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战争的前兆(2/2)
协约中虽然有保护遇难者生命的条文,但前提是遇难者为得到入山许可的人。巴尔克诺因并不在条文规定范围内。
「——真的要靠你了,伙伴。」
假如被冻死还可以保有全尸,而他可不想被冰狼族吃得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虽然巴尔克诺因不认为有智能的冰狼族会吃人,但是就身体机能而言,想必他们是东西能入口就会吃吧。就连巴尔克诺因自己也一样,无视感情层面的话,他也不是不敢吃人肉。
(但情况真的很不妙啊。再这样下去,即使生还也会被送去审问会……)
未来蒙上了一片惨澹的乌云,巴尔克诺因觉得原本应该充满希望的人生开始走调,抓着缰绳的手发抖着。
他告诉自己发抖是因为寒冷的关系并注视着前方,相信那里有光明的未来——。
「——喔?」
真的有光明的未来。
不,正确来说,那是在暴风雪中熠熠生辉的光柱。
好几道光柱朝着天空延伸扭动着。
(探照灯吗……?)
龙骑兵不可能不知道那光芒是什么。
为了防止帝国侵入领空,瓦尔密特空军基地以及「瓦尔密特」城市本身都有那样的设备。
在进行夜间无视界飞行(注)训练时,他曾以那道光芒为目标飞行。
因此巴尔克诺因立刻察觉那是某个军事设施的探照灯所发出的光。
而国境附近一口气设置了那么多探照灯的地点只有一个。
「太好了!是『帕拉提翁』!」
如同迷途羔羊终于发现了安居之地一般,巴尔克诺因想直直往那些光芒前进,卡登似乎也认出了那是探照灯发出的光,因此依照主人缰绳的指示加速前进。
就算是飞龙也需要地方休息。
但是他们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实。
与其说是忽略,不如说是下意识排除了那个可能性才对。
存在于王国与帝国边境上的大规模军事设施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巴尔克诺因奋勇欣喜地在暴风雪中前进,直到以肉眼看到探照灯的所在地时才想到这点。
「不对……这不是『帕拉提翁』!?」
他看到环绕成圆形的城墙与包围在其中的都市建筑。
不论怎么看,井然有序的建筑物都不像军事设施,而是民间建筑。
这不是巴尔克诺因熟悉的「帕拉提翁要塞」。而且「帕拉提翁要塞」是单纯的军事要塞,不是兼具都市部分的要塞都市,虽然要塞中设有能与都市匹敌的生活设施,但应该不是把都市包含在其中才对。
(那么……)
他回到「
瓦尔密特」了吗?
要塞都市「瓦尔密特」是对帝国战线内守卫北方的要冲,由于「帕拉提翁要塞」是纯军事要塞且需要都市在后方提供支持之故,因此地理条件优良的「瓦尔密特」便顺势成为支持北方守护神的要塞都市,与「帕拉提翁要塞」同为保护王国北方的守护者。
而「瓦尔密特」就是以圆形城墙包围城市部分的都市。
因此巴尔克诺因以为眼下广大的都市是包含了自己起飞基地在内的「瓦尔密特」。
这个想法立刻被他否定了。
注:在看不清地平线及地标的情况下飞行的方式。
他原以为是「瓦尔密特」的都市旁边有个巨大的黑影,但出发时并没有看见那样的东西。
那是一座向南方倾斜的塔。
存在于神代时代、传说中把人们于天上的住处打落至地上,穿透天际的灭神之枪。
(『屠神枪』(注)……!)
只能以这方式形容的那黑影和旁边的都市相比是小了一点。即使在空中还是可以分辨出其外观形状,如此巨大的建筑不可能仅经过短短数小时便出现在都市旁。
因此他以常识与知识来判断这要塞都市并非「瓦尔密特」。
既然如此,他眼前的都市又是哪里?
