他们提供物资。

联合军将士连一天吃一餐都不能满足摄取,水还可以从阵地的井口汲取没有问题,然则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少到无法煮开水饮用了。

饮食量一天天减少,日益消瘦的同僚,气绝身亡的军马和飞龙,举目所及尽是这些惨状,也就不难推测联合军将士的绝望了。

「但这时饮食量少归少,只要能从王都周边的谷仓地带征收物资,士兵也还不至于会饿死。不过这里又出现一个问题,想也知道,战场上需要的补给不单是粮食和武器。」

想在战场上维持军中士气

和道德规范有几项要素是要加以满足的,进而才能保持士兵和将校的能力,以发挥军队最低限度要求的功能。特别是被称为维持理智的三大欲望,要是未能迅速确实地因应,军队该有的纪律就会急遽崩坏。尽管这个世界上有某些种族是特例,缺乏这些欲望或对此需求淡薄,不过大多数人都对这些欲望很忠实。

「我在军校也相当辛苦。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看在整个部队眼里却非常重要……」

她曾偶然发现下士官兵秘密在开饮酒大会。

他们在大声嚷嚷中,把长官们都痛骂诋毁了一番。

当时还年轻的她愤慨不已,向长官告发这件事,但长官却只是笑着说:「别管他们了」。而当她问道为什么要放过那些诋毁自己的人时,长官只告诉她一句话。

「军人也是人。」

军队是某种反常的汇集之地,假如一个人想在其中活得有人性,就必须在别的地方把扭曲的心态矫正回来。

其中一个手段就是开饮酒大会,此外还有赌博和玩女人等各式各样的方法。

「维持一支军队实在很难,尤其是在敌区。」

联合军司令部所苦恼的难题,受过士官教育的梅里艾菈也能轻易想像得出。

在从本国到军中的补给线遭到截断,现地征收也很困难的情况下,没有办法满足士兵的食欲。

睡眠欲可以借由军队最擅长的规律生活,达到某种程度的补充,然而在不知敌人何时来袭的情况下,是不可能安眠的。当然,疲劳也会累积下来。

而战时往往会突然高涨的性欲,也无法在位处敌区遭到包围的军队里解决。

特别是最后一项诱因,让联合军以接近自取灭亡的方式从内部溃散。

崩溃过一次的规律,是不容易回复过来的。

「一般在这种情况下,都会通过业者雇用娼馆或其他类似行业的人,但这里可是敌国,而且军队布阵的地方,不管何时开始打仗都不奇怪,试问哪个好事之徒敢把女人送过去?」

她本人曾以军人的身分到那种地方委托工作,那时她去的店面就跟普通商家没什么两样。而那家店不只可以玩女人,连能陪伴军中女性成员的男娼也都一应俱全。这种专供军用的娼馆在国内具有相当的数量。

然而,这些业者却一点也不想做联合军的生意。

就算跟联合军进行交易,依约付款的可能性也相当低。联合军的祖国正为了自己国家的军队在敌区遭到孤立而伤透脑筋,要是联合军全军覆没的话,下次就换成是王国和联合军各国间发生战争,到时就只能认赔了事了。

此外,这时联合军还受到一项谣言的纠缠,让卖春业者和从事其他行业的商人对他们敬而远之。

「——『绑架犯』并不特别稀奇,无论哪个国家的军队都在做这种事。」

当然,她并不容许这种行为。

然而,这些军队所做的犯罪行为不可能消失,却也是事实。

她的父亲白龙公,也获得了联合军在进行这些犯罪行为的情报。

「父亲也让我看了自家密探所做的报告。那时我才知道,一个人要变得没有人性,其实是非常简单的事。_

她咬紧唇瓣,激烈的疼痛随着血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即使喝下甘甜的红茶,血的味道也没有消失。不过,报告中那些人的痛苦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受得了的。她死命忍住泪水,以颤抖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住在王都近郊的一户农家,在国王即将驾崩前,是把联合军当作解放者来招待的。这户人家的主人夫妇和三个女儿,也都积极到联合军的将士那儿帮忙烧饭。正因为他们就住在国王眼皮底下,才会殷切期盼暴君能从这个国家中消失。」

从三个女儿在联合军的士兵当中颇受欢迎,还不时夹杂玩笑话说要和对方交往,可以窥知他们有界良好的关系。即使对方是异国的军队,但只要志向相同就不难成为朋友;他们的关系就证明了这一点。

