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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三章 Mother Goose(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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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认为你和我一起工作有好处。」

在来箱根不久之前,在铁板烧店三方会谈那天。

我时隔许久地痛饮了一番。

让夜弥先回去之后,我和初代责编两个人去了别的店。

「和你一起合作问世的,天出太郎的出道作——《爱哭吸血鬼》,并没能大卖。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找我。我不明白其中的理由。」

我没有看初代责编的脸,光是盯着眼前的玻璃杯。

这并非是位于新宿歌舞伎町的便宜居酒屋,是个高级的多的酒吧。里面放着没听过的音乐,陈列着没见过的酒。不管怎幺喝都喝不醉。

「对于作家来说,销量就是一切。我和你现在负责着的『社长』完全不同。对吧?」

我也想像他那样在出道作之后不断写自己真正想写的故事,把故事如需求的那样一卷一卷写下去。我也想让无数人们觉得有趣,喜悦——这些话,就是撕开我的嘴我也说不出口。

「《爱哭吸血鬼》并没能大卖,并非如此。」

初代责编慎重的讲出了这个很久没从他嘴里听到的标题。简直就像是在对待古老陶瓷器的古玩商一样。

「确实,这本书没有大火,但也称不上失败。只是你擅自和周围进行比较,提高了续写的门槛。这本书是可以在第三卷之后继续写的。我应该从来没有说过要腰斩这本书。」

「可以在第三卷之后继续写的,然后呢?」

「……然后?」

「编辑(你)是公司的职员。不管负责的作品卖不卖得动定额工资一直是有的。轻小说作家并非如此。继续写卖不动的系列是损失新的机会。赶紧把故事结束寻找新的机会是理所当然的吧。」

「哭鬼,是个好故事,绝对,绝对,是个好故事。」

初代责编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他不是古玩商,而是爱好者吗,我想到。

「我确实从这本书里发现了你的才能。你应该还能继续的。为了读者。更重要的是,为了你自己。请不要再说损失机会,新的机会这种无聊的话了……」

「你才是,不要装好人了。虽然那对编辑来说只是众多作品中的一个,但是对轻小说作家来说,每本书都是自己的孩子。卖不动的痛苦,被腰斩的不甘,只有我能明白。公司的职员是不可能真正理解的。」

「我!从来没有!抱着这样的想法和你共同工作!」

初代责编用力拍了一下吧台。

我吓得往旁边一看。初代责编凝视着自己的手掌,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自己也被吓到了一样。

终于,他慢慢松开拳头,看着我。

「《爱哭吸血鬼》这部得奖作品,是我成为编辑之后第一次,从零开始单独负责的作品。这怎么可能是众多作品中的一个?」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我不想说这件事。因为,我不想把私人感情掺在里面。和你聊天,会回想起以前的事情,感觉真不好。别看我这样,我现在也算是个长了。」(译注:因为我不知道是组长,课长还是副编辑长,姑且先这么翻译了。总之,他是个领导了。)

「……恭喜你发迹了。」

「谢谢。这种事,真不习惯呢。」

他的笑容。

和出道之前和我勾肩搭背莫名燃烧着的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旁边的座位上,有两个吵嚷的年轻人坐了下来。或许,是喜欢逞能的大学生吧。或许,是还带着梦想,刚刚步入社会第一年的人吧。

