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彼端的现实(2/2)
「那就先从简单的各法大意开始学起。」
「是,拜托你了……」
他的心里在哭泣,转身面向空白的笔记本。
首先威妮雅做了重点式教学,告诉他关于这个国家的象征之一,也就是皇族的事情。
「这次的战争本来就是起因于皇位继承的问题,别国一般都是采世袭制,但我国却不同。」
「虽然这种制度也很奇特。」
「不过要是采世袭制就没有意义了。」
她用粉笔在搬进来的黑板上写下皇族的定义。
「国家元首的存在方式出乎意料地是由国家型态而衍生出来的,『雅尔斯托洛梅利亚民主联邦』的选举制,国民的声音就很强大。要是施行议会君主制,议会的力量就会变强。」
王国的皇族指的是国王本人与其妃子,女性为国王时其配偶称为皇配,而准皇族则是指尚未成年的皇子和皇女。当皇子和皇女长大成人之际,就会取消其准皇族身分,这时他们几乎都会成为有力贵族的养嗣子、婿养子,或是被迎娶,以承继其家名。成人前的皇子和皇女要是没结婚却有小孩者,其子女则视为准准皇族,期限也是到成人为止。
准皇族在宫里的排行中仅次于大公,与公爵享有同等待遇。然而王国有一项不成文规定,即使准皇族进入贵族之家承继其家名时,其立场也比身为准皇族的弟弟和妹妹来的优越。
「这还真麻烦,而且这么一来……」
「对,类似这次的状况是无法防范的,因为这本来就不具法律上的约束力。」
尽管这次僭称国王的男子并无没有继承皇位的明确立场,却因送去当有力贵族家的婿养子而得以累积力量。
换句话说,那时他已经不是准皇族了。
「或许原本就该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继承皇位的。」
然而宫中的权力斗争和接班人缺位的事实,却不容任何人拦阻。
「——要是这场战争和平收场的话,这些法律就会重新审订吧。」
大家一定也会商议接班人缺位时,该如何来进行皇位继承的事宜。
假如愿望能成真,希望这样的事情别再发生第二次——就连不是贵族的威妮雅,都打从心底这么期盼。
「接下来要复习神殿的部分,还要读神殿法。」
「是的。」
瑞克提法尔面对着威妮雅浮现的沉痛表情,找不到可以对她说的话。
所以当她掩饰难受的表情,在黑板上写「神殿法」的时候,他就默默地在一旁听讲。
威妮雅的讲课就这样平静地进行下去。有时瑞克提法尔会提出问题,威妮雅就针对问题来回答,一再重复你问我答的过程。
「神殿私有的自卫战力是由国王家赋予,而其指挥权则由国王陛下所委托。这份战力一般称为神卫骑士团,可以直接用来判断国王对神殿重视到什么程度。」
就是这里。威妮雅展示图解书的其中一面,而后继续解释道。
「骑士团是正规武力集团中谜团第二多的集团。」
谜团第一多的似乎是负责护卫后宫的骑士团,在此姑且省略。
「当今陛下也没有修建神殿的打算,所以骑士团的规模就和前任陛下一样。」
骑士团要具备相当的规模,才足以保卫全国的神殿设施。但在各别分散配置下,却难以将它视为一个战力。不过,神殿本部倒是拥有规模庞大的部队。
「光就规模来说,也不会输给公爵阁下的军队吧。」
训练程度高,装备也是最新的,跟国军相比绝不逊色。
「唔,原来如此。」
「因为神卫骑士团在举行祭典的时候会开设商店,融入国民的生活当中,所以下次去教会的时候不妨听听神卫骑士说什么,或许也会是一件有趣的经验。」
「我还以为宗教是一件严肃到极点的事呢。」
看样子所谓的四界神殿与瑞克提法尔所知的宗教,似乎是不完全相同的,假如全盘相信威妮雅的说明,那这个世界上名为「神」的高次元生物就不只有一位,而且只要是被称为「神」的,就会被当成无条件崇拜的对象。假如要套用瑞克提法尔在原来世界的观感来形容这种现象,那就是把仍然在世的他国领导人当作崇拜的对象。
以众神为信仰对象多半是为了互相得利,有一种在进行买卖的感觉。人们支付众神有形或无形的代价,众神再衡量代价给与人们对等的「结果」。跳过过程而得到结果——这是这个世界所使用的信仰形式,同时也是神灵魔法的根源。
然而,人类是群居的动物,需要某种精神上的支柱,需要存在于眼前的国王,以及眼睛看不见的某项事物来当作依靠的对象。因此支撑王国至今的历代国王,还有负责选定国王,人称四界之神的周边四界之王,就都成了信仰的对象。「不知是偶然还是必然,历代国王每一位都堪称明君,尊崇他们不会出很大的问题。」
唔,神殿刚建好时只有四界之主能当信仰的对象——威妮雅补充道,神殿之所以变成现在这种形式,是因为第一任国王与世长辞了。
尽管居住在王国国内的少数民族之间也进行自然崇拜或其他偶像崇拜,但数量终究是极少数。另外,王国在宗教方面则承认其为个人自由,改信别的宗教也很稀松平常。
「神殿的职责主要是献上对历代国王的祈愿,以及倾听四界之主的话语,严禁涉及和政治有关的事。固然神殿的基本方针有第一任总大主教阿卡狄奥斯一世留下来的大戒律为依据,但这也极有可能是某种意义下的处世之道,好让神殿持续保有影响力。」
「每个世界的现实都很严苛……与其在政治上遭到利用,还不如远离它。」
实际上,自古以来想利用神殿进行政治目的的人,绝不可能连一个也没有。然而,神殿若要成为受人尊敬的对象,就必须具备神圣性。要是随便对政治发表言论,这份神圣性将会沾满俗世的色彩,最后其权威就会丧失殆尽。
阿卡狄奥斯一世深知,神殿若想保住其应有的权威,人们的敬畏是不可或缺的,要让民众知道「神殿与俗世的一切是不同的」。
毕竟,神殿就是因为除了仪式活动外自绝于政治,才打造出今日的体制。想让神殿以神殿应有的面貌持续存在,这是最恰当的形式。
「国王与神殿的关系还不只如此,但你必须知道的常识就只有这些。」
威妮雅叹了一口气,看着瑞克提法尔的脸。
想要为公爵家效劳,就必须拥有相衬的教养和才能,特别是王国中位高权重的贵族,佣人的素质也多半都很优秀,因此威妮雅具备的能力也比同辈的人还要高。
当然,在累积佣人工作经验的同时,指导后进也是份内事之一,因此传授别人知识的技能也是一个佣人所必须具备的。
而听她讲课的学生一边频频点头称是,一边以奇怪的表情对着老师说了一句话。
「——老师,其实我有一大半都听不懂,今天的课程好像有点粗略不详。」
「——唔。」
或许这男人意外地发现自己在迁怒,但他也未免太敏锐了吧?