「假如除却国界的藩篱,我们就是以心相许的好友,我不但有了异国之友,而且直到现在都还跟他们互通音信。」

不过,结为一体的心却在些微的诱因下遭到扭曲,使信赖变成了憎恶。

归根究柢,诱因就出在当今国王的驾崩。

「我想联合军的士兵一定会就此回到祖国,那些皇族贵人的争斗跟他们没有关系。我们的友情创建在歼敌之上,而这项任务已经结束了。不过——」

联合军没有撤退。

理由是基于政治考量,与他们这些前线士兵和将校并无直接关连。就这个意义而言,联合军的将士也可称得上是受害者。

话虽如此,但就算寄予同情,也安慰不了他们在战争中颓唐的心。

另一方面,除非联合军撤退,否则与他们互通情谊的王国国民,也不会有安定的生活。如今距离期待以久的国王驾崩已过了一个月,连国民都希望联合军能尽速撤退了。

这时王国的国民也发现联合军会妨碍到自己,而自己国家的贵族军出现在王都附近的米兰平原,也造成他们对联合军的敌意更形尖锐。

联合军身陷这些敌意当中,然而他们的状况不管过得再久也不见好转,更糟的是原始贵族还集结在此,以至于王都与原始贵族双方不得不继续单枪相向。这么一来所费的劳力就不只是单纯的两倍。要是休息时间减少,精神没有放松的余地,其负担就会扩大为三倍或四倍。

只要留意一下就会发现,刚才提到的农民一家人已在联合军和原始贵族军之间左右为难。陷入半包围状态的联合军,以及拿王都当人质的原始贵族军,无论哪一方军队的士兵都常露出险恶的表情。战场的气氛晦暗而胶着,甚至连跟战争没什么直接关联的一家人都知道不对劲,那对夫妇总算明白自己究竟身在多么危险的地方。

他们所在的地点并不是安全的老家,而是人们欲望交锋的战场。

一家人慌忙打包所有家具用品,把平常耕田的马装在带篷的货车上。

幸好货车有两台,还能拿走足够积蓄让生活暂时不成问题。夫妇俩也决定连同三个女儿在隔天黎明前穿越米兰平原,前往古代城塞都市「博尔德」,这家人的亲戚在「博尔德」生活,他们打算仰赖他的帮忙。

然而在那一夜,他们家却因不明起火而烧光了。

即使原始贵族阵营的士兵听到吵杂声而进行灭火,房子也焚毁得一干二净,而从废墟中只发现到夫妇两人的尸体。

他们两人都倒在靠近玄关的起居室,而非夫妇的寝室,不过尸体残留的伤痕显然是用剑所砍的,因此结论是这起凶案是由盗贼或其他类似的歹徒所犯下的。适逢战时,原始贵族没有余力展开进一步搜查,毕竟他们是军队,不是警察组织,能力自然是有限的。

后来,附近的居民通报曾在联合军的阵营中,看到貌似那对夫妇女儿的女性,不过,原始贵族方并没有马上行动,在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联合军抓了人质,对本国国民不当拘束的情况下,不可能采取行动救他们出来。

只不过,根据报告记载,自从发生这件事之后,原始贵族这方的斥候(侦察敌情的哨兵)就夜夜听见联合军的阵地内,传来女性和小孩的哀鸣和哭泣声。就如同连锁效应一般,联合军阵地周围的不明起火与居民相继失踪,让两军之间的紧张关系更为高涨。