他们兴奋地说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

「当时,我是打算和你仔细说明的。」

初代责编用同样的声音靠近我的脸说道。

没听过的音乐渐渐远去。

取而代之,吵闹又怀念的歌舞伎町的声音仿佛在我的耳朵里重新响起。

「新人第一部作品的销量,百分百是和包装相关的。包括简介,书腰等在内的整个包装。决定了你的出道作的包装的,是谁?」

「……编辑。」

「没错。也就是说,责任在我。第一卷的销量和内容完全无关。销量,完全不是作家的责任。」

「……这种事……」

「和你吵架的时候,我想着一定要挽回失败,所以才说我们来创作更厉害的作品吧。但是,你没有相信我。」

我苦笑之后摇了摇头。

「……我不擅长啊。相信别人,被人相信。」

那是去年暑假的时候。

现实中的信赖没有任何意义,这是我和北欧到来的少女一起淋雨的时候想的事情。

不管是相信某人,还是被人相信,我都不能接受下来。

「不是这样的。」

初代责编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我想,这是那天我们第一次眼神交错吧。

「我理解的。我理解你。」

「他们的想法真是乐观啊,真好。」

「请不要逃,听我说。你不擅长的,不是相信别人,也不是被人相信,而是相信你自己吧。」

「…………」

「天出老师。请你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才能啊。」

◇

他邀请我换一家店继续,我以明天还有课为由拒绝了。

醉了的初代责编不断说下次一定要去新宿。

我呆呆地望着他的样子,随后问出了我一直想要问的事情。

「呐,你说,我之后,应该写什么样的故事?」

因为这件事,我在五年前和他大吵了一架。

我们一开始发誓「创作我们相信的快乐的故事」,但是我之后变成了要写能卖的故事主义,而责编则是继续主张要写有趣的故事。

双方都不愿意改变自己的意志而产生矛盾,就算改变了,双方的搭档关系也会发生变化。

「……那个时候,我也是年轻啊。」

初代责编似乎是正确理解了我的意图。

「我就讲讲我现在的看法吧,天出老师。」

他蹒跚晃动的身姿停了下来。

「你应该写卖得动——而且有趣的故事。作家的愿望和市场的需要,两边都要兼顾。」

「……你有够贪心啊……」

「贪归贪。只要能卖我什么都可以去做。我们把人们需求的东西用有趣的形式表现出来,然后去卖。天出老师写出有趣的书的话一定能大卖。这次一定,这次一定会。就算要我向恶魔出卖灵魂,我也要它大卖。」

初代责编用强有力的眼神笔直盯着我。

「所以天出老师——再次和我共事吧。」

这——

……是个完美的答案。

我一直,希望得到的答案。

回想起当时的情况,我不禁感伤了起来。

就像我经历了许多那样,初代责编在这五年间也经历了很多。

世界上,有变化与不变。

初代责编的强硬和热情没有变化,但是,他根本上的东西发生了改变。

「我没有任何改变哦。」

「……诶?」

「刚才,你说『好处』对吧。说不认为和我一起工作有好处。」

是酒醒了吗,还是说依旧醉着呢。初代责编把我推到路边。

「要是要考虑好处坏处,那根本就做不了编辑。编辑呢,真的是一堆麻烦事。追著作家的屁股跑,因为作家惹事低头道歉,被作家打破约定,结果还只有作家受到称赞。」

「噢噢……」

「要笑着哄带着学生想法工作的天真作家开心,要低头求凭自己的心情干活的大师的好心情,周围一大堆因为小事就会暴跳如雷的不适应社会的家伙,还有很多在截稿日一定不会联系你的骗子。」

「唔,那个,这个么,恩……」

够了吧?你说那么多真心话,我都要觉得难受了啊。我是不是应该切腹以谢这个世上所有的编辑啊?

「但是啊——」

初代责编用力握住被逼到墙角的我的手。

「——我们,是才能的奴隶。」

他的手,如同燃烧般火热。

他的声音,比燃烧更为热烈。

「比起有着优秀人格的人写的故事,那些任性妄为人格有问题的人写出的故事要更为有趣这种事经常会有。因为两字节的文本、因为随处可见的话语而灵魂受到冲击的冲动,你也非常清楚吧?」

「……恩——」

「唯有『有趣』不讲道理。怎么都不跟你讲道理。为了这无法形成理论的理论,编辑们挥汗工作。因为,才能的奴隶,是无法违抗有趣的。」

才能的奴隶。

这是,宛如自虐一般的,能感受到矜持的话语。

因为,自己,有着看穿才能的力量。

「所以,天出老师。正因为我是带着这个信念,和作家一起工作的。」

他握着我的手的力气,强到让人害怕。

就像是在诉说着痛苦,骨头被压断了一般。

「我才最讨厌——浪费这份才能的家伙。」(译:这就是你欺负哈士奇宝宝的理由?)

◇

过了一段时间后的今天。

我一边和志边里打电话,一边走在箱根的夜路上。

我抵达了之前才到过的尤妮森边的旅馆。

这和初中生们住的破烂旅馆像却也不像。虽然是一栋华丽的建筑物,但可能是出于景观考虑长明灯很暗。雨下的昏暗灯光宛如要被箱根山吞没一般。

宛如笨重的大型野兽受了伤之后匍匐与此一般。

「……总之,我去你那边。」

我告诉志边里。

听她的话不得要领。感觉事情前后错开了。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只有痛苦的喘息声听得很清楚。

