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1/2)
我回想起了几年前上映的,以小学生考试为内核场景的电视剧。
第一话的第一个场景,是升学补习班里的两个班级。满是笨蛋的底层班级,和满是眼镜贤才的上层班级。
两者的差距显而易见。一边像游乐园一样吵闹,另一边向制造工厂一样只有空调的声音。贤才班级的人都是像带着能面具一样的表情,似乎是以探讨孩子的个人性为主题的。
我哈哈笑了笑关掉了电视,之后也没多看一秒。
那部电视剧的脚本是选择了放弃现实性加强易懂性呢,又或是根本没有在补习班上课的经验呢。
我可以对天发誓。不管哪个补习班里的哪个上层班级,里面都有着一个共通的原理。
五月十二日,十六时三十分。
TAX升学补习班小学部,调布校区。
爬上教员办公室边上的楼梯后,我感到一阵头晕。
「糟了作业做不完啊。」「我海报完全画不完啊,为什么做了宣传委员啊。」「说一百遍披萨。」「妈妈说还不能带手机。明明班里不带的比较少。」「那这里是。」「手肘!」「啊——这家伙带了游戏机!」「把いっぱい(很多)的い换成お的话?」「之前我看了个有趣的动画。」「啊那个我看过。可乐喷出来了对吧。」「おっぱい(胸部)!」「呀——好色好色!」「说起佛像就是铜像。」「没有贴纸了?笔记本就要没了,我想换奖品。」「这边也是好不容易存到的。算数老师都是小气鬼对吧。」「为什么我被打啊!」「都因为你说那么做吧!」「晨读时间里看漫画会被没收的。」「不是吧我们这边看漫画也没关系。」「呜哇真好好想转学。」
…………
走廊里满是喧嚣。我叹了口气。一股上班用的廉价西服被孩子们的声音染黑的错觉。
中等水平补习班老师平凡的一天,一直都始于这样的状况。
咳嗽了一下。随后用夸张的动作拉开任课教室的大门。
二十双左右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边。室内一下变得寂静起来。
五年级阿尔法班的教室里挤着十几名小学五年级学生。
我们这家补习班最差的班级是A班,然后按成绩顺序排成B,C,D班。虽然根据补习班的学生总数分班数量会有不同,不过每一个校区里最好的班级都会被特别冠以「阿尔法」的称呼。
也就是说,在这家TAX升学补习班调布校区,这个五年级阿尔法班是地区里最聪明的孩子们组成的,但是——
「老师老师,我之前忘记东西了!」「上周的课程里有不懂的地方。」「呐老师这家伙刚才动手了。」「我忘记家庭作业了!」「答疑教室今天是哪个老师?」「先出手的是他!」「老师,还有五分钟!再等五分钟!」「老师我旁边的人好吵。」「老师你看了昨天的球赛吗?」「最近接待室的人换了呢!」「今天准备发几枚贴纸?」
如您所见。
寂静仅在一瞬之间。看到我放下心后,这回又朝着别的方向大吵大闹起来。
小学五年级这个时期基本就和野兽差不多。不管聪不聪明全都一样。甚至让人怀疑在野生动物园开开心心地愉快生活是自己的工作。
但是既然有工资,那这边必须要开始工作。
「现在收家庭作业,放在桌子上。问题之后再提。我的格言是打架的双方都不对,会从吵闹的人开始平等公平的揍哦。」
用力挥了一圈手臂后,两人的相同反应让整个教室充满了笑声。我已经习惯了。
「那么上课前先开始考试。大家差不多好静静了。」
我把从教员办公室搬来的考卷背面朝上分发到每个人的桌上。
上课从十七点开始,那之前的三十分钟做简单的复习考试是这里的规矩。
虽然这考试和换班没有直接关系,不过与此相对,分数比较高的会得到原创贴纸。根据获得贴纸的数量,可以交换萤光笔或是活页夹等等的补习班特制奖品。
大部分学生都在收集贴纸。把奖品放到桌上后,似乎会让他们感觉自己是特别的。而给朋友送礼物也是用的也是原创贴纸。自己的朋友也会是特别的。虽然我不是很懂。
