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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四章 老人与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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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果然变了啊。」

就像我经历了许许多多那样,初代责编也在这五年期间经历了许许多多吧。

世上,有些东西不变,有些东西改变。

初代责编,大概是在和市场的现实不断奋战的过程中。

根本上的东西,无可奈何的,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吧。

「我没有变哦。我只是希望有趣的东西能大卖而已。」

「为此,可以隐去天出太郎的名字?」

「没错。我是才能的奴隶,绝对无法接受有趣的作品被埋没。」

初代责编如此断言。他的这句话,一点没错。

编辑,是才能的奴隶。

从未曾是,作家的朋友。

只要有趣能卖,不管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都无所谓。

很遗憾,就是这样。

「这次是个机会,天出老师应该能写出更加有趣,更加能卖的东西的。卖不动的,甚至于是无趣的东西,是没有写的意义的。」

尖锐,但又理所当然的话从手机中传出。

「作家,倾向于写自己想写的东西。虽然我理解这种想法,但告诉这些作家应该写什么才是编辑的工作。」

「这就是……这也是,你作为编辑的信念吗?」

「或许吧。在这个意义上,你现在在写的系列是最糟糕的。」

他说的是魔王和勇者的慢生活系列。之前才被通知第五卷不会出版直接腰斩的系列。

「您不应该追在别人的后头写书。您应该在更广大的地方,写更宏大的故事。因为您拥有这样的才能。」

「……你看了啊。」

「我当然看了。我甚至对这本书的责编感到愤怒。就算是顺应市场的趋势,也没有必要抹杀天出老师的个性不是吗。」

我望向天花板。

啊啊——毫无任何怀疑的,我理解了一件事。

这个家伙,没有仔细地阅读我的书。

因为,至少,我的个性没有被抹杀。

在约一年之前,我在校区的停车场和星花相遇,受到了那个混蛋恶魔言行的感染——自那之后,我彻底地,尽可能地向这本书里注入了灵魂。

从高潮部分开始,我几乎是把整个故事大幅重写了。

用懂的人能懂的写法。第三卷和第四卷里,虽然没有大卖,我还是全力往里面加了觉得有趣的东西。

你不会不明白的吧。

是一直被出道作的幻影囚禁着,都没有好好地去了解那之后的我造成的吧?

「…………是啊,那个系列已经结束了。」

我没有反问,而是小小地叹了口气。

错的不是初代责编也不是市场,而是没有让他们提起想看我的书的劲儿的我。

只是——

「那太好了。你有才能。继续写无聊的故事也没有意义。我和你一起,一定要让这边的企划成功。」

——我有才能。

掘墓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不管是那家伙还是初代责编。

评价我的人仿佛未曾注意到如今的我一般。

多么讽刺。

听着才能的奴隶的热情声音,我露出了冰冷的微笑。

◇

我打算在初代责编抵达之前把刚才的话告诉夜弥。

就算是初中生泳衣热情也应该冷下来了吧。

我敲了敲客房的门,等了一会儿。「请进」,星花的声音和我预想中的一样沉着。

从她的声音判断,赤身裸体引发的骚动已经不剩余波了。

好,这样的话绝对没有问题的!

我放心地进入其中。

室内果然是安静沉着的气氛。

房间里甚至可以说是安静沉着到异常的程度。

里面,只有敲击笔记本电脑键盘的声音和笔在大学笔记本上疾驰的声音。

星花和夜弥两位作家正沉默着写作中——穿着泳衣。

「你们在干啥……?」

不,额,说真的你们到底在干啥。穿着泳衣隔着八仙桌面对面坐着?