我认为有直接和她对话的必要。

「我们在旅馆的大厅聊一聊吧,没问题吧。」

志边里没有回答。

不管等多久,也不见有人来到大厅。

我背志边里回来的时候的那个服务员依旧呆在负责夜间接待的前台。

可能是考虑到留宿的客人或是刚才那种紧急情况吧,电梯依旧在保持运行。

志边里的房间在八楼最深处。

记得,那是一间毗邻庭院的美丽景色,可以对此一览无余的不错洋房。虽然在夜幕已经降下的现在这并没有什么区别。

「志边里小姐,身体还好吗。」

我敲了敲门,随后感受到门那头传来了身体一颤的气息。

估计,她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把。

「关于夜弥老师的绝交宣言。那是误会。夜弥老师的说法有问题。嘛,持这种看法的是我,夜弥肯定会不认同吧。那家伙明明一直一副超然的样子,偶尔表现出感情的时候一点不有趣就是了。」

没有回答。

因为之前才打过电话,现在也已经起身了,身体应该是没有问题吧。没有来大厅——嘛,常有的事。

在刚开始在TAX升学补习班工作的时候,我受到顾客猛烈的抨击,那个时候除了呼吸之外我也没别的力气。这个世界上的怪物家长都把爱孩子和骂老师当成同一个意思。

「……啊不对,夜弥也有在反省——」

「啊那个我并没有误解。」

这时,细小的声音传了出来。

「八谷屋老师想要去仙露文库工作这件事是事实她不相信志边里这名编辑的能力也是事实。」

「恩恩……」

我没有否定。因为,夜弥新作的角色没有和出道文库的编辑商量而是去和仙露文库的编辑商量这件事是事实。

「但是你说『作为一名编辑的自杀』?没必要这么严重。」

「说这句话的不是我。」

对面传来了沉闷的咕咚一声。

估计是志边里用额头磕门的声音吧。声音的位置就这么变得越来越低。

「……不是你的话……那就是有人对你说的。」

沉默就表示肯定。

对志边里说这句话的人肯定就是。

初代责编了。

◇

志边里在和夜弥磋商之后很快就到了仙露文库。

出版社之间的横向联系非常频繁。习惯上,从内定时期开始同期之间的酒会就会定期召开,跳槽同行其他公司也比其他行业多。朋友的朋友基本上就跟朋友一样。这个行业狭窄的可以称之为出版村。

做了什么事,很快基本上整个村子就都知道了,所以请无法严守截稿日的作家一定注意。会被初次见面的其他公司的编辑笑眯眯地来一句「下个月出版的原稿还没有写好呢?」什么的。这样人家会难受的,请你们不要这样啊。我说真的。

总而言之,通过同期编辑,志边里得以和对自己负责的作家多管闲事的仙露文库编辑直接接触。

虽然之前两人并没有直接见过面,但是他是我的初代责编,志边里听说过他的名字。

说到底,他对志边里来说是MF文库J的大前辈。

在志边里用和旧友说话的气氛讲话的时候,一不注意。

「那那个关于八谷屋老师她才刚出道还没有三年那个贵公司不会有那样的想法吧。」

她随意就把「三年规则」提了出来。

「你是叫,志边里小姐,对吧?」

「啊是的没错现在我负责天出老师那个前辈您的优秀事迹我听说过今后还请您作为同行多多指教。」

「对不起,这就算了——我都快吐了。」

「……啊?」

她并不知晓,这是踩了对方的雷。

「三年规则!你说三年规则!?」

我还记得铁板烧店里愤怒的初代责编的那张脸。

「不要说蠢话了。」

我想——那家伙在面对作家的当时还是有所注意的。

志边里是以「交流意见」的想法和他对话的。

但是,事情却并非那么简单。

根据她欲言又止的声音推断,用「被骂了」这个词来概括,应该是最妥当的吧。

比如,像这样。

「因为出道还不到三年所以怎样?得奖了就不能在别的出版社工作?在我离职之后,贵公司看起来是把这个限制条款加进了合同里了呢。」

「啊那个合同里的话那个……」

「没写吗?那么根据常理,没有承担相应的责任就限制合同另一方的行动,就是滥用优势地位的行为。这就牵涉到独禁法的问题了。公平交易委员会会怎么看?」(译注:独禁法,指独占禁止法,类似于中国的反不正当竞争法,公平交易委员会,日本的反垄断机构。)

「……啊不那个……」

「虽然是业界的潜规则,但是三年规则是为了出版社而服务的,有为受到限制的作家一方考虑吗?」

「…………那那个……」

「作家的生命是短暂的。才能终有一天是会耗尽的。在出道之后的三年要受到同一个出版社的限制,这不是浪费才能吗?我们并不是要揣度出版社一方的想法,而是应该站在作家一方的立场上行动不是吗?」

