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英雄之女(1/2)
五天的休战期间,瑞克提法尔在莉蒂的伴随下视察要塞。
与其说是视察,不如说到处游逛比较正确。
为了避免造成混乱,瑞克提法尔穿着陆军军服、别上少尉阶级章,怎么看都像是个新人军官。
「我是少尉瑞克托·哈尔贝隆。」
「——我是莉蒂·雅顿上尉。」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莉蒂不禁想抱头。
瑞克提法尔一从帝国军阵地回到要塞,便立刻提出想要视察要塞各部分的要求。
迦拉哈等幕僚对这要求先是愣了一下,但马上理解瑞克提法尔的想法,开始讨论细节的部分。
莉蒂原本是反对瑞克提法尔进行视察的。
她认为这么难得的短期休假,应该让士兵尽量休息才是,瑞克提法尔的行动只会让士兵们更加疲劳而已。
但「帕拉提翁要塞」是王国的国防设施,所有权当然属于瑞克提法尔。如果他想视察,就算莉蒂反对,也无法否决这要求。
而且视察时瑞克提法尔可以亲自慰问士兵,鼓舞士气。如果慰问者不是一般高层而是国君的话,士兵们应该也不会觉得麻烦,而是会倍感光荣吧!
从王都夺还战可看出瑞克提法尔作为军队司令官的才能,再加上第一次上战场就打胜仗的幸运。一般士兵都会想在运气好的长官指挥下作战,就士兵们想要沾点瑞克提法尔的好运这个想法来说,让他视察也没有损失。
迦拉哈和幕僚谈过后,决定给瑞克提法尔一天的视察时间。
「请千万别做多余的事。」
向瑞克提法尔报告视察预定行程的莉蒂,让瑞克提法尔觉得她的正职应该是老师才对。
视察时瑞克提法尔身边只有莉蒂及梅里艾菈的陪同,视察团的人数若是太多,会让士兵过于注意他们的存在,瑞克提法尔和迦拉哈都认为这样不好。
由于迦拉哈平时就会在要塞的各部门露面,以掌握各处的状况,因此如果在瑞克提法尔视察时随行的话,瑞克提法尔便不能随意地和士兵寒暄闲聊了。
既然如此,只带着少数可以信赖的人视察就好,这样比较容易适度地与士兵拉近距离。
由莉蒂概略地介绍整个要塞,再由各部门派人介绍部门情况,这样就不会有说明不足的问题。不如说,如果没有参谋这种外来者在,更能让瑞克提法尔了解第一线人员的意见与工作环境的气氛。
瑞克提法尔的视察,不像莉蒂猜想般的被士兵们敬而远之。对士兵们带来的正面影响,比迦拉哈料想的还要更多。
既然不是正在战斗,那么穿着脏污的军服便不是将领该有的行为,但到处视察时是很容易弄脏衣服的,因此瑞克提法尔改穿上士兵用的作业服,看起来和一般士兵没什么两样,他的外表就是这么平凡。
在某个演算室中,瑞克提法尔偷偷接近背对着他工作中的士兵,与其他士兵一起忍着笑地偷摸了那名士兵一下,让士兵吓得大叫。
「干嘛啦!」
士兵本想转头怒骂,却因为看到摄政的脸而呆住,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被瑞克提法尔握住双手,要士兵别太操劳。
被摄政握住手的士兵张口结舌地傻住,接着梅里艾菈也同样握住他的手慰问,这回士兵很干脆地满脸通红地晕倒。
在其他的部门中,瑞克提法尔也同样和士兵们混在一起。
果然瑞克提法尔的视察与其说是视察,不如说是游玩。
在要塞地下的魔导炉室和巨人族的主任技师比腕力;在贯穿要塞的运输用铁路的货物集散场和兽人军官障碍赛跑;在士兵食堂准备超大分量的士兵用午餐,把四周的人拉来比快食;在要塞炮台的管制室轻率地接近机人族的女军官,而被梅里艾菈拧了屁股。
本以为摄政是高高在上、不同世界的人,没想到也和自己一样会笑会玩,士兵们因此对瑞克提法尔产生了亲近感。
但其实没有人知道,初代国王在独立战争时也是这个样子。
瑞克提法尔在屋顶上,与擦着照明灯的年轻士兵一边擦着照明灯的玻璃部分,一边闲聊着。
「真羡慕殿下您啊,梅里艾菈大人那么漂亮。」
「啊哈哈,很羡慕吧?王都里还有其他的……」
「——呜啊,这已经不只是羡慕而已了啊,分我一个吧!」
在邮件分信室中,瑞克提法尔被堆积成山的信件吓到。但那些信对每个士兵来说,都是无可取代的宝物,因此瑞克提法尔还是以谨慎的表情分拣着邮件。
「殿下,这个是放这边。」
「唔,做起来还满困难的。」
「是啊,因为士兵的人数破万嘛,所以寄来的信当然也不会是小数字。不过这些都是士兵们重要的家人和朋友的心意,因此会想早点把信件交到他们手上,不是吗?」
「是啊。」
在第八厨房穿上烹饪服,帮忙调理晚餐。
「殿下您做得很好呢,要不要辞掉摄政来咱们这儿工作啊?您比那边的菜鸟有用多了。」