「在工作哦?」

带着一看不就知道了吗的表情,星花说道。是啊,你说了我当然就知道了,但是实际一看反而不懂了所以问啊。

「穿着泳衣在和室里正坐一脸严肃的两个人写作,在旁人看来大概比你想像的更加的超现实。」

「呵呵呵,天神老师说什么奇怪的话啊。」

看着笔记本电脑的星花嘴角露出微笑。

「这里是尤妮森哦。」

「哈?」

「我和小夜弥玩滑水梯玩了个爽,在休息的时候到美食广场一边吃点心一边在吊床上各自工作。」

妄想力好强……你这是已经完全把自己代入了刚才讲的世界里了吧。

房间的一角有用被子和坐垫叠了好几层的一个斜坡,桌子上有被分成了十六份的茶渍饭。两人的身后使用床单结成的布垫。

顺便一提,夜弥的泳衣是刚才看到过的比基尼。很漂亮,我才没这么觉得。比基尼的花纹并不起眼,某物的尺寸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不是吗?似乎要满溢而出的胸肉诉说着和某人的存在的巨大尺寸差距。

「嘛,你们开心就好……」

我放弃了。

虽然那么享受妄想尤妮森,却还能开展名为休息的写作,够厉害的。

星花是真的喜欢写作吧。在和我遇到之前她就在笔记本上写起蠢到夸张的大长篇,自从出道之后她几乎所有的生活时间全都用在了写作上。

这股燃不尽的热情说实话让人尊敬。

「…………」

对面的夜弥紧紧盯着星花的这副样子。

「我知道你是照猫画虎——但是你也太热情了吧。又打算支持星花的理论吗。」

「恩,夜弥学到了很多。」

夜弥的弥蒙眼神非常严肃。

估计她不是为了星花硬是陪同吧。

和被视作对手的同期作家做相同的事情,对这家伙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抱歉打扰了。我之后再来。」

我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有优先事项。听初代责编的「秘策」的事搁到以后也可以。我没有权利去干涉夜弥自己期望度过的一段时间。

在我准备向后转的时候。

「恩?」

我注意到自己的脚没法活动。

往下一看,只见有一个恐怖的泳衣女紧紧抓着我的脚踝。

「——抓到天神老师了!」

「诶,可怕……」

不,这就是很普通的可怕。眼神挪开的瞬间,星花一个平面滑行冲到了我的脚下。

「这边不会要天神老师换泳衣了,不会了!但是至少,请天神老师稍微给这边一丝温柔。不然的话我一个字都写不下去了。」

这个姿势,是进入平时那个大闹废柴小孩模式的混蛋恶魔小姐了。把我刚才的尊敬换给我可以吗。

「温柔,是什么……」

「我刚才在拼命工作。难道不该考虑考虑这么令人感动的学生吗?」

「所以说我不打扰你们了准备离开吧。」

「不是的,完全不对!比如,在我写作的时候,从后面抱住我!用嘴喂我茶!揉我疲累的腰!考虑这些事情在这个行业是常识!」

「你的口味真是成谜。」

至少,如果有人在我集中写书的时候干这种事情的话我有自信能把那个人全力揍飞。

「那么那么,至少至少,请摸一摸我的头!请摸一摸因为长时间写作感觉疲惫的小星花的可爱的脑袋!」

「为什么啊……」

「我都这么让步了,明明是我个人课程的老师,看来已经不会听我的请求了呢。对萝莉控老师来说,高中生就是被舍弃的命运,呜呜,呜呜呜呜呜……」

混蛋恶魔用手捂着脸发出抽泣声。

虽然混蛋装酷太混蛋了真是混蛋,但是这种情况拒绝她反而麻烦。

「……唉……」

我蹲了下去,好好好,乖乖乖,不哭不哭,像只机械大猩猩一样抚摸着星花的脑袋。可以的话真希望用摩擦生热消灭她呢。

「诶嘿嘿!谢谢!」

像香蕉皮被剥开一样,星花的两只手离开了面颊。

「天神老师,麻烦你了!」

「哈。」

「一开始是强行请求,随后用真正希望的小愿望请求,这就是以退为进(door-in-the-facetechnique)交涉法!」

「不是单纯地哀求吗……」

「胜者为王败者寇,成功的结果是不变的!请继续摸我的头!拥有抚摸可爱小星花的脑袋的权利的只有天神老师!」

星花绽放出花一般的笑容。哇好可爱啊。好像揍翻这张笑脸啊。好像现在就揍啊。

在我握着成败之拳的时候。

「……那个,天神老师,打起精神了吗?」

我的手掌下,星花窥探似地擡眼看向我。

「怎么了?」

「您进房间的时候,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的……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不要天神老师悲伤。」