不用说,假如这些行为真是联合军干下的,原因一定出在没能满足的欲求;反正那只不过是几个诱因当中的一个罢了。

然而,欲求不满却将士兵的道德心给夺走,而这种行为又再次麻痹了理性。

这些连锁效应马上就扩散到全军,如传染病一般侵袭士兵的精神。

疯狂传染开来。

「我们什么也做不到,明明国民确实陷入水深火热当中,明明我们就该提供援助……」

即使自己没有亲身经历,也能够想像当时的痛苦。一想到要是自己也遭受相同的惨况,心就痛得厉害。

「对不起,我坏习惯又犯了。」

梅里艾菈面向瑞克提法尔,她的笑脸比一开始又哭又笑的模样来得开朗,然而眼角浮现的小小泪光,却让瑞克提法尔感到不寒而栗。

瑞克提法尔不了解贵族,不明白贵族是什么样的人,难以理解他们的本质。

单纯名列宫廷位阶的贵族、血统符合的贵族,以及奉行为人应有信条的贵族。

他眼前这名女子,恐怕是上述三种条件全都符合的贵族。

而就因为如此,瑞克提法尔才觉得她有一种无法碰触的虚幻感,但他却不希望眼前的她肩膀颤抖、忍着呜咽的模样成为现实。

也许是基于这个缘故,他才以平静的声音安慰她。

「要不要说到这里就好了?」

他暗暗地说。他认为她没有必要重温心痛的滋味,这也是在延续刚才的争论。

即使伤害自己,也救不了人。假如想要救人,就该思考拯救别人的手段。他暗暗地把这些想法寓意在话语当中。

世界上有些痛苦光是讲出来就教人难受,单是把这桩悲剧告诉瑞克提法尔,就对梅里艾菈的心灵造成极大的负担。

然而,她听了他的话之后,却只是摇头。

「怎么可能这样就好……」

「有话可以明天再讲,反正我还有其他事要做。」

自己是否不把这桩悲剧当作现实来接受呢?瑞克提法尔心想。

就是因为他不接受,才能这么轻易地把安慰的话语道出口。

纵然明白眼前这名女子年纪轻轻就要统率他人,但她自己却连为自身着想的责任都没做到。

「谢谢你。不过,我还想再耽误一点时间。」

「——我明白了。」

瑞克提法尔默默地打消劝说的主意。

而后,他以男人的志气发誓,绝不要再将同样的话说出口。

说一次是安慰,说第二次就是在侮辱她的自尊了。这点道理,一无所知的他也很清楚。

她挺直背脊,目光直视瑞克提法尔,继续开口说话。瑞克提法尔望着那对金色的眸子,只能纯然地赞叹那份美。

这就是立于人上的生命体所散发的光芒吗?他心想。

「两军的状况几乎崩坏到了极点。」

联合军陷入疯狂当中,伦理已濒临崩溃边缘,联合军阵地周围的犯罪行为频频发生,简直就成了无法治地带。

本国人民遭到凌虐的惨状就呈现在眼前,原始贵族阵营也已到了忍耐的极限。

但是,他们彼此都绝对不能妄动。

假如原始贵族军开始攻击,联合军就会视死如归地攻到王都,因为这是最有可能生还的选项——至少联合军的士兵是这么认为的。

王都就暴露在这些联合军士兵的面前,就算大陆最大的要塞城市再多,要对抗十倍战力的对手还是有所不足。

把守护王都放在第一位的部队,是如今沦为叛徒的拥皇贵族。

尽管近卫军还留在国王的居城星天宫内,不过数量却只有一千两百名左右。原本近卫军的规模将近是现在的十倍,然而自当代国王即位以来,无法将国王奉为主君的近卫军所组成的近卫骑士——近卫军将士的俗称,传统上的称呼——都相继退伍或编入预备役,而降级为原始族的骑士也很多,以至于现在只剩下防卫皇城与其周围中央官厅的战力。

原本为了保护国王安全而成军的近卫,要奉国王为最高司令官。

但国王之位空缺,与自己一同防守王都的军队又是叛军,于是他们的士气也变得低迷,让人无法相信这竟是保护首都的近卫军。

而他们心中最大的恐惧,还是来自于定位为友军的叛军。

尽管拥皇贵族的军队已在王都内散开,但其大多数成员都是从贵族领地召集而来的平民和佣兵,他们暴露在联合军的攻击时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才是近卫军心中最大的未解之谜。

饱受怒涛般猛攻而陷入恐慌状态的平民兵,即使在避难时,也不可能以绅士风度来对待超过五十万的王都市民。而从佣兵的角度来看,也不会把自己的命和契约放在天秤上一较轻重,或许有些佣兵值得信赖,为了遵守契约连命都不要,但大部分的佣兵就跟盗贼差不多。

也就是说,如今的胶着状态创建在非常危险的平衡上,只要三者当中有一方看起来像要有所行动,就会使王都化为灰烬,引发一场牺牲残存市民的战斗,而接下来即将衰亡的,就不只是王都的街道和民众了。

