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幕(2/2)
奥塔姆环顾房间,然后说道。
我从他的话中感到了纯粹的敬意。
「我们的力量,在这些技术面前不值一提。无论是病人,是幼子,只要睡在这房间里就可以横渡大海。这才是真正的奇迹。不知比祈祷强过了多少倍。」
扮作修道士,指引着群岛居民的奥塔姆,在那胡须之后露出笑容来。
真是恶劣的玩笑,我心想。但奥塔姆却又露出一副出神的表情。
「技术……对了,技术啊。那么,有可能吗?」
他喃喃自语的模样,让我想起了以前曾见过的一副画——画中的修道士在工作期间,感到了窗外神的光辉。奥塔姆此刻睁开了眼睛,与画上那个从椅子上站起来,望向窗外的修道士看上去无比相像。
曾用近乎绝望的方法维持着北海群岛的他,这样对我说道。
「那只羊打算将熊打倒。要在熊居住的土地上生活,唯有如此。」
怎么可能——我咽下了这句差点说出口的质问,是因为看到了奥塔姆的眼神。
「所谓奇迹,无论何时都会伴随着目击者『怎么可能』的惊叹。」
刚刚才将人的技术称作奇迹的他对我说道。
伊蕾妮娅有足够的能力混杂在人世间生活下去。她也有能力凭着自己的力量改变人世的规则。如果,如果她正是站在这些基础上,才对我说出那一番梦想的话——。
「见到了之后再决定。」——我又想起了她说这句话时的果断。
或许这番话实际的含义,是说能缔结和约当然好,如果不能,则按照早就决定好的那条路来行事。
伊蕾妮娅会为自己身为羊的脆弱而羞耻。甚至还会为自己依赖于群体的天性感到痛苦。
但是,她却不会气馁。伊蕾妮娅有挑战庞然巨物的勇气。
「即便如此,羊打算猎杀熊,这依旧不是寻常事。你之所以叫我来,向我询问,恐怕是因为对此半信半疑,而又不能无视,我说的对吗?」
正是如此。
奥塔姆轻轻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脚趾。
「要前往大海西方的尽头,即便对生于海洋的我来说,这也是极大的冒险。更何况还有与熊对峙的可能。所以,我不能简单地就答应帮你——」
我为这句话感到意外,于是不自觉朝他的眼睛望去。
「在陆地上,倒是可以为你提供相应的援助。」
我没想到奥塔姆会这样说,甚至没能明白他的话究竟是何含义。但奥塔姆那隐没在胡须和头发中的表情随即又严肃起来。
「否则,你可能会像我一样,陷入僵途吧。」
他脸上的严肃,似乎只是为了掩饰难为情而已。
在北海的群岛中,奥塔姆用自我牺牲式的方法维护着人们的生活。
我认为这根本不能长久,奥塔姆自己大概也对此有所知觉。
而他与伊蕾妮娅又同为非人之精灵,即便种族不同,却仍有一种伙伴意识。
再或许,是伊蕾妮娅那种挑战昔日传说的勇气赢得了他的赞赏。
「现在够了吗? 游了一夜,我累了。」
我本以为奥塔姆其人会与疲累二字无缘,但既然他那么说,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而且,我也从他口中得知了十二分自己想问的事。
「谢谢您了。」
我道完谢,催着缪莉站了起来。约瑟夫的船应该也还有一堆出航的准备工作要做。一直向他要求各种协助,这样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我会在这座城市再逗留一段时间。有什么事就找我说吧。」
实在是让人放心的后盾。我又一次向奥塔姆道谢,然后离开了船长室。
约瑟夫一副相当羡慕,甚至可称为嫉妒的神色,可我当然不能把谈话的内容告诉他。
对他道完谢后,我们走过栈桥,离开了港口。
「哥哥,现在该怎么办?」
与其说该怎么办,倒不如说是想怎么办。毕竟,伊蕾妮娅所说的那番话,我终究还是没有得到完全的证实。
可以确定的,大概就是无论伊蕾妮娅怎样强,她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总还是有限度的。而其他的谁肯对她伸出援手这样的好事,更是想都不用想。
我深吸一口气,望着缪莉说道。
「就现状而言,我至少还不能赞成出发前往海的另一边。」