我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我可是被评为扑克脸的哦。

「呵呵呵。天神老师的事我全部都能看穿!」

星花像只猫咪一样用头蹭着我的同时弯起嘴角。

「重新迷上会看人心的小星花也可以的哦?」

「……冷静下来想像,觉得摸你的头我就能打起精神是不是很奇怪。你的思考回路我一毫米都无法理解。」

「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这可是能看到可爱小星花的笑容哦。就算是喜欢唱反调的天神老师,应该也不可能打不起精神的!」

「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就算你有点机灵,脑筋不正常的话也不是在什么地方都能活下去的……」

「你说什么!?」

真是的,明明是个混蛋恶魔。

偶尔那么敏锐,所以让人困扰。

◇

「…………」

在我被迫摸星花的脑袋的时候,有一件事让我在意起来。

八仙桌的另一侧,夜弥一秒都没有把视线从我们身上挪开。

「………………」

是我的错觉吗,一直看不透的她的表情里,好像混入了些许低沉的感情。

「哈!?」

偶尔敏锐基本是个混蛋恶魔的星花过了很久才发现了这个情况。她唰地用两手捂住了脸。

「怎么办啊!小夜弥对冲天神老师撒娇的小星花好嫉妒好嫉妒!我真是的,居然让同龄女孩嫉妒!这就是恋爱吗,我憧憬这种的!」

「……………………」

「诶,可是。小夜弥和天神老师是商业关系对吧?」

我朝摆出一大堆表情唱着独角戏的星花叹气。

我代替夜弥说明道。

「那个,夜弥是轻蔑,呆住了哦。」

「你说什么!?到底哪里看出这种内容啊?」

「全部。是被同龄人干的事儿给搞无奈了哦。对吧,夜弥。」

被甩了话题的夜弥露出了露骨的厌恶似的表情。这家伙真的有表情了啊。

慢了一拍,夜弥无可奈何地开口道。

「就算是夜弥也不是机械。夜弥明白天君你对星花恋恋不舍,也知道星花喜欢天君。」

「反,反了,反了啊!是天神老师喜欢我爱的不能自拔!」

「只是——夜弥无论如何都不明白。」

夜弥缓缓指向星花。

「渴望这种没理由的肉体接触的理由。」

「……恩?」

「从天君看到别人的裸体,还有是否坦率承认自己的好意来看,星花拥有强烈的羞耻心。那么为什么,自发地让天君碰触自己呢。碰触这一行为有什么意义吗。夜弥不是很理解。」

「额,诶,啊……!?」

星花看起来就很狼狈。

她语无伦次地擡头看向我,然后忽地拉开距离。

「小,小夜弥,不是的,算了啊,这些话,我们在更合适的场合更合适的氛围下再说吧……?」

红着脸的星花感觉头上都冒热气了。

这个混蛋恶魔会表现出这种反应真是少见。好强啊,夜弥。

我再次叹气后代替星花说明。

「那个,夜弥。你跟这家伙要理由也是白费。放弃比较好。」

筒隐星花的行动全都是只根据瞬间情感构成的。所以思考这种事是没有意义的。

「天,天神老师对我那么尖锐!太过分了哦!?」

「那么吵真是抱歉……要不要换个房间?」

我无视闹腾的星花双手托腮靠到桌子上问道。

旅馆里回荡着郭公鸟的叫声。房间这里要多少有多少。

「……这样就好。」

夜弥缓缓摇了摇头。