威妮雅心里很想大叫「还不都是你的错」,但一想到自己的心思说不定被看穿了,就丢脸到骂不出口。她的肩膀不停发抖,整个人陷入一片沉默,然而她情绪上的引爆点却远比自以为的还要低。
最近主人对自己好冷淡,还得整天跟一个或许是敌人的男子在一起,这些精神重担全都混为一体恰好戳中她的痛处。他的话真是一针见血。
「你这、你这家伙——!」
白龙宫其中一个房间爆出响彻全城的怒吼。
这才是完完全全的迁怒。
同一时间
,白龙宫的另一个房间。
「那、那是什么声音……?」
据闻有个女子在撰写文档时,突如其来的轰然巨响让她的羽毛笔滑到别的方向去,但也有人说没有这回事。
当然,这么一来文档也得重写了。听说城里有好几个拿新文档过来的人,目击到她哭着重写文档的样子。
威妮雅吼了好一阵子才平静下来,而一旁的瑞克提法尔却趴在棉被上不停痉挛。
他一直维持这个姿势叽叽咕咕地像在说些什么,惹得威妮雅把耳朵凑过去想听得清楚一点。
「——要是有意见你就直说啊。」
这一点也不意外。既然压力会在之后集中并爆发出来,那么与其硬要摆出谦逊的姿态,还不如从平常起就采取相应的态度会比较轻松。
「对了,威妮雅。你本来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吗……?」
「唔……对、对啊……你有意见吗?」
她现在的口气和以往严谨的措词截然不同。
瑞克提法尔摇摇头,回答道:「没什么,工作用的说话方式并不少见。」
「要是真的很辛苦的话,用你现在的讲话方式也没关系。」
「那可……使不得。这是主人吩咐的工作,跟私底下是不一样的。」
「——原来如此,这是当然的。」
瑞克提法尔只讲了这些话后,就直接打消了先前的主意,他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有点强人所难。威妮雅的为人认真到了极点,死心眼的性格连短暂相处到现在的他都看得出来,他不想勉强对方按照自己的要求来做。
当他直接打消主意,使得威妮雅期待落空而怔在一旁之际,瑞克提法尔就默默地做好用功念书的准备工作。
「那就继续……虽然我想这么说,不过还是……」
他马上重新摊开数据,一脸为难地仰望着威妮雅。
「马上就要到下一个阶段了,可以从基本的地方开始教起吗?」
「咦?」
威妮雅听到这句话之后才发现,即使刚才那件事是基于瑞克提法尔的理解能力不足,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教法和其内容不好,就只是单纯搞错了教学顺序而已。威妮雅在瑞克提法尔的提醒下注意到这点,就从极为基本的王国组织架构开始讲起。
事到如今没能发现症结的威妮雅也依然无损威妮雅的才干,不过瑞克提法尔竟然连王国的国号都不知道。
「——他真的不像是这个国家的人……」
那自己之前的辛苦到底算什么啊……威妮雅的目光稍微飘向远方,却又惊觉这样不行,于是她打起精神,开始从王国的正式名称说起。知道对方没能理解并不是因为自己的教书能力低劣后,她心里就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国家创建的过程,就不该贸然率先说明国家的象征与内乱等现状。
「王国的正式名称叫做『雅尔多狄斯提尼亚王国』,主权者为国王,由世袭制的贵族议会和直接选举制的国民议会来辅佐国王陛下。」
内务院、外务院与军务院三院为中央官厅的枢纽,另有国王直属的法务机关王国司法院。
直属于国王的机关很多,最有名的是先前提到的司法院,有时也要负责监视王国军的近卫军,以及管理国王个人相关事务,包括近卫军在内的国王府。
国王府对冠有王立之名的机关拥有监督权,近卫军也掌握自己所有的预算,对实质的上级机关国王府采取一贯的态度。冠上王立之名的企业和学校等设施也很多,国王个人本身就是个知名的富豪。
「内务院、外务院和军务院之间存在着相互监视又依赖的关系,王国的体制就是这些中央官厅、司法院与议会彼此监视的分立制,而国王统括这些组织,为王国的最高权力者。」
尽管具备某种权限分立,但其权限却统括于一人,这一点就和瑞克提法尔以前生长的国家不同。即使如此,王国在阿曼达大陆中的国力也名列前五名,以一个国家来说值得夸耀,因此这是很恰当的国家形式。
说起来,一个国家最恰当的形式,会受到该国历史与文化莫大的影响。
「国王掌控了阿曼达大陆东岸大约一半的土地,并在这立足点上掌握了从东岸到大陆内部的流通网,而这块流通网就成了王国经济的根基。接着他与周围的国家缔结关税撤销协定,致使往后几年的经济成长呈现上涨的趋势。」
瑞克提法尔听着威妮雅老师的讲课频频点头称是,但有殷鉴在前,可绝不能大意。
因此,这次就改由威妮雅老师连番对成绩差的学生问问题。
「接下来我要问问题了。这次的战争引发西方诸国对王国发起拒买运动,由于王国经济仰赖贸易的部分也很多,所以当然必须采取应对之道。这时最适当的因应措施是什么?试着分别以短期和长期来进行回答。」
「——唔……」
学生一号的眉头都皱在一起。
尽管侍女看到这副模样时感受到些许的快感,不过能把私人的兴趣放在一旁,才是成年人孩做的。
虽然这也有消极主义之嫌,但还是要将它放在一旁。
「——长期的做法是增加拒买不了的产品,而短期的做法则是由王国来支持在这次战争中蒙受损失的各国市民,让拒买行为失去其意义……我只想到这些……」
「答得还算可以,王国直接援助他国市民会有外交上的问题,所以要由皇营企业和各个民间团体来支持较为妥当。总而言之,最要紧的是消除各国市民对王国的不信任感。」
政府的想法和国民的意志时常不同调,相左之处反而还比较多。
总而言之,国家与国民不能混为一谈——威妮雅看到了瑞克提法尔已具备一定的知识,即使跟自己的主子谈话也没问题。
她难以容忍没学问的可疑份子和敬爱的主人共处一个空间.但换做是有学问的可疑份子则多少可以接受。