「——!!」
对了。
若以他出发后的飞行时间可以抵达的大规模要塞都市来推断,地方只有一处。
「威尔马葛斯!!」
此处是帝国对王国战线的要冲,也是抵在王国咽喉上的刀锋。
它虽有好几个外号,但毫无疑问的是,此为被敌人所支配的都市名字。
巴尔克诺因听见了自己全身血液倒流的声音。
因寒冷而颤抖的体内居然还流着温热的血液,这让他有点惊讶。
「可恶!」
巴尔克诺因把为了确定发光场所真面目而下降的高度一口气拉高。
骑龙的鼻尖直指天空,使得巴尔克诺因的身体被重力拉往地面,他以大腿紧紧夹住飞龙的身体,忍耐着几达身体极限的斜度。
他知道帝国的对空探测仪性能很差,而且在这样的暴风雪中,探测波多少会受到妨碍——应该可以这么认为吧?由于空气中也含有粒子魔素,所以探测波会受到大气的状态影响。魔法技术原本就落后其他国家一截的帝国并没有可以修正这种「涨落(注)」的技术。
相反的,在研发不使用魔法的兵器方面,帝国却拥有其他国家无法望其项背的顶尖技术。以惊人速度接连不断研发出新技术的国家正是帝国。
恐怕位于「威尔马葛斯」旁的那个巨大建筑也是其中之一。
巴尔克诺因为运行侦查骑的职责,从装备中拿出相机。
飞雪不断弄脏镜头,他一边擦雪一边把那巨大建筑收在观景窗之内,对好焦点、调整好模糊的视野后迅速按下快门。
「好大……」
被拍摄对象的雄伟所震撼,巴尔克诺因不由自主地吐露心声。
注:原文为奥丁的永恒之枪(Gungnir)变音而成。
注:物质系统处于热力学平衡态时,作为统计平均值的宏观物理量,如能量、压强、分子数密度在其平均值附近有微小变动的现象。
「巡洋舰……不,这是战舰等级的大小吧?」
作为空军的飞龙骑士,巴尔克诺因曾在协同训练时降落于海军的战龙母舰上。
眼前巨塔带给他的压迫感不亚于当时他见到的海军重型战舰。
「——冷静点,我的工作可不是被人唬住。」
巴尔克诺因调整呼吸,依受训时的要领重新拿好相机。
接着连按快门,驱使卡登以各种角度来拍摄那物体。
有可能被敌人发现的恐怖念头盘旋在他脑中,但年轻军人常有的「保家卫国」英雄意识麻痹了恐惧感。
或许这样的勇气正是年轻王国军人的特色之一。
为了国王、为了国家也为了不想失去自我。
他们全是曾有过一段不可抹灭、深受迫害的历史,至今连生存也依然不断受到威胁的国家军人。他们对自己的职责一向抱持着自觉,这无疑是种幸运。
(这到底是什么?)
巴尔克诺因自问但旋即抹去疑问。答案不该由他而是由专家们分析他的照片后提出的。
内心一角出现了「自己拍的东西并不是那么重要」,自泼冷水的想法。另一方面也认为它或许是帝国的最后王牌。
所以巴尔克诺因依然贯彻初衷地拍照。
不断地卷动相机卷片杆、按下快门。以「英雄」的甜美麻药来麻醉「敌人快来了、快来了」的恐惧感,巴尔克诺因专心一意地成完成自己的工作。
一卷底片很快就拍完了,收好相机的巴尔克诺因准备离开这个空域。
卡登把鼻尖指着「帕拉提翁要塞」的方向飞行,巴尔克诺因则是在内心欢呼。
「干得好,敌人好像没发现我的行踪,这下可以平安回去了。」他这么想着。
但是那期待被毫不留情地推翻。
眼下的要塞都市响起令巴尔克诺因觉得刺耳的警报声。
「空袭警报……敌人要来了!」
连原本照向地面的探照灯也全部指向天际,寻找巴尔克诺因的行踪。
若想平安脱离就不能降低高度,既然如此——!