「等一下!主任!我也很认真啊……」
「咱可没想过世上真的有糖盐不分的家伙,没把你革职就要感谢咱了。」
「感谢主任!」
「——你们感情很好嘛。」
「哈哈!不管是什么样的笨蛋还是杂碎还是蠢材,都是咱的小弟、小妹啊,咱一定不会让这些家伙们死掉的。」
就算身处不需要直接上战场的单位,但这些单位的人们也都抱着死亡的觉悟。瑞克提法尔理解到,这就是「帕拉提翁要塞」之所以顽强的原因。
在物资保管库中,由于把物资搬上运输用魔动车的起重车坏了,因此瑞克提法尔以重力魔法帮忙将物资搬上魔动车。
「感谢您的帮忙,殿下。〕
「没什么,起重车居然故障了,运气真是不好。」
「是啊,托它的福还被莉蒂参谋瞪了,一定又要写报告了。」
「这也是工作啊,没办法。」
「说的也是,军官的工作其实有一半是和文书战斗。不过我们用的都是国民给我们的重要物资,所以不会觉得辛苦啦。」
堆积在保管库中的大量物资,都是以国民的税金购买的,主管也很清楚这件事。
在要塞的几个酒店中,与值晚班的下岗将兵们一起喝酒喧哗。
「殿下!要不要去喝个一杯啊?」
「喝个一杯……但是大白天就去酒店好像有点……」
「没关系啦!本官会竭诚招待您的!」
「——你已经在喝了啊。」
「让我喝个一瓶嘛~~!」
醉汉们不小心把梅里艾菈和莉蒂当成陪酒小姐要她们倒酒,被瑞克提法尔温和地挡了下来。
「瑞克托,要不要帮你倒酒?」
「下次再说吧。」
「这样的话,晚点叫威妮雅教我怎么倒酒吧,还可以先练习一下。」
千万不要!瑞克提法尔在心中大喊。如果被威妮雅知道瑞克提法尔让梅里艾菈做陪酒小姐般的事,肯定不会善罢干休。
瑞克提法尔拜托梅里艾菈,真的想学千万要找别人。梅里艾菈不解地歪头,后来想想威妮雅应该也不知道帮人倒酒的方法,因此决定找雅莉亚教她,瑞克提法尔总算可以放心。
如此这般地,瑞克提法尔的视察结束了。
当然,在视察参谋们忙碌奔走的司令部中,瑞克提法尔是以认真的态度视察并慰劳司令部要员的。与校级以上的军官一起时,举止也非常得体不辱摄政之名,莉蒂对此十分惊讶。
从后世流传的数据看来,瑞克提法尔似乎与葛罗莉艾相同,都是可以区分军官与士兵差别的最佳指挥官。
军官有责任与权利,士兵有服从的义务及作为代价的自由。
虽然军官与士兵同属名为军队的组织,但职务内容却完全不同,因此以同样的态度去对待他们反而是很奇怪的。瑞克提法尔无意识地理解了这点,并反映在行动上。
说到最受士兵喜爱的王国君主,当然就是第一代与第三代国王了。但瑞克提法尔在位才不过多久,便已经出现了可与那两人并列的趋势。
瑞克提法尔肯定是受到士兵爱戴的君主,这点可从当时士兵写下的遗书中看出端倪。
「就算我因为那位大人的命令而死,也不能称为殉国。因为我是为了成为那位名为战友、殿下的盾牌而战斗。就算我无法生还,也希望你们不要恨那位大人,我对于可以为战友而死的自己感到相当自豪。」
被士兵称为战友的君主。
但莉蒂看着这样的瑞克提法尔,心中却很焦躁。
在她眼里,瑞克提法尔
的行动,除了计划性地欺骗士兵慷慨赴死之外别无其他。
迦拉哈将瑞克提法尔的行动评为「作为主君的分数算及格了」,不过莉蒂知道这对迦拉哈来说,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为什么?莉蒂不明白。
不管多么优秀的人,都一定有做出错误判断的时候,甚至因此出现死伤。明明如此,为什么士兵们还是能以笑脸欢迎那名即将把他们送往死地的男人呢?
作为瑞克提法尔的参谋,莉蒂抱着这种烦恼过着每一天。
五日之后。
葛罗莉艾很有礼貌地在休战结束那天的黎明,将炮弹打进王国阵地之内。
这天,王国海军第三舰队所属驱逐舰「哈尔米亚」,正于王国东部的大洋——雷姆利亚海上航行着。雷姆利亚海隔开了王国与「出云神州联盟」,并向北延伸到帝国领海,是三国领海交接的国界。
王国海军以第七舰队司令官巴尔博克·车诺瓦·哈维作为司令长官,将第三舰队与第七舰队编成的第二联合舰队——既存的第一联合舰队是以海军总司令长官作为总司令——作为与帝国间领土战争的诱饵,派遣他们出航。现在第二联合舰队正在海上等待着可能被他们引诱出航的帝国舰队。
快速部队——由包含「哈尔米亚」在内的驱逐舰、轻巡洋舰所构成的警戒部队,被布署在主力部队的前方,并在樯楼上配置了许多哨兵,以求尽可能地收集与敌人接触的情报。
为此,身为驱逐舰,樯楼不怎么宽敞的「哈尔米亚」,也派遣了两名正式的哨兵及一名目前没有任务的水兵在樯楼上做警戒。三名士兵处在肩膀几乎相碰的小樯楼中,各自拿着设置在樯楼上的高倍率望远镜,监视自己前方的海面。