虽说这或许并无太大的差别。
「那接下来就要谈到王国的主要产业——」
才能卓越的侍女隐藏内心的不满,对着无法逃离床铺的悲哀可疑份子兼不良学生,再次讲起课来。
梅里艾菈从处理城内一切事宜的总管那边,听说前往水精湖对岸城市「克里亚德」某间商馆的父亲要回来之后,就急忙叫代替威妮雅跟在自己身边的侍女来帮她梳妆。
「头发、肌肤、衣服、装饰品,全都弄好了。」
她审视穿衣镜的身影,确定打扮妥当之后,就直接奔出房外迎接刚入城的父亲。即使发现侍女慌慌张张地在后面追着跑,也按捺不住心中激动的情绪。
一名身高超过两米地耳(该国的身高单位)的高个子壮年男性在玄关脱下外套,他包覆在贵族传统长衣下的身体朝向匆忙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而当他看到爱女摇曳着颜色淡于自己的银发跑过来后,就连忙把随身行李交给管家,大大地张开了手。
「快过来,梅里艾菈,我可爱的女儿啊!」
就连不认识他的人都能断言,那走了样的表情一点威严也没有,即使用满面笑容一词来形容都嫌不够。与主人随行到「克里亚德」的管家心里这么想,更加确信这就是宠爱孩子的父母模样。
只不过,女儿在看到父亲如此沉醉的表情瞬间却急遽减速,在即将投进大大的怀抱之前稳稳地停了下来。
管家也看得一清二楚,高大魁伟的男子所浮现的完美笑容,在女儿完全停下来的瞬间当场冻结。
「——梅里艾菈……」
老爷冻结的笑容背后一定在哭泣,管家心里这么想。
然而,女儿却对父亲这么尴尬的模样一点同情都没有。她微微地张开紧闭的双唇,讲起正经事来。
那声音既僵硬又紧张。
「父亲,关于之前我告诉你的那件事……」
「唔……」
男子在女儿这番言词和表情面前,放下张开的手臂。
正如先前梅里艾菈所唤的称谓一般,这名男子就是她的父亲,这座城的城主,第二代白龙公凯尔·冯·林德沃姆公爵。除了在面对和女儿相关的事外,他所具备的风采和威严都配得上王国贵族第一人的称号。
他把手靠在下巴思考了一下,而后眯起金色的眼眸,对女儿低声道:
「——老实说,我一时间也难以相信。」
「可是……!」
梅里艾菈激烈反对凯尔说的话。
然而,凯尔看到面对自己仍坚持己见,眼里都冒出泪水的女儿后,表情就忽然缓和下来,并以和刚才完全不同的温和声音继续往下说。
他绝不是只靠严厉来塑造风采和威严的。
「但我不认为这件大事我女儿会看走眼,详细的话到房里
再说。」
「是,是的!」女儿的表情忽然像花开般变得明朗起来。
父亲对女儿转悲为喜的模样微微一笑,而后就直接和女儿相偕爬到城堡楼上自己的办公室了。
梅里艾菈和父亲一起进入他的办公室,在关上厚重木制门扉的那一瞬间开了口。
这房里的门附加了魔法术式,只要关上门声音就不会外泄。
她开口的第一件事,就是告知此次事件非说不可的内核事实。
「他一定是『白』没错,是我们期盼以久的『白』。」
亲自帮女儿泡茶的凯尔,光是在听到这话的瞬间动作就停了下来,而后随即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再次泡起茶来。他把点心放在托盘内,砂糖和牛奶装在盘子里,再放到待客家具的桌上。
女儿在等待父亲的反应,一直默默地站着不动。
「假如他真是『白』,这对现况有什么意义?」
凯尔高大的身体埋进皮椅,催促女儿快点坐下来。
被催促的女儿略有不满,但还是坐在对面的皮椅上。
梅里艾菈身上的香水味轻飘飘地传到凯尔的鼻子里。
「那是……为了展现皇统使国家统一……」
「要怎么统一?假如我们现在拥戴了『白』,不管哪个阵营都不会当作一回事的。算了,他还有一个个用途,那就是交给联合军,让这帮人当见面礼带回去。」
然后再把「白」当作这次动乱的祸端予以制裁,让这一切不了了之。只要让「白」承担王国混乱的原因,即使是联合军,也能要求原始贵族做出若干让步。
没人需要负责,事情就可以了结。不管哪个阵营都不得不把这当作适当的妥协机会来接受,只要提案者是王国贵族第一人——至今尚未从国王家独立的白龙公,就不难让众人接受了。
只要宣称目前存在仍未明朗化的「白」,被驾崩的国王暗中放在自己的身边就好了。接下来再捏造事实,说他接受了下任国王应受的教育,让本该背负整个国家大任的「白」,担下没能阻止国王暴行的责任。
至于神殿没能将他认定为皇太子的问题,也可以宣称是国王一味隐瞒,实际上就有谣言指出是国王害死了「白」,只要把这稍微改变一下当作事实,国民是会接受的。
即使如此,联合军各国政府说不定会看穿凯尔所描绘的拙劣戏码。不过这些人也都彼此彼此,都没有理由让自己国家的国民情感恶化下去,他们会视而不见的。
「——这样一来,所有问题都能够解决,王国将会恢复平稳。只要再跟王都的叛徒说,由『白』负起内乱责任之后,再多的罪都能减刑,城门就会打开了。」
而若「白」一死,就应该还会有别的「白」在某地现身,到时再拥立他为下一代国王即可。
凯尔啜饮一口红茶,身子靠在椅背上。
「这是最省事的办法。知道吗?我的女儿。」
而后凯尔锐利的视线就投向他面前脸色铁青、浑身发抖的女儿。
「既不伤害任何人,大众也能接受。无论国家之间留下多少芥蒂,曰后的领导者都有机会修复蹦系。幸亏『白』不是这个国家的人,不必把本国无罪的人民交给联合军,真是太好了。」
凯尔暗暗地告诉她,这就是政治。
每个人都欢喜收场的结尾并不存在,既然如此,那就选择最少人哭泣的方法,这就是主政之人奴份演的角色。凯尔时常对日后要继承自己爵位的她哥哥,还有她本人这么说过。
然而,他的女儿却绝不苟同父亲的话。
她具有年轻人特有的洁癖。
「父、父亲的话对极了……可是『白』——瑞克提法尔对我们一点危害都没有……!罪则科罚别、罚则与赦,这不是为政者的义务吗!」
