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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三章 安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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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拉提翁要塞」军的司令迦拉哈·多·拉格达纳,给人在「威尔马葛斯」的瑞克提法尔捎了一封信。

内容是——将本次战役阵亡将士遗体运回王都的准备工作已全数完成。

包括摘取死者生前自愿捐赠的器官,还有先以探查魔法确认死者所在地,但是却因为被深埋在崩塌的设施中,导致无法马上回收的遗体等等。这些阵亡将士的遗体回收作业终于全部完成了。

瑞克提法尔闭上眼,对记载这件事的文档默祷了一会儿。

约莫一分钟后,他睁开眼呼唤书记官。

瑞克提法尔告诉书记官,自己会参加在「帕拉提翁要塞」举行的告别式。

书记官听到这些话便默默行了一礼,离开办公室。

仪式预定在八天后举行,是这场战争结束后的第五〇天。

◇◇◇

军务院拨下特别预算后,「帕拉提翁要塞」正快马加鞭地进行整修工作。

焊接的光芒从遮光镜后方透出、改造为崎岖地面专用的多脚工程车,发出隆隆的噪音工作着。在这样忙碌吵杂的景色中,出现了一个特异分子。

被粗犷的军用车及骑兵前后簇拥着,从北方平原出现的是一辆车身各处全搭载了反魔法、反物质发生设备,车上飘扬着王国国旗的军用魔动车。

那是与一架自动人偶造价相同的特殊规格魔动车。

虽然这辆车一直被认为是奢侈品,不少人认为应该要废除,但现在依然服役中。

而且接下来好一阵子,恐怕不会有人提出废除这辆车的意见吧。

因为没有任何车子,能比这辆车更适合在新扩张的领土上运送、保护贵人了。

不过坐上这辆车的车主因为车内过分豪华的装饰而腿软,让随从们投以讶异目光的事,则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正在修理要塞的工作人员们看到那辆车,吃惊地张大眼。

在「帕拉提翁要塞」的北方,并且有资格坐在那辆特规军用魔动车上的人,只有一位。

「——」

在要塞人员的注目之下,只有迦拉哈与莉蒂出来迎接,从军用魔动车中走出来的瑞克提法尔。

应该是因为考虑到仪式的内容,认为迎接的排场不该太过盛大吧?

阵亡士兵的上司迦拉哈、以及在该役担任瑞克提法尔专属参谋的莉蒂。只有这最低限度的人数来迎接。

「劳烦殿下长路迢迢幸此,下官不胜惶恐。在雪原中殉国的弟兄们,一定会因殿下的大驾光临而得以瞑目吧。此外『吉尔吉奥斯』大人的事也要感谢殿下的鼎力协助。」

「没的事——他们是我的战友,现在也依然是我的朋友。如果是为了送战友最后一程,我当会不辞辛劳前来道别,而且欢迎新朋友也是我的职责。」

「是……」

迦拉哈与瑞克提法尔的对话仅止于此。

对在场的莉蒂来说,那是很冷淡的客套话,但是瑞克提法尔与迦拉哈只需短短数秒的眼神交流,便可胜过千言万语。

这是只有知晓战场的男人,也可说是某种愚蠢至极的生物才能达到的境地。

那是经历过各种情感充斥却又消散的战场之人,才能看得见的世界。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明白自己并非纯真无邪的孩童,而是罪孽深重的罪人而已。