「想和星花在一间屋子的是夜弥自己。夜弥有必要从星花身上吸收各

种东西。夜弥希望变得像星花一样。」

「噢噢小夜弥,我的挚友!比起鬼畜傲娇天神老师温柔好多!世界上的人都变成小夜弥吧!」

星花张开双手要蹦出去的时候歪了歪脑袋。

「……恩恩?但是小夜弥没有嫉妒对吧。想变成我这样到底是?」

「刚才天君的分析有一半对有一半不对。某种意义上说,夜弥羡慕星花。」

「哦,噢噢?什么意思……?」

「能在晴空下遇见雪落。」

——我呆住了。

我不禁看向夜弥,夜弥继续一副呆然的表情盯着星花。

我没想到这话会当着星花本人说出来。

「只要继续走下去,或许在晴空下遇见雪落这事,我们也是有可能碰上的吧。」

这是我和夜弥子啊读书咖啡厅里说的话。是造成了夜弥的眼泪的,纯粹的祈愿。

是平凡的人类为了追上星花,为了追上有才能的人讲出的话语。

「呜呜,唔,这句话好难懂……」

但是,纯粹的祈愿,越是纯粹越是无力。这份祈愿,一定无法在我们身上实现。

所以,明明废物混蛋恶魔难得讶异地停了下来。

「也就是,写作的事情。作为同期作家。」

拘泥于理由的无表情女孩却没有停下。

「——夜弥,希望能像星花一样大卖。」

清清楚楚地,发出了这嫉妒的宣言。

◇

「作为作家,像我一样——」

星花的眼睛里冒出了两个问号。

毫无遮掩的敌意冲了过来。但是,星花只思考了一瞬间。

「原来如此,确实小星花的书卖得超级好。我能理解你的憧憬。」

她就坦率接受了下来。这家伙真的各种意义上精神力超合金强度啊……

「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了。小夜弥也来写恋爱喜剧吧!」

「……诶?」

「世间空间的恋爱喜剧爆弹!我能这么大卖,肯定是抓住了时代的趋势。下一作是恋爱喜剧,就这么决定了!」

「夜弥,不是,这个意思。」

「没事的,我的挚友!毕竟是我和小夜弥的关系。恋爱喜剧第一人小星花会全力教你怎么写恋爱喜剧的!」

用力握住迷惑中的夜弥的手的星花朝我抛起媚眼。好好好真可爱,可恶真是火大。

我也知道的。她只是单纯发自真心的善意。

所以,夜弥也没能甩开她的手,无可奈何地在八仙桌前坐好。

……不过确实,我感觉恋爱喜剧题材正一点点复苏。星花在网上连载受赏作的时候,恋爱喜剧应该等同于不毛之地才对。大卖作家的市场分析能力到底怎么回事?

「听好了,夜弥同学。你刚才说不知道被喜欢的人接触有什么意义对吧。这份不合情理,正是恋爱喜剧的精髓所在。」

星花换上一副戴着架空眼镜的样子。她披上对襟毛衣,在空想黑板前挥动教鞭。

不过里面还是泳衣,所以怎么说呢,感觉一股超特殊玩法的店的感觉……好像尽可能快揭露毁灭这里啊。

「恋爱,就像盛夏的冰糖。不这么考虑可不行。光是看见对方就觉得高兴。被摸的话就感觉自己要化了。忍耐不了。这种心情,就是恋爱。描写这般感情的,就是恋爱喜剧。」

这家伙一进入编剧模式,就开始喋喋不休了。

「……这些事情,说出来不害羞吗?」

夜弥呆呆地擡眼看向星花。

要从星花身上吸收各种东西的那双手停在原地,没有记笔记。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大家都是通过喜欢上某人来延续生命传承的。恋爱是崇高的。」