「真要说的话,他如今这一瞬间身在此地就是罪,我的女儿。而这种罪只能以死来科罚。至于给予赦免,那就太理想化了。假如局势再稍微好一点,我非但不会设法杀了『白』,反而还会将他视为下任国王行臣下之礼,健康地养育成人。然而,现在已经不是这种情况了。」
「雅尔斯托洛梅利亚民主联邦」的使者在「克里亚德」的秘密地下会谈中表示,要是敌对状况持续的话,就要再派兵到王都去拯救被困住的联合军将士。
这次双方约好,要委托平日出入公爵家的商人,运送物资到位在王都的联合军后,谈话就暂时告结了。然而这种方法却没办法照常持续下去。
凯尔告诉女儿,最长也只能维持一个月。
「但瑞克提法尔却得不到回报!这样岂不就像是为了杀他才去救他的吗?」
「要是你没救了『白』,他就会死。既然如此,他就该成为王国的基石,来偿还这条救回来的命。」
「父亲!」
女儿重重地拍击桌面,愤然起身。
她在哭声中大叫。
「他没有理由要成为基石!他既不是王国的皇族,也不是国内的贵族或平民,更何况他也没有需要别人去制裁的理由和罪责,为什么夺走他的命是正确的?」
「我没说那是正确的。不过,我们非得这么做不可。」
世上并非只有正确的事情来运作,而是具备正确和错误,从有道理和没道理当中来进行的。不管缺少哪一个,都无法维系世界。
站在为政者立场的凯尔,对女儿激动的哭声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政治并不讲究过程是正确或错误,而是从过程中得到的结果是否良善。假如对大多数人好,那就是正确的,倘若没有,那就是错误的,仅此而已。
「唔!不管怎样……不管怎样都要拿他当牺牲品吗?」
「在别无他法之下只能这么做,我会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拐走那个『白』,等你注意到而痛哭的时候,一切就结束了。」
被怨恨、被憎恶也是任务之一。
而承受这些压力的,是为人父者的关爱之心。
「——唔!」
面对眼前存在感几乎要凌驾一切的父亲,她满怀绝望地瞪了他一眼。
除此之外,现在的她什么也做不到。
父亲想要杀害那名握着自己的手,肯定自己痛苦的温柔青年。而梅里艾菈在父亲面前能做的事情,就只有这样而已。
梅里艾菈从父亲的办公室往自己房间的途中低垂着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是连前进都觉麻烦,她的步伐非常缓慢无力,生气渐失的模样只剩疲惫。
「——」
结果她从父亲那边争取到的让步,就只有顾及瑞克提法尔的健康状态,得到一个月左右的缓冲期而已。
然而,当她想到这一个月父亲为了想出解决之道而背负的辛劳,就觉得自己想救他的命,或许只是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对原始贵族进行交涉前的准备工作。援助残存在王都的近卫军。对联合军有形和无形的支持。
即使白龙公贵为王国贵族第一人的声势再显赫,想达成这一切也不容易,就算手握再大的权力,白龙公也终究是贵族,而不是国王。
不过,就算她想到父亲的辛劳,却还是想救他。
为了对救过一次的性命负起责任,凡是自己能力所及的事都要一件不漏地确实实行——然而,这么想的自己究竟是对是错,年轻的她还无法判断。
她还并不明白,拯救性命的责任为何。
从威妮雅老师的「王国讲座初级篇」幸存下来的瑞克提法尔,一边看着水精湖暮色沉沉的宜人光景,一边整理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情况。
第一点,他想了很久之后,终于再次认清自己死过一次的事实。
这是他基于自己在原来的世界临死时的感觉和记忆所下的结论,要是不在那种情况下死去,就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
第二点,这个国家叫做「雅尔多狄斯提尼亚王国」,而这座城为贵族所有,它的主人在这个国家中拥有数一数二的力量。
这也是依据威妮雅告诉他的事实而明白到的。
而最后,他认清了一项现实,那就是帮助自己的那名女子拥有把自己困在这里动弹不得、生杀予夺的权利。
这也是从威妮雅那边获得的信息,其中也带有警告的意味,要他别轻举妄动。
他归纳以上的信息之后,叹了一口气。
「——唔,我的第二人生还真是刺激啊。」
说起来,他刚开始死而复生,被迫跳湖,这若不叫刺激叫什么呢——思考这些事的瑞克捉法尔,或许是因为从填鸭式教育解脱,才会在清闲下感到些许忧虑。
「唔,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呼……」
某些现实问题就算思考也无能为力,还是先等晚餐来
再说。下了这个决定的他露出一抹自嘲意味的笑容,把手伸向威妮雅放在房里的作业。
功课是要读完王国大法典简易版,其重量和大小足以打死一个人。尽管接过书本时那份厚重感令他脸色一僵,但再仔细想想,对于没有别的事情可做的自己而言,它不就是个好伙伴吗?
至少一星期内——王国的一星期据说等于七天——是看不完这些的,它们将会跟自己相处很长段时间。这样一来,岂不就是怀着爱意在相处?
试着证明寂寞的单身汉会拿没有生命的书本来当作恋爱的对象,即使世人通常都把这叫做逃避现实。
「拜托你啰,文静的伙伴。」
瑞克提法尔轻叩封面打了声招呼。
当然,他没得到回应。
「呼,反正我也知道会这样……」
然而,他还是不得不说。
那么,要不要先开始读呢?有点快哭出来的瑞克提法尔低声这么说着,想要将封面打开。
在此同时——
「——?」
门扉发出叩叩的敲门声。
房间安静到连小小的声响都能听得很清楚,然而他却觉得这个声音当中还有小小的声音,显示出敲门者的心理状态:他注意到了这一点。
好想进去,却又不想进去。
把门敲出声音的人是这样的心情吗?