「房间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告别式将在后天拂晓举行。」

「明白了。」

拂晓举行告别式是王国军的惯例。

理由只有一个:死者的离开将为国家带来黎明,所以拂晓是最适合送行的时刻。

生者与死者告别,前往拂晓后的明日。成为过去之人的死者与活在当下的生者,将会在拂晓时刻分道扬镳。

瑞克提法尔在迦拉哈的带领下,再次走入「帕拉提翁要塞」。

在停满了车辆与工程车,建材与废弃物堆积如山的城门附近,充斥着异于战时的喧嚣。

擦身而过的士兵们脸上不再带着紧张感,虽然忙着修理要塞及准备明天的典礼,但是动作中却有一种清爽的感觉,想必是原本背负的重荷已经卸下之故吧。

虽然他们肩负名为「国防」的责任不变,不过已经从面对着敌军,只要一声令下便得向前与敌人战斗,不知明日生死的那种紧张中脱离了。

拜即将在典礼中离去的众英灵之福而活下来的他们,有活下去、走完人生的义务与权利。

瑞克提法尔如此想着,放松原本略微紧绷的嘴角。

他跟在迦拉哈身后走着,没发现后方的莉蒂已经察觉那表情了。

莉蒂对瑞克提法尔的反应感到惊讶,但随即将目光移到他的背影上,低下头来。

她的记忆中,有与瑞克提法尔同样的表情。

她老家有一张照片。

那是二十五年前战况最激烈时,由战地记者拍摄下来,之后辗转经由父亲部下交给母亲的,同时也是莉蒂父亲生前最后的照片。

仿佛把其他士兵们的吵闹视为另一个舞台上的故事来观赏般,有如观众的笑容。

以笑容来掩饰——最烂、最自暴自弃的表情。

「——!」

见到那张照片后,莉蒂确定父亲抛弃了母亲与自己。

为了拯救同袍,作为军人而死的「英雄」。

没错。父亲为了当上「英雄」而抛弃了自己的家人。

成为国家的「英雄」,不再是自己的父亲。

不论走到哪,所有人都知道父亲的名字。

无人不知的军人楷模「英雄加里安」。

代价是莉蒂不得不舍弃自己所知的父亲。

从母亲那儿听来属于母亲和自己的父亲;被人们传颂的,众人所知的父亲给覆盖过去了。

加里安成了英雄。结果他不再是单纯的莉蒂之父,而是「英雄之子」的父亲;同时莉蒂也不再是单纯的莉蒂·雅顿,而是「英雄」加里安的女儿。

说不定,莉蒂梦想中的全家福就是在那瞬间碎裂成粉尘。

◇◇◇

把瑞克提法尔送到房间时,迦拉哈发现莉蒂的样子不太对劲。

随着成长而越发不祥的鬼气,虽然平时隐藏得很好,但这时却通过表情泄漏了少许。

(因为殿下而看清自己了吗?)

「让她旁观瑞克提法尔战斗英姿的苦心没有白费。」迦拉哈心想。

他想矫正莉蒂的扭曲。

因此让莉蒂成为瑞克提法尔的参谋,并且让她观看瑞克提法尔与巨神的战斗。

瑞克提法尔是正直到以愚蠢方式战斗的男人。

尽管他也会耍点小心机,但只有为了某个目的才会那么做。在这一点上,瑞克提法尔总是始终如一。

迦拉哈认为这点和自己的挚友极为相似。

加里安在平时是个闲散、没什么存在感的男人。

甚至会怀疑他为何想成为参谋。

有一次迦拉哈向加里安问道:「为什么你想当军人?」

「因为简单明确啊。和其他工作相比,军人非作不可的事最简单明确嘛。我太笨了,搞不懂复杂的事情。」

笑着说出这种话的加里安,其实是骑士学校前五名的学生。

搞不懂太复杂的事,是加里安式的拙劣笑话吗?

或者在他眼中「复杂的事」远比参谋所需学习的庞大知识更困难?

果真如此,那迦拉哈将永远无法理解他说的「复杂的事」是什么吧?

迦拉哈在骑士学校的成绩刚好在中段。

「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啥想做的。能够和最重要的家人过幸福日子就行了。只要能看着莉蒂长大成人、结婚生子,而且在我死后,她依然可以笑着生活就够了。没有什么事能比这更让人高兴了,对吧?」

有人说军人无法制造任何事物。

军人会带来的只有破坏与杀戮而已。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只要是人,任谁都有办法破坏与杀戮,不只有军人才做得到。

拿邻国「雅尔斯托洛梅利亚民主联邦」的总统为例如何?他既不是贵族也不是王族,不也对王国做出许多破坏与杀戮的行为吗?