这句话一下让缪莉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是,可以帮伊蕾妮娅小姐对不对?」
缪莉对她的称呼,从羊儿变成了伊蕾妮娅小姐。
「因为毕竟征税和我的理念是一致的。」
当然理由不止如此,这一点缪莉似乎也明白。
她开心地贴近我,手指钻入我指间的缝隙。
「这样的哥哥我也很喜欢哦。」
我耸了耸肩,算是回应缪莉一脸无忧无虑的笑容,结果她笑得更开心了。
可是,伊蕾妮娅所描述的世界,和我自己想像得完全不一样。继续前进,或许我也会迎来一个自己完全不想看到的世界。
「愿神同在。」
我低声说道。而缪莉则擡起头望着我,笑着说。
「我一直与哥哥同在啊,所以安心就好了。」
「……」
在劝诫她之前,我也不禁笑了出来。
从不畏神这层意义上来说,缪莉实在是了不起。
刚刚结束和奥塔姆的会面,我们又马不停蹄地前往了伊蕾妮娅的落脚处。
王国的图谋,以及伊蕾妮娅所说的其他事项,我还并没有完全相信。但我意识到她的计划并非一朝一夕的打算,而是经过了充分的思虑。伊蕾妮娅直面庞然巨物的勇气,甚至也让我的身体都为之一震。更何况,还有奥塔姆说过的那句话。
——我可能会和他一样,陷入僵途。
如果不能成为烦恼者的助力,信仰就失去了意义。
「哥哥,他们说要找有船的招牌哦。」
无论在哪座城镇,相似的行业总会有相似的店头,而我们在路边小摊上打听到的目的地,则是一条典型的旅店街。猥杂,热闹,充满活力。过路的人们互相之间看也不看一眼,但并非个性孤僻恶劣。或许他们只是言语不通,又或许只是满心都想着旅途上的事。
总而言之,这里有一种独特的空气。
如果要比喻的话,或许就像是野猫们聚集的场所一样。
「有了!」
缪莉用手指着的,是一块吊在屋檐下的青绿色招牌。圆形的招牌中,船头
向外缘凸出去,看上去相当别致。
推开门,挂在门后的牛铃发出当啷的悠缓响声,而后便被酒客们的喧嚣埋没。这里大概一早开始就相当热闹,桌边的座位几乎都被占满了。以往在城镇的酒店中,我的面孔总会引得酒客们一番打量,但是现在却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我们从桌子间的缝隙中穿过,走到柜台前,朝盯着帐簿的店主问话。
「伊蕾妮娅·吉赛尔? 啊,你说黑羊吉赛尔啊。她刚才回来,就在三楼最里面的房间。」
店主的头始终未曾从帐簿上擡起来。黑羊,这个字眼起先让我吃了一惊,可随后又发现那头黑发的确会让人有如此联想。本想拜托店主带话给她,既然现在能会面,事情就好办得多了。我道完谢,带着缪莉走上楼梯。走廊中的门有好几扇都敞开着,从中能听到乐器声,还有愉快的谈笑声。
伊蕾妮娅的房间就在这条走廊的最深处,我一下就明白了。
因为那扇门边堆着的木箱和麻袋中,能看到满满的布片和羊毛团,门上甚至还装饰着一块羊的头骨。
「……」
缪莉也有心思细致的一面。遇到伊蕾妮娅的当天晚上,她就对吃羊肉这件事表现出了踌躇。如今眼前这块羊的头骨一下子让她愣住了。
「或许这是什么魔符也说不定。」
我说完后正要敲门,门把手自己转动了起来。
「……抱歉又来叨扰了。」
伊蕾妮娅站在门后,直盯着我的眼睛。
「我可以对您的来访抱期待吗?」
说完,她露出俏皮的笑容,为我们打开了门。
房间里的模样让缪莉吃了一惊。不只是缪莉,我也是。因为屋里塞满了东西,几乎没有落脚之处,而其中大部分都是羊毛和捆好的包裹,后者的内容物应该也是羊毛。
「屋子里太乱了,实在抱歉。要不然,您不介意移步外边吧?」
「不,没关系。」
说完,我走进房间,顿时感觉自己像是踏入了羊毛做成的房屋一样。
「好多种哦。」
缪莉呆呆地张着嘴望着四下,这副模样让伊蕾妮娅露出了微笑来。
「王国境内培育的所有品种的绵羊,它们的羊毛都在这里了。」
的确,眼前的羊毛从颜色到纤维长度都各不相同,甚至还有根本不像羊毛的品种。
我打量着这些各种各样的羊毛,突然被角落里一团黑色,软绵绵的羊毛团吸引了视线。
即便用我这个外行人的眼睛,也能看出它的毛质很好,感觉暖融融的。
「这些羊毛真的是太棒了。」