「好了,那么考试开始。一定要检查一遍。考完就各自预习。」
发出信号后,所有人一齐翻过考卷的声音传来。
阿尔法班和底下的班级对考试的专注力果然是不同的,不过——
「老师老师,听我说啊,我之前忘记笔袋了!」
有一个继续吵闹的家伙。
坐在窗边的各种吵闹庆贺短发少年。
栗色的溜圆眼紧盯着我,看着这边冲我搭话朝这边把手挥来挥去。简直就跟只小狗一样。
「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听我说啊!」
「吵死了凉。我头疼在我面前安静点。」
「呜哇——宿醉宿醉!」
「不是的白痴。」
就是这样。
最近我喝的太多。可能是因为在去的居酒屋遭遇了人类消失魔术的关系。我吸了口气低头看着凉——酒味应该是没有的。
「老师!那个呢那个呢。那个笔袋才用贴纸交换的,才三天就不见了真的是太糟了!」
四目相对后,凉大笑起来,明明是做着庆贺的手势,我却产生了尾巴精神满满地又一次晃动起来的幻觉。
想要被理会,但被理会了之后又没边的年纪。
「接待员姐姐不是还给你了吗。好了快点考试。」
「但是我只有今天注意到忘记了哦只有今天!家庭作业也完全没做真的完了啦!」
「看看周围,凉,其他人正在解题哦。」
他叫绀屋凉介。虽然用外号叫人不合规矩,但是这样做他会比较听话好管理。比起墨守成规,圆滑的维持教室的状况更为重要。
而且,用外号叫人还有其他好处。
「在学校真的不行,绝好的射门机会丢了,感觉已经不行了,我大概是被诅咒了吧老师!」
凉声音很大,虽然他自己说是参加足球俱乐部的关系,但是大概不是这样的吧。
其他老师推测,班里有他喜欢的女孩子。经常有这种事。
吵吵嚷嚷地乱叫这种办法只对狗狗通用。对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来说更合适的办法是——教这种事并不包含在补习班老师的工资里。
我的工作只有一个。在下课前保持这个空间内的愉快气氛。
我确认了下左手上的手表。从说考试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分钟。
补习班老师会在手上戴腕表。一边看课本也能一边确认时间。转动手腕确认时间的动作也能向学生传达所剩时间不多的消息。会减少学生专注力的因素要尽可能的排除。
管理教室,就是要从一点一滴的细节不断垒砌而成。
容许了三分钟的任性,也差不多该发个信号了。
「凉,我说了『差不多好静静』了吧。」
我故意大声地叹了口气。
就像预示风暴来临的警钟那样。
「……!」
这个时代女生常常比较聪明。坐在凉斜前方的小个子女生——稻荷凛肩膀一颤。
尽管如此,凉还是没有注意到。
「呐呐老师。你觉得谁诅咒了我?说不定在这个班级里啊。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冲我多管闲事的家伙!」
今天他的心情看起来特别的好。那有着些许无伤大雅的擦伤的手还没有放到考卷上。
平时他的直觉更好。看来是发生了什么好事。跟喜欢的女孩子在课前说上话了,像是这种很有小学生风格的微小幸福。
小孩子是一直活在梦中的生物。
没办法了。
「够了——出去,绀屋。」
我用低沉的足以破坏这个梦的声音说道。
◇
气氛紧张。对于男性老师来说,比起随意乱吼,用平静缓和的声音会更有效果。
「绀屋。绀屋凉介同学。你是来做什么的?」
「……啊,额……」
我在半笑半不笑的僵在那里的凉接口前把拳头敲在了讲桌上。就像审判罪行的木槌那样。
让沉迷在梦中的小鬼认清现实就是我的工作。
「休息时间和考试时间是不一样的,我说过很多次了。都已经五年级了,还在犯那么低级的错误吗。家庭作业就更是其它次元的问题了。绀屋同学今年已经犯了几次了?」