都市的崩溃就是文化的崩溃。

或许就连人们传承不绝的心灵遗产,也会在这仅仅一场战争中丧失殆尽。

物、人、还有心,所谓的争斗不过是互相夺走生命的行为。

「不过呢,其实……这终究是我们王国的问题。然而你现在所处的地方是王国,一定没办法跟这里撇清关系吧。」

「——」

瑞克提法尔对她说的话始终一声不吭。

她压抑内心的哀鸣所说的内容实在超乎他的想像,离谱的惨况堪比他在现实中知道的严峻难关,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一场恶梦。

他所生活的世界,不,就他记忆所及,至少以前他的周遭都是一片和平。

即使是一个人被另一人杀害,女人被歹徒侵犯,孩子遭父母凌虐的世界,但只要许多人都没发现自己就身在和平当中,那就是一种和平。

但这里却不一样。

距离他这个房间没多远的地方,现在也依然有害怕作战的人们。而如今在这里,在他周围的人,也几乎没有一个认为自己就处于和平当中。

近乎悲哀的空虚,血肉横飞的现实。

然而就连觉得悲哀,都与这个世界不相称。

没错,这并不是在谈与自己无关的遥远世界,而是如今他所在的世界现状。

「——还是说,你跟这个世界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

梅里艾菈在说这句话时,他看到了她的黄金之瞳。

试探、轻视,以及说不上来的乞求。眯起的金色眸光流露着悲伤,令他觉得心脏像是被猛然揪住一样。

那道被各种感情所摆弄而动摇的眼神,一定是在寻求自己解不开的答案。

「没关系……也不是这样……不过……」

他一时语塞。

想要回答,回答却是件可怕的事。

要是回答了,仿佛就再也回不了头。

刚才还那么伶俐的嘴巴,一认清现实之后就笨拙了起来。

「嗯,说的也是,你并不知道。太无知了。虽然我也一样不懂,却比你还要了解这个国家。」

梅里艾菈将身子往后退,目光扫窗口外。她的世界,她的现实就在那里。

想必在她眼里,瑞克提法尔看不见的世界正不断延伸吧。

「我……」

他早就习惯别人骂他无知了。

工作时也一样,刚开始别人看他的眼神都像在轻蔑他,觉得他果然是这么无药可救的一个人。但是,人类却是一种不能永远无知的生物。

无论是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

有一种生物在无知当中会觉得恐怖,那就是人。

听到真相,接受真相是件恐怖的事。

然而,不知道真相也一样恐怖。

要接受哪一种恐怖,要拒绝哪一种——从这里就能分辨一个人的本质。

他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这样的话,那我……能不能请你把你所知的世界告诉我?」

朝向未知,活得一事无成的恐怖。

被这份恐怖逼得走投无路,应该要知道一切。他的本能这么呼喊着。

无论如何,他都不想看到那悲伤的眼眸,他心中有某个东西正在怒吼。

「为什么?你想知道什么?」

他以往薄弱的存在感多了分厚实,发现到这一点的她敛去所有的表情,凝望他银色的眼睛。

借由这个问题的答案来认清他这个人,这就是她的用意。

或许他发现她的意图,或许他没有发现。

但他所拥有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寻找我生活之道的指针,迈向我所欲的未来之粮,通往你所求的明日之门。」

而后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任由本能的感觉。

任由意志的引导。

「为了我在这个世界上生而为我的,所有一切。」

负责留下来照顾瑞克提法尔的侍女叫威妮雅·哈尔贝隆,她有一头淡蓝色的头发。姑且不论外表,实际年龄也比他和那名女子还要大。她飞快地操作埋在墙壁里调整房间温度用的晶盘——魔导道具的一种,触摸式远距操控终端机。当她纤细的手指在晶盘上舞动后,房里的温度就稍微下降了一点。

顾及他沉睡时的身体状况而稍微调高的温度,就这样调回通常的设置。

尽管在他的记忆中也有类似的东西,但事到如今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记忆。

或许应该说,原来的世界对瑞克提法尔而言,几乎早就没有意义了。

因为那个世界的自己已经死了,他——或许这只是错觉——是在充分认知自己临死的瞬间后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如今他既没有亲近的朋友,也没有情人,更没有怀念家人以外的情感。围绕在他身边直到临死前一刻的世界,就在从该处脱离的瞬间成了遥远而虚幻的过