「别小看王国航空骑兵!!」
巴尔克诺因在意识中展开魔法术式的同时,发光的粒子魔素在他的四周交错飞舞。
在有如蛋火虫、雪花般飞舞的魔力光芒中,巴尔克诺因把意识全部集中在活下去这件事情上。
「确认术式。」
魔力流入术式之中,巴尔克诺因咏唱击发咒文让魔法具体化。
「加速!」
粒子魔素遵从巴尔克诺因的意志驱使,在前方画出魔法阵。
他和他的骑龙身体在穿过该魔法阵的瞬间大幅加速。
他们连续穿过不断出现于前方的魔法阵,巴尔克诺因用力控制咯吱作响的身体与意识,在雪空中飞翔。
卡登自豪的强健翅膀与加速魔法,以及虽然不够成熟却是靠自己培养出来的航空骑兵技术。
驱使着这一切,巴尔克诺因与从「威尔马葛斯」飞升起来的邀击骑(指负责迎击的单位)开始了赌上生死的追击战。
二小时后,帝国军向葛罗莉艾报告:追丢了侵入「威尔马葛斯」上空的不明飞行物体。这跟把降落在「帕拉提翁要塞」的重伤骑兵与骑龙所带回的相机底片冲洗出来,呈交给要塞司令部的时刻几乎相同。
巧的是,王国和帝国双方在数分钟的时间差里意识到「决战将近」这件事。
要塞司令部针对侦察骑带回来的照片进行分析,很快就知道巨大物体的真面目为何。
迦拉哈拖着因指挥战斗而疲惫不已的身体,在数名幕僚陪同下拿着提交给自己的报告书前往瑞克提法尔的办公室。
等接受守卫的盘查、提出身分证明后,一行人进入瑞克提法尔办公室所在的区域。
迦拉哈一面对守卫尽责盘查的态度深感满意,一面踏着规律的脚步声穿过走廊。一路上曾接受数次敬礼,他也确实地一一回礼。
名为迦拉哈·多·拉格达纳的男人在这方面是很一丝不苟的。
「摄政殿下的心情如何?」
「听说没什么问题。但听完这次报告后想必多少会变差吧。」
与迦拉哈同行、身为幕僚之一的炮兵参谋向司令官回道。
「若只有心情变差就好了,我反而希望这样。」
若因过于激动而做出多余的事,倒不如因为心情差而安份点,这样的结果会好上几倍。
如果不像上次那样说出「我也想上前线」之类的话就更好了。
「就我看来,摄政并不是很有军事才能……你们觉得呢?」
面对司令官的问题,幕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讲错话可能会犯下不敬之罪——这种想法表现在他们脸上。
「——你们觉得摄政会因为别人说出对他的感想,就给人扣上不敬的帽子大吵大闹吗?」
幕僚们纷纷点头,同意迦拉哈的评论。
脸上带有巨大伤疤的步兵参谋首先开口。
「下官认为与其说有才能,倒不如说殿下是机运很好的人。」
机运很好,要说是一种才能也不算有错。但是身为军人,与其单纯地把机运很好视为才能,还不如想成拥有过人的准确直觉还比较自然些。
对于身处同样场合的所有人来说,机会是平等的。
抓住机会或让它溜走、发现机会或没发现它,差异便是从这里产生。
「的确,以军人而言,殿下虽然是位好将领,但也不是特别出众。」
身材有如儿童的矮人族情报参谋附和,好几名参谋跟着点头。
「但话说回来,若身为将上之将,这样不是很够了吗?」
蔚蓝色头发的水栖族女性魔导参谋微笑道:
「将上之将只要具有使唤将领的器量与能力即可,军事和功勋方面就算平凡一些也无所谓,不是吗?」
「没错,我们对殿下的期盼是可以正确运用我们的能力。其余的事由我们及下面的臣子来做就好了。」
摸着黑胡子的战务参谋发出笑声。
他心情愉快地拍打走在一旁的后勤参谋肩膀并加以摇晃。
「你们也太有志一同的挺殿下了吧。」
迦拉哈以混着苦笑的暧昧表情环视幕僚们。
如同身为一个种族大熔炉的王国般,在场成员的种族也没有重复的。
「这样说的阁下您也……不对,阁下您不正是最挺殿下的人吗?」
气象参谋嘴角上扬,在场者也全都笑了起来。