因为性别方面的考虑,不久之前开始不分男女对学生都开始用同学(桑)这个敬称。不只是我们补习班,整个行业都是这样的趋势。也有说这样太过头的批评声,不过仅限于斥责
的场合,我是赞同这个做法的。
比起用君这个敬称,用同学会更明确的保持距离。若是平时都用的外号称呼学生那就更是如此了。
用外号称呼学生带来的好处恰恰存在于不用的时候,
「绀屋同学没有呆在阿尔法班的资格。给其他同学添麻烦了。立刻离开教室。」
「……对不起,我会注意的……」
凉大惊失色,呆呆地擡头看着我。
「不是会注意。我说了,出去。你没听到吗?」
关于我自己的外表,我很有自觉。
令人不悦的扭曲眼瞳,生硬地抿住的嘴唇。待人不亲切。因为这长相我经常吃亏,但就职补习班老师之后,基本上是有好处的。
教室的氛围宛如下着暴风雪一样冻结了,
「我……那个,下一周,会,好好的……」
凉咬住嘴唇,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
凉像是被放在南极基地的桦太犬木雕那样缩起了身子。要是再吓吓他,估计会咕地叫起来吧,肯定没错。
时机正好。
「好。那么——今天我就相信你。」
长叹了口气后我靠了上去,五年级学生的肩膀剧烈一颤。
「真的,要听话哦,凉。」
「老,老师……」
「不要让我再说一次咯。比起被你们发火我更讨厌对你们发火。尽是扯上些麻烦事,诅咒凉也没办法。那么就是这样,你刚才的那个问题,正确答案是我。抱歉抱歉。」
轻声一笑后,事情就这么结束。把高高在上的自己的立场降下一段,留好台阶。比起斥责,斥责之后的处理对于管理一个教室来说更为重要。
「为了我的和平生活还有诅咒的解除凉也要加油,好了快去考试。」
教室的气氛一下子舒缓了,又一次变成了一个让人觉得舒适的空间。
「……哈呼……太好了。」
凉附近的稻荷凛放松了下来。她看着我飘飘然的笑着,暧昧地提起嘴角回应我。
这样就好。要是影响到之后的上课就本末倒置了。
「什么啊,老师诅咒的啊。说什么麻烦,老师你,明明是个老师真的随心所欲……」
足球少年也露出了一副遮掩似地害羞笑容。放心的呼气简单易懂,这个年纪的男生相比较来说我并不讨厌。
而对方,也把握住了身为老师的我的喜好。
被喜欢比起被讨厌要更容易教。我就是为了变成这样而待人的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就是了。
大部分的老师都能控制学生的情感。做不到,就说明缺乏做老师的资质。
被小孩子喜欢,是做补习班老师的前提条件。
于是,又一个铅笔疾驰的声音响起,今天也什么都没发生。就算垃圾也是阿尔法班的学生。完全不会发生没有长进这回事。
今天我也从容地管理好了教室。
但是,当然的。
这种处理,百分百不对。
什么都没解决。
只是度过了当场。对于双方来说。
凉肯定不会反省,到了下个月还会犯错吧。我又会假装生气吧。偶尔发个大火,让凉稍微对家庭作业认真点,然后一点点又恢复如初。无止境的闹剧,螺旋往复毫无进展。
我本来的工作并非「管理」。
必须要进行考试辅导才行。
光是被学生喜欢没有任何意义。
其实应该彻底谈心,偶尔要给学生家里打电话让监护人参与进来,彻底改变学生的生活习惯的。不管被多么的讨厌也没关系。如果是为了那个人,一个被人讨厌的老师才是好老师。如果是以初中男校御三家这种水平的学校为目标的话,在升上六年级之前,就必须做好准备了。(译注:初中男校御三家指开成中学、麻布中学和武蔵中学三大名校。)
如果被学生喜欢是做老师的前提条件,那么被讨厌就是最优先的目标。
道理和做法,我都懂。
但是——已经。
我已经不会去做这种事情了。
强烈到愿意被讨厌的热情,已经不存在了。
我看了一眼左手。
向内戴的,方便悄悄确认时间的机械表。