对待世界的看法充满希望。中学生眼中的世界太过炫目。

「?」

但是,夜弥歪了歪脑袋不明所以。同龄人看到的是不同的世界。

「不是这样的。星花从刚才开始对天君应该都是害羞的。」

「喂喂喂喂!这充其量是恋爱喜剧的写法!现实和故事不能混淆在一起。这不是说我。」

「啊啊,原来如此。」

夜弥接受似地把头摆回了原来的位置。

「那么,夜弥从虚构故事的角度来问。写这样的故事,不会害羞?」

「偶尔会有。但是,在此之上,我必须毫不害羞的把这些害羞的事情给写下来才行,这样的感觉……那个,我可以问一下吗?」

星花手扶自己的胸口,宛如自问自答一般垂下了眼。

「小夜弥,是为了什么写作的呢?」

瞬间,夜弥绷住了肩膀。她看向了我,然后很快移开了视线。

我很清楚她这个视线的意思。

「……大概,是因为想要被夸奖——因为夜弥没有被这个世界所认同。」

这是今年第一场雪降下的第二天,掘墓人所指出的事情。

「但是,为了自己而写出的故事用来商业出版没有意义。哪怕是窝在地下室里拼命手写都可以的。对吧?」

伴随着大颗泪珠,那刀刃般的指摘深深刻在了她的心中。

「星花是为了某人写书。为了被世上的某人喜欢上。所以,才能不害羞地写出害羞的事情。就是这样对吧?」

「恩恩……有点不对呢。」

星花咳嗽了一下,微微一笑。

「我不是为了某处的某人写书的。」

「那么,你是为了什么。」

「我是,为了特定的某人而写的。」

「…………」

夜弥沉默了。

星花紧握住了她的手。

「我也和小夜弥一样。希望被夸奖,希望被认可,所以写的故事。我至今也不认为这有错。但是,我在某个时期不再那么做了。」

「……为什么。」

「因为,我注意到自己已经被认可了。已经被期望夸奖自己的那个人夸奖了。所以,我开始为了那个人写书。」

星花热情地对夜弥说道。

「我知道被喜欢的人接受的喜悦。我知道被当作一个独当一面的人对待是多么的感动。我希望告诉大家这是多么珍贵,多么欢喜的一件事情,为了让那个人开心,所以写着故事。」

这就是一位编剧所言吧。星花的脑子里肯定很明确地区分开了自己的感情。

所以,她才能把这——

「全部的故事,只是我希望让自己喜欢的某人幸福而写出来的,我如此坚信。」

——纯粹的恋心。

毫无羞耻的,通过言语讲述出来。

◇

「——……」

夜弥呆呆地凝视着星花。

随后,她挤出来似地说道。

「……夜弥,无法理解。」

只有否定。

是啊。很奇怪吧,很害怕吧。星花的理由,不成理由。

这是心灵的问题。

我——站在夜弥这边。

星花的话,我和夜弥都不理解。我们无法理解这份感情。

或许,这正是晴空雪落的正体。

所以,平凡的我们,才必须持续奋斗。

「即使如此,夜弥也必须继续前进。」

然后再某一天,像星花一样。

「终有一天,看到不同的景色——」

「恩,小夜弥的话没有问题的。我可以保证。」

在拼命组织着话语的夜弥面前,星花伸出食指点着自己的嘴角。

接着,星花莞尔。

「小夜弥,绝对有才能的!」

浮现出了恶魔的微笑。

「…………唔。」

夜弥的喉咙上下颤动,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

才能,才能,才能,才能,才能。混帐才能不管什么地方都逼着我们不放。

我们的焦躁,不甘,屈辱,所有的一切。

完全没有传达给这个垃圾混蛋恶魔。

就算夜弥想要发出宣战布告,却也没有回应。

对于星花来说,夜弥是关系好的同期得奖者,仅此而已。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正被夜弥追赶着。

虽然追赶的一方,满眼都是往前走去的人的背影。

被追赶的一方,眼前却是广大的世界。

我们,甚至不被允许站上起跑线。

「……夜弥,好像有点狂妄了……」

夜弥的手指抓着金色的假发。她正用我从未见过的力度咬着嘴唇。

「小,小夜弥!?