「哈尔米亚」舰上搭载有水上兼对空用探测仪。对空探测的部分,是以探测仪发出的探测波大小来决定探测范围;水上探测的部分,由于探测范围会因探测波以及探测仪本身的高度而有很大的差异,因此让哨兵在驱逐舰上方构造的樯楼中以望远镜监看的话,能监视的范围反而更广也说不定。
目前「哈尔米亚」的樯楼中,除了两名正式的哨兵外,还有一名叫作奇奇鲁鲁的十来岁混血种二等兵,他出身于少数部族,也没有姓氏。因此船上的人大多叫他「奇奇鲁鲁」或「奇奇鲁鲁二等兵」。王国中有些部族是没有姓的。
名为奇奇鲁鲁的少年水兵,平时不太与同事出去玩。若要问他有什么兴趣,那大概就是部族传统习惯的观星。奇奇鲁鲁为了这兴趣,存了好几个月的薪水,在上个月买了王都有名工作室制作的特制望远镜,不单是高倍率的望远镜,而且不易受潮生锈、耐冲击,是特别为了在海上生活的水兵制造的坚固望远镜。
奇奇鲁鲁现在拿在手上的,正是这支望远镜。
他向其他两名同袍打过招呼后,便开始以这支个人资产监看起前方海洋。
虽然奇奇鲁鲁的注意力不时会被海鸟或在海面跳跃的鱼类吸走,工作态度很难说是专心热情,但对奇奇鲁鲁来说,监视海面和观察动物两者没什么太大的差别。他的本职是伙房兵,并不是专门监视的哨兵。
另外两名正式的哨兵因为专心于岗位上,没机会发现奇奇鲁鲁的脱线行为。
于是奇奇鲁鲁就在不受同袍纠正的情况下,边工作边玩地打发着时间。
警戒了约一个小时之后,奇奇鲁鲁在海平面的另一头发现了黑影。
原本以为那是乌云,但形状太过清楚,而且海平面还上升着烟状的东西。
觉得怪异的奇奇鲁鲁,想起了当伙兵时曾在食堂听见航海科的军官如此说:
「帝国的船舰不是以魔法动力航行,所以会冒出黑烟。」
如果是王国的船舰,即使是小型船舰也都会搭载着魔导引擎。
大型船舰的魔导引擎,是以魔法术式及触媒来加热锅炉,以锅炉产生的高压蒸气来作为动力。小型船舰的魔导引擎,则是以直接以魔法术式来产生动力。两者使用的都是魔法术式及触媒,因此不会冒出黑烟。
相对地,帝国军舰是以油、煤炭或以魔法术式燃烧劣质的碎红宝石来产生热量,以这热量加热锅炉作为动力,所以会出现黑烟。
虽然两国引擎发出的动力差不多大,但王国的引擎重量较轻,而且除了触媒之外的零件都可以长期使用,不必频繁更换;帝国引擎的优点则是构造坚固、容易维修。前者的缺点是除了专门技师外无法维修,而且只要某处的魔法术式坏了,出力效率就会大幅降低;后者则是引擎非常重,而且一定要有燃料才能启动。
奇奇鲁鲁因为想起了帝国军舰的特征而脸色发白。
(那是帝国军舰发出的烟!)
慌张的奇奇鲁鲁急忙拿起装在樯楼上的通话器,无视在场同袍的惊讶,向舰桥发话:「海平面上发现敌舰。」
向上级报告原本是正式哨兵的工作,但奇奇鲁鲁在没有详加确认之下,跳过哨兵越级报告的喊叫声,传入了正集中在舰桥上的长官们耳中。
当长官们拿起望远镜朝着奇奇鲁鲁所说的方向看去时,奇奇鲁鲁的猜测已经成为现实。
十数艘扬着被黑烟薰成深灰色、原本是红底绣有「相交的三叉枪」的帝国舰旗的帝国军舰,组成了复数的单纵阵队形,朝着王国舰队前进。
「帕拉提翁要塞」内,瑞克提法尔共有两间专用房,一间是日常起居的将官用个人房,另一间是紧急追加了隔音设备的办公室。
因为没有专属部门,而成为瑞克提法尔的随从参谋的莉蒂,正站在投影于办公室中央的影像前,为瑞克提法尔解说影像内容。
「帕拉提翁要塞」的概略图、帝国的侵略路线、进入战斗状态的各部门……瑞克提法尔坐在椅子上,无言地看着这些罗列的影像。
其中还有即时发送的直播影像,从这些视频的混乱,多少可以感受到战况有多激烈。
视察时见过的士兵中,说不定已经有人战死了——瑞克提法尔突然这么想着。
直播的视频之一是,王国军以魔动式弩弓攻击死命前进的帝国军,制造出大量的尸体;另一个视频则是帝国士兵抱着炸弹冲入王国军的某个碉堡中,从内部引爆、破坏碉堡。
被要塞炮的炮击打得四散的帝国军、在王国军的弹雨中挖掘壕沟前进的帝国工兵、以巨大的身体硬吃炮火,踩过铁丝网缓慢前进的帝国军战斗用自动人偶、将魔法及炮弹打入帝国军挖的壕沟中,让帝国士兵无处可逃,使堑壕成为屠宰场的王国炮垒、与侵入堡垒的帝国军近身战斗中的巨人族士兵、朝着要塞进行单点突破的帝国骑兵团,以及从旁拦阻骑兵团的王国士兵。
虽然每个影像中都出现了大量的死者,但对于整个战场来说,那些画面不过都是小小的碎片而已。转播的影像只有王国的部分,如果从帝国方面的角度观看这个战场的话,应该又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吧?