即便成为笑柄的迦拉哈有一点不高兴,他却完全不否认这说法。
「——就像你们说的,他很有作为将上之将的能力。」
所以没有厌恶他的必要。
只要这样就够了。
原本是基于幕僚们的建议,怕摄政干涉要塞事务造成困扰才会把瑞克提法尔的办公室设置在离司令部有点距离的地方,现在却造成君臣间的沟通不便,他觉得这做法是错的。
更进一步来说,在身心俱疲时还要爬这么多楼梯只会让迦拉哈越发不高兴而已。
「可恶,我也老了吗?」
假如摄政还有机会坐镇要塞的话,下次一定要把办公室安排在比较近的地方。如此决定的迦拉哈终于走到办公室门口,伸手敲了敲门。身后的幕僚们瞬间收起刚才那轻松嬉闹的表情,摇身转变为优秀的参谋。
接着在极短的时间内。
「请进。」
很快地,迦拉哈极为熟悉的女声允许众人入内。
是莉蒂的声音。
迦拉哈从语气中听出莉蒂的心情不是很好。
(真是的……所以才说你不够成熟啊)
迦拉哈偷偷对挚友的遗腹子,同时也被他视如己出的莉蒂不成熟叹气。
身后的幕僚中有多少人察觉到这事呢?
迦拉哈一面想着这种没意义的事一面开门进入室内。等所有人都走进房间后,最后进入的战务幕僚关上房门。
「深夜打扰实在万分抱歉,摄政殿下。」
参谋们列队敬礼,以立正姿势看向瑞克提法尔。
瑞克提法尔以眼神扫过注视着自己的全员一轮之后,静静答礼道:
「辛苦了,大家放松点。」
「是!」
受完礼,迦拉哈朝着瑞克提法尔踏出一步,幕僚们则张开双脚与肩同宽做出「稍息」的姿势。瑞克提法尔逐一确认站在迦拉哈身后的参谋们,只说了「随我来」便朝着位于办公室一角的大会议桌走去。
「想必是很麻烦的话题?」
「是,殿下真是明察秋毫。」
瑞克提法尔坐在上座,莉蒂则站在他身后。
坐在会议桌另一头的迦拉哈回应瑞克提法尔的问题,接着命令情报参谋把「帕拉提翁要塞」与帝国领土「威尔马葛斯」之间的地图摊开于大桌上。
他本人则低着头把侦察骑带回来的报告书呈给瑞克提法尔。
莉蒂接下报告书,从信封中拿出文档交给瑞克提法尔。
瑞克提法尔翻开文档确认其中的内容。
看到年轻摄政眉头一皱、自言自语念着:「这……不太妙啊。」的模样。迦拉哈等人放心地松了口气。
瑞克提法尔意识到这事态相当危险,光凭这点就及格了。
但是瑞克提法尔并不知道迦拉哈等人的内心想法,他将报告书放在桌上开口说道。
「照片中看得到铁轨。这是列车炮……或攻城炮?从构造看来,应该是体积相当庞大的武器。」
瑞克提法尔只看了附在报告书内的照片一眼便立即如此低语。
迦拉哈等人心中惊讶不已,听说摄政在军事方面的知识只比一般人好上一点点而已,没想到他竟能一眼看出那东西的真正用途。
列车炮本身并不罕见,但若想从照片中判读出必要情报,再以此为基准并推敲出新的情报来则必须有相当的经验才能做到。
瑞克提法尔成为皇太子之前的来历不明,迦拉哈不禁猜测他说不定曾是同行。同时也实际体会到世人的传言不一定是正确的。
「正如您所言,殿下。」
「既然如此,前言就可以省略了。这东西的威胁性有多大?」
瑞克提法尔手指敲着报告书,看着迦拉哈及排在他身后的幕僚等人发问。
迦拉哈相信,瑞克提法尔已经几乎正确地推测出他们直接来访办公室的原因了。
理解力高又能迅速进入状况,真是帮了大忙——迦拉哈在内心笑着,以军队司令官人手一把的指挥棒指着地图上的某一个点。
「发现此巨大攻城炮的地点在这里——帝国要塞都市『威尔马葛斯』近郊。假如拍摄者的报告足以采信的话,炮口是朝着本要塞并固定住的。恐怕是因为体积太过巨大而无法采用回转炮塔的缘故。从照片看来,这座巨炮并未设置旋转用炮座。」
这是炮兵参谋们分析照片后做出来的结论。
即便由王国来建造同样大小的巨炮,结果还是不会改变。
搭载于配备在王都的反舰装甲列车上的回转炮塔,已经是王国内尺寸最大的回转式陆上炮台。