「请进。」
猜测敲门者心情的瑞克提法尔这么说着,招呼客人进来。他不晓得来的人是谁,但至少在本能上知道那并不是威妮雅,因为她不会用这么客气的方式来敲门,他们即使在短暂的相处当中,也建构出明确的尊卑关系。
要是这话被专属讲师听见的话,就会看见她「甜美」的笑容。这的确是瑞克提法尔的心声。
「——失礼了。」
他一边想着非常失礼的事,一边等客人进来。而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影,则是他第二次邂逅的银发公主。
是他其实仍未知其名的救命恩人。
「你身体后来怎么样了?依照医生的诊断,吃饭就不用说了,要像平常一样站着走路还需要花四、五天的时间。」
「我还可以活动,但却觉得没有力气。虽然能坐在椅子上,不过走起路来还是很辛苦。」
是吗。公主喃喃自语,低下了头。
即使对方的模样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不好的事,瑞克提法尔却没有胆子踏进她的领域之内,他也知道踏进去是不受欢迎的。
前些日子的争论,也是因为梅里艾菈穷追猛打,所以才故作亲昵到这种地步,而现在的她却怀着比当时还要深刻的烦恼。所以,他不能随意亲近她,假如真要亲近,就得等到梅里艾菈稍微打开她的心扉时才行。
梅里艾菈具备高傲的自尊心,与其年轻的外表并不相衬。瑞克提法尔认为这是她的立坳与能力使然,而这也很接近正确答案。
所以,为了那份自尊,瑞克提法尔不能轻易地接近她。倘若自己不当干涉,就会伤害她,瑞克提法尔是这么想的。
这很像是瑞克提法尔会做的判断,在不过度接触他人的情况下关心对方。不过,要是他判断可以亲近对方的话,他就会毫无顾忌地接近那个人。
「——假如你能活动的话,你想去什么地方?就算在王国外也不要紧。」
梅里艾菈一边提出这样的问题,一边坐在摆设于床铺旁边的椅子上。前些日子她也坐在这张椅子上聊天——想起当时的争执,她就倍感辛酸。必须要将那时安慰自己,支持自己的人宣判死刑,这份罪恶感全都化为切身之痛在侵袭着她。
她对着窗外,夜晚的黑逐渐变浓,从瑞克提法尔那边看不清她的表情。他在依然看不见之际,回答道:
「特别想去的啊。说起来,我在这个世界没有值得眷恋的人和地方……」
这番话对梅里艾菈来说真是残酷。假如他有眷恋的目标,比方像是家人或情人的话,她可以对这些人抱持罪恶感,满怀歉意地说:「我夺走了你心爱的人」。然而,如今却连这点都不允许。
「是吗?」
「嗯。」
瑞克提法尔醒过来的地方是这个房间,只知道这个房间以及从这里能看到的风景,要说认识的人就只有眼前的公主和威妮雅,想去的地方跟想要见的人全都不可能在这里。
该怎样解释瑞克提法尔的态度呢?公主再次低下了头。
「——说得也是,倒在那种地方的人,当然不可能会有。」
「不,我想,你还是搞错了……」
「——」
又想起厌世而投湖自尽的事了吗?然而,她却没有答出这句让瑞克提法尔感到为难的话。不管他的答案是什么,以死来逃避都足以让人感到丢脸。
梅里艾菈仍旧低着头,手指不断交叉来交叉去,心神不宁地沉默不语。
而瑞克提法尔则受不了梅里艾菈慌乱的态度。
希望她能像那时一样地笑,希望她能像那时一样安详。
所以,他要卯足全力。
「其实,我是从别的世界过来的——呃,我想试着告诉你……唔……」
「——」
「对不起。」
瑞克提法尔根本就是白说了。即使老实道出自己所知的现况也一样,说不定反倒会让人误以为是缓和气氛的拙劣玩笑,到头来瑞克提法尔还是只能乖乖道歉。
道了歉的瑞克提法尔皱起眉头,表情更显为难,他觉得再讲下去也没有意义,于是便选择沉默,想要等待发话的机会。
「——」
两人陷入沉默,夕阳消失后遭黑暗统治的房间,就宛如没有活人的死后世界,冷飕飕的战栗氛围充斥在整个房间,打坏了瑞克提法尔的心情。
瑞克提法尔不是没有想过要开灯,但可悲的是他连灯都不晓得该怎么开。尽管威妮雅跟他说过,玻璃铃就摆在床铺旁边的桌子上,有需要时可以摇铃叫人来帮忙,然而他实在不能让眼前意志消沉的公主暴露在别人的目光下,而动不了伸手拿铃的念头。
换做是自己的话,他大概不会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副落寞的模样吧——为了这种理由而任由沉默持续的瑞克提法尔究竟是笨蛋还是好好先生,想必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答案。
「——呼。」
再这样下去真叫人痛苦,尽管他望着眼前这名陷入深沉悲哀的女子,却没有太多话可以说。
无计可施的瑞克提法尔,用他那双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就着两颗探出头的银色月亮发出的光芒,继续阅读他的作业。
他衷心感谢这本立刻就派上用场的好伙伴。
痛苦的沉默要持续多久,在没有时钟的房间里难以判断这一点,但从本应送晚饭来的威妮雅遛没两面来看,或许流逝的时间并没有那么漫长。
不知不觉间,梅里艾菈就凝望着瑞克提法尔在阅读厚厚的王国大法典简易版。见了他安详的模样后,波动的心就平静了下来。
「——」
即使如此,她却还没说出自己来这房间的原因,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瑞克提法尔也注意到公主欲言又止,不过他自己却没说任何一句话,尽管这名男子只是单纯找不到搭话的时机,但或许没在这时开口是一件好事。
公主终于决心要打破沉默。
「——有人提出意见,要把你送到联合军手里。」
陷入沉默。
梅里艾菈绷紧身子,准备承受瑞克提法尔朝她发出的怨恨之声,然而不管过了多久,如预期般的话语却没有向她侵袭。
难道他不明白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梅里艾菈擡起头,眼前的瑞克提法尔仍在原地,神色一点变化都没有,表情依旧安详。
「——喔。」
即使在别人告知自己将要接受死刑宣判时,瑞克提法尔却依然保持沉默。他附和了一声,再次陷入沉默,一直都没从大法典中擡起头来。
沉默是恐怖的,得说点什么才行,这些摆脱不了的念头驱使梅里艾菈以颤抖的声音继续讲下去。