去。要是他再年轻一点,或许会拥有对未来的依恋;要是他再老一点,或许就会产生对家人的依恋之情。

但在那一瞬间,他遗留在世界上的依恋就只有一个。

(用掉给薪假真是亏大了……)

要是在上司淫威下无法用到的假期能先消化掉就好了,这种依恋真是平民到了极点。

而且,明明连自己原来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却还记得昨天之前所做的工作内容。这实在太可笑了,他笑了笑,露出空虚而悲伤的笑容。

(就算放假了,我要做的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呼——瑞克提法尔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威妮雅看着笑成那样的他,战战兢兢地打了声招呼,她也跟瑞克提法尔一样,烦恼不知该如何跟人相处。瑞克提法尔只是单纯的性格问题,威妮雅却是因为工作需要,尽管她的主人兼公主下令要把他当自己的客人来款待,但要是客人兼病人的话,对待的方式则又要改变,就算那是精神上的疾病也一样。

「——你还好吗?」

「嗯,还好,我没有大碍。谢谢你。」

瑞克提法尔从威妮雅疑惧的口气中,发现自己露出的表情吓到人家了。

他赶紧敛去原先的神色,浮现淡然而亲切的微笑。

「是吗……」

那就好。尽管威妮雅这么说,表情却没有和缓下来。不久前他才跟她的主人聊到严肃的话题,这一点她从主人走出房间时的表情就明白了。

她这几天看着主人挂着一张死白的脸在城里走动,心里觉得瑞克提法尔这个不速之客很有可能会让主人更操心。就算主人自己要当他是客人,她这种想法也不会改变。

当然,这是极为私人的情感。即使留客人下来是错误的,她也不允许自己做出妨碍工作的行为。假如她这么做的话,就会害主人更加辛劳了。

为主人设想的心,或许会让主人陷入痛苦当中,各种感情混杂在一起,让现在的她脸上出现复杂的表情。而跟她见面没多久的瑞克提法尔,也很难察觉她这样的心情。

即使如此,他还是尽量以相对友好,稍微平易近人一点的口吻来说话。

尽管要用不习惯的语气,但人类没有做不到的事。

「你叫做威妮雅吧……?」

「对。」

「她平常就那个样子吗?」

不过就算本人没那个意思,这问题也未免太没礼貌了。至少对现在正为主人苦恼的威妮雅来说是如此。

「——你刚刚说『那个样子』吗?」

当然,她的柳眉已往危险的角度变化了。

虽然还没气到怒发冲冠的地步,但任何人看了这表情都会觉得她根本就在发火。应该要怪她的理性为什么那么脆弱,光是一句话就让自己的愤怒逾越了职责呢?还是应该要感叹他没神经,单纯一句话就让深得主人信赖的侍女展现出她的愤怒呢?又或者是该诅咒他们两人的性情为什么会致命的不合呢?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勉强把愤怒克制下来,但要是瑞克提法尔接下来敢说她的主人很没神经,或许愤怒就会越过堤防溢流而出。

但是,瑞克提法尔接下来的话却和她的预期相反,令她瞬间就忘了愤怒。

「露出一张苦恼的脸,连我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都知道她在勉强自己。尽管如此,她还是把压力堆在自己的心里,这些对她来说都是理所当然的吗?」

「——」

威妮雅听到瑞克提法尔这句话时,不由得呆了一下,她花了点时间才明白到这句话的意思。

她怔怔地看着床铺上的瑞克提法尔。

难道这个男人真的了解主人内心的感受吗——威妮雅的脑子里回荡着这样的疑问。

或许是误解她沉默的原因,瑞克提法尔又补充道:

「不,我并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好。反正像我这种倒在路边的家伙,也不可能要求她对我露出最棒的笑容,虽然我也不打算叫她笑给我看就是了。」

说起来,她本来就没必要欢迎自己。

或许应该说,就算她内心深觉收留他很麻烦,但也不是不可思议的事。

一文不名、居无定所、记忆缺漏,又不懂这个世界的常识,这样的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受到欢迎呢?这种人不管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很碍眼。

瑞克提法尔想到这里,心情就低落了起来。

「呃,不管是或不是,你可以回答我……吗?」

撇开梅里艾菈不讲,但或许其他人就是这么认为的。

(或许人类根本的部分是不会改变的。)