「威力估计有多大?」
瑞克提法尔听了迦拉哈的话之后点点头,指示莉蒂把内容记录下来。
莉蒂依照指示开始记录。
「这是根据照片推测出来的攻城炮性能一览表。」
迦拉哈从报告书中抽出一张纸并呈交给瑞克提法尔。上面记载着要塞防卫军的数名炮术士与炮兵参谋不眠不休分析整理出来的结果。
「我们以炮管长度、口径与周围建筑物做过比较再进行计算,由其构造来推测使用的炸药量。」
「嗯。」
瑞克提法尔一边看着性能一览表,一边听着迦拉哈的说明。
「直接结论就是:这座炮可能具有穿透我军防卫要塞的反物质障壁,直接对要塞本身造成打击的威力。」
迦拉哈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就算使用的是未经魔法处理的质量弹头,若是以这种程度的巨炮来进行发射的话,要塞还是无法将它完全挡下。单就口径来说,全世界应该找不到第二门了。」
仅以威力而言,另有数门同等或超乎以上的大炮存在。
「这样啊。」
瑞克提法尔靠躺在椅子上仰望着天花板。
莉蒂瞥了瑞克提法尔一眼,眼中满是观察的神色。
似乎对他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很感兴趣的样子。
「几百年来对这要塞付出的血不是白流了吗……?」
瑞克提法尔仰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着。
唯有正确掌握「帕拉提翁要塞」的抗物理防御能力情报的帝国,才会真的做出那种夸张到不行的武器来使用吧?那大小可不是在无法确定是否有效的情况下轻易建造的东西。
完全固定起来使用,表示这是专门用来突破「帕拉提翁要塞」、只为了突破要塞而存在的武器。铁轨多半是为了搬运无法完全拆解的基础构造部分而铺设的。
比起从零开始组装,整理成列车般的形式比较容易运送。
「嗯哼。」
那么,现在该怎么做才好呢——瑞克提法尔转动着念头。
没发现帝国祭出如此程度的王牌,可说是军方失职吧。
但是他不能随便责怪军方。
在全国因内乱而陷于混乱的情况下,认为军方必须充分运作的想法反而不合理。
尤其北方总司令部还有前司令官通敌叛国之事,想成那些人故意隐瞒消息会比较妥当。
既然如此,当下便非进行惩处的适当时机。
「——殿下。」
「啊,抱歉。」
莉蒂的声音把沉浸在思考深处的瑞克提法尔拉回现实。
虽然时间不长,不过他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
瑞克提法尔向莉蒂道歉后,笔直注视迦拉哈等人
正色问道。
「对策呢?」
瑞克提法尔知道自己不是优秀指挥官的料子,只好向身为专家的迦拉哈等人提问。他该做的不是想出战术,而是挑选能妥善运用战术的指挥官并支持他们的决定。
(这样就够了)
迦拉哈满足地微笑着,以眼神示意身后的步兵参谋。
「失礼了。」
步兵参谋说完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
「这就是对策,殿下。」
迦拉哈向瑞克提法尔提出的对策只有一条线。
翻越白狼山脉这道天险的一条线。
「——原来如此。」
瑞克提法尔看清了那条线后点点头。
见到瑞克提法尔光靠那条线就理解整件事的举止,迦拉哈打从心底笑了起来。脑筋转得真快,一不小心还会产生他是不是能读出现场所有人心思的错觉。
有趣。
真有趣。
太有趣了。
迦拉哈体内的黑精灵族本能受到瑞克提法尔身上的「同质」吸引。
不是把战斗看成战斗,而是当成理所当然的本分来看待。
远离战斗哪有稳定可言?逃离战斗哪有和平可言?否定战斗哪有安宁可言?