还是说只有元首才会带来那些行为?这说法也不对。

在王都夺还战中,市民以暴力赶走叛乱贵族的军队。为了发泄长久以来的压抑,他们露出狂暴的一面,进而杀死、侵犯士兵。

任谁都能成为破坏者。

但是同时,任谁也都能成为创造者。

「加里安,如果是你的话,打算如何推动这个国家?」

「这个嘛~~总

之先和老婆女儿一起过完悠闲的日子之后再来想吧。这样一来,我就能决定谁是最重要的人了。」

回想起来,加里安总是贯彻自己的想法。

只是因为其想法不会与其他人发生冲突,所以不曾造成问题而已。

加里安为王国铺好大多数人能够接受的道路。在提示这些想法的才能上,没人比得上他。

「迦拉哈,你回去。」

「可是帝国军的规模比我们部队大上好几倍!分散兵力绝不可能挡得下他们!」

「这不是问题。只要争取到足够时间,让『帕拉提翁要塞』做好防御准备就行。就算我们覆灭,只要『帕拉提翁要塞』能发挥全力,即可保住国家。」

就算赴死,加里安的态度还是完全不变。

他默默从怀中拿出作为护身符的家人照片,交给迦拉哈,开口笑道:

「我迟早会去找你拿回来的,先帮我保管好。」

现在想想,那应该是为了预防看到家人照片后,心中会涌起逃跑念头之故吧。

「逃走会害家人身陷险境。」为了让自己抱着这个念头战斗。

「参谋可没有指挥权喔!」

「只要被任命为代理人就没问题了。」

「我留、你走不也是一样吗?」

「你适合更大的舞台。与其死在这里还不如努力向上爬,往后好保护我家人。我只能把老婆和莉蒂托付给你了。」

「自己去!你自己去保护她们!凭你的本事,不管是当上北方总军的参谋总长,或是国防部的参谋部长,那都不是梦啊!」

「的确是梦。不过我深深相信,你往后一定会变成大人物。我相信你。」

加里安把家人的照片硬塞给迦拉哈,把他赶出指挥壕。

和加里安同一阵线的两名参谋架住迦里安双臂。

「放开我!加里安不是你们的长官吗?」

「所以我们才会这么做。上尉把您托付给我们,命令我们绝不能让您战死。」

「可是……」

参谋们铁着脸,连看都不着迦拉哈一眼,迳自把他拖走。

迦拉哈发现他们的肩膀其实颤抖不已,无力地垂下头。

「——那家伙的家人会恨我吗?」

「夫人应该不会恨您吧?虽然一开始可能会责备您,但马上就会理解整件事,只剩下悲伤而已。」

「那女儿呢?」

「属下不清楚。那是您的责任。」

迦拉哈听着这些冷言冷语,全身发抖。

被莉蒂怨恨就无法将她好好养大。如果想让女儿依迦里安的希望长大,那就得走上比受到怨恨更加艰难的路。

「加里安。」

指挥壕已经落在远远的后方。

伤患从四周的堑壕中陆续被运出来。接下来,那一带即将成为地狱。

「部队长大人,请别让上尉的想法成为遗憾。今后您将背负起上尉无法背负的重担。」

装甲车轰轰地从身旁超前。

少到可怜的自动人偶被埋在堑壕之中,上面覆盖着迷彩布。

装备在自动人偶肩上的火炮被当成野炮使用。

「请您别忘了这里。」

参谋的话深深刺进迦拉哈心中。

「莉蒂。」迦拉哈不由自主地呼唤这名字。

「有什么吩咐吗?」

挚友托付给他的重要爱女。就算赌上迦拉哈这名黑精灵的所有人生,也要让她幸福才行。

「殿下就交给你了。我得回去监督进度。」

「是。」

动作没有一丝紊乱,表情也是极为认真的参谋模样。

但是,眼神中带着一般人所没有的扭曲。

和因战场上的鲜血及鬼气而发疯的人相同的扭曲。

迦拉哈并不想问「为什么?」

而是觉得「果然如此」。

因为在挚友爱女身上植入疯狂的就是自己。

挚友不是为了让女儿变成疯子而死的,但是现在的自己却无力将她拉回正轨。

迦拉哈早就是疯狂那一侧的人了,所以不论如何努力,仍无法将挚友的女儿从那混浊的泥泞中拉出。

其实他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了。

从挚友死去,成为「英雄」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了。

为了国家,也为了王国内的所有国民。身为军人的迦拉哈接受军方把挚友捧成「英雄」的行为。至今仍不认为那是错误之举。

当时王国因为北方前所未有的帝国攻势而大为动摇。集结援军的时程一再拖延,甚至采取最愚蠢的战略:「将战力分批投入战场」好不容易才保住战线。

对方有率领超过十万大军的优秀将领。

就连作为最后王牌并即时投入战场的数名龙族,也被帝国的「杀龙者」全数歼灭。

虽然那名「杀龙者」的能力不如现代的葛罗莉艾,但是作为兵器、作为军队的一部分,她依旧是名完美的「杀龙者」。

就算用普通武器也能杀死赫赫有名的龙族——帝国恐怕也是通过那场战争学到这一点。

威名远播的最强种族——龙族被歼灭,王国军被迫撤退躲入「帕拉提翁要塞」之中。

挚友就是死在撤回「帕拉提翁要塞」的战斗中。

在敌方拥有「杀龙者」强大的主力攻击部队面前,原本以质取胜的王国军,因压倒性的敌军数量而呈现劣势,战地司令部只好决定固守要塞。但是帝国军的行动远比司令部预期的更快,撤退较慢的王国部队因此被帝国军逮住。