被我保证有这么讨厌吗!?心塞!」

星花突然一变,畏畏缩缩地在夜弥旁边动摇起来。百分百的友情存在于那里。单方面的。纯粹单方面的。

「……不用,在意。」

「但是!」

「夜弥,只是在追逐位于前方的人而已。无论如何,夜弥都只能继续向前。这是夜弥的问题。不是星花的问题。」

「是,是呢。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擅自就放空话是不对的呢。我应该严肃地,慎重地为你——」

敲着自己的脑袋烦恼中的星花片刻后擡起了头。

「小夜弥。你考虑一下憨直地不断前进之外的事情吧。」

「诶……」

「就算自己在努力,对方也在同样前进。这样的话半神阿喀琉斯也追不上乌龟。平常人想要追上某人,光靠脚踏实地的加油努力是完全不够的!比起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还有百分之一的特别的东西!」

星花竖起手指。

「………………」

这一次,夜弥倒在了榻榻米上。

痛心的一击。暂时再起不能了。我也再起不能了。

「诶,诶诶!?怎么了!?我又做了什么吗?」

星花露出了同样受到了冲击的表情紧紧靠住夜弥。感觉,她的话在惹急别人方面被特化了呢……

「那个。虽然感觉没有办法传达清楚!我认为小夜弥是具备那种特别的东西的!啊哇哇,我真的不知道你对恋爱喜剧那么棘手……」

大喊大闹慌张地照顾夜弥的时候,星花突然把视线转到了我的身上。

「这么弱的抗打击能力。或许这种差别就是让天神老师宠我的秘诀!告诉我这件事的话,我随时可以舍弃美少女大作家的外衣,变身成为一名弱气美少女的!」

「你到最后,脑筋还是那样啊……」

「怎样啊!?我又被贬低了!?」

「这次是夸你。」

我叹了口气。

混蛋恶魔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毫无自觉的揭穿本质。

如果说她是才能的一叶,那么这个世界果然是残酷的。

「……夜弥写恋爱故事的时候。」

夜弥抿着嘴,支起上身说道。

面无表情的她的瞳孔里似乎冒着些许黑暗的火焰。

五脏六腑被践踏的乱七八糟,每一根头发都受到了蹂躏。即使如此,却还微微燃起的火焰。这或许,就是被称为好强的,凡人唯一被允许拥有的感情吧。

「一定,是为了星花所写。」

「为了我?」

「为了激起星花的感情。为了让星花,体会到如今的夜弥所抱有的,同样的感情。夜弥是单纯想着这件事进行写作的。」

……这句话的意义,其中所包含的意志。

恶魔,还一点都没有理解吧。

就像云端之鸟永远不会知晓被隔在地表之下的岩浆的热度一样。

这对星花来说是一件好事——对夜弥来说,一定也是一件好事。

「对我这么的……?噢噢小夜弥,我的真朋友!我知道了,我的心会一直为你腾出个空间的。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恩,一定,一定会——敬请期待。」

夜弥紧紧盯着纯真无邪地喜悦着的星花。

我,则是呆呆地,看着这样的夜弥。

◇

从星花的房间出来的时候,我全身上下像被掏空了一样。

就像被灼热的才能桑拿挤干了一样,连一滴汗,一滴口水都没有了。

我没能悄悄告诉夜弥初代责编的事情。

准确的说,现在不想告诉她。脑海里的这个想法在向我私语。

直到刚才,我想和夜弥商量,确定如何应对初代责编的秘策。我认为我和夜弥有必要同处在作家的立场上思考这个问题。

……但是,不对。我的立场,并非仅此而已。

在看夜弥面对星花的时候,同为凡人的我帮了她。我就是想要,为她加油打劲。

既然如此,我所应处的立场,就不是作家——而是守望着学生的,教师的立场吧

人终有一死。

不管是生涯不败的剑豪,还是统御八方的皇帝,无一例外。

任何人都是通过死亡,将自己的生命与下一世代相联系。

不署名的工作,等于作家的死。

但是,如果能在我这个老作家的尸体上,诞生夜弥这个新作家的话。

这是生者的宿命,也是种族进化的必然。

若死及生。

初代责编的提议,是有利的东西。

只要我好好接受下来,我能原谅我自己——我就能作为一名大人,守望着孩子的未来。

自己微不足道的自尊,和肉体凡胎凌驾于才能的故事。

应该选择哪边,不是不言自明吗?