并非以自己的意志行动,谁都可能代替的,可有可无的便宜机械。
戴着镜子一般的它,用平时的方法,和平时一样确认时间的同时,我耸了耸肩。
◇
「好了,到此为止。把铅笔放下,考卷翻面——」
复习考试结束后收考卷的时候。
「……恩?」
我西装的袖口被连续拉动。不是凉。是他斜前方座位上的女生。
「老师,那个呢那个呢。」
一副要说出重要秘密的样子。
她用立起的考卷半藏着脸,用温和的眼神看着这边。
「老师你,是个好老师,我喜欢……」
稻荷凛用结巴的声音说道,害羞似地诶嘿嘿地笑了。
面霜一般甘甜又飘乎乎的女孩子。她的父母也喜欢可爱玲珑的类型吧,一直用时髦的衣服把她打扮的像个人偶一样。
在粗鲁的男生中,她是和精灵、圣兽同样类型的样子,上课的时候她举起手之后周围都会安静下来帮了我大忙。
「……我才不是好老师,是个坏老师哦。」
「不对!没有这回事哦……对吧?」
被征求同意的她身旁的好友——舞牧英璃呆呼呼地眨着眼。
「…………」
「对吧,对吧,是这样,对吧……」
「…………」
凛轻轻拉起英璃的手,上下摆动着。头和身体也这么晃动着,然后又一次呆呆地擡头看向我。
这位学生带着什么也不会留恋。有一次,她把背包手提袋便当盒笔袋笔记本全都忘在桌上,大晴天握着把伞就回家了。
有一种说法,因为她走路的时候也摇摇晃晃似乎彷徨徘徊着,监护人就给了她喜欢的伞当作标记。
「不过成绩很好呢。今天你看起来也是第一名啊。」
我回收完答题栏填满的考卷后,
「…………?」
终于,英璃的纤细脖子歪了一歪。
「看吧,看吧,对吧!小英璃也,说老师很温柔喜欢老师……!是,这么,说的!」
「说了吗……?」
「说了哦!我们俩,是最喜欢温柔老师,的组合……!」
凛飘然微笑,摊开细小的手掌。
「恩,恩,小英璃也,来,拍手!」
「…………手……」
「哇,拍手……!」
关系很好的两人手搭在了一起,两股轻飘飘微微摆动的视线投向了我。这是强制邀请我参加这个谜之队伍的谜之仪式。
「……好,那多谢啦。」
朝小孩子伸出两根手指,适当地一碰。
随后,我不住苦笑。
五年前的话,我可能还会真的高兴下。
现在说这个可能听起来只有挖苦了。能淡定无视孩子的赞誉,正是我是个垃圾的证明吧。
我是垃圾老师。不去做该做的事情。
真是没办法。
◇
小学部在课后有「送行」的义务。
这是源于过去在小学曾发生杀人事件而引入的。授课结束后,由班级的负责老师把家长不会来接的学生们送到最近的地铁站或者公交车站。
很幸运的,调布校区是个小规模校区,再加上附近的也只有徒步三十秒就能走到的京王线,所以送行基本没什么负担。
「啊,天神老师。」
从送行的车站检票口回到学校后,我被接待员叫住。
是负责给我管理的教室进行打扫确认的事务员小姐。
「这是落在前排座位的。」
递出的荷包上,写着一个熟悉的学生的名字。
「忘拿回去了?」
打开一看,里面的是可携式游戏机。上面装着小孩子里颇有人气的足球游戏。
「……额!」
这是被严禁带到学校的第一级危险品。适用单纯所持罪。(译注:单纯所持,感兴趣的可以自行百度。)
被发现非法持有的话,根据补习班规定有必要进行处罚。不只是一般的遗失物处理,还要说教,开会通报,然后联系家长。
「她家里很啰嗦的啊……」
搞砸了啊。
本来课后拉下东西就是我管理不善。很容易想像在回忆里被斥
责的场面。
双重意义上的麻烦。麻烦要尽可能回避。
「……让接待小姐加班也不好意思。这个我会处理的。」
「啊啦,可以吗?」
「当然,我还有答疑教室。」
少说废话赶紧撤,总之先敷衍过去。
全职教师说自己来处理,事务小姐也不会多管闲事。我们校区就是这么个氛围。不会去追究细节。
嘛——老师比接待留的久是理所当然的。
补习班老师的夜晚是漫长的。
上课还有送行结束之后,还有一个被称为「另一项授课」的答疑教室等着。
