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章 安魂(2/2)
「殿下,您应该能够理解吧。一个国家太过依赖个人,就是亡国的征兆,将成为步步走向灭亡的国家。假如王国变成如此,我将无颜面对至今为国牺牲的众先烈了。所以我——」
莉蒂话中带着热度。
满是从她平时的模样无法想像的晦暗热度。
「——够了。」
「——!」
瑞克提法尔轻声打断莉蒂充满热情的发言。
轻微,但是很清晰。
莉蒂喉头因此立即冻结,说不出话来。
原本一直沉默听她说话的瑞克提法尔,以宁静的视线贯穿她的双眼。
「看来你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来武装自己的真心。通过冠冕堂皇的话语,借此包装抛下自己和母亲赴死的父亲、逼死父亲的国家恨意。」
「殿下,我——」
「够了。你的意见很有道理。先不论正不正确,那的确是某种事实。这点我承认。」
但是,瑞克提法尔看着方才献上花束的慰灵碑继续表示:
「我不认为众先烈,是为了你所说的那些复杂理由而死。你说『英雄』不过是偶像,那么在世界上最接近现实的战场中,真的有办法诞生你所说的,那种充满虚伪的『英雄』吗?」
瑞克提法尔是这么想的。
就算「英雄」战死沙场,也不会从沙场中诞生。
但是——
「作为偶像的『英雄』是为了安抚人心,而在战后诞生的东西。所以那种英雄不会诞生于战场上。」
那只是把战死沙场的人们拱成「英雄」这种偶像而已。
「既然如此,我的父亲并不是以『英雄』身分死去吗?」
「不,令尊的确是『英雄』。」
莉蒂困惑了。
瑞克提法尔的话中没有丝毫犹豫。
所以莉蒂对于那文本游戏般的说法感到困惑。
「您想说的……是什么?」
——瑞克提法尔打断了莉蒂的问题。
「令尊不是以作为偶像的『英雄』而死,而是在战场上,以真实的『英雄』之姿而死。」
「怎么可能?殿下您刚刚不是说过,战场不会诞生『英雄』吗?」
「我的意思是,唯有作为偶像的『英雄』无法诞生于战场上。但在现实中……基于本人意志而成为『英雄』的人确实存在。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是诡辩!我父亲作为『英雄』而死,并且不再是我和母亲认识的父亲!」
莉蒂大叫了起来。
眼角浮现忍受着痛苦的泪水。
瑞克提法尔因为害她——虽然时间不长,但是曾担任过自己副官的女性——变成这模样感到后悔。
他没有考虑她的想法。
是因为自己不曾在战场上失去至亲?或者是因为两人的思考模式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他终于明白,迦拉哈为何要彻底隐藏护卫的存在,制造出两人单独前来这里的用意了。
因为莉蒂不可能让认识的人看见这副模样。
她一定不想被认识的人看见这副可悲的样子吧。
瑞克提法尔只把莉蒂当成部下。
基于立场,他也不能把她看成部下之外的存在。
所以他才能出现在这里。
他与莉蒂的关系既远似近,而且他还被称为「英雄」。瑞克提法尔没有发现,正因为自己与莉蒂父亲之间有太多相似之处,所以才会被迫担负将她逼到死角然后拉回正轨的任务。
(不论怎么想,我的能力都办不到啊……)
瑞克提法尔诅咒把这道难题塞给自己的迦拉哈。
如果是为了帮助眼前这名女性,为了报答她之前的恩情,瑞克提法尔并不介意当坏人。
但是他的个性也没有差到把女性弄哭还能无动于衷。
「我无法断言。因为我不是令尊,也不清楚你的事。不过,假如我身在与令尊同样的情况下——」
瑞克提法尔冷静说着。
那冷静的态度无疑是对莉蒂的情绪火上加油。
「吵死了!给我闭嘴!!」莉蒂像任性的小孩般,捂着耳朵摇头大叫。
看着她的反应,瑞克提法尔发现,莉蒂其实早就有答案了。
「母、母亲临终时,呼唤着父亲的名字死去!每个见到我们的人都赞扬父亲的死亡,所以母亲只好私底下偷偷哭泣。到了最后一刻,母亲终于想起父亲真正的模样!但是我没办法像母亲一样,流泪哭泣!」
加里安殉国时,莉蒂年仅一岁。
与父亲分离时,她更是年幼。
强褓中的小婴儿不可能记得父亲。
她心中的父亲形象,只能靠母亲的回忆来拼凑。
「母亲口中的父亲很温柔。在我出生时他甚至高兴得泪流满面。」
瑞克提法尔也明白这一点。
像莉蒂这样温柔的女性,其生父不可能是出现在英雄传说里的肃穆军人。
「可是人们对我吹捧的父亲是无比英勇、有如军人楷模般的人。是不顾我和母亲的痛苦悲伤,把一切全部奉献给国家的人!」
每当母亲听到外人叙说丈夫的英勇事迹、称赞他为「英雄」时总是暗自哭泣。
因为她觉得国家捏造出来的、名为「英雄」的偶像虚名玷污了她所爱的男人。
「王国把我的父亲捧为『英雄』好为国民带来勇气,让我父亲成为死者们的代表,以维护国家的安定。」
因此她否定「英雄」,也否定创造出英雄的王国。
身为「英雄」的父亲让母亲哭泣。
创造出「英雄」的王国,夺走了属于母亲与自己的真正父亲。
「只要静静告诉和父亲生前创造的回忆就够了!加里安有多勇敢、多勇猛之类的,那种事对我或母亲来说,根本无所谓!我们只想回忆还在世时的父亲,静静地生活而已!」
为什么不让我们安静地过日子?