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摸着那团毛露出来的部分,没想到这只手突然被缪莉拍了一下。
惊讶地回头一看,她正冲我挤眼睛。
而伊蕾妮娅则在房间一角红着脸,以非常害羞的模样缩着身子。
「啊,这是——」
似乎,是伊蕾妮娅自己的羊毛。
「不,那个,承蒙您夸奖……」
说完,她笑了笑,然后干咳两声,重新对我开口解释。
「毕竟是不花钱就得来的,所以我怎么也舍不得浪费掉。」
「这个,这真是……」
我的嘴里吐出了自己也不明白意思的回应,结果遭到了缪莉露骨地一声长叹。
这样下去可不行。我也重新提振起精神来。
「呃,然后,我们自己去进行了一番调查。」
伊蕾妮娅此刻也已经端坐好。而且我这才发现,她漂亮的羊角已经露了出来。缪莉看到那羊角之后也露出了自己的尾巴和耳朵。或许,这就像是商人之间互相行脱帽礼,贵族之间对彼此摘下手套一样。
「我们也知道了伊蕾妮娅小姐,你曾向候鸟们打听过那些事情。」
这一句话,似乎就让她觉察到了我对她的计划已经有了何种程度的掌握。
「那么——」
伊蕾妮娅的发丝中似乎都开始鼓涨起期待来。
「是的。请允许我来提供协助。」
我刚说完,她的眼角便落下了泪水。
如果激起她过剩的期待可就麻烦了,我慌忙又补充道。
「可是,我还有很多事情不清楚。所以暂且,先限于征税。」
「不……没关系,这样就可以了。」
她擦擦眼睛,擡起头来露出爽朗的笑容。
「有劳您了。我能够遇到您,这真的是……神的指引。」
伊蕾妮娅是非人的精灵,她不会相信人类所说的神,所以大概只是方便之下这么说来表达自己的感谢。可是,或许她也真的找不到别的言辞来表达自己了。而她握住缪莉的双手表示感谢的模样也是同样,完全看不出一点刻意和造作。
大概,这是我们第一次如此认真,真诚地与她对话。
「所以说哥哥,现在轮到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缪莉对我说这句话时,就好像堵在她胸口的什么东西终于消失了一般。
我不能重演北海时的那副怯懦模样了。
既然已经决定要做,那就需要尽全力才行。
「那么,何时开始处理有关征税的问题?」
伊蕾妮娅慌忙擦干净眼角,如商人一样对我说。
「无论何时。」
尽早是不会有坏处的。
于是,我对她答道。
「那么,羊毛经纪人伊蕾妮娅小姐,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听您调遣。」
伊蕾妮娅擡起头,软绵绵的黑色发丝随之摇曳。
就像言行举止清楚地反映了一个人的性格般,衣着打扮也一定可算是某一种言语。
尽管无法操一口商人或工匠般的言谈,但在信仰的领域之内,我却颇有自信。
在伊蕾妮娅的房间里,缪莉和伊蕾妮娅对我露出了意味暧昧的笑容。
「好厉害……哥哥看起来,就像是那种偏执又认死理的人一样。」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就在刚才,您看上去还是一个胸无城府,而且还有点不可靠的年轻商会掌柜。」
看上去,我的这身打扮似乎达到了预想应发挥的效果。
我所穿着的,是一件托伊蕾妮娅找来的粗毛外套。这件衣服质地粗劣,甚至都不是用纺过的毛线织成的,羊毛杂乱地揉在一起,让皮肤磨得生疼。而且又很重,完全起不到保暖效果。伤害着自己的身体,在荒野中进行着严酷精神修行的修道士们所身穿的,往往就是这样的衣服。
本来这种衣服是要直接穿在裸体上,让身体承受催人发狂的不快感,但是过犹不及,那样反而会让我露出破绽。
当作外套披在身上大概正好合适。
「最重要的是,现在这样子看起来一点都不觉得瘦巴巴的,反而像是那种根本不会通融道理,只知道埋头向前的年轻人,好厉害。」
年纪连我一半都不到的缪莉,一副颇有见地的模样发表了如上的评论。而说到她自己的打扮,则是与我完全相反。她穿着一件柔软又保暖,呈现出鲜牛奶颜色的毛织长袍。如果再戴上头巾笑一笑,就完全变成了一个身份高贵又贤淑从顺的修道女。
「诗人们将我称作黎明的枢机主教,但如果真的有那样的人物,想必也就是这样的感觉了。」