集中被课题卡主的学生,对课程内容还有问题的学生以及知识掌握程度比较差的学生等到空教室,由老师一对一授课。
就像是限时一对一辅导班这种。因为有明确目的,比起授课时教室更容易成为一个「浓密」的空间。
TAX升学补习班有着突出成绩的秘诀,就是利用了这份活跃的气氛。
只是,很遗憾。
——调布校区除外。
◇
「今天也没什么人啊……」
来回看了看答疑教室后,我弯起嘴角。
今天答疑教室里的学生也是一只手就数的过来。
我们的教学非常完美使学生理解内容到了不需要答疑环节的程度……当然不是这样的。
是答疑教室本身在被回避着。
「……老师,老师……」
「啊,啊啊,对不起。我发呆了,对不起。」
教室一角,少数提问的学生打开笔记本,我同事的全职老师正昏昏欲睡。他是主要负责小学五六年级数学的老师。
「虽然是周五在学生面前太疏忽了,道源寺老师。」
道源寺从旁捡起落下的教材。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慌不忙地擦拭起滑落的眼镜,多次向学生和我低头道歉。这个人是习惯总之先道歉的类型。虽然比我年纪大。
「最近一点没休息……对不起,那个,关于在正圆上拉辅助线的问题……」
「哈……」
学生带着无奈的表情点头。
但是,也不能责备道源寺。
最近一段时间连续上班的我也是一样。我很清楚自己非常疲劳。在这样的状况下,他参与答疑教室的次数明显比别的老师多,大概是因为喜欢小孩子吧。
另一方面,有一个光靠喜欢无法对抗的现实。
「我们校区实行有偿代课非常难啊。要是有人手头有空希望介绍一下,人事部也这样拜托了哦。」
其他负责答疑的老师找了个间隙低声嘀咕道。
一口锯齿牙让人联想到凶暴的鲨鱼,所以我暗地里叫她沙克(shark)
「不能轻易休息的话果然很辛苦啊。」
「没办法,因为我们在四天王里好像也是最厉害的。」
「……你知道啊。」
沙克耸了耸肩。在手头的活页夹里写着日报的我也耸了耸肩。
「不知道才怪。传的那么厉害不知道才比较有本事。」
TAX地雷四天王。
被分过去的话请节哀顺变,不停提出调任请求吧——SNS上有个匿名老师的帐户做出的最糟糕评价的校区。
「明明我们是边缘的小校区,在这方面倒是出名了啊。」
「以前不一样哦?」
「嘛,不值一提。」
我做兼职老师的时期,是被称作地雷御三家的。
其一,全职老师生于TAX养于TAX的意识极高,用学生打工的想法难以适应的超精英日本桥总部。
其二,车站大楼的工程永无止尽、复杂的地形导致送行路线漫长,意外事件致事故频发,地狱的行军进行曲涉谷校区。
其三,学生数量急剧增加导致班级从A编到Z,阿尔法班从5编到1,光是批改考卷就能一干到天明的巨型校区自由之丘。
被人躲着的是这三个校区。
不过,我在做全职老师之前在三个校区都有过工作经历。虽然每家确实都有其辛苦之处,但也仅此而已。
不管是精英校区还是进行曲校区又或是巨型校区,都是有着传统和成绩的大规模校区。努力化为了成果。希望被分配进去的人虽少,但还是确实存在的。
备受期待的新校区调布校区在近年和这些老校区齐名的理由,和旧御三家的理由完全是不同次元的。
有云——职权骚扰热血调布校区,人称超不幸校区。
「那个人休息的周五很和平还行……啊,对不起……」
戴着眼镜的道源寺打了声哈欠又一次道歉。
我等超不幸的室长大人,不管在哪里都是让人超羞耻的毅力论者。一鼓作气二鼓作气,如果三而竭四而败的话是没有未来的。
对来答疑教室的学生也是,直到考前不断行动吧你能做到你能做到没问题的!用这种没有根据的鼓励,人家就是做不到才来提问的吧。
其他老师的心全凉透了。不认真的全职老师们,
「糟了糟了☆,我感觉收到了未来恋人的呼唤☆」
「风——没错,我的春风来了。」