那部队由当时官拜中校的迦拉哈所率领,是一支临时混编分遣队(注)。

尽管是一支尽可能集合败部残兵的混编分遣队,战力方面却相当令人忧心。

不过,至少在人数方面仍无愧分遣队之名,而且其中有许多从各场败仗中挺过来的老练士兵。

为了避免覆灭,迦拉哈决定让一部分军力殿后,以利其他士兵撤退。自愿担任殿后部队指挥官的,就是分遣队的资深参谋上尉加里安·雅顿。

在加里安的婚礼上,迦拉哈曾以好友身分致词,也很熟悉他刚出生的小女儿。

所以迦拉哈一直劝加里安回心转意。

迦拉哈说:「让没有家人的我留下来吧!」

可是——

「未来,你会比我更重要。」

加里安如此说着,坚持自己留下来的想法完全没变,就此殉国。

上次的战役证明加里安当时的看法没有错。在压倒性劣势下,迦拉哈撑过帝国军的攻击,最后终于逮到反击的机会。

加里安·雅顿无疑是一位优秀的参谋,就算殉国了二十五年,他依旧保护着王国。

但是,抛下由挚友与自愿者组成的殿后部队撤退时,迦拉哈完全没有考虑到未来,只是痛恨把挚友作为牺牲品的自己,被愧对挚友家人的罪恶感所侵袭。

多亏挚友留下的参谋们,他才能撑过当时的状况。

参谋们忠实依照加里安的遗言,辅佐迦拉哈。

迦拉哈好不容易逃进「帕拉提翁要塞」,等收到殿后部队覆灭的报告后内心懊悔不已。

名留青史的良将迦拉哈·多·拉格达纳,应该就是在此刻诞生的吧。

迦拉哈因这场战役而展现出将才,进而成为要塞指挥官,远眺挚友沉眠的这片非武装地带。

要塞后方是挚友守住的国土,是挚友想保护的一切事物所在之处。

迦拉哈把这种想法置于心中,从敌军人数比这场战役更多的战斗中,一路保护王国本土至今。代价是牺牲了挚友最想保护的家人。

迦拉哈为了完成挚友遗志累积力量的期间,挚友托付给他的家人在绝望中受到许多伤害。

「我到底在干嘛?」

为了挚友所做的努力,现在却得到反效果。迦拉哈再次感到后悔。

至今保持在危险平衡状态的莉蒂内心,因为感染上次战役的疯狂,开始堆积起黑色的污泥。

因为那名与挚友相似的青年和挚友一样,同在强敌面前奋不顾身地战斗,进而成为「英雄」之故。

莉蒂憎恨「英雄」。

憎恨从母亲身边夺走丈夫、从自己身边夺走父亲的「英雄」。

为了证明保护国民的不是「英雄」所以她才会成为军人。不过到头来,莉蒂还是被「英雄」救了。

结果就是莉蒂的心充满名为憎恨的业火,化成烧尽一切的炼狱。迦拉哈认为,第一个该被那炼狱烧死的人其实是自己。

注:临时混编分遣队没有部队番号,仅仅是集合各部残兵的临时单位。其兵员可能来自陆、空军各种兵