在熟悉的领域里,我还是有一点想像力的。
起初斯莱对我说起这些时,我还以为是他的玩笑话。但从商馆中人们的反应来看,似乎关于自己的流言真的已经不胫而走。于是,我便决定最大限度地利用这样的印象。
「只要您穿上这个,应该就不会再被主教赶来了。」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我觉得主教阁下居然会诉诸暴力,这才是最蹊跷的。」
听到我的回答,伊蕾妮娅只是微笑了一下。也许这样的反应正是她作为商人心思缜密的表现。
「那么我们走吧。」
穿着这身衣服在城里一定会引起不必要的围观,于是我又换上原先的衣服,然后才离开旅店。
在路上我向伊蕾妮娅询问了有关征税的详细情况。她说自己购得的征税权大约可以征得卢米欧尼金币五十枚左右。
卢米欧尼金币是这世界上最有名的金币。节约的话,仅凭一枚就可供一个家庭一整个月的花销。对伊蕾妮娅这个羊毛交易的经纪人来说,这应该是一笔巨款。
而另一方的大圣堂,往日或许根本不会把这些钱放在眼里,但如今已经是他们收入断绝的第三年,而且还不知道这样的状况将持续到何时,所以这恐怕也不是一笔他们能轻易交出的金额。
「如果是日日都在处理莫
大金额的大商会,我想他们或许会借助政治上的权力。但是城镇里的商会却不一样。他们毫无疑问地会因此招致大圣堂记恨。万一教会在这场争端中占据上风该怎么办——这种理由会让他们觉得收益与危险相差悬殊。这也是征税无法顺利进行的最大原因。」
「伊蕾妮娅小姐就没有这些顾——」
说到这里,我才意识到。
「嗯,因为我只是一个外人。最终会离开这座城市。」
我被缪莉踩了一脚。
自己真是失言了。可虽然觉得抱歉,另一点却引起了我的注意。
「难道,伊蕾妮娅小姐每次来到新城市,都要重新开始生意?」
我听说伊蕾妮娅作为羊毛交易的经纪人,得到了好几家商会的青睐。如果是那样,那么当她改变居所后,就必须再从零开始累积自己的信誉,这样未免也太过辛苦了。
「表面上是那样的,但带我走进这个行业的那个人,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所以,我是通过那个人来取得工作的。」
非人的精灵想要在人世间生活,只能通过两条途径。要么有出众的才能,要么得到理解者的协助。伊蕾妮娅当然具备着杰出的才干,但她似乎首先选择了后一条路。
「你一定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我说完后,伊蕾妮娅露出了一副少女般的笑容。缪莉在海兰德面前立刻就会发出威胁的低吼,但对伊蕾妮娅却从未如此过。其中理由一定就是这副笑容。
因为伊蕾妮娅笑起来的样子,完全如恋爱中的少女一般。
「但是,要说是不是很好的人,该怎么说呢……」
「哎?」
「他是为了金币可以连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的性格,我想不管我是羊还是什么,他只是觉得让我做羊毛交易的经纪人可以赚钱,所以才带我进入这个行业的。」
商人中,的确有这样的一群人。
那个胆大到娶了贤狼赫萝这个巨狼化身为妻子的男人,也曾是一位旅行商人。
「当然,我能在这人世间活下来,全是他的功劳。之所以能竞标购得征税权,也是因为有他的协助。不管用多少话都说不尽我对他的感谢。只是……」
伊蕾妮娅犹豫了一下,露出困扰的笑容来。
「最近每当见面,他都会嫉妒我无论过了多久都是这样年轻,所以我有点……」
只有青春是用金钱换不来的。
可话虽如此,伊蕾妮娅的口吻却像是在叙述恋人间的甜蜜情事般。
「我的梦想之一,就是赚来很多钱,多到能让他重返青春。」
我能从伊蕾妮娅的侧脸中,看到她秘藏于心的认真。伊蕾妮娅想要逃离人世的理由之一,一定就是想到了终有一天她也不得不和那个人物分别。
可是,伊蕾妮娅并没有悲伤,而是选择怀抱着希望活下去。
来到这座城市脚下,擡头望见的大圣堂,就是她最初的试金石。
「我们走吧。」
伊蕾妮娅意气昂扬地说出这句话后,大步踏向前去。
我走上长长的石阶,在那依旧毫无人气的广场建筑物背后换好了衣服。