「目前被敌军破坏的是七〇二炮垒。假如这里被敌人突破,我军只能撤退到后方的阵地了。而且撤退速度不够快的话,我军将会被敌人包围,不是全灭就是投降,只有这两条路可走。」
「——投降的许可呢?」
瑞克提法尔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的动摇之情。
莉蒂也以毫不动摇的声音答道:
「要塞司令官下令,无法再战斗时,允许现场指挥官自行决定是否投降。」
「知道了。」
瑞克提法尔简短地回应,再次将注意力集中于影像上。
莉蒂察觉瑞克提法尔的脸色不太好,但故意不提起这事。
同样的,站在办公室入口附近的两名男女近卫军,虽然不时地注意着主君的脸色,却也没人打算把瑞克提法尔从这残酷的现实中拉开。
瑞克提法尔自己也不认为将视线从这些如碎片般的现实中移开是好事。
与敌我双方几乎都没出现什么死者的王都夺还战不同。这场战争在瑞克提法尔的指挥下——其实是由迦拉哈及他的幕僚所指挥——出现了这么多的死者。不论是敌人或是我军、男人还是女人,都平等地迈入冥府大门了。瑞克提法尔该如何看待这件事,看他的脸色就能明白了。
自从重新开战,瑞克提法尔的生活便在听着莉蒂的解说、沉默地看着影像、偶尔裁定从王都送来的文档这些事中过去了。
有时会有视察时认识的军官直接前来报告曾经见过面的谁死了。「我不会忘记他们。」瑞克提法尔会抹杀脸上的表情,简单地这么回答,军官则接受他的说法离开。
不像是战争新手的态度。
莉蒂虽然奉迦拉哈的命令监视着瑞克提法尔,但最近开始觉得应该没这个必要。
瑞克提法尔一来到这个要塞后,便掌握了全部的指挥权,但却完全不行使军权,也不曾插口
过作战方面的事。之所以那么做,只是为了让迦拉哈方便指挥。
迦拉哈第一次与瑞克提法尔见面后,回到司令室时莉蒂也在场。她还清楚记得,迦拉哈告诉司令室中所有人,瑞克提法尔承认自己是外行人,因此打算把作战方面的事全部交给迦拉哈他们处理,自己只负责扛起战争的责任时,经验比自己丰富的参谋们则松了一口大气的样子。
即使司令官再怎么有能力、幕僚再怎么优秀,如果运用这些人的最高总司令是个脑残,那么下属还是莫可奈何。
研究王都夺还战的话就可以明白,瑞克提法尔不致于被分类到无能之辈中。一来是不清楚那场夺还战是不是由瑞克提法尔亲自指挥,而且,擅于攻击的将领不一定也擅于防守。虽说累积了一定的知识与经验,了解战斗的本质之后,不论攻守应该都能胜任。但是这位摄政的知识与经验是否充足,却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
其实,当莉蒂被任命为瑞克提法尔的随从参谋时,她有种因为自己派不上用场,所以被丢去当闲差的感觉。
说到底,这工作不过是为外行人做各种解说而已。
既然瑞克提法尔身边已经有了近卫军的侍从武官,那自己的存在就可有可无不是吗?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莉蒂还是看在上司的面子,随行在瑞克提法尔身边。
实际交谈过后,莉蒂认为瑞克提法尔是个「极度平凡」的男人。
气势上与攻打「帕拉提翁要塞」的帝国公主有着天壤之别,待人处世的样子和一般市井小民差不多,这种人居然是一国之君,让人惊讶。
莉蒂出生于前代国王在位时,但这却是第一次与国王身分的人交谈,其实没有可以比较的范本。不过瑞克提法尔与她想像中国王应有的样貌差太多,让莉蒂多少感到不安也是事实。
尤其瑞克提法尔视察时的样子,莉蒂真心怀疑,这个年轻人是否能承受死亡。
瑞克提法尔个人因此精神错乱也就算了,但他的身分是国王,精神出问题的话,会把莉蒂等人也卷入混乱中。
「——您不前往司令室下指示吗?」
莉蒂看到瑞克提法尔略微回头,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的话说出口了。
这是相当逾越本分的行为,莉蒂有点懊悔。
「对不起,请忘了这些话。」
「不,遇上问题就想找出答案,是参谋应有的态度。不过就算问了,也不一定有答案就是了。」
「也就是说,殿下您没有答案吗?」
「有,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来。」
瑞克提法尔摇着头。
「——那也无妨,身为殿下的随从参谋,下官有明白殿下在想什么的义务。」
「义务,吗?」
瑞克提法尔苦笑地擡眼望着莉蒂。她与银色的瞳孔反复对视,伴随着的是主君的叹息声。
「参谋这种人,真是知识的俘虏啊。」
「不这样的话就当不了参谋,至少对下官而言是这样。」
如果没有求知的想法,那自己就不是自己了。
「——这样吗?你也真辛苦。」
瑞克提法尔将视线从影像移开,仰头看着天花板。
若视线可以穿透墙壁,应该能看到飞扬在要塞最上方、代表摄政的白旗吧?