科,由当地最高端军官指挥,战后各自解散归建。

莉蒂憎恨不已的「英雄」就在她眼前。

同时她也知道了「英雄」的真相。

知道「英雄」也和凡人一样,会犯错、会苦恼。就算如此,依然得恰如其份称职地扮演「英雄」、勇于战斗。此外还看见了他向新朋友伸出友谊之手的光景。

莉蒂心中的「英雄」开始起了变化。但是那变化说不定会把形成莉蒂这名女性的所有根基彻底粉碎。

「——殿下,下官有一事相求。」

错过这次机会,就再也没办法把挚友的遗孤拉回来了。

迦拉哈在六个月亮争夺夜晚支配权的时刻,偷偷前往瑞克提法尔的寝室——「为莉蒂请命。」

他铁了心打定主意。为了报答当年救了自己一命的挚友,也为了挚友「真正」想保护的对象。

既然憎恨「英雄」,那就只能靠「英雄」来化解憎恨了。

解铃还需系铃人。

◇◇◇

一辆雪地履带车在这个月又厚了不少的雪地上行驶着。

由于在军事方面,链接「帕拉提翁要塞」与「威尔马葛斯」的道路是重要运输路线,因此一向维护得很好,但现在雪地履带车偏离了主要运输路线。行驶在除了履带式雪地车之外,无法顺利行驶的路

线。

为了侦查而研发、被王国军分类为中型车辆的雪地履带车内共有两人。

他们是在驾验座握着方向盘的瑞克提法尔,与沉默坐在副驾驶座的莉蒂。

设置在两人中间前方的透明球体闪着导航光点,瑞克提法尔依照光点的指示驾驶车辆。这个球体是接收从基地发出的诱导波用的终端设备,是极为常见的军用车配备。

在没有地标可以参考的雪地开车时,它更是不可或缺的设备。

诱导设备发出尖锐的独特声音,指示车辆前进方向。

那是车内唯一的声音,车内的两人完全没有交谈。

五人座车辆后方座椅上没有重要行李,车内空荡荡一片。

撇开身为驾驶的瑞克提法尔不说,连莉蒂也没有因为暖气而昏昏欲睡睡,只是一味沉默着。

(唔,有点搞懂迦拉哈的话了……)

瑞克提法尔偷瞧莉蒂的脸。与其说她是面无表情,不如说是因为压抑着什么所以面无表情。

「我担心挚友的遗儿。」瑞克提法尔昨晚已经听迦拉哈这么说了。

尽管瑞克提法尔待在要塞的没什么工作要,不过迦拉哈是逼身为摄政的他与莉蒂一起去「扫墓」。

由于在上次战役得到莉蒂许多帮助,把陪她扫墓想成是报恩的话,倒是也能接受。

只是这股沉默还是让胃不太舒服。

(哈哈哈,好像快要听见胃发出什么不愉快的声音了……好想逃。老实说,我真想逃啊)

但瑞克提法尔想逃也逃不了,就算胃袋发出哀号或穿孔也一样。

(总觉得和巨人互殴还比较轻松,究竟是怎么了?)