留下了如上种种开玩笑的信息,在送行的同时回家了。你们至少好好找理由啊。
因为这样的徒劳无功与死气沉沉的二连击,几乎就没有学生来答疑教室了。
在热血会议上,为了跨过这个问题又被毅力男无意义地消耗了时间,现如今兼职的能跑就跑。
逃不掉的全职老师越来越忙,室长愈发主张精神力,全职老师因为慢性疲劳而加剧了随意应付学生的情况。已经陷入了无法扭转的螺旋式通货紧缩了。(译注:螺旋式通货紧缩,指由商品价格下跌,引起企业利润减少,导致员工工资下降,从而抑制消费,引起了商品价格持续下跌,企业利润进一步减少。然后又引发新一轮的生产减少,投资下降。如此循环。)
沙克呆呆地摇了摇头。
「……话说,最近室长感觉都跨过限度了呢。」
「是吗?」
「比起以前那种愚蠢的精神论感觉增加了哦。」
「如果你有这种感觉,那估计真是。」
我耸了耸肩。
不认生又随和的沙克能应付得了大部分人。她应该是敷衍过了那令人煎熬的毅力论才一直坚持到今天的。
正因为沙克是这样的人,她说这话才更有说服力。真的是。
道源寺暧昧地笑了。
「啊啊,室长满脑子就是之前的那件事。」
「那件事?什么事啊。」
「就是合并的。」
「——道源寺老师。」
这还不是已经公开的事情。
低声这么说了之后,道源寺慌忙摇头。
「啊,对不起对不起……然后那个,到哪儿了……」
「……好了,够了。再见。」
学生收拾好行李回家了。估计下周就不会再来答疑教室了吧。调布校区要越发冷清了呢。
哎呀哎呀。两边大概都有问题。热血毅力男和没干劲的我们。垃圾老师和地雷校区。破锅配烂盖。
可怜的,只有孩子们。
就在这个时候。
笔掉地上的声音响起。
以为道源寺又打瞌睡看了过去的我注意到他瞪着眼不动,便知道了理由。
是新进入教室的少女吸引了道源寺的全部注意力。
那名女生笔直朝我走来。
「天神老师,国语的问题可以拜托你吗?」
和我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的她发出了楚楚动人的声音。仿佛被专业匠师打磨过的翡翠般的大眼正紧紧盯着我。
夹克上没有一条皱纹,胸前的缎带也绑的端端正正。从比最近流行的长度稍长一些的裙下,苗条的双腿延展而出。精心打理的黑发里隐隐泛出纯净的香气。
「倒是没关系……筒隐,你是初中部的吧。」(译:筒隐呢,是月子的亲戚还是女儿呢?另外我觉得阳人肯定是入赘的。)
筒隐星花。(TsutsukakushiSeika)
连负责小学部的我都知道她的名字和长相。
因为她是校区创建以来的顶尖才女。从今年春天开始上我们补习班,在第一个月的课程测验中取得了全国的TAX补习班中排名第三的成绩。
身上还看不出一点骄傲。比谁都要了解课程,参加答疑教室的次数也比谁都多,回家比谁都更晚。
端庄秀丽,
热心学习。老实温顺,沉稳冷静。就算考虑到她的表情变化匮乏,仍不失是一位美少女。将来会成为博士还是偶像呢。鹤立鸡群说的就是她。
在教师间的总体评价很高。
而我——遇到她的时候会觉得有点棘手。
「因为是和课程有些偏离的问题,所以和我的所属没关系还请拜托您。」
「这样啊。对于全国第三来说课程上是不会有什么不懂的呢。」
「……您说什么?」
「没事。」
补习班,说到底是做买卖。老师提供的商品,首当其冲的是授课。答疑教室就像那种追加的免费服务一样。
这其中也有必要的工作。补上漏洞,消除不安,引出干劲,提升成绩。吸取了补习班和一对一指导的精华所在的这个系统正是TAX的强大之处。
但是,偶尔会有。
太过于认真,无论如何都无法满意的学生。
「如果是我能教的是没问题……你的班主任呢?」
「那个……她说『老师正身处恋爱风暴中☆,之后就拜托my darling小天神了☆』,虽然不知道她具体是什么意思。」
「原来如此,我也不懂。」
是留讯要先一步回家的同事。真希望你遭遇永劫。