这个想法,从指尖开始泛滥的热量,渐渐夺走了我体内的水分。

视线模糊。

思考停滞。

脚步错乱。

蹒跚将倒的我的肩膀,

「……你在做什么。」

被冬燕纤细的手臂给撑住了。

冬燕说自己是来还书的。

「走到走廊上,结果看到你精疲力尽的样子……你到底做什么了啊?」

「在妄想中的尤妮森泡晕了。」

「你在说什么?你蠢吗?」

无奈的冬燕把冰冷的湿毛巾放在了我的额头上。

我没事,你让我一个人呆着。虽然我无数次如此拜托她,冬燕还是陪我到了我的房间,各种照顾。

我还以为她是个被妹妹看护的家里蹲,意外的很会照顾人啊。

「人渣老师明明是个人渣还露出一副人渣的表情。」

「好痛,不要抓我鼻子……话说,你已经看完了吗,真快。」

躺在坐垫上的我看向地板上的文库本。

《关于擅长H的老师胁迫我的这件事儿!》。

那超浓厚星花体第一次看压迫力太强,应该会花掉日本三大奇书级别的阅读时间的。

「我没有全看完。中途就放弃了。」

「没意思吗?」

「比起这个,女主人公的名字太蠢了。」

「名字?」

「天神星花。」

「…………啊。」

我呆住了。是这样啊。不妙。

「关于这件事,请问您有何评价呢?」

是什么不妙呢。用至今从未听过的平静声音提出问题,脸上带着至今从未见过的嫣然微笑的冬燕超级不妙啊。

「不,不是这样的。这是星花那家伙擅自做主,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有证据吗,我要叫律师。这是非法搜查。我们法庭上见!」

「为什么一股被偷腥猫骗了的花心男味的措辞啊……」

用冰冷的声音说着的冬燕无奈死地叹了口气。

「那个白痴缎带,这点事是会沉默的吧。被骗是你的不对。请好好选择交往的对象之类的。」

噢噢,好宽容。宽宏大量,好有正妻的感觉。不,初中生是做不了正妻的吧?

「不过窥一斑可知全豹。人名都这副样子文章八九不离十了。到处都是作者的个人想法,真是让人想笑。」

「……作为一个故事你不喜欢吗?」

「恩,我不想继续读。这个真的大卖了?」

冬燕干脆地放弃了。

星花的书到底有没有去暂且不论,不管是什么样的名作都会存在批评者。这是理所当然的。世界是由多样性构成的,所以人生才有趣,但是一码归一码作者很辛苦的啊。好想一直看正面感想啊。

「…………」

冬燕闭上了嘴,视线游走到了墙壁上。

从这面墙往前数数个房间,就是星花的房间。

「这座旅馆,很便宜质量不高吧。」

「恩?嘛,没错。」

「你的房间离得远所以可能不知道,隔壁房间的声音可是能听到让人腻的程度。」

说起来,早上也有提到过。

冬燕基本一个人在房间里,要比想像中的听得更清楚吧。

「……八谷屋夜弥憧憬着那个女人呢。」

虽然我没打算听,冬燕如此嘀咕道。

「你不说什么这种事太蠢了,现在立刻放弃吗。」

随后,她责难似地盯着我的脸。

「那可是写出这种自我中心的书的白痴缎带哦。把那种人当目标也没意义吧。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对吧。