「我只是知道自己的程度到哪里而已。我有义务让死在那战场的人们,多少带点意义死去。」
不这样的话,就没有活着的价值了。
「不管是杀人的义务、生存的权利、杀人的权利、生存的义务,都背负在我身上。因此我有选择最佳方式及所在位置的义务。而这次的战争,我的工作就是不去妨碍专家做事,像这样乖乖躺在床上,必要时出面负起所有的责任,就是最好的方式。」
瑞克提法尔滔滔不绝地说着。
除了莉蒂之外,门口的两名近卫军,也将他的模样看在眼里。
深深刻在「皇剑」中历代国王的后悔,驱使着瑞克提法尔发话。
「我认为君主的工作就是当个『摆饰』。是人们景仰的『摆饰』,也是人们自夸用的『摆饰』。像小孩子展现他们的玩具般,得意洋洋地炫耀给别人看的『摆饰』。战争或政治,不过都是为了达成这件事的手段而已。」
瑞克提法尔看着上空,表情不变地做出结论。
「——君主是所有人的意志与心的集合体,不属于我个人。我只是扮演君主这角色的演员而已,是不让人们发现,他们想像中的君主其实是不存在于世上的小丑。小丑只能存在于舞台上,不可以存在于现实世界中的,参谋。」
瑞克提法尔说完这些话后,再次将目光转移到影像上。
表情与刚才完全相同。
对自己所说的些现实,没有身为生物该有的愤怒与疑问,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一切。
「——殿下,您已经放弃了吗?」
放弃做自己地活下去——莉蒂对突如其来的口干舌燥很烦躁,但还是忍不住问着。
瑞克提法尔回答得毫不迟疑。
「已经放弃了。不过现在的状态最适合完成我的心愿,所以我觉得这是件幸运的事。」
站在完全不回头的主君背后,莉蒂停止了追问。
因为她察觉到,作为参谋,该知道的程度只到这里。
午餐后,瑞克提法尔的态度依旧,工作的模样也没有变化。
这段期间,有人前来报告瑞克提法尔认识的士兵之一行踪不明的事。那名士兵被征召前往前线的堡垒,但却没来报到。
即使如此,瑞克提法尔还是像早上一样边看着影像边进行工作,偶尔对前来办公室的防卫军参谋提出的建议表示同意、发表疑问或退回意见。
瑞克提法尔看着某个影像中的一个点。
那是帝国军的配置示意图。由葛罗莉艾亲自指挥的六个军,从再度开战后就一直停留那个区域,几乎没有变更过配置。
「帝国军应该也知道时间紧迫。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承受巨大的压力,却不把那些兵力用来攻破我军的防卫呢?」
对于瑞克提法尔的问题,莉蒂运用自己的知识与经验做出回答:
「应该是在等我们开始出血吧?就算那些部队突破了要塞,但进入我国国土后也无法和北方总军及中央总军的主力为敌。为了温存实力,所以才故意让侵攻国土用的直属六个军待机。这样应该可以说明现状。」
「是啊,是这样没错。」
瑞克提法尔点头赞成着莉蒂的见解。
但就在莉蒂因看法被接受而松了口气时,瑞克提法尔却做出了危险的发言:
「但迦拉哈中将应该也有和我同样的疑问,而且也从其他人处得到了同样的回答吧?他应该和我一样感到不安。」
「也就是说,您认为敌人别有企图?」
莉蒂全力思考着,如何回答瑞克提法尔的疑问,参谋的身分支配着她的思考模式。
「就这个状况来说,敌军不以正面作战来突破防线的战斗方法——有三种可能:一是即将有更多的援军前来。二是使用战略级魔法之类的大规模魔法阵。三是打算以我们所不知道的侵略路线来突破要塞。」
但不管哪一种都只是「有可能」而已。
对王国军而言,不管敌人如何打算,自己都是被攻击的一方,因此做不出太有创意的想像。
前代国王的希望是:不对帝国做任何攻击行为。
如果帝国军侵入「帕拉提翁要塞」,王国当然会把他们赶回去,但不曾趁胜追击攻入帝国领土。而且——
「以要塞中的战力主动攻击敌方,无异于自杀。」
仅以敌国八分之一的兵力撑到今日,靠的是一千多年前王国建造的绝对防线「帕拉提翁要塞」。刻在要塞上的魔法术式所发动的反物质、反魔法障壁,可以将攻击减弱甚至无效化。此外,要塞炮总是维持在最佳状态,能以最大火力打击敌人。
要塞本身的防御力也高,重炮的杀伤力又大。
花上一千年的时间长期建设而成的这座要塞,是王国建造的建筑物中最巨大、最有效率也罪孽深重的存在。
「走出『这里』,我军就会粉身碎骨。」
这是在深知要塞防卫军的一切后所做出的结论。
要塞也曾有过请求援军以重新编队、进行积极防卫的想法。但北方总军基于即使派出足够的援军,但在抵达「帕拉提翁要塞」之前就会开始降雪,因此不打算这么做。最重要的是,在军方上层被大换血的现在,王国军没有与敌国数十万大军开战的实力。
而且还必须牵制西方的联合诸国,东方与南方也可能趁着王国动乱时上下其手,因此军方对于大幅调动国内战力
前往北方一事的态度消极。
「唔。」
瑞克提法尔从办公桌的晶盘上叫出王国军的情报,目不转睛地看着。
就莉蒂的立场而言,会希望瑞克提法尔在这时能多依赖参谋一点,但最后还是没把心里的话说出口。这种不积极的性格,说不定是她一直不属于任何单位的原因之一。
不管怎么算,想抽出能与现在的帝国军正面交战的军力,一定得花上二个月或者更长的时间,瑞克提法尔再次叹了口气。