为什么没人注意到母亲的泪水?
为什么——
「为什么——抛下我一个人!?」
母亲因为过于失意,最后受历代国王宠召。
留下莉蒂独自活在世界上。
「亲戚们都只把我看成英雄之女!一向他们询问父亲的事,都只会诉说他是什么样的军人而已!」
他们并没有恶意。
只是想给予自幼失亲的孤女活下去的充足阳光。
害得她把「英雄」加里安的偶像形象深植于心中。
「我不记得父亲,对父亲一无所知!我到底是谁的女儿!?」
崩溃痛哭。
累积多年的情感轻易粉碎她的理性。
泪流满面、鼻水直流、抽噎不已。
这里没有坚毅的莉蒂·雅顿参谋,只有一位渴望父亲的小女孩。
事到如今,瑞克提法尔才终于领悟到自己的失败。
莉蒂的过去,不是可以拿报恩之类的理由就擅自碰触的东西。
被吹捧为摄政、自满过头的结果,便是践踏了一名女性的内心。
瑞克提法尔后悔了。
她需要的对象不是自己。
而是认识她父亲、可以告诉她父亲往事的人。
「上尉……」
「殿下您是『英雄』!和我父亲一样!迟早会害得被您留下来的人伤心难过!」
「——」
被留下来的人!
瑞克提法尔被这句话刺痛了胸口。
没错,自己迟早也会把重要的人、想要保护的人留下来,先前往那个世界去。被留下的人们会不会抱着和莉蒂一样无法痊愈的悲伤?
这道自问充斥在混乱的思绪里。
由于他太过沉浸在那问题之中,没发现莉蒂已经擦干眼泪瞪着自己。
「殿下。」
瑞克提法尔慌忙擡头。
眼前的人既不是大声哭喊的小女孩,也不是冷静沉着的参谋,而是一名憎恨着国家,与自己身上「英雄」头衔的女人。
「我是为了以『英雄』之外的身分保护这个国家,才会成为军人。所以,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
莉蒂注视瑞克提法尔的眼神中,没有憎恨以外的感情。语气冰冷到不由得让人如此认为。
「什么问题?」瑞克提法尔拼命掩饰自己的动摇。
莉蒂深呼吸之后说道:
「如果要您在我与这个国家之间做选择——不对。我和这个国家,您打算保护哪一个?」
「什么!」瑞克提法尔瞠目结舌。
这问题极具冲击性,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这不是军人该问的问题。
军人不该问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至少瑞克提法尔如此认为。
「我有为国捐躯的觉悟。就算被下等兵卒侮辱,或是变成名为俘虏的性玩具也无所谓,因为我是军人。」
和这番论调相反的是,莉蒂很害怕遇上那些下场,不过这也是必然的。但是她依然直着视瑞克提法尔,或许这就是名为莉蒂的女性坚强之处。
瑞克提法尔也因此无话可说,毕竟强悍女性是他的弱项。
「如果是『英雄』,您会选择国家吧。即便以摄政立场而论,应该也会如此。不对,是非那么选择不可。」
她脸上带着觉悟。不,其实是轻蔑。
反正你救不了区区一个女人。
「为了救大多数人,所以得忽略个人。」她的眼神如此控诉。
「上尉,我——」
「我知道向殿下问这种问题会很奇怪。但殿下您是不是该针对这问题做出回答呢?」
以率领国家之人的身分,以象征群众之人的身分。
以逼迫人民赴死之人的身分回答。
「我听说告别式结束后,殿下还会在要塞留宿一晚。」
「嗯,没错。」
对于瑞克提法尔的回答,莉蒂以极为疲惫的笑容说道:
「——既然如此,请在明天说出您的答案。这是我花了二〇多年的时间才得到的答案,所以我不会要求您马上回答。这要求本身就无礼至极,因此您若是打算无视一介小女子狂妄的胡言乱语,倒也无所谓。」
「——」
无法当场回答的瑞克提法尔只能默默点头同意。
◇◇◇
回程比去程更加安静。
两人都不发一语,只是一味地看着窗外。
虽然如此,但觉得莉蒂的神情比去程时稍微柔和了一些,是瑞克提法尔的错觉吗?还是因为她的心境产生了什么变化,抑或是她已经死心了?