瑞克提法尔「呼」的一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威妮雅看到瑞克提法尔沮丧的模样,脸上的表情藏不住困惑。

而后卧床者不知怎的开始嘀咕,说他每次觉得有人用锐利的目光看着自己时,下一瞬间就会突然自顾自地消沉而发起牢骚来。这反应让威妮雅吓得倒退了一步,而后随即觉得自己害怕瑞克提法尔——的异样举动——很可耻。即使她讲话有一点结巴,也要狠狠地反驳瑞克提法尔。

她也有侍女该具备的矜持。

「的、的确,最近的公主常常露出那种表情,不过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前,她可从不吝于对我们这些佣人投以温柔的笑容。而且公主在社交界当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名花,被誉为执剑第三代国王,『剑之公主』伊莉莎白蒂雅再世。她的模样洋溢庄严的气质,犹如苍天的流星,让龙回首顾盼——」

噢,白龙公的千金多么杰出而美丽啊——威妮雅就像这样喋喋不休地咏叹公主的赞美歌。为了把主人的优点告诉眼前不远处的男子,也为了振奋竟被这种什么力量都没有的男人吓退一步的自己,她嘹亮地唱了起来。

瑞克提法尔起先还赞叹威妮雅口中的公主才干多么非凡,然而她说的话却愈来愈激情四射,听得他开始冷汗直流。

他发现自己似乎到了非常危险的地方。

「公主她——」

歌云:一剑横扫千贼。

歌云:一眼即能屈服亚龙种飞龙。

歌云:四龙公千金中最强者。

歌云:其实以她的身分,根本不该在这种地方陪一个倒在路边的人。

歌云:倒不如说,光是能和她讲上几句话,就该死而瞑目了。

「没错,你已经充分品尝到幸福的滋味了……」

威妮雅说完这些话,兴奋到眼珠子不知掉到哪里去,双眼完全发直。

「咦?难不成我会被杀?」

也难怪瑞克提法尔会忍不住低声这样说。

威妮雅陶醉在自己说的话里。她胀红了脸,朝向瑞克提法尔,布满血丝的双眼怎么看都杀气腾腾。接着一个瑞克提法尔不知道的东西——其实是魔力——从她的身体冒出,周遭的气氛也随之一变,仿佛再这样下去就会在无意识间喀嚓一声被杀掉。

「——哇——喔……」

瑞克提法尔现在真想马上溜走。

而实际上,他也的确从床铺掉下来,逃了出去。

房间里不断响起威妮雅爽朗的声音。

瑞克提法尔在她对面,盯着腿上厚厚一本书的大意在哀叹。

「——也就是说,神殿指的是四界神殿,用来祭祀历代国王和周遭四界的帝王。他们要负责在选定新任的皇太子时,以神谕的形式接收从四界而来的结果通知,传达给当时的国王知道。当然,皇族的婚礼则要由立于神殿顶点的总大主教与巫女,给予新郎和新娘祝福与称号。而贵族的婚礼也是一样……」

威妮雅直挺挺地坐在床铺旁的椅子上,像个老师般在进行讲解。这是因为主君兼公主下令,要她教导瑞克提法尔一般常识和「关于皇族及其生活」的知识,所以她自从受命以来每天都来这间房里讲课,把这件事当成工作的一部分。

而要听课的瑞克提法尔也感到疑惑,「为什么要对自己下这么大的工夫?」要他搞懂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必备的知识还说得过去,为什么连关于皇族的事情也非得学起来不可?然而这些疑问和不满却因威妮雅很难应付而被冲散了,于是他就这样毫不抵抗地接受填鸭式教育。

一天写完一本笔记本,这样的学习量实在强人所难。想当然尔,当他被问到记在脑子里的有几成时,就只能露出含糊的笑容。这样的学习效率实在称不上良好。

「因此,神殿与皇族之间有着深厚的关系……」

「等、等一下。呃,神殿发源在这个时代……与皇族有关系是从建国以来……?不对,到底神殿始于何处……」

瑞克提法尔急忙翻阅借来的数据,沿着自己做过记号的叙述部分挑出来,写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再厘清自己的思路。

瑞克提法尔拿着笔潦草地抄下重点,发出沙沙的声音。威妮雅从旁边探出头偷看他的笔记,心里纳闷了起来。

「这是……你在写什么?」

「这个啊,是我对于神殿发源及其存在意义的个人考察……」

宗教在发展过程中会变化成各种不同的形式,有时分裂,有时斗争,有时融合。

威妮雅讲课用的「神殿」数据中很少看到类似的描述,是因为威妮雅所说的「神殿」是缺乏变化的宗教呢?还是因为它没有遇到变化的契机呢?又或者是它变化的程度并不具备宗教应有的发展性呢?