「而且,其他老师我基本都问过了。还请天神老师务必指导我一次。」
「哈哈。说的你好像有老师图鉴一样。」
就像破低的罐子那样。不管怎么注水都没有尽头。
其他老师中,有人被星花的风貌所迷,进而接受她的提问。而对于让负责的学生讨厌的热情都没有的我来说,没什么理由要让不是我负责的学生喜欢上自己。
有几次在答疑教室遇上的时候,我是躲着这家伙的——但是。
被她抓住,就没办法了。
「……到底是什么问题。和课程内容无关的问题是什么。」
「读了这本书之后,我有一些不太理解的地方——」
我定下心看向她递出的书本。
有拒绝提问的理由了。
「我拒绝。这个问题在和补习班没关系的地方问。」
「……儿童向的小说不能帮助国语的学习吗?」
「如果是优秀的儿童文学的话我接受,但这不是小说。」
我把封面上画着一男一女的文库本推了回去。
「它是无聊的轻小说。」
伴随着一声叹息无视了它。
「…………无聊吗。原来如此。」
星花一点都没受到打击的样子。她那独特的大眼静静凝视着我。
与此相对,
「那个那个,从旁插嘴不好意思。」
「啊?」
「我不是负责国语的,所以不太懂。『无聊的轻小说』和『优秀的儿童文学』,内容究竟有什么差别?」
结束了答疑的沙克用带着责难的口气插嘴道。
「不知道。从头到尾都不一样吧。」
「但是,现在……」
「不是内容。区别在外在。对于题材的评价。」
儿童文学是有教育意义的。比起那种程度的娱乐小说,能够测试阅读能力,里面也有相应的心理描写,还有适合孩子们去学习的高尚主题。
另一方,历史尚浅的轻小说是娱乐消费品,无法成为文化,和儿童文学比较起来,品质明显要差。
——至少在国语考试的舞台上是被这么认为的。
儿童文学作品在过去几十年间都有着被用作考题的历史。私立初中高中入学考试的出题方本质上也只是工薪阶层。有着力排有着数千先例的儿童文学而激活轻小说的胆魄的老师是极为罕见的。
「不去学考试会出的东西学习的意义就没有了。所以这算不上学习。是分类错误。就是这样。」
判断标准,基于应考学校会不会出。
「就因为这个,感觉……感觉,心里闹得慌。」
沙克似乎无法接受。
她像个小孩子似的支起手托住腮,拨弄着侧边的头发。
「我不认为学习完全取决于考试。我认为是否无聊并不取决于这样的事情。你有好好读过轻小说吗?」
「这是我的个人主张,无所谓。被提问的东西就按照被提问的那样回答。这就是做买卖,所谓的补习班老师。」
「你没回答问题啊……」
我冲嘟起嘴的沙克耸了耸肩。
「你无论如何都想处理的话那就你来。在答疑教室外面。」
我合上日报用的笔记本。
「其他提问的已经不会来了吧。我还有事先回去了。道源寺老师,请你在最后关一下门窗。」
「额啊好的!好的!我没睡对不起!」
我冲又打起瞌睡的道源寺老师苦笑的同时摆好自己坐的位子,冲面前的学生微微低头。
「就是这样。抱歉。下次请你带着文学作品或者评论文章来。」
「……我明白了。那么下一次,请务必。」
校区头号才女又一次紧紧凝视着我。
这狸猫的反应也是我觉得她不好应付的理由之一吧,我在脑中想到。一点都不像个孩子,该这么说吗。无法读出她心底的感情,让人感觉有点不舒服。
在小学部上课真是太好了。我想到。(译:总之,就是说你喜欢小学生咯,我懂了。)
今后我也没教这家伙的机会了吧。
教员办公室里不剩一人。
我把日报放到了室长的桌子上,收拾好行李,快步离开了校舍。「我现在过去」,我发出短信。
之后有事是真的。
有个磋商会。
——「无聊的轻小说」的。
◇
「第一卷顺利出版辛苦您了我之前确认了一下平安无事的在都内的书店上架了不要着急希望能大卖呢那么我们回到第二卷的话题。」
从新宿东口徒步两分钟能走到的咖啡店——珈琲西武。
刚一在往常常坐的窗边座位坐下,伴随着问好声印刷出来的原稿就在桌上铺开了。责编的这种事务性的态度感觉并不坏。