总之在归途中,两人都将对方视为空气般不存在。
即使回到要塞,两人的交谈也只限于公事。
虽然他们原本就没有亲近到会闲聊的程度,不过迦拉哈和其他参谋依然对两人的态度感到讶异。只不过,由于那变化极为不明显,所以其他人也无法追问理由。
直到当晚,瑞克提法尔准备就寝时才终于发现。
白天的问题其实包含了莉蒂的温柔。
那问题是今后会让更多人死去的他,早晚要面对的障碍。所以莉蒂让自己成为那障碍之一,好让瑞克提法尔提早做好觉悟。里面包含了这样的温柔。
算是她对于小自己三岁,同时算军人后进的瑞克提法尔式的笨拙温柔。
就算打从心底恨着「英雄」,莉蒂也没有把这个帽子扣在瑞克提法尔头上。
正因为她对父亲的死感到痛苦万分,所以才能将身为偶像的瑞克提法尔,与会烦恼的、真正的瑞克提法尔区分出来吧?
发现这件事之后,瑞克提法尔陷入自我厌恶之中。
不管两人的关系如何、不论在什么状况下,莉蒂仍然以参谋的立场辅佐、支持瑞克提法尔。究竟该如何回答她?而她期望的答案又是什么?瑞克提法尔不断思考这些,直到天空露出鱼肚白为止。
一面回想着有如孩童般流泪的莉蒂身影——
◇◇◇
白银大地与浩瀚苍穹。
英灵们为后人带来的明日青空,美得令人不禁掉泪。
身穿甲种军服、胸口别上黑色丧章的两万三千名军人,以穿着特甲种摄政大军服的瑞克提法尔为中心,在「帕拉提翁要塞」的王国方面城门前列队。瑞克提法尔的正后方是迦拉哈,各参谋则站在迦拉哈身后,其中还能见到莉蒂的身影。
在刺骨寒风中,军人们不穿外套目送往日的战友离去。
置于篷式军卡中的棺材上,全都盖著白布。
那是送给前往历代国王所在之处的死者们的礼服。接下来他们将被送往「瓦尔密待」,再以王家特别订制的列车运回王都。
瑞克提法尔站在数百辆的军卡前,于寂静中开口。
「——我的战友们。」
通过免提魔法,演说传遍车阵及送行军人所在之处。
但是,军人们并不转头看向瑞克提法尔。
而是一味注视着离去的行列。
「诸位以生命相护之物,今后将由我等接手保护。诸位胸中的荣耀与骄傲,今后亦将由我等继承。诸位获得的胜利,将在天上照耀王国直到最后。」
瑞克提法尔将佩在腰间的「皇剑」连同剑鞘捧在手上。
他闭了一下眼睛,将「皇剑」缓缓抽出。
晶光灿然的剑身倒映着死者守住的大地与天空。
「映照在这把『皇剑』上的,是诸位守住的世界。而这些景色的远方有更多的世界。
有人们的笑容、人们的欢呼、人们的喜悦,全是诸位亲手保护下来的世界。」
瑞克提法尔在这场战争中,命令许多军人赴死。
那些死亡是他必须背负的罪证,也是他必须背负的荣耀证明。
因此瑞克提法尔一点也不后悔。
以个人而言,说不定会有点想自尽。但是作为公众人物时,瑞克提法尔绝不能出现一丝后悔。
只要有一丁点的后悔,就代表因为他的选择而失去生命的人们之死,其实是个错误。
「我,雅尔多狄斯提尼亚王国国事国政全权代理人——瑞克提法尔·路易兹=罗尔多·艾尔维希在此宣布。」
瑞克提法尔身后的军人们同时立正,靴底磨擦地面的沙沙声如水波般扩散开来。
那宣言不只属于瑞克提法尔,也是军人们对往日战友的誓言。
「诸位的死没有一丝错误,也没有一丝徒劳。毫无疑问,诸位之死将成为王国的基石,没有贵贱高低之分。」
瑞克提法尔俐落地将「皇剑」收回剑鞘中。
剑柄与剑鞘的铮铮碰撞声清脆响亮。
「我在此起誓。」
瑞克提法尔用力踏着大地,将「皇剑」拄在地面上,在「王者」的绝对孤独中大声说道。
只有这一瞬间,没人能与瑞克提法尔比邻而立。
不论是谁、又是如何期望,只要瑞克提法尔的身分是国王,这份孤独就不会消失。