有「皇剑」保护,胃应该平安无事。

瑞克提法尔叹着气,向莉蒂发问道:「上尉。」

这是车内第三次出现对话。

「是。」

这也是第三次出现抹杀各种感情的回应。

「我们没走错路吗?」眼前的风景看起来全都差不多。

举目所见尽是荒野,以及覆盖荒野的白雪。

「——只要诱导设备没有故障,就应该没错吧。」

瑞克提法尔算是持有这个世界的普通、建设用重型机械以及运输车辆的驾照。只要一习惯,就连雪地履带车也是驾轻就熟。而且「皇剑」也知道包含车辆构造在内的所有驾驶知识。

尽管如此,只要一听到莉蒂不高兴的声音,他就有种快要因失误而撞上一旁雪山的感觉。

就连发出巨大噪音,一边压实积雪一边前进的履带声也优闲地令人可憎。

履带车的速度比起轮型车辆可说是慢的让人火大。

瑞克提法尔希望能快点到达目的地,不过又告诉自己必须安全驾骏。

只要想到别人的生命被交付在自己手上,多少还是该小心一点。

就算那个「别人」是让自己烦恼的原因也一样。

「是这样吗?」

瑞克提法尔很努力了、已经尽力了。

他压抑着快要抽筋的脸,心想这也是上位者的工作之一。

「是。」

不过,他还是打从心底期盼着,希望快点到达目的地。

尽管表面上维持面无表情的脸庞,暗地里却流下了一、两滴冷汗。因「皇剑」而常保最佳体能状态的瑞克提法尔居然会冷汗直流,这是很稀罕的事。

莉蒂本身并不让他感到棘手。

只不过,莉蒂当下的模样明显与从前大不相同。

迦拉哈没说明理由,只说了:「希望殿下能和那孩子一起拜访她父亲的安眠之地,并向她说明您是以何种心情与帝国战斗。」如此而已。

以何种心情战斗?要聊这件事并不困难。

可是瑞克提法尔却不知为什么要聊这个。

以沙场经历来说,迦拉哈的经验远多于自己;关于莉蒂的父亲,迦拉哈肯定也比自己更熟。瑞克提法尔和莉蒂之间,除了公事便没有任何私下的交流,瑞克提法尔甚至只听过她父亲的名字,要这样的他陪莉蒂来「扫墓」究竟有什么意义?

而且话说回来,他居然让年轻女孩和男人独处,要是出了什么事,到时该怎么办?

发生利用君主立场强迫她就范的情况不无可能。就算瑞克提法尔在事后受到应有的制裁,还是无法挽回造成的伤害。

(难道说……他认为我没胆?)

这是极为残酷的现实。

(唔,没差啦,反正那也是事实……)

之前也有过美貌绝伦的公主睡在自己眼前,但是自己顶多只能碰碰她脸庞的情况。也不是现在才这么没用。

(都快悟道成仙了……)

瑞克提法尔不再去想那些伤及男性自尊的事,重新思考迦拉哈的意图。

但是不论怎么思考,他还是没有答案。

说起来,这种问题本来就无解。

那也是当然的。因为瑞克提法尔深深陷入「迦拉哈的想法会不会有什么含意?」的思考轮回中,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爬出来。

尽管这和思路当机差不多。世界上有太多事是尚未结婚生子,而且才二十三岁的瑞克提法尔想破头也无法明白的。

当然,优柔寡断的性格也是让瑞克提法尔想不出答案的原因之一。

如果他能站在被遗留者的立场、设想那些人的心境,也许能发现片鳞半爪。可惜他不是被遗留者,而是一去不回的人,想必一辈子也改变不了了吧。

因此从性格方面来看,瑞克提法尔和莉蒂很难合得来。

只是因为两人都是公私分明的人,在公事方面处得不错而已。

苦思到最后,终于放弃思考的瑞克提法尔决定专心开车。他无言地重新握好方向盘。

履带辗碎了冻结的雪块,在车内制造出钝重的回音。

◇◇◇

二十五年前的那场战斗结束后,基于停战协定,两国共同派遣慰灵访问团前往非战斗区域。

五十八名为了掩护同袍顺利撤退,自愿担任敢死队的王国士兵沉眠的小山丘。慰灵访问团当然也拜访了那里。

但是当会同慰灵访问团前往当地——为了设置北方黑龙公所致赠的雪花黑曜石制慰灵碑——的工兵队抵达山丘时,却连一具王国士兵的遗体也没看到。

他们原以为同袍们一定曝尸荒野,军方也因此派遣回收部队同行,以便回收遗体与遗物。

「应该在这里的王国士兵遗体到哪儿去了?」他们向以监视者身分同行的帝国官员问道。

帝国官员的回答极为冷淡与残酷。

「我军从此处撤离时,早就没有任何王国军的遗体或遗物了。恐怕是被攻打这座山丘的部队当成战利品带回去了吧。」

当时帝国军盛传「王国士兵尸体很值钱」的谣言。

那谣言可能源自更早之前的王国龙族与帝国「杀龙者」的战斗,意义是指阵亡的龙族遗体很值钱吧?