「你最多也只能待在这里一个月,一旦过了这段期限,就会以战犯的罪名引渡到联合国去,届时大概会由王国和联合国共同来审判……」
「那就糟了。」
瑞克提法尔还是没有擡头。梅里艾菈打从心底觉得宁可被对方骂,但这话她却说不出口。只打一个月缓冲期的他究竟要什么,仅从父亲那边争取到些微时间的她没有资格去过问。
「嗯,的确。」
瑞克提法尔不可能会不动摇,但无可奈何的是,他的反应却太缺乏现实感。
你死过一次,却还要再死一次,他不知道听到这句话之后该做什么反
应才好。
要怎么解读他的沉默?梅里艾菈低着头,双手紧握,泪眼汪汪地继续说下去。她不想沉默下去,一旦沉默的话,那就——。
「不管……罪行估算得再怎么轻微,也只会改变死法,差别只在于保住名誉而死,或是连名誉都遭剥夺而死……」
「是吗?」
瑞克提法尔终于在此阖上了大法典,视线移向窗外。
听到公主说的话后,脑袋就冷得像冰一样。
强度更甚于恐怖的「无」支配了他的心。
这种感觉已是第二次了。
「这片风景也不能再多看几眼了。」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直在道歉,瑞克提法尔心想。
一直道歉,却没有看着他的脸,没让他看见脸,对方在苛责他。
「这也是一种结束的方法,并不是你的责任。」
「可是……要是我没多管闲事的话……」
「那样一来我只会更早死,结果不是一样吗?」
不对,梅里艾菈这么叫了出来。
就算自己发现了他,但只要在父亲回来前放走他就可以了,即使联系神殿来保护他也行。明明方法有好几种,但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太过焦躁误判局势,还是对「白」太过执着了呢?不管答案是哪一种,责任都在梅里艾菈的身上。
「可是,可是我真的……」
「拜托你,请你别再哭了。」
梅里艾菈听了这话后,慌忙地拭去泪水。
面对没有显露动摇之色的瑞克提法尔,自己真不该再摆出动摇的表情。
然而,明明泰然接受死亡,梅里艾菈心目中理想的贵族形象就在眼前,但她却害怕看到这一幕。
自己老是做些多余的事,让别人背负多余的责任,这项事实必然会束缚她、责备她。即便如此,瑞克提法尔也没有公主想得那么泰然自若。
(——唔,要就此结束了吗?)
尽管还不知自己为何来到这里就要结束生命是有点遗憾,然而已经死过一次的他,不可能会把死亡当作一件真正恐怖的事情。或许他只是没能理解死亡的真意,但当时他对「死亡」感到无所谓的程度连他自己都很惊讶。
而现状是他在这个世界没有眷恋的事物,只不过是发挥先前擅长的从死心的优点,而非基于自尊或做好心理准备,才以冷静的态度来面对死亡。说起来,假如他拥有这种自尊,或在面对困境时做好心理准备,想必在原来的世界里也能过着稍微好一点的人生。
「在这一个月当中,凡是我能做的我都会帮你,我和我家会尽一切的力量实现你的愿望。虽然我不认为你会因此原谅我,但只要我能做到的……」
梅里艾菈甚至答应,就算要她献出身体,她也会二话不说地奉送上去。
要是没有这么坚定的决心,罪恶感就会逼得她连一句话都无法跟瑞克提法尔交谈,而她的自尊心更是丝毫不能原谅自己。
公爵家预定要由哥哥来继承,这么一来她这具身体就会完全成为政治工具,嫁给某个人当伴侣来获取利益,所以把她自己献给为了拯救王国而被当作政治工具的男人也没问题,梅里艾菈是那么想的。
她没发现这是一种反抗父亲的行为,父亲的行为在她眼中,就像是把原本贵族应尽的义务硬要转嫁给别人一样。
所以她才会说出这种话,但瑞克提法尔却拒绝了。
「这……实在让我消受不起,虽然对你来说只是白白浪费了一条救回来来的命,但我也没有立场去要求报酬。」
白皙的美貌,银色的头发,金色的瞳孔。
而匀称的体态在异性中也相当有魅力,但既然知道她的提议是为了赎罪,就不能有非分之想。因为他知道,当自己不在了之后,她总有一天会后悔。
就算她不后悔,但他身为男人,也有不能退让的底线。而最重要的是,像他这种男人不能玷污一个好女人,瑞克提法尔自虐地笑了。
此外,在死亡逼近前,他说不定会忝不知耻地渴求她,他竭尽所能不去理会这么没用的自己,这是他微不足道的自尊。
「总有一天你愿意打从心底接受并委身的对象将会出现,不该像今天这样为了逃避而赎罪,至少我希望你这样做。」
救命恩人伤心难过.他一点也不开心。
尽管相遇的时间不长,却希望她能幸福。
对瑞克提法尔来说,梅里艾菈是能真心让他这样觉得的、珍贵的相识之人。
这并非正义感之类的高贵情操,他只不过是基于厌恶而不愿为之罢了。
就算其中有爱情的成分,但他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因为他即将就此消失,这样一来问题就了结了。
(爱人与被爱,到底那一种比较幸运,我并不是不清楚……)
觉得很没出息。爱慕不了别人,就认为是别人不好。
但即使是那么没用的自己,也有不能拱手让人的东西。
一无所有的自己,心中只有两个确切的记忆。
可爱而梦幻的公主,有点强势的侍女。
自己的世界里只有两个确切存在的人,要是能保护她们就好了。
「——那我应该说谢谢吗?」
低着头的梅里艾菈总算仰起了脸。她一边仰望瑞克提法尔,一边轻轻笑着,心里感到不解,她一眼就看出他在逞强了。瑞克提法尔无法任由梅里艾菈这样下去,他伸手碰触她在月光下闪耀的银发。
他一边回答她的问题,一边抚摸梅里艾菈的头发。
「你的开心就是对我的感谢了,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细致滑顺的银发,让瑞克提法尔觉得触感非常舒服,甚至希望能有机会再摸久一点。
然而,他却挣脱那份诱惑而缩回了手。尽管梅里艾菈的表情黯淡下来,似乎带有少许遗憾,但他却一口咬定那是错觉,仿佛他若不这么想就会产生不该有的念头似的。
「我在之前那个地方,总是想不出自己的死亡究竟有什么意义。尽管如此,但来到这里之后,却赋予我拯救一个国家的重大使命,这难道不能说是运气好吗?」
他才刚说完,心里就在呐喊。其实国家根本就无关紧要。
然而,要是能保护现在自己心目中最重要的人,赔上这条找不到非凡意义的生命不也是很值得的吗?