从海角上朝港口俯视,能看到那里停着好几艘小艇。看海鸟在其上盘旋的样子,应该是渔船。
「主教阁下一直住在大圣堂里吗?」
我突然想起这个问题,于是对伊蕾妮娅问道。而她则正准备从怀里取出羊皮纸卷。
「以往他住在城镇中的豪华宅邸里,似乎是从王国和教会的对立程度加深之后,才躲进了大圣堂的。」
「这……难道是,因为走在街上都感觉安全难以保证吗?」
「或许也有这样的原因。但更多的,恐怕是担心离开这里的时候,圣堂被城镇参事会占据吧。」
这句话让我想起了伊蕾妮娅被赶出圣堂时,主教脸上的愤怒表情。
那是一幅负伤野兽般的模样。如果说这副模样是从某种畏惧中而来,那么的确能说得通。
「在灯塔上点火的也是主教吗?」
「以前是灯塔看守人的工作,但现在似乎就如您所说。因为圣务虽然遭到了禁止,但在灯塔点火却没有。居民们中有比较刻薄的,还说主教在灯塔上点火是在祈祷教皇能从大陆那边派援军来。」
对那些一直以来饱受教会欺辱的人们来说,散播这种谣言想必很能让他们心情舒畅。
「实际上,如果灯塔不再点火,城镇居民们恐怕就会以此为由,朝圣堂中一拥而入了。」
无论哪座城市中的大圣堂都应该常年敞开大门,成为困扰者们寻求救助的场所。
然而,现在这道门却因为不信任而被牢牢紧闭起来。
「正面入口被闩上了,我们绕到后门去吧。」
我们绕到大圣堂后面,发现有好几只海鸟停歇在那里,似乎是把建筑当作了避风港。
即便我们走近,也不见它们飞起来逃离。但这似乎并不是兽类间默契相通的缘故。
「在这个港口里,鸟儿早已习惯了人的存在。在这里吃东西时,经常还会被它们抢走食物。」
就像是理解了伊蕾妮娅的说明一样,海鸟发出高亢的鸣叫声。
当我们走过生锈铁格上镶嵌玻璃的教堂窗户,靠近海角的尖端时,终于看到了大圣堂的后门。那是一条道厚实的铁门,上面只有一小道用作监视的窗口。
伊蕾妮娅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手掌叩门。
「主教先生! 主教先生! 德扎雷夫参事会前来拜访了!」
她叫门的声音很大,再加上叩门的响声,海鸟们被惊得一齐飞了起来。
伊蕾妮娅继续叩着门,重复道。
「主教先生! 国王已经对参事会下达了旨意! 如果不开门,就按作在城镇中酝酿叛乱来处理!」
这套说法很吓人,但道理或许真的是那样的。
不久之后,监视用的铁窗打开了。
「主教先生,如您所知,我来传达参事会的征税通告。」
监窗口中的那双灰色眼睛,充满了憎恨的色彩。
「你这人真是毫无悔改之意。什么征税,王国从何时起变成神的司库人了?」
「我不是来没收您和诸位在天国积攒的财产,只是想让刻有国王头像的货币,再回到国王的手中而已。」
这是借款或征税时的常用说法,主教当然不为所动。
「连正当根据都没有的征税还有什幺正义可言,和强取豪夺还有什么区别。国王随心所欲,必将遭到神的制裁。」
「如果您这么想,那么就交一次税款试试如何呢? 这是否是无道的暴行,让神来评判吧。」
主教圆睁眼睛瞪着伊蕾妮娅。虽然在争执中伊蕾妮娅占了上风,但两人间隔着一道铁门,打不开这道铁门,就不可能带走一枚金币。
「我同你无话可说!」
就在主教将要闭上小窗时。
「请您等一下。」
我开口了。司教也停下了手。他这才终于发现除了伊蕾妮娅,还有别人在门外。
「有、有何贵干。」
起初他又要发出怒喝,但看到我的衣着后,怒喝变成了呻吟般的支吾。
据斯莱所说,王国之中的圣职者,几乎全都逃亡去了大陆。
主教的表情之所以看上去莫名僵硬,或许是因为在敌境里终于看到了同僚,而他要拼命掩饰这种安心感的缘故。
而我之所以要特地打扮成这副模样,一方面是为了显出威严,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唤起主教的同伴意识。
「我名叫托托·柯尔,从这位伊蕾妮娅·吉赛尔口中听到了这座城市的诸事。心想或许自己能为此协助一二,于是便前来拜访。」
主教带着畏惧的神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伊蕾妮娅。