「虽然人数不算少……」
但太过相信因内乱而四分五裂的军队,那一定会吃亏的。
当代国王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将拥护自己的人马安插在军方高层的结果,就是在这时被扯后腿。原本的北方总军上将司令官及其党羽与帝国军私通,打算从后方夹击「帕拉提翁要塞」。若不是瑞克提法尔将他们拘捕得早,那些人现在应该已经因叛国罪而被杀、曝尸荒野了吧。
总而言之,现在的王国军没有与帝国正面冲突的实力。
应该说打从一开始,就对应得太迟吗?但一边是从一开始就以侵略王国为目标的帝国,另一边是,被不算优秀的当代国王弄得一团糟的王国,军方的动作不够快也是事实。
但这不够快的对应,很可能导致国家的灭亡。
瑞克提法尔搜索着「皇剑」内的情报,拚命找着有用的信息。与这场战争没有直接牵扯的瑞克提法尔,期望的事只有一件,就是如何不让这场战争继续下去。
原本王国的终极战略目标,就是击退帝国军并取得回复国力的时间,因此要塞决不能被击破。对瑞克提法尔来说,这也是无可退让的事。但现状却是,没办法制敌机先地主动出击,只能随帝国的攻击起舞,消极地见招拆招。
瑞克提法尔一方面不断取出「皇剑」中的情报来浏览,一面在脑中同时创建数个思考算式。对「皇剑」来说这是很低度的功能,但瑞克提法尔最近才终于有办法做到它。
但是——
「头好痛……」
持续的抽痛感,妨碍了瑞克提法尔的思考。
虽然瑞克提法尔总算能借着「皇剑」的能力进行多线思考,但对「皇剑」还是不够熟悉,因此造成了身体不必要的负担。而且战斗重新开始后,就有许多事不断强烈压迫着瑞克提法尔的精神,这也是不可忽视的负担。
原本只要把演算的过程全丢给「皇剑」进行就好,但瑞克提法尔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用原本的思考方式,让计算全在自己脑中进行,如此一来更是加重了瑞克提法尔的负担。
重复着不利用「皇剑」就无法进行的思考演算,代价居然只有头痛而已,这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
不知不觉中让自己走投无路,就是瑞克提法尔现在的状况。
如果梅里艾菈或威妮雅在场的话,应该可以察觉瑞克提法尔的异常,但她们现在正各自进行着任务。梅里艾菈正以瑞克提法尔代理人身分,待在北方总军司令部。威妮雅则率领着一排近卫军,将物资
运送到前线的运输部队中。
「殿下,请别太逞强……您倒下来的话,没有人可以代替您的。」
男性近卫军担心地劝瑞克提法尔稍做休息,另一名近卫军也是同样的神情。
瑞克提法尔看着他们的表情,觉得有点懊悔。
应该要表现得更好一点的。
「我很好,没问题——这话当然是假的,但我还撑得住。『皇剑』真是太方便了。」
不是这样的问题——莉蒂看着一脸困扰的近卫军,在内心叹气。
这个摄政对自我管理可能很外行。应该暗示那位侍从武官这件事,并请她做些对应,莉蒂下了这样的结论。
但在与梅里艾菈沟通前,自己也该做些什么。
假如帝国出现什么大动作,王国领头的主君却不在的话,是会影响士气的。
「殿下,今天就到此……」
正当莉蒂向前踏出一步.想建议瑞克提法尔停下今日的工作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二次。
近卫军紧张地将手放在腰间的剑上。
莉蒂瞧着瑞克提法尔,瑞克提法尔关掉影像点了点头。于是莉蒂便道:「请进。」
「失礼。」
进入房中的是管理要塞内近卫军的上尉。
上尉在入口处行了一个礼,见瑞克提法尔点头回礼之后,朝着办公桌的方向走去,将腰间的板夹递给瑞克提法尔。
板夹的文档上印着王国海军的徽章,没有阅览权限的莉蒂微微仰头看着天花板,将视线从板夹上移开。
「刚才从王都传来的联系,下官不清楚内容为何,但这是一级机密情报……」
除了负责解读暗号通信的近卫军通信官之外,没有人知道文档的内容为何。
「辛苦你了。」
「是!」
上尉转身准备离开办公室,但打开文档的瑞克提法尔微微皱起眉头。
「慢。」
「是!」
上尉再次转过身。
瑞克提法尔从抽屉中拿出印有王家家纹的纸及板夹,在纸上快速写下一些文本后夹在板夹上,交给上尉。
「将这个交给王都的海军总司令部与海军参谋总部,是摄政令。」
「是!「
上尉接过板夹深深行礼,头像是快撞上办公桌似的。
瑞克提法尔点点头道:「快去吧。」
「失礼了!」
上尉离开办公室后,瑞克提法尔再次皱眉,喃喃地道:
「真的要头痛了呐……」
刚才的文档内容是「东方的雷姆利亚海上,王国海军和帝国海军已经进入战斗状态」的报告。虽然还没真的开始互相发炮,但所有船舰已经进入一级战备状态,随时可以开火。
王国海军的规模,在大陆中算是相当大的。但帝国海军也不弱,若是开战,王国军不可能没有损伤。而且东方的防御力减弱的话,不知道「出云神州联盟」会做出什么事。
虽然瑞克提法尔不认为内乱中的出云会有什么太大的动作,但出云国内,有世界最强的遗迹战舰「天照」。即使在旧帝国时代,出云依然能够保有独立地位,恐怕是多亏了这艘战舰的存在吧?