与其像那个空虚的世界一样糊里糊涂地遭到赐死,现在这样还比较好一点吧?
「要是运气好的话,你原本就不该死了吧?」
梅里艾菈眉头深锁,辛辣的言词令瑞克提法尔不禁苦笑。看来她也稍微平心静气起来了。
同时,他还发自真心这么想。
「没有人是不会死的。既然只有早晚的不同,那么在别人最需要你的时候死去,不也是一种死法吗?」
「或许你说得很对,但这话跟军人讲是没用的。」
这下又断然地被否决了。
为何一个外人要拘泥自己的死?无法理解这一点的瑞克提法尔,脸上的表情藏不着困惑。
「——为什么你就那么不希望我死?可以告诉我吗?」
「——」
银发在摇曳,梅里艾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梅里艾菈站在窗边,运用大量装饰布边来点缀的浅蓝色衣裳暴露在月光下,在瑞克提法尔的视野中映出某种幻想般的景象。
站在那里的身影,简直就是人们理想中深宅公主的形象。
(——我也开始明白威妮雅为什么会这么引以为傲了。)
她唯一的缺点是过于美丽,缺乏现实感,但就算是这样,人们却还是深深着迷。
而她本人流露出来的沉痛表情,令这份美丽更显突出,这对公主来说不啻是最恶劣的挖苦。
「——因为我想帮助你,难道不行吗?」
「假如这就是全部的原因,你就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了吧?你的心乱到连我都看出来了,不是吗?」
瑞克提法尔才刚冷静地说完,梅里艾菈的面容就扭曲了。
啊,我又惹她哭了。瑞克提法尔开始后悔自己讲出这补话。
平时的美貌在那扭曲的面容上荡然无存,然而这表情却依然对瑞克提法尔造成冲击。能够看到她发自内心不同于刚才的表情,甚至让他感到满足。
有人说外在美不如内在美、心灵美。说到底,内在美和心灵美不会表露出来,平常是看不到的,所以他不免觉得,会说出这种话的人,是否曾经遇上心灵美外露于表情的场面呢?」
至少在瑞克提法尔心目中,梅里艾菈的表情美得教人惊叹。
「——我并不希望你死,真的,打
从心底不想。我在湖畔看到你的时候,就只单纯觉得非帮你不可,但是,现在却不得不杀了你……」
「没有人杀了我,我不是遭到杀害,就只是死了而已。」
被人杀害,就意味着有人在杀人。
要一个人为了这种异邦人承担杀人凶手的罪责,并不是瑞克提法尔的希望。
尽管他不想死,但死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对于想法消极的他来说,梅里艾菈的言词太过耀眼而热切。
「假如我非死不可的话,任何人都不需要感到愧疚,自从我来到这里之后就注定要死,这样不就好了吗?」
「你该知道这种话说服不了我吧?这样安慰我太过分了。」
「抱歉……」
金色的眼眸盯着瑞克提法尔,令他忍不住咒骂起嘴笨的自己,讲不出更懂得察言观色的话语,找不到能让受人敬爱的公主不要悲伤的言词,他满脑子都想着这些事。
他拚命地思考,从贫瘠的词汇中想出的语句还是很少,派不上用场。
「那就当作你有责任吧。」
「这不是假设,是真的要负责,难道你还要从我这边抢走责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唔,真是倔强,瑞克提法尔要屈服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设法讨好梅里艾菈,劝说火大的梅里艾菈不要生气,心里则一边想着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那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来当作了却责任的手段吗?」
银眸贯穿金眸,瑞克提法尔认真的眼神让梅里艾菈有点惊讶。
「——?什么要求?」
事到如今才下定决心要拜托她,甚至还露出这么认真的表情吗?梅里艾菈这么想,而后她脑子忽然蹦出一个答案,让她脸都红了起来。
她紧紧抱着自己,后退半步,仿佛要保护这具身子似的。
「难、难不成……」
「……」
瑞克提法尔直视自己的视线,比她的想像更增加了真实感。而在想像化为明确的同时,她的思考开始失控。
(咦,真的要做吗?)
他果然改变主意,打算叫她把自己拱手相送吗?
之前多次向她厘清责任归属,就是为了这个吗?
要是这样的话,自己之前都说了些什么?
不就是说自己有责任吗?不就是说献身也没关系吗?
「唔……」
她逃不了。
她不能逃。
既然之前希望负责,为什么现在反倒害羞了?为什么光是和瑞克提法尔视线交会,她就那么的——
「啊……」
这下她思路清晰的头脑也混乱到了极点。
一度从受迫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却又再次遭到近逼。
而且,这还只是一名男子所造成的。
她更加混乱了。
(——我要先冷静下来。既然他刚才拒绝了我的提议,事到如今还会想做那种事吗……)
真能断言他不会吗?
刚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单纯地被迫舍身而作罢,还是他就只是在贯彻对恩人的恩义?假如是那样的话,那么在他主动要求的现在,要是加以拒绝,那才是对他不义。
她想到这里,突然仰起了脸。
「——?」
男子笑得似乎很为难。
看到如此散漫的脸,她在心里高呼不妙。
(我被骗了——!)
他的确营造出一个自己逃避不了的状况。
被逼到不能认为自己是凭一时的感情来送上肉体。
被逼到最后关头而不得不当机立断,以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意志来献身。
(王、王国军骑士学校骑兵科第二名毕业的我竟然真的被逼到这种地步,一脸懦弱样的男人真是可怕……!)