「这位大人从港镇阿提夫来。司教先生,您想必对相关传闻也有一二了解吧。」
一瞬间,我听到司教猛吸一口气的声音。在阿提夫兴起的教会改革浪潮,其消息应该也已经传到了这里。据说积蓄了莫大财产的许多教会和修道院,还纷纷派人秘密地接触海兰德,想寻求她的庇护。
如果他知道我,那就不大可能和颜悦色地将我迎进门。
「何、何出狂言。你难道要说,此人就是『黎明的枢机主教』?」
看来这个称号真的已经传开了。
我一面为这一点感到莫名的疲累,一面答道。
「我究竟是何人,神自然知晓。但是,我也想让您看看这个。」
我从怀里取出的,是海兰德写来的那封信。正是这封信将我召唤向劳兹伯恩,信上清楚地签着海兰
德的署名,还盖有她的印迹。
海兰德总会一丝不苟地寄信给我,恐怕正是为了在发生什么时能供我这样使用。
我将信展示给主教,对他说。
「我在北海诸岛见到了隐士奥塔姆先生后,原本计划前往劳兹伯恩,途中因风暴缘故停留在这个港口。但现在,我认为此番际遇或许并非是偶然。」
主教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我手中的信,不知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既然在王国境内置起了大圣堂,那么对这些圣堂里的教士来说,海兰德之名必定有着非同小可的意义。
「此外,我个人也祈愿安宁能早日降临于这座城市。我听闻,此地的灵魂得不到慰藉,已经有三年之久了。」
对城镇的居民们而言是如此。对这位主教而言,恐怕也是如此吧。
参事会不知何时就会率兵而来,狂怒的民众不知何时就会一拥而入。在这些担忧的阴影下躲藏在圣堂中生活,想必意志也会受到沉重打击。
「您意下如何,作为城镇外来的访客,我想自己应该能为双方都发挥些许作用才是。」
我们并不是来放火掠夺的。不知主教是否是理解了这一点,又或是意识到拒绝了圣职者模样,而且还受贵族赏识的人物,这才是真的失去了正当性。
主教慢慢阖上眼睛,离开监窗口前。
然后,我听到铁锁打开的声音。
「请进。我无意驱赶神的仆人。」
铁门打开了。
我用视线向主教行礼致意,然后走进门内。伊蕾妮娅也跟在缪莉身后想要走进,却被拦下了。
她越过主教的身影望着我,但就昨天的情况来看,主教对伊蕾妮娅的不信任感恐怕不是一言两语就能打消的了。
「伊蕾妮娅小姐,我和主教阁下谈谈就回来。」
「拜托您了。」
主教闭上铁门,又重新闩住。
信道立刻变得一片黑暗,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几丝光从铁门缝隙间钻入,照出了空中飞舞的尘埃。
嗅觉如狼般灵敏的缪莉打了个喷嚏。
「请向里走。」
石壁中每隔一定距离凿着壁龛,里面放着两位天使合力托举的烛台。但这些天使们的手上,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举起过蜡烛了。
圣堂中寂静得出奇,甚至让人有种错觉,好像那些海鸟的鸣叫声从这里反而比在外面更能听得清楚。
「请进这个房间。这是眼下最暖和的房间了。」
我们走进的房间中放着一张长桌。要说是食堂,可侧面的墙壁却奢华地装饰满了水晶玻璃,还挂着绣有众天使的刺绣挂毯。
恐怕,这是包括主教在内,圣堂的上层人士们商讨运营及其他要事的场所 。
以严格的眼光来看,或许这个房间可称得上是豪华。但直率地说,这里让人觉得像是一处废墟。
「您要喝点什么吗? 虽然,我们也拿不出好的东西来招待……」
「请不用多劳。」
我借着玻璃中射入的光打量主教,他看上去形如枯槁。奥塔姆的身体也相当枯瘦,但这位主教与奥塔姆不同的是,他的身体里缺少了什么填充支撑的东西。
或许他脱下僧袍就变作一具空壳都不足为奇。
「那么。」
壮年的主教弯曲膝盖,在椅子上坐下。
「我,不,这座圣堂究竟该如何是好。」
在伊蕾妮娅面前时展露的震怒,此刻已经无影无踪。
何止如此,主教突然双手覆脸,流下了泪水。
(第三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