若不知战斗为何物,哪可能看到战斗的另一面。
不必接受、不需认同,只要能够理解即可。
所谓的战斗、所谓的战争皆不可能消失无踪。
「殿下您也很适合担任军人呢。似乎不知惊讶为何物。」
迦拉哈赠与瑞克提法尔极为难得的赞美。
那是送给说出迦拉哈期望中答案的主君赞美。
「没什么,只是我故乡有好几位伟人曾经使过同样的计策而已。如果是新玩意儿,我就会感到惊讶了。」
瑞克提法尔若无其事的回答引发迦拉哈对这番话的强烈兴趣。
就他所知,王国中没有使用过同样计策的伟人。不只如此,整个大陆上应该都找不到用过这计策的人。
至少他在为了提高作战成功率而搜索旧数据时,曾找到部分类似的作战计划却不曾看过一模一样的内容。
「哦!请务必让下官知道那位将领的大名,下官的记忆中没有这样的人物呢。」
「唔。」
对于迦拉哈的话,瑞克提法尔有点悲伤地垂下眼帘。
那神情让迦拉哈惊讶地眯起眼睛,不过瑞克提法尔随即浮起勇猛无惧的笑容。
有如为了掩饰那一闪即逝的表情般。
「——名字我忘了,抱歉啊。」
迦拉哈张口想要回话,但最后只发出了不成话语的声音。
瑞克提法尔的眼瞳微微变化成龙之眼,那眼神令迦拉哈的舌头为之冻结。
不,也许只是迦拉哈心中如此感觉而已,他觉得不该继续追问下去。
「——不,也许只是下官忘记了。」
迦拉哈让步了。
他并不是屈服于恐惧感,只是重新体认到当下不是谈论该话题的时刻。
有趣的事若一次就结束,未免太可惜了。
迦拉哈重新调整心情直视瑞克提法尔。
「不过,这个计策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劳烦殿下过目就是为了解决此事……」
瑞克提法尔再次点头。
他理解迦拉哈在意的点。
瑞克提法尔以安静、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
「越过白狼山脉,也就代表本王国对帝国领土发动侵略行为——自从帝国建国以来,不曾侵犯过对方的我国将首次把矛头指向帝国,主动进行攻击。」
帝国彻底藐视着王国。
因为打从建国便不曾被王国侵门踏户过,因为领土从没被王国作为战争的代价要求割让过——因为自己不曾尝过败北的滋味。
「说起来也真巧,不过——」瑞克提法尔指出了帝国的疏漏之处。
「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我认为前任国王陛下留给我们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帝国人民应该从没想过王国会主动侵略自己国家的领土吧。
仅仅因为打从出生便不曾受到侵略,他们就不将这股危险放在心上。
不过,若是从平均寿命较短的人类国家视角来看待王国,仅仅数百年的岁月便足以冠上「历史」两个字。
「历史证明王国不会主动侵略我们帝国。」他们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与其说这是很拙劣的国防政策,倒不如说帝国的做法太偏重于攻击层面了。
既然要出兵攻打对方,本来就应该想到反被对手攻打的可能。
因为对手也有可能做出自己会做的举动。
「他们太小看我们了。不,应该说编织着昔日帝国美梦的他们已经被贪婪蒙蔽了双眼。」
辽阔的国土、强大的军事力,这些东西支撑着帝国一路走来,让帝国成长茁壮。
连瑞克提法尔也无法否认这点。