但是谣言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最后演变成所有王国士兵的尸体都很值钱。

的确,王国有些种族的身体是很有价值的。

帝国贵族豪邸内装饰着妖精或黑妖精的标本。这既不是笑话也不是谣言,是事实。

结果就是战死在这座山丘的王国士兵遗体被帝国军带走,无

法回到遗族身边。虽然王国要求帝国归还遗体和遗物,但是帝国却拒绝了这个要求。帝国的说法是:当时攻打这山丘的帝国军多达两万人,不可能找出偷走遗体遗物的犯人。

王国方面也承认这件事难以做到,不得不放弃。

当时两国只是处于停火状态并没有签下和平条约,双边关系依然相当紧张。

「应当避免节外生枝。」当时的国王如此判断,因此将这件事隐于台面之下。

「父亲的遗体不在于任何地方。遗物也只有中将带回来、军方送回来的寥寥几样物品而已。——还有前代陛下赏赐的勋章。」莉蒂脸上浮现嘲讽的笑容。

证明父亲成为「英雄」的勋章。但是不论那勋章多美丽、多有价值。对她来说,连路边的小石头都比不上。

瑞克提法尔一面听着莉蒂的独白,一面把从车上拿出来的花束放在慰灵碑前,对着石碑闭眼数秒。这不是哀悼,就在立场来说他不能这么做。不过瑞克提法尔向英灵们报告说,王国现在仍努力保护活着的国民。

莉蒂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看着。

「你不鲜花吗?」

「我没有可以献花的对象。沉眠在这里的是英雄加里安·雅顿,不是我父亲。我的父亲早在那场战役之前,抛下母亲和我前往战场的那天就死了。」

「——」

声称父亲不在此处的莉蒂,眼神如刀一般冰冷。

那是一把将憎恨以更强烈的憎恨锻造而成的刀。

正因为是至亲,所以才会如此憎恨。那是对家人没什么感情可言的瑞克提法尔无法理解、刻骨铭心的恨。

但是和话语相比,她表情之壮烈地更加令人难受。

为什么我身边的女性,都是如此优秀、高洁呢?瑞克提法尔很想这么说。同时也满心厌恶因她们太过优秀而感到不悦的自己。

她们的确是被自身优秀的能力所苦。但是因此感到不悦,也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你恨父亲吗?」瑞克提法尔以那样的感情问。

「不,我并不恨父亲。这点是千真万确的。」

莉蒂回身注视着瑞克提法尔,眼神笔直穿透他银色的眸子。

眼镜后的眼神没有任何虚伪,表示她对这个回答完全没有迷惘。

「那么,你恨『英雄』吗?」接下来的问题让莉蒂脸色骤变。

她握紧拳头、咬着嘴唇以抑制怒气的声调说道:

「恨。也恨当今王国太依赖『英雄』这种不牢靠的东西。」

这不是该在摄政面前说的话。

不过莉蒂的发言,对有良心和头脑的王国军人来说,的确是该戒慎恐惧的问题。

「国家应该由作为盾牌的军人来保护。军队就是为此存在、为此使用人民的血汗钱来训练士兵。对于脑中想着『有万一时,某人一定会率领我们得到胜利』这种天真想法的军人,您认为人民愿意把性命交给他们吗?」

瑞克提法尔不认为王国军人如莉蒂所言,那么依赖名为「英雄」的偶像。

但是不论程度如何,王国军中的确存在莉蒂说的那种状况。

「初代国王陛下是『英雄』,而且因为他具有强大的力量,才能在推翻旧帝国后,将各种族集成为一个国家,这是事实。初代陛下不那么做,大陆东方的土地就无法统合成为王国,各种族应该会持续着永无止尽的纷争吧。连四龙公也是,如果他们不跟随初代陛下,应该不可能和平对等地相处。但是正因为如此,『英雄』不可以随便出现。」

绝对不能让「英雄」量产化。

不知从何时起,莉蒂开始这么认为。

不该以——英雄——如此便宜行事的头衔来装饰死亡。

真正的「英雄」不是死后才诞生的。

「殿下,您应该能够理解吧。一个国家太过依赖个人,就是亡国的征兆,将成为步步走向灭亡的国家。假如王国变成如此,我将无颜面对至今为国牺牲的众先烈了。所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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