「………………啊……」

因为愤怒的初代责编的连珠炮而面色苍白的志边里想像就知道有多可怜了。

大型犬哈士奇在动摇的时候会陷入什么都做不了的状态。

「关于八谷屋老师,我因为认为把她交给贵公司是一种浪费所以和她做了交流。你若是对此不满,有本事就让八谷屋老师的书卖出去再提,而不是把她用了三年用烂了再扔掉。」

「……………………」

「八谷屋老师第一卷的销量不如预期,并不是她这个新人的责任,而是做出指示的编辑一方的责任。然而,现在的情况是只有作家受到了伤害。难得有初中生出道,现在她却伤痕累累。」

「……………………」

「编辑这个职业,就是为了作家可以欣然赴死。至少,我把这当作信念。你有信念吗?」

这与志边里原本打算出于同行友谊向文库的大前辈轻轻松松确认一下情况的意图完全不一致。

这个地方,绝非是什么咱家小村的平静会场。

「至少,你是不会去死的呢。」

初代责编估计是用的宛如能烧穿天空的那个声音说的这话吧。

「与此相对,你在无所作为的杀害作家——我绝对无法原谅这种人。绝对,绝对,无法原谅。我绝对无法原谅你这个杀死才能的犯人。」

哈士奇颤抖着身子擡头看着愤怒的信教者。

这里。

是才能的奴隶代替神明,为无能断罪之所。(译:让你们都欺负我们的哈士奇,都是坏人,都是坏人。)

◇

「……能开门吗?」

我长叹了口气之后说道。

小涌谷的大型观光旅馆内部微妙的冷飕飕的。感觉有一股死亡之风残留在走廊里,要比外面的空气更为寒冷。

「我一直一直在思考从那天开始一直在思考来了箱根之后也一直在思考。」

志边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细小的声音诉说着。

「我被说是杀死作家的犯人。」

「……这种,属于说话的艺术吧。」

三年规则,要让出版社来说那也是有理由的。

这个世界上始终存在主观以及与主观相背之物。绝对的恶什么的是不存在的。

「但是在作家老师的人生面前优先考虑出版社我认为这是作为编辑的自杀他说的很正确至少比我正确。」

志边里的声音似乎是从门下缝隙透出来的。或许,她现在正趴在地上。就跟身受重伤的大型犬一样。

「因为我从没有考虑过要为了作家赴死。」

「……那是那家伙的个人信念……志边里小姐也有属于自己的信念吧?」

说着说着,我感觉自己有点蠢。

信念。这里也要聊信念吗。

为什么我必须要聊信念呢。

任何人都有信念。理所当然。夜弥有着夜弥的信念。星花有着星花的信念。

初代责编,也有初代责编的信念。

没法好好讲述信念这回事的,只有业界老油条的我,

「……——我从没有想过。」

还有刚刚成为编辑的志边里吧。

长长的沉默气氛充满了走廊。

我望了一会儿天花板。那是与这件旅馆的费用相配的高级品,奢华的枝形吊灯外侧准备着蜡烛。

但是,那其实是彩灯。实际上,里面是通电的,光是通过LED灯泡放出来的。

大蜡烛,单纯就像是恶趣味的墓碑一样竖立在夜之墓场之中。

「那个如果真的只是如果天出老师希望换其他编辑的话。我愿意和编辑长——」

「那个,志边里小姐。」

望着蜡烛尸体的我打断了志边里。

「……再次之前,我有个也问过那家伙的问题要问。」

「好的。」

犹豫要说什么是好的我不知不觉说出了这句话。

「我之后,应该写什么样的故事。能卖得动的故事,或者是有趣的故事,你觉得是哪边。」

短暂的间隔之后,志边里回答很明确。

「对不起我无法回答。」

「无法回答?」

「我不知道天出老师应该写什么。」

这也是当然的吧。这件事应该是作家自己思考的事情,就算拜托编辑也只是让对方困扰。自然。

「……抱歉,问了你奇怪的事情。」

——但是。

被突然告知腰斩魔王和勇者的慢生活系列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志边里每次都在关键的地方放弃交流。

要是作为一个女孩子,或许有人会觉得这个弱点很可爱吧。

但是——作为工作对象,这又如何呢。

说不出信念的作家,和没有思考过信念的编辑,存在继续合作下去的意义吗?

「……结果,这是需要独自一个人思考到死的事情呢。我们互相思考一下自己的事情,如果志边里小姐得出了结论,也请告诉我。」

没有回应。

高级旅馆的装潢,看起来异常陈旧。

◇

回到破旧旅馆之后,我等着三名囚犯聚齐到前台前。

「天神老师去和志边里大人见面了对吧?」

在拷问器具青竹上正坐的星花,

「……在,在哪天把我当成猪饲料处理掉?」

有着病态的苍白面色,穿著白色服装的冬燕,

「夜弥已经做好准备接受一切处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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