「诸位守住的世界将由我继续保护下去。诸位想保护的生命,将由我的信念与力量来保护。诸位只需安详前往历代陛下所在之处即可。诸位的身后将由我等继续守护!」
随着这句话,二列并排并停满马路的军卡一齐发动引擎。低沉的运转声重重叠叠地传到天上。瑞克提法尔将皇剑佩回腰际,在不使用免提魔法的情况下大声呐喊。
那是使用任何魔法都无法超越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全员,向我们的战友——敬礼!!」
两万三千人的手势划破空气,举手敬礼。
军乐队开始吹奏送葬进行曲,车阵缓缓动了起来。
就像被喇叭声推动似地,载着棺柩的军卡ー点ー点、一辆一辆在除雪后的马路上前进。
瑞克提法尔动也不动地目送车阵离去。
即使眼中噙着因思念战友而涌出的泪水,他也只能吸吸鼻子,不让呜噎之声泄漏出来。
为了保护前往历代国王之处的他们背影、为了保护他们守住的事物,绝不能让他们停留在这里。不能因战友们殉国而依依不舍。
瑞克提法尔他们已经宣誓过了,要保护亡故战友的身后、要保护战友守住的这个国家、要保护战友打算保护的这一切。
因此,他们默默目送成为英灵的战友离去。
——终有一天,他们会重新集结于历代国王麾下,再次并肩战斗。
◇◇◇
告别式后,瑞克提法尔又参加了一些琐碎的活动。
穿着奢华军服在要塞主办的餐会上露面,与前来要塞参加告别式的军方高层交换意见。高层们一致向瑞克提法尔请求整编及扩张军备。他们基于军人身分,原本是无法参与政事的,但假如文官向他们征询意见,就能以相关人士的身分发言。
因为王国太过信任「帕拉提翁要塞」的坚不可摧——导致好几成守军在这场战役中丧命。高层们认为应该藉这个机会,重新绷紧松懈下来的精神,尽速巩固国防体制。
瑞克提法尔时而点头、时而反问或提出反驳,进而吸收他们的意见。
若是将臣下意见照单全收的话,连三流主君都算不上。这件事被「皇剑」记载于历代国王记录的极浅层之处。
君主该做的,是把臣子的意见确实地重新排列组合,然后化为己见。
臣子的意见无法直接说服其他臣子,而且有时也会出现谬误。
将臣子的意见在自己心中不留原形地熔解并重新锻造,才能成为君主的意见。
瑞克提法尔不习惯做这种事,不过还是努力做着。
告别式上的誓言是瑞克提法尔的肺腑之言,所以他必须拼命完成那誓言。
「我明白各位的意思了。不过,倘若倾全力打造军备,将致使内政出现滞碍,内政若是滞碍,不只诸位的薪俸,连所需的士兵及武器都难以齐全。诸位也懂这个道理吧?」
「是。正如殿下所言,可是——」
「够了,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我确实听见你们的心声了。接下来,你们可以信任我的作为吗?」
表面上,瑞克提法尔正在征求同意,但其实有着不容许说「不」的威严。
一位代表在场所有军人,向瑞克提法尔要求扩充预算与整编军备的陆军中将,因瑞克提法尔眼中的压倒性存在感而不得不点头同意。
一方面他也考虑到,倘若在此提出异议将危及自军立场。
不过比起考量,其实让他点头的主因是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感。
那是「服从强者」的生物本能,以及「逆我者亡」的恐惧。
以战斗经验来说,瑞克提法尔仅是有过两次实战经验的新手而已。但因为他天生的放弃型人格以及得到「皇剑」,有限度的长生不老之力,所以具有不太在乎自己死亡的缺点。
不在意自己「死亡」的存在,真能算得上生物吗?