但是,就算只有一次,只要让瑞克提法尔统治的王国流血,帝国就是不折不扣的——敌人。
瑞克提法尔这男人的基本性格是对敌人之外的存在都很好说话。
如果是自己人、该保护的对象,就算拚上自己的一切也想要保护他们。
相反地,若被他视为敌人则会产生就算拚上自己的一切也要攻击对方的想法。
假如必要,他会用尽全力打倒对方。
这是理所当然、却被许多人遗忘的思考模式。
一旦挨打,就会为了避免再次被打而用尽所有手段防范,也就是所谓的赶尽杀绝。
「我乃雅尔多狄斯提尼亚王国摄政瑞克提法尔。」那是权利、也是义务。
为了维护国家,一国之君有选择一切选项的权利与义务。
「我的宿命是保护这个国家,让国民安居乐业。我的任务是在这世上创造出孩童可以平安长大、男有田耕女有子育、老人可以笑着阖眼的国家。」
他要保护国家,若不这么做的话,想保护的那些女性就不会对他露出笑容了吧。
即使被讥讽为小鼻子小眼睛的男人也无所谓,想嘲笑如此渺小的喜悦就尽管笑吧!所谓的保护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只要想起她们的笑容,就算在这世上创造尸山血河也是极为简单的事。
那无关是非对错。
仅仅是有没有必要的分别罢了。
「我已经放弃了。」
是的,放弃了。
不是为了别人而放弃,是为了自己而放弃。
为了自己所思念的他人而放弃。
「这身体不属于我个人而是属于国家,因此诸位也必须放弃己身。你们的身体不属于个人,而是这个王国的盾与剑。」
人们说以鲜血换来的和平毫无意义。
那么,何谓不用鲜血换来的和平?
瑞克提法尔只知道用鲜血为代价并创造出来的和平。
和平的基础不总是创建于鲜血之上吗?
如果有其他的方式就告诉我吧!
那些无关之人有理解那一点,进而得到了那些知识吗?
「我是为了自己想保护的事物而战。如同帝国为了他们自身而战的理由,我也要为自己而战。在你们之中,假如有人不喜欢这种做法可以立刻就地请辞,我会亲自受理辞呈。」
语毕,瑞克提法尔傲视着迦拉哈与幕僚们。
这是瑞克提法尔原本的性格吗?不能确定,但确实是这男人的其中一面。
在原本的世界里,他没有伙伴,也找不到伙伴。
所以他无条件爱着这世界愿意陪在自己身边的女性们。
他很明白那是单方面的爱情,也相当明白那爱情比疯狂更加激烈。即使如此,他依然希望能够彻底守护想保护的东西,因此——
「我绝不原谅任何侵犯到我该保护之物的人事物。」
这是他绝不会放弃的最后底线。
不论放弃了其他多少东西,连放弃这回事都放弃了。但唯有这一点绝不能放弃,因为他无法放弃。为了保护那些温暖自己的女性们,也为了保护那些女性们想保护人民的心愿。
对瑞克提法尔来说,就连赌上整个国家也只是一种手段。
保卫国家是用来保护那些女性的手段,而保护那些女性则是为了满足自己意志的手段,其目的只有一个。
满足自己想要保护那些女性的欲望。
在到过满布尸骸的米兰平原之后,瑞克提法尔便如此想着。
在看过那些布满蛆虫且露出嘲讽表情的尸体,又在前往这里的路上经过「
尼兹汉格」时看过梅里艾菈和威妮雅的笑容后,他确信了此事。
「我会趁此机会阻止帝国继续坐大。如果需要用上我的性命,我也会欣然付出。」
瑞克提法尔对坐在大桌前的迦拉哈与列队站在他背后的幕僚们宣布——
「讨伐帝国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