「——你在来这里之前是神学家或其他什么的吗?」

「怎么可能。」

他没有这样的记忆,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很在意。

「该说这确实有其关连性,还是该说不对劲呢……」

「不对劲……吗?」

「不,你一本正经地问神殿始于何处,我也很难回答啊……」

瑞克提法尔「唔」了一声,百思不解。

是适应环境后露出本性了吗?最近对方即使在跟自己说话时措词也很慎重,威妮雅对着这名来路不明的青年露出讶异的表情。

「假如你想知道的话,要不要叫神殿的司祭大人过来?」

邀请神官参加各种活动并不少见,其目的在于从他们身上听到神殿的教篇,以及只限神官之间传承的秘闻,进而从这些故事中得到教训。

众所皆知,四界神殿不像圣职人员的圣职人员比其他宗教还多。他们的生活规范中并没有禁止嗜好品的戒律,结婚生子完全没问题,但还是具有适当的规定,不得滋扰他人。于是这些人遵循这项律法,过着与俗世之人相差无几的生活。

威妮雅认识的司祭也会喝酒、抽烟和玩女人,尽情享受人生。

「——还是不要好了。」

尽管那位司祭也的确是个信徒,虔诚无庸置疑,却有可能对这名一无所知的青年植入奇怪的价值观,这种风险可是不能忽视的。

要是她主子迷恋的这名青年染上奇妙的色彩,那可就糟透了。

威妮雅心里反复思考好几遍之后,得到了一个答案。

「假如蒙获公主恩准,我就带你去附近的教会。」

白龙宫的城下町有间教会,保管了各种从神殿流传过来的数据。尽管大部分是抄本,但若想知道神殿创建的经过及其教义则是绰绰有余。

「呃,虽然我很高兴,不过……」

瑞克提法尔指着腿上厚厚的书,向威妮雅问道:

「要念的书会不会太多了——」

「并不会。」

「果然……」

瑞克提法尔无力地垂下肩来。

即使如此,他还是立刻拿出空白笔记本,看样子他真的是在努力搞懂自己的现况。

(话虽如此,但公主之所以变得那么奇怪,全都是这男人害的,我可不能大意。)

她不只一、两次怀疑他是不是别国的间谍。

那头近乎白色的头发,也可以视为意图迎合公爵家的手段。

然而每当她劝谏主人应该要调查其来历时,给她的回应却都是没有必要。主人似乎得到什么确切的证据而知道那男人的真实身分,却没有告诉她。

她追问原因,主人就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得经过父亲的批准才行」。

只不过就威妮雅所见,她实在看不出为何青年必须要由公爵来亲眼鉴定,就算假设——对,假股—那个青年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白」,也对现在的情况于事无补。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白」的存在,但连威妮雅都能了解现况是不容小觑的。

时机实在太糟了。「白」要统一的国家局势太过混乱,就算得到统一的机会,本事平平的人也难以办到这一点。话虽如此,但这毕竟只是假设,即使从主君的态度和城内流传的谣言中判断,假设也终归是假股。

威妮雅的上司侍女长和总管也与她抱持相同的疑问,还私自派人去市区打听相关情报,然而却没有在行政机关协寻申请表上出现的失踪者当中,发现具有相同特征的人物。

单纯年龄或特征一致的人有好几个,但在仔细调查之后,却发现容貌体型不同,失踪时期不符,结果连接索都没得到。

原本必须让青年本人到该去的行政机关验明身分,主人却不同意,这真的只是因为他身体才刚好吗?