中将的恐惧便来自于此。
不怕「死」的生物,算不上生物。
也就是说,那是无法理解的存在。
是未知次元之物、和自己处在不同次元之物。
所以他感到恐惧。
身在超越自我存在的场所之「物」——绝对无法明白的存在。
他虽然是个有才能的军人,但是以武人而言,却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之处。这位中将没发现自己脸色发青,催促同志离去。
尽管临走之前还记得向瑞克提法尔敬礼,不过其余的事就无力顾及了。他在离开的途中,顺手拿起圆桌上的玻璃杯,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周围的军人窥视瑞克提法尔的神色,但同时也对自己顶头上司的模样感到迷惑。
他们很快便逃跑似地挤入人群中。
「呼……」
瑞克提法尔看着落荒而逃的军人背影,大大吐出一口气。尽管一脸疲倦的他察觉副官莉蒂正在身后注视自己,依然假装没发现。
他还没想出莉蒂那道问题的答案。无视莉蒂的理由只不过如此而已。
但是莉蒂却不在意他的反应。
「这样好吗?拙劣的应对,可能会招来不必要的反弹。」
「——这是有必要的。因为我必须明确表达意见。」
瑞克提法尔对莉蒂的疑问耸耸肩,邀她前往外头的阳台。
他把从附近桌上拿来的饮料递给莉蒂。
「不含酒精。」
「——谢谢。」
照莉蒂的个性,工作中的她应该不会喝含酒精的饮料。瑞克提法尔的猜测是正确的,莉蒂接下装着冰红茶的玻璃杯,喝了一口。
很甜。
不过那不是砂糖的甜味,这甜味是来自——
「里面加了冰糖吗?」
「我也不清楚,真的是冰糖吗?」
看来冰糖和冰块是分开加入的。
瑞克提法尔只是随手拿了一杯无酒精饮料而已。
「你不喜欢吃甜食?」
「不,我疲劳时也会喝含糖的茶或吃点心。」
「原来如此。」瑞克提法尔靠在阳台扶手上说道。
餐会会场设置在要塞第三长城的屋顶上,冷飕飕的寒风开始夺走两人因暖气而发热的体温。
仔细想想,这里和开战前一晚,自己与梅里艾菈谈心的第一长城景色相同。
瑞克提法尔有种在过去与恋人约会的场所搞外遇的感觉,于是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关于你刚刚的问题……」
「是。」
「他们很清楚自己的本分。一旦让步,往后应该不会再出现反弹了吧。我已经说了我的看法,接下来就看他们如何判断、吸收我的看法了。」
「——可以听听您如此断言的根据吗?」
瑞克提法尔看着雪原的远处回答道:
「北方总军不可能派搞不清楚状况的蠢材过来。」
他们不可能不明白,派遣无能蠢材到君主面前的危险性有多高。
如果真的不明白,那么下次进行人事异动时,情况应该会很有趣吧?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这次与帝国的战争中有许多军人崭露头角了。若想将他们全数
晋升,然后把总军司令部的人全部撤换掉,也不是不可能。
「有必要就那么做。」瑞克提法尔暗暗决定。
这是他为了报答牺牲者所能做的事之一。
「军方在这场战争中遭受相当大的损失,只要拿这件事作为前提,拨给他们的预算多少会增加一些,再加上『威尔马葛斯』已经落入我们手里,将其要塞化必然会成为国家战略。如今更不需要他们来指指点点。『帕拉提翁』也一样,重要性已经在这场战争中凸显出来了。而且修复的事根本不用他们说,早就在进行了。」
除了修复之外,军方同时提出扩建计划。
现在贯穿要塞的铁路将进行地下化。万一要塞遭到突破,到时可以连隧道一起封锁,以免帝国利用铁路南侵。
此外,还有增设要塞炮、参考「妙尔尼尔」制造拥有超远距离射程的巨大要塞炮等等。从明天就可以马上实行的计划,到令人怀疑提案者脑袋是否正常的超现实企划都有。
「既然如此,他们为何还要特地向殿下……」
倘若一个不小心,很可能会被摄政视为无能之辈,抑或是为了个人利益而把军队私有化的自私之徒。他们为何要冒这种风险,直接面谏瑞克提法尔呢?