虽然我这种贫民窟的垃圾箱想做的事情能做的事情一个都没有。」

「额,恩?」

「因为两边都是作家吧?初中生出道,自己书写故事,这样还不满足?从普通人的角度看……不,从我这种垃圾箱里的剩饭残渣的角度看,不管哪边都是大人物了哦。」

「你不要往里面加自虐的内容……」

我笑了出来。这种艺能表演一样的自虐台词,要是处理不好她会愈发负能量下去必须注意。冬燕是个根本性的受虐狂啊。

「她们两个是同期出道哦。同龄且同期,会想赢的吧。」

「为什么一定要赢?」

冬燕理所当然似地说出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要创作有趣的东西觉得满足就好了吧。为什么一定要去和别人比较才行。甚至不惜留下痛苦的回忆。为什么。」

因为这是凡人的宿命。

并不在才能的世界里生活的人是不懂的。

在炫目光芒生出的影子里,就算眼睛会被灼伤也会继续去追寻光芒的轨迹的那一波人的想法。

「你看过海明威的短篇《老人与海》吗?」

躲开视线的我提起了别的事情。

「我只知道这本书的名字。」

冬燕摇了摇头。

「是吗,下次我借你看。」

《老人与海》,是一个构造非常单纯的故事。

老人出海捕鱼,通过三日的死斗抓住了剑鱼。但是回程的路上出现了问题,只能带着鱼骨回去。

「老人被误会抓住的单纯是残渣,单纯是鲨鱼。说起来就是这么简单的故事。」

「……什么啊,全都白费了不是吗。」

「是啊。白费了。完全没有意义。但总之,老人带着伤回家了,梦到了狮子。」

微微擡起的冬燕的脸呆住了。

完全没明白的表情。是啊。你不明白啊。

作者的意图,故事的主题,年老却依旧奋战的人类的想法,所有的一切。

我把毛巾从额头上取下交给冬燕的同时。

「呐,你还是不要成为作家比较好哦。」

我把之前见到的时候冬燕肯定想问的问题,我应该好好给出回答的答案,说了出来。

「……我并没有想成为作家。」

「最好都不要把作家当作目标。永远不要。」

「啊,是吗……是这样吗。」

冬燕皱起眉头。那是不高兴似的——或者说,受了沉重伤害一般的表情。

但是,不是哦。

你不明白就好。保持着不明白就好。

不要何人争执便好。我不希望你勉强踏入这个领域。

踏入这个有着光芒的怪物,才能的奴隶,背负着嫉妒原罪的人,满是痛苦不甘到要暴走的人的世界。

因为我们都在孤独奋战——所以需要港湾。

与这个疯狂的世界的理论隔绝的,存在于那里的现实的灯塔。

「这,不是自我中心的想法。因为,大家,都是自我中心的……」

「……是吗。抱歉,我好像累了。」

我深深叹气。真的,感觉很累很累。

听了初代责编的才能话题,听了星花的才能话题,听了夜弥的才能话题。

我打心底,精疲力尽。

虽然你还有很多必须去思考的东西——但是现在,只要一会儿。

「我很快就会起来,让我小睡一会儿。」

我希望能不做思考,梦到梦见狮子的老人的梦。

倒在坐垫上的我闭上眼睛。

在视线被柔和的黑暗所覆盖之前,我似乎听到了冬燕的叹息。

◇

我并没有很快睡着。

在闭着眼的时候,我的头上感受到了温柔的感触。

耳边,也传来了纤弱的呼气声。

「……可怜的人。可悲的人们。」

和话语的内容不同,那是一个温柔的——充满慈祥的声音。

就像看护受伤的军人的慈母一样。

那时,我发现,自己在被静静的爱抚着。

因此,我终于陷入了沉眠。

我好像做了很多很多梦。

只是——

最后我梦见了。

在远离村落的南方小岛,和失去了父母的野狗共同生活,没有争斗,没有争辩,不用出海捕鱼的,无聊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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