顺带一提,骑兵科是指挥官培训科。
瑞克提法尔还不知道对方怀着乱七八糟而失礼的臆测,他看到满脸通红,唇瓣好似缺氧般一张一合的梅里艾拉时,心里单纯地这么想。
(嗯,果然很可爱,光是看到这样的脸就让人很开心了。)
他的确是个懦弱的男人,然而,他本人却没有自觉。
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她就该向军校的同期生听听那方面的各种常识的。对于后悔万分的银发公主来说,瑞克提法尔之后讲的话给了她相当强烈的冲击。他说道,请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咦,名字?」
「嗯,请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连恩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要去死,感觉真的很不舒服……」
「什、什么啊……」
梅里艾菈突然无力地跌坐下来,男子见了这副模样,心中只觉疑惑。假如他知道蔓延在她心里的纠葛是什么,说不定态度会稍微改变,但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产生好变化的样子。
被冠上那种无耻男人的标签后,自己将会消沉下去吧。
对他来说,她的价值足以令他舍弃自己的性命,要是被那种女性当作无耻的男人,他一定会感到郁闷的。
「那么你能告诉我吗?」
「当,当然了!我到现在都还没自报姓名,反而得向你道歉才行。」
「不,我听威妮雅说你是个了不起的人,没有报上大名是当然的……」
有些人会觉得自己的名字家喻户晓是理所当然的。
至少,白龙公治下领民中不知道她名字的,就只有小孩子和来自其他领地的人了吧!就因为瑞克提法尔这么想,才没敢问对方的名字。
他还以为问出口是件很失礼的事情。
「问个名字就发火,究竟是何等无礼之徒?算了,不管这些了,请容我好好地自我介绍。」
梅里艾菈以严格教养下娴熟而流丽的动作,站在瑞克提法尔的面前。银发流泻而下,衣裳舞动飘逸,这幕光景抢走了瑞克提法尔的目光。
「我是『雅尔多狄斯提尼亚王国』公爵,凯尔·冯·林德沃姆的长女——梅里艾菈·莉莉·林德沃姆,以后请多多指教。」
发挥完美无缺的公主姿态,缓缓低头的公主——梅里艾菈·莉莉·林德沃姆。
被称为王国四龙公主——公爵千金的其中一人,战场上的英姿让人满怀敬意地称呼为「战斗女神」的女子就在那里。
「——这样可以吗?」
她仍低着头,吐了吐小小的舌头,再仰望瑞克提法尔的模样,逗得他喉咙咯咯作响地笑了。
他也拿出恭敬的态度,报上名字来回应。
「承蒙你郑重自报家门,实在不胜欣喜,我的名字叫瑞克提法尔,身上全无任何头衔,今日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就宛如上天赐给我极大的恩惠一般,往后也请你多多关照。」
「彼此彼此,我很高兴王国的英雄能记住我的名字。」
说完这话后,两人相视而笑。
他们的模样看起来,只不过像是朋友间互开玩笑。
至于这是否幸福,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无需头衔的伙伴。
她第一次拥有那样的伙伴。
这就是她命运的开端,同时也是他们一生中永难忘怀的战争之开端。
王国历二〇〇九年初秋。
尔后这位人称白鳞战妃的女子,从这天起第一次交到能平等相待的异性朋友。
威妮雅从同僚那边听说主人没从那个倒在路旁的家伙房里出来时,正好是在送晚饭到房间的途中。不确定情报是否可靠的她一边加速,一边小心不让推车上的饭菜掉下来,以其他同僚会不由得倒退一步的恐怖姿态,在城堡的走廊上全力冲刺。
没人阻止她把佣人该有的礼仪规矩悖礼丢弃在水精湖的湖底,或许正确来说,是因为身为上司的总管在自己的房间办公,而同为上司的侍女长也在收拾晚饭的餐具,并指示其他侍女准备隔天的早餐,因而使得附近没有掌握缰绳的人来抓住成了脱缰野马的她。
然而,一名曾经见过她失控的管家却在追述往事时表示,脱缰野马的她还比较可爱。
「——要是那个男的敢对公主出手,我就让他回到湖底去!」
那男的才不是从湖底来的。
假如他在现场的话,想必会这样吐嘈吧!然后就会在还没发现自己察言观色的能力很低之际遭侍女殴打。
这样一想他就觉得,或许不在现场是一件幸运的事。
当然,最后他还是存活到今天了。
「公主,我现在就来救你了!」
侍女急速奔跑,大吼大叫,却还是没把饭菜撒出来;她的能力还真不是普通的强。
「——公主,你不要紧吧!」
「砰」的一声,宛如被刮跑般打开的门发出气势非凡的音量。横坐在床铺上的梅里艾菈惊讶地回头望去,身子还维持把棋子放在自己眼前棋盘上的姿势。而坐在她对面的瑞克提法尔,则因动作看起来有点像要逃跑,而被侍女当作袭击者。
不管怎么看都只是在下棋,然而侍女却无法冷静观察两人的模样,不只飞快地走近床铺,还狠心将暂时被当病人看待的无礼之徒从床铺推下去。尽管她采取的行动是为了拉开主人和无礼之徒之间的距离,但对那名男子来说却是完美的奇袭。
因此,他连采取防护姿势都来不及,头部就先掉到地板上。
「咿!」
连惨叫声都没发出来。
不管顶级绒毯的毛再怎么长,也不可能柔软地承受成年男性的体重。当发出非常刺耳的「叩」一声,男子剧烈撞击地面的瞬间,他的双腿突然朝天花板伸直,而后随即像失去支撑的枯木一样倒下来。
「——」
这时,威妮雅总算注意到放在床铺上的棋盘了。
而主人也以非常冷漠的视线投向自己。
「威妮雅……」
「公、公公、公主……我绝不是要消灭他……」
拯救王国的手段被这种无聊的嫉妒心所击溃,谁能想像的到呢?
五十万名王都人民的命运,竟然被区区一个侍女给断绝了。梅里艾菈心里真的这么想。
绝望感支配了梅里艾菈的心。
「——不会吧,竟然发生这种蠢事……」
「公主……?」
主人突然无力地跌坐下来,让威妮雅心里大感震撼。
她在主人擡头之前,都一直处于慌张的状态。
顺带一提,遇袭后的瑞克提法尔只是头上多了颗肿包,躺在床上生活的时间变长了而已。
但当瑞克提法尔的卧床生活告一段落之际,白龙宫突然传来了噩耗。
然而,在这一刻来临之前,白龙宫却洋溢着虚伪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