「——你连自己的国家都想不起来,这怎么想都不合常理啊。」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她想也不想的就把疑问道出口,引得埋首于数据的瑞克提法尔擡头望过来。

那对银色的眼睛没有如她所知的武人那般,具备其该有的「锐利」。

假如是武人的话,则无论是身居幕前或藏居幕后,都会从他的气息、动作和神态中呈现应有的「锐利」。

但这名青年没有这项特质,那就表示他跟那些平凡无奇的人差不了多少——

(公主对这个男的很执着。)

她就是没办法理解这一点。

虽然他还有点知识,不过跟精修此道的人相比,却跟幼儿没什么两样,那就更遑论他比幼儿差劲的部分,简直多到随处可见了。

尽管就是因为这样才要教他各种知识,但只要想到那个男的偶尔会展露惊人的卓见,反而会觉得不论教得再多都不够。

特别是跟这个世界的常识「魔法」有关的基础知识,他连学习比初等教育更初阶的东西都没能轻易搞懂。

「——我的故乡是没有『魔法』的。」

连故乡的名字都记不起来,却还记得那里没有魔法。

不过他说故乡没有魔法,是代表那里是禁止魔法的国家呢?还是基于地理因素而无法使用魔法的地区呢?

从这一点着手也能找出许多情报吧。

「威妮雅,这里我还是不太懂……」

「是千华节的祭典吗?呃,这就要说到半年前举行的万雪节……」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把主人的话牢牢记在心里,隔着青年的肩膀窥探数据的内容。

瑞克提法尔这名青年,身边时常缠绕着厌世的气氛。

假如白龙公军中从区区士兵做到少将的城内警备司令说法可信的话,他散发的气氛就像是「曾一度感受到死亡近在眼前,或是已达到与之相近的境界」了吧?

负责照顾生活起居的威妮雅一整天都会看到他的身影,她对瑞克提法尔的评价是,除了自己担纲讲师传授各种知识时,他露出的表情「简直就像领悟到死亡的老人一般」。

神色平静,在这世上连一个依恋都没有,只为了活下去而活。几年前她逝世的祖父也在晚年时展现出那样的姿态。

祖父把家里的事情托付给能够继任的年轻夫妇和可爱的孙子们,他连在临死前的瞬问,都露出让人们羡慕的平静笑颜。

而她面对和祖父露出相同表情的青年时,则会怀着说不上来的恐惧和厌恶。

「公主。」

当她在走廊下呼唤主人时,对方转过身,气色十分良好。

主人一星期前脸色还活像幽灵般苍白,如今却已恢复到跟这场无益的战争发生前没有太大不同;城里每个人都相信是那名青年办到了这一点。

即使威妮雅仍对青年怀有芥蒂,却也承认他的功劳。

「啊,威妮雅。」

只不过每次主人有问题时,内容一定是:

「他情况怎么样?」

最近的主人眼里只有那名对着自己的青年吧。

「——食欲也恢复一大半了。御医大人说,他应该也能跟我们吃一样的东西了……」

「是吗,太好了。我想父亲也马上就要回来了,在这之前就拜托你照顾他了。」

「——是。」

威妮雅目送主人径直走向自己房间的背影。

假如说她对主人没有不满,那是骗人的。

但她不敢将这种情绪表达出来,于是这份不满自然就会指向别的地方了。

「今天要不要来学王国法呢?」

她以没有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出这样的话,消失在无人的走廊里。

她的目的地是城内的数据库。

她在那里借了好几本厚厚的法典,前往那名青年所在的地方。

「——咦,这些全都要念吗?」

「是的,这是公主的意思。请你把主要的部分全都记在脑子里。」

瑞克提法尔收到王国大法典后,脸部一阵痉挛,还追问好几次是不是哪里弄错了。然而站在他眼前的侍女却严肃地打碎他的梦想,又追加了好几

本数据。

「想在这个国家生活,就该先知道基本的法律。」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极了.可是……」

他的手臂压着沉甸甸的重物,在微微地颤抖。

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一点一滴慢慢记住的法律,他也必须一口气全都背下来。

「以后也要麻烦你再记住关于皇室法的内容。」

「——你是在骗我吧。」

「侍女不会说谎。」

「我希望你在说谎,真的……」

瑞克提法尔想到近在眼前的威胁,身体就疲倦地松弛下来。

「那么,开始吧。」

「是……」

瑞克提法尔右手拿硬笔,左手按着笔记本。

如果这是出于恶意存心要来气他,他一定想尽办法来抵抗,不过这些行为却都是那名公主的一片好意。

既然如此,那就不能违抗。除了默默忍耐之外,没有别的法子。

「那就先从简单的各法大意开始学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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