瑞克提法尔心中自有答案。
「他们应该是想表现自己的存在感吧。迦拉哈在这场战斗中大出风头,巩固了他的地位。对那些人来说,功劳全被迦拉哈独占了,担心因此影响到往后的人事异动与自己的仕途吧?」
他无法斩钉截铁说这些军方高层是杞人忧天。
中央有不少「把迦拉哈升为北方总军总司令」的声音。虽然算是一步登天,但是就阶级来说,升他担任总司令却没有任何问题。
而且迦拉哈已经展现过他的实力了,就现实而言晋升是很正常的。
瑞克提法尔就任摄政时,复职的北方总军总司令就已经相当年迈了,可能会选择带着这场战争的胜利果实光荣退伍。
击退帝国军的功绩,也可以算是迦拉哈顶头上司的北方总军总司令的功绩。选在此刻退休,也算是为军旅生涯画下完美的句点吧。
更重要的是,下一次帝国军将发动的,应该是此次无法相提并论的激烈攻势吧?帝国军应该会先彻底镇压西方战线,接着再把国内所有兵力、全数投入与王国的战争中。
因此,王国方面必须全面加强化北方防线才行。
迦拉哈是最适合负责此事的人选。
「唉,只是迦拉哈本人好像没有离开要塞的打算……」
当瑞克提法尔若无其事地将中央的想法告诉他时——
「下官怕热,若要下官搬到南方去,到时就难过啰。」迦拉哈这么笑着回答。
只不过,假如用不同的角度解释他那句话,也可以看成他不排斥北上。
「之后的国防计划会以『威尔马葛斯』为中心,另外编制一支军团规模的部队。」
「——那么,中将会调到那边去吗?」
「大致上来说『将与帝国之间的战线向北推』的见解并没有错。而且『威尔马葛斯』不是单纯的军事要塞还是一个都市,不太容易治理。」
有办法一面照顾破万的平民,一面与数十万大军战斗吗?
就算做得到,那也一定得是实力超一流的司令官才有办法胜任。
再说,该司令官上司、国王的代理人——总督,也不是凡夫俗子可以担任的。
「好了。等回到中央之后,我还得把乱糟糟的内政整理好才行。这就是所谓的席不暇暖吧?啊~~真是去他们的。」
「——」
尽管嘴上抱怨个不停,瑞克提法尔的表情却很平静。
为什么能露出那种表情?只要一想到瑞克提法尔肩上的重荷,莉蒂就会觉得很不可思议。
「为什么露出那种表情……」
「你说什么?」
「不,没事……」
看来不小心脱口而出的话没被瑞克提法尔听见。
莉蒂慌忙闭嘴,把红茶一口气喝完。
正巧这时起了风,让她身体一阵哆嗦。
瑞克提法尔发现她的反应,苦笑催促她进入室内。
「抱歉,没注意到你会冷。」
「——不,是我失态了。」
莉蒂因自己的丑态而低下头,随着瑞克提法尔回到会场内。
温暖的室温让她松了一口气,不再发抖。
「我去拿些热饮。红茶可以吗?」
「啊、不劳您费心……」
〔没关系,照顾部下也是上司薪水范围内的工作——咦?慢着,话说回来,我根本没薪水可领啊。」
所以我是免费劳工吗——瑞克提法尔喃喃自语,朝充当服务生的士兵走去。
看着被瑞克提法尔攀谈的士兵战战兢兢的模样,莉蒂对他完全没考量自身立场的行为头痛不已。她不认为照顾、抛开立场与基层人员往来是需要阻止的行为。
但是过头的话,可能会招来不必要的混乱,今后得请他尽量避免才行。
「——?」
想到这里,莉蒂突然发现。
今后会如何呢?
自己只是暂时在他手下做事而已。
「呵,我也太嫩了……」
一瞬间,她出现往后仍会在瑞克提法尔底下做事的错觉。
明明今后不可能和那位摄政有交集了。
莉蒂再次叹了口气,苦笑看着缓步走来,小心翼翼不让托盘上的杯子溢出茶水的瑞克提法尔。
她有点明白,白龙公主为何老将瑞克提法尔当成弟弟来对待了。
可以的话——真希望自己早点察觉这件事。
如果察觉的话,就可以用更妥当的方法来吐露自己的真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