只要有这个东方的威胁在,王国就得多花许多时间才能重新编队,没人敢说这个延迟不会成为致命伤。
「啊啊,真想要有两个身体啊……」
瑞克提法尔小声说着,想起了与莉莉西亚说过的话,并认真地想尝试看看。分身这种魔法是真的存在的,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瑞克提法尔站起身,回头看着莉蒂。保险起见,还是先从要塞内的数据室借一些与分身魔法有关的数据来看看好了。
但瑞克提法尔回头的同时,世界却歪斜了。
「嗯?」
正确来说,是瑞克提法尔的身体倾斜了。
瑞克提法尔试着重新站直,但身体完全不听指示。
「殿下!?」
莉蒂急忙走到瑞克提法尔身边,想撑起他的身体。
但莉蒂既不是有体力的种族,身材也比女兵的平均身高矮上许多,无法支持瑞克提法尔的体重。近卫军两人慌忙奔来,但瑞克提法尔的身子已然倒下,没入桌影中。
「喔……?」
不明白瑞克提法尔想说什么,莉蒂被瑞克提法尔的体重压倒在地上。
幸好瑞克提法尔似乎还有点意识,在倒下时扭转身体抱住莉蒂的头,因此莉蒂撞在地上的部分只有腰部和肩部而已。尽管如此,还是让莉蒂痛得皱眉、眼角含泪,眼镜也掉在一旁,视野变得模糊。
「殿、殿下.您不要紧吗?」
虽然如此,莉蒂还是以军人的责任感关心着压住自己的男人。
瑞克提法尔是摄政,是武官该保护的对象,也是王国的最重要人物。就像刚才自己脑中所想的,这名青年要是有个万一,可能会导致兵败如山倒。
但瑞克提法尔没有回答莉蒂的问题。
「殿下……?咦?难道真的……」
莉蒂难得地瞪大眼睛。
两名近卫军虽然已经来到莉蒂身旁,却无法做什么。
在没弄清楚瑞克提法尔昏倒的原因前,不该随意移动他的身体。
他们不明白,这是因为「皇剑」判断瑞克提法尔继续思考下去的话,会对身体造成损害,所以直接夺走他的意识。
「皇剑」不但会保护瑞克提法尔的身体,也有应用思考的机能。现在「皇剑」的应用思考选择夺去瑞克提法尔意识,来保护他的身体。
除此之外,强制地让瑞克提法尔进入休息状态,将演算区域
内还没算完的多余计算优化,也是「皇剑」目的之一——为了保护「皇剑」自己。
瑞克提法尔完全不明白「皇剑」的使用方式,也不知道该如何保护「皇剑」。
对「皇剑」来说,有时必须降低运作效率以自我保护,做法就是将工作中的项目的性能下降一半,但瑞克提法尔并不知道这件事,也没有实行的技术。
因此,「皇剑」在判断现状对瑞克提法尔的身体没有威胁的情况下停止了机能。
「上尉,军医马上就会过来了,请再忍耐一下。」
女性近卫军对莉蒂说道。
虽然莉蒂很想立刻摆脱现在的状态,但近卫军的话相当正确,她也只好点头答应。
莉蒂的手掌抵在瑞克提法尔胸前,感受到瑞克提法尔的心跳,稍微冷静了下来。
心跳没有异常,应该只是过度疲劳而已。
莉蒂知道这名年轻的摄政经常工作到深夜。
晚上做的大多是从王都送来的工作,因此和莉蒂无关。但看着日益憔悴的瑞克提法尔,就会觉得应该为他做些什么。
瑞克提法尔现在的情况,是因为仗着「皇剑」的性能,一路逞强过来的报应吧。莉蒂有点放心地叹气,决定认真要求那位侍从武官,对这个工作狂的呆头摄政进行健康管理。
瑞克提法尔倒下的消息,基于莉蒂的判断而被压了下来。
除了一小部分的近卫军外,连要塞防卫军与近卫军都不知道这件事,照常地进行他们的工作。
但在立场上,还是该让迦拉哈知道这事,如此判断的莉蒂在当晚来到迦拉哈的办公室。
「——看样子应该不算坏事吧?总之就是『皇剑判断』现在应该让他好好休息一下是吧。」
「这……我什么也……」
「也是啦。没差,你就照之前那样跟着摄政殿下吧。除非我有什么特别指示,否则就以他的命令为优先。现在还好,等帝国军正式开始行动之后,可能就需殿下的力量了。」
迦拉哈看着摊开在桌上的战略地图。
「殿下很在意帝国十三公主的行动是吧?」
「是的。他说对方应该也明白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迦拉哈听着莉蒂的报告,手摸着下巴、高兴地歪着脸。
很有趣,他的表情是这么诉说着。
「嗯,也许他不当摄政,改行当军人也行呢。」
「但是……」
「经验这种东西只要时间够多,自然就会累积起来。接着就是从经验中,诞生出什么的想像力,这部分就得靠老天赏赐的才能了。」
不过如果真的让他当兵的话,体能不太够啊——迦拉哈如此耻笑着。莉蒂无法反驳迦拉哈嘲弄的表情,瑞克提法尔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倒下来,是铁一般的事实。
而且迦拉哈应该不是想怪罪瑞克提法尔,而是单纯自嘲居然得将国家大事交付给那种瘦弱的青年。
如果自己的能力再强一点的话——这种思考方式,应该是人的坏习惯吧。
再一点、再一点点地向上追求,结果最后就是失去了真正必要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该做的事是什么?莉蒂思考着,下定决心开口:
「——阁下,可以让殿下回到王都吗?」
迦拉哈微微睁大着眼,看着莉蒂。
虽然他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对方是迦拉哈·多·拉格达纳,应该不可能就这样被说服。
「这个『帕拉提翁要塞』的确有可能被突破,而且被突破时如果殿下在此,确实能提高士气。但若是在此失去殿下,王国就会灭亡了。」
「所以,要让殿下回到王都?」
「是……」
这不是最好的一步,但那名青年并不适合战场。
不,反过来说,可能是太适合了也说不定。
他只需在战场待上少许时间,就能判断情势了吧?就像在视察时,简简单单便掳获了士兵们的心一样。