「整体剧情老实说很有趣轻飘飘系的新女主配合上插画的话感觉有着怪物级别的角色强度。」
「谢谢。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我再次感受到天出老师是凭角色吸引读者的作家今后也继续积极地加入新角色吧。」
天出老师——或者说「天出太郎」,这是我的笔名。
磋商会在往常的店内进行。
有些作家会去饭田桥的编辑部,有些编辑则会倒过来去作家的所在地。但我们两个只会在饭田桥和调布的中间点,新宿东口碰头。说明我们之间就是有着这样的距离感。
「只不过在高潮的打倒龙的部分有点难理解在序盘阶段的故事感觉有点绵软为了使更多读者欢迎希望能在间章里多下功夫您觉得如何?」(译注:这人讲话没标点,不是我没打。)
编辑盯着贴着便签纸的印刷原稿一眼都没看这边。
这位责编是第三任还是第四任了。虽然我没资格这么说,她眼神非常毒辣,一直一副生气的表情,平淡又不带简短的独特说话方式里也透着某种冷峻的威压感。
因为她不久之前才接任,除此之外我并不了解别的。或许她是真的在生气。对负责作家的窝囊。
从她一开始的话看,新刊的销售状况不好吧。
……到时候会不会又换责编呢。
我这种立场的作家换责编是经常的。对于任何编辑来说都能轻易放弃,没有硬是留在手头的价值。
也就是——中下水准。
这是我的位置。归结起来的话。
从取得MF文库J新人赏开始已经过了五年了。
那和就职发生在几乎同一时期。是会怀有各种梦想的时期。
我的出道作,是名为「爱哭吸血鬼」的青春群像剧。
由被誉为当代最强的插画师负责插画。得到了大量的宣传。店面里还有PV播放。评价也很好。在亚马逊和bookmeter上得到了很多好评。甚至有女孩子写信说这是杰作。
但仅此而已。
完全卖不动。
甚至没卖出预期值的四分之一。在获得新人赏奖项的作品里,未达三卷就被腰斩的只有我。
第二部作品,是彻底分析了热卖作品以此为范本写出的。
不出所料,在内核读者聚集的评论网站上受到了如潮抨击。特别是上一部作品的粉丝们,「我所期待的不是这种作品」,
「感觉被背叛了」,「我明明想看的是那本书的后续」,最常见的是这样的评论。
但是,这部作品还算能卖。漫画化了,还写到了第七卷。
想继续看出道作的后续?混蛋,我也想写啊,WCNM。
哭鬼绝对更有趣的。(译注:哭鬼为对爱哭吸血鬼的简称。)它是注入了我的各种情感的珍贵故事啊。
——因为卖不出去,所以没办法啊。
在写第二部作品的同期,在补习班老师的工作上也发生了很多事——从结论上看,我放弃了思考。
把被需求的东西以被需求的那样写了出来。
和补习班老师一样,这就是工作。
有着本职和副业两个收入来源,两边都不过度上心。就像机械那样不断运转。
「使读者欢迎,使读者欢迎吗……」
我大略重新读了一遍第二卷的初稿。
我现在写的,是转生魔王和希望成为勇者的女孩子一起旅行的异世界慢生活系作品。是随处可见的普通轻小说。但是,这种书被需求着。
「替换剧情展开,一上来就推倒被带到魔王城内部的女主怎么样。不过被另一名女主偷拍了这个瞬间,然后也请为我上夜晚的奴隶课程,接受了这样死乞白赖的威胁。高潮部分的龙,嘛,适当的用点华丽的咒语打飞就行了吧。」
我讲出想到的东西之后,责编的眉头用力一皱。
「奴隶吗是呢考虑到市场近来的反应有点难呢。」
「嘛果然呢,还是算了吗?」
「不这是选词问题女主死乞白赖的奴隶宣言本身我认为是最棒不过的了。」
「最棒不过吗……」
真是过分的行业。喜欢还是讨厌,要问我哪边我的回答是最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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