这是「皇剑」的能力,也是作为国王的才能。
历代国王也是如此,虽然其中有多人的生长环境与战斗无关,但都能马上习惯战场上的事。
会自动保护用户的「皇剑」说不定也连用户的精神也会帮他们重建,莉蒂是如此猜测着。战斗是军人该做的事,因此军人比其他人享有更多的权力,并被人民所尊敬。莉蒂是这种想法的信奉者。受伤或上了年纪的退役军人能享有丰厚的津贴,其实也是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补偿。
既然如此,那么没有享受到这些好处的人,就不该让他们战斗。
莉蒂隐藏着心中的真正感觉,如此地告诉自己。
但迦拉哈冷酷地否决了她的提议。
「不可能。」
「为什么……!」
莉蒂眼中的瑞克提法尔是孱弱的青年。
而且没什么自信,不像可以背负整个国家的人。
虽然士兵很仰慕他,但也仅此而已。
「因为你太小看殿下,就是这样。」
「我没有!」
「既然如此,为何不以自己参谋的身分去说服殿下?若你能以理说服殿下,那我还能反对你吗?」
「那是……我的权限不能……」
「没有什么能不能的。那位殿下是心思细密的老好人,你就算有点僭越地和他说话,只要论点正确,他就能够接受。但你却不这么做,反而很瞧不起他,把他看成害怕战争的弱者,不是吗?——不,我说错了。」
迦拉哈直视着莉蒂,目光穿透她心底。
「你是——害怕那位摄政。」
「……!」
莉蒂以低头掩饰因愤怒而快要涨红的脸。
参谋不需要激情,需要的是接受一切的冷静,以及近乎胆怯的慎重。
莉蒂回想着骑士学校所教导的参谋守则,忍耐着不对迦拉哈的话发作。
「——就算如此好了,殿下身在本要塞的危险性,阁下也是明白的吧,既然如此……」
「你想的太少了。所以才没有单位要你。」
「——!」
被迦拉哈的恶劣评价所激,莉蒂这次不再遮掩她的愤怒。
在骑士学校中不曾得到「思虑过浅」的评价,应该说自己活到这么大,不曾被说过是想太少的人。
「生气了吗?原来如此,你比那位殿下来得好控制多了。」
「阁……下……!」
嘲笑。
迦拉哈的表情就是这个样子。
而且这表情确实是针对莉蒂做出来的。
「再命令你一次,跟在那位殿下身边。理解那位殿下心中的黑暗,这对你的未来有很大的帮助。」
「什、什么……」
黑暗?
莉蒂的表情因迦拉哈的话而转变为疑惑。
那名看来极为诚实的青年,心中会有什么样的黑暗?而那又和自己的未来有什么关系?莉蒂无法理解。
「你不明白,对参谋而言最重要的事是什么,所以才一直没有专属单位。」
「我、我不明白的事……?」
迦拉哈点头。
「听好,别忘了。我们的对手是无时无刻都在思考的人。将他人以自己的尺规来判断、衡量其价值的笨蛋虽然到处都有,但参谋不需要那种蠢材!你们的敌人可不只会出现在桌上的地图里!」
「呜……」
迦拉哈发出的气魄让莉蒂颤抖了起来。
对于才刚过二十五的莉蒂,迦拉哈的精神压力是过于沉重的负荷。
但迦拉哈随即缓和了下来,露出对他而言罕见的温和表情。
「——你是我的朋友加里安·雅顿托付给我的重要女儿。而且我也觉得你以军人、以参谋为志向的决定没有错。二十五年前,我能活下来是多亏了你的父亲。让你在没看过父亲、也没享受过父爱的情况下长大,是我的责任,所以我希望你能走在想走的道路上,过着能让自己满意的人生。」
「——这和父亲没有关系。」
莉蒂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不满。
父亲的名字,总是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二十五年前那场战争的英雄、击退强大帝国军的天才参谋。
但莉蒂不是为了追随着那样的父亲。而是为了在与当年父亲战死的战场,同样炽烈的沙场上获得胜利并活下来,以超越父亲。
莉蒂对无法理解这点的迦拉哈微微地感到失望。
「我和父亲不同。」
为了证明,父亲不是什么英雄、死得没有价值。
为了证明,让母亲哭泣的作为,不是什么值得
被国家赞赏的事。
为了证明,父亲的死不是为了国家,而是为了保护母亲。
「那就更别将眼睛从那位殿下身上移开!」
迦拉哈装作没看到莉蒂反抗的表情,再次下令。
「——为什么?」
对于莉蒂的问题,迦拉哈困扰般地苦笑。
「因为殿下有和加里安同样的味道,虽然是参谋却广受士兵爱戴,而且比我更适合当指挥官。」
莉蒂离开迦拉哈的办公室,回到自己房间,扑倒在床上。摘下眼镜放到床头柜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回想着小时候见过的、母亲那哭泣的脸。
「——妈妈。」
没有再婚,一个人养大莉蒂的母亲。
知道迦拉哈资助她家,是进了骑士学校之后的事。因为这件事,莉蒂开始无法谅解父亲及迦拉哈。更进一步地说,让母亲哭泣的帝国、王国两者都不可原谅。因此莉蒂才想以自己的力量,证明父亲的行为没什么了不起。让把父亲捧成英雄、无视母亲泪水的家伙们一些颜色看看。
「瑞克提法尔。」
如果那个男人是父亲的同类的话,那就太刚好了。
莉蒂在枕头中笑了起来,故意不去发现从眼角流下的泪水。
「——你别想逃走。」
让你代替父亲,成为我要超越的障壁。
你在王都夺还战中立下的功勋不值一提,我会证明这点。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泪水不断地涌出,但莉蒂并不抹去那些液体。
只是一直不断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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