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幕(1/2)
由商馆的人们陪着吃完早餐后,我们来到了城里。
因为缪莉想要出去看看,而我也希望能醒一醒昨晚的酒,冷静下来重新考虑一番。
何况,我还有事情想问缪莉。
「哥哥你问我为什么那么想要创建精灵的国家啊?」
我之所以难以决定对伊蕾妮娅应采取的态度,归根结蒂,是因为这牵扯到与缪莉有关的问题。
虽然希望神之教诲的真理能遍及世界,可当这个目标与缪莉的幸福摆在同一架天秤上时,我想自己终究还是会选择缪莉一方。即便这些话若是告诉缪莉,一定会惹得她耳朵和尾巴一下子伸直,还会给她不良的妄想煽风点火,所以我不会说出口,但它却毫无疑问是自己的心声。
我希望缪莉能得到幸福。这种愿望的强烈甚至不亚于她的父亲罗伦斯。我有这样的自信。
「嗯——……」
被我正面问起这个问题后,缪莉一面吃着小摊上买来的裹了面粉的油炸鱼骨,一面露出出神的表情。
「我觉得如果能有那样的国家,一定会很棒。」
她犹豫了一会,这样回答道。而后又踢着脚边的石子,看着我说。
「但是,那是在非常,非常,非常远的地方对不对? 所以,我也有点犹豫。」
以这个少女对冒险的热爱,如此感想未免太消极了。
「因为,就算哥哥和我一起来了。认识的人也未必都会来啊。」
最初的半句话就当作是玩笑,可后半句却应该是她的心里话。
「那样的话我觉得有点寂寞。因为我肯定还会想回到纽希拉的家里去。」
缪莉曾有一段时间非常渴望到村子外面去,但她绝不是喜欢流浪和漂泊。
我能想像到她饱览世间百态后,心想着「啊,真开心」然后踏上回家路途的模样。
但是,伊蕾妮娅的提案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对梦想我当然也有同感啦。比如觉得,要是有那样一个地方就好了,什么的。」
缪莉放下了鱼骨点心,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往常面对任何困难都不会退缩,而是勇敢向前的她,此刻却露出一副怯懦的模样。
缪莉虽然喜欢做梦,但并非看不到现实。她甚至比我自己还要了解身边的环境,也明白伊蕾妮娅的计划究竟有多么超乎想像。
缪莉之所以会支持伊蕾妮娅,理由似乎并不简单。
首先是被冒险所吸引。再者是单纯因为梦想产生了共感。或许,这才是最大的理由——某种伙伴意识。
「所以……那个,我是说真的哦。我不想对哥哥无理强求,而且如果哥哥为我的什么而担心,我也希望你不要想那么多。」
缪莉擡起头时,露出了一副害羞的神情。
她似乎是为自己有关狩月熊的那些冲动而害羞。
「那个大陆对岸的家伙也很强,可能比妈妈还厉害对不对? 所以虽然后悔,可我觉得现在应该听哥哥的话。」
以往缪莉总是淘气又任性,让我不由得叹息希望她能早点长大,可突然目睹她如此成熟冷静地作出决定,我却有了种寂寞的感觉。
我为自己的反复不一而惊讶,但再看到缪莉大口咬着鱼骨点心的模样,她的脸上好像又恢复了几分稚气。
「是不是我太听话,吓了哥哥一跳?」
她俏皮地歪着脑袋,对我说。
即便看起来难以置信,但这个年纪的少女,内心和外表是有着巨大差距的。
面对着嘴角还沾着鱼骨残渣的缪莉,我只能露出疲累的笑容。
「因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所以哥哥你现在大可以迷上人家哦。」
她眯起眼,对我露出大胆又充满挑战意味的笑容。
我也笑着摸了摸缪莉的头,结果她撅起嘴发出不满的声音。
「总之,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的了,可是伊蕾妮娅小姐怎么想,可能完全是另一回事哦。」
把油炸鱼骨的最后一块丢进嘴里后,缪莉拍了拍手,像街头游荡的少女一样,朝街边一角努了努下巴。
「去问问她本人怎么样?」
我转头一看,视线远处正是伊蕾妮娅。她夹着一个装满羊毛的麻袋,正在跟某个商人交谈。德扎雷夫虽然是一座大城市,但进行商业活动的场所却就那么几个。
伊蕾妮娅和商人的对话似乎很融洽。交谈的最后,他们握完手,商人用钉子把布片钉在麻袋上,然后拿出炭棒之类的东西在上面写了些什么。伊蕾妮娅的交易应该是成功了。
这样看来,她完全已经成为了德扎雷夫商人中的一员,丝毫不像是羊之精灵的化身,更看不出身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梦想。
但是当伊蕾妮娅转过身,她毫不犹豫地朝我们走来了。
看起来在我注意到她的很久之前,她就已经发现了我们。
「你的工作好像很顺利。」
听我这么说,伊蕾妮娅一边走来,一边露出苦笑。
「您别提了。那位商人是出了名的强势。刚才他对我开出的价格也相当不利。」
精明强干的商人大概都会这么说吧。我一面觉得有趣,一面试着进入正题。
「对了,能耽误你一些时间吗?」
伊蕾妮娅的眼睛中立刻闪出光来。
「您是说有关我拜托您的那件事吧?」
「是的。」
接着,她立刻露出一副歉疚似的笑脸。
「其实本来都应该是我主动来找您才对。时间当然是有的。」
果然。
「站着说话也不方便,我们去市场的小摊之类,两位意下如何呢?」
与其说这是对我的示好,恐怕更主要的目的是在于缪莉。
有句古谚说「射人先射马」。
狼虽不是马,却同样会上钩。
于是,我们三人朝着市场走去。
露天市场依旧非常拥挤,放眼所及尽是摆着简单的桌椅提供饮食的小摊。但是,伊蕾妮娅只是招呼了一声,店主便从后台端出一组餐具,这再次让我意识到她果然不是泛泛的普通商人。
白昼期间饮酒实在不合体统,所以我们点了温热的山羊奶加入蜂蜜和生姜做成的饮品,这似乎是寒冷地区的招牌饮料。等待东西送来的时候,伊蕾妮娅又在市场里买来了一些点心。
「栗子?」
兴致勃勃的缪莉首先注意到的,是盛在叶子中,散发着黑色光泽的大颗栗子。
「有股酒的味道。」
「这是用本地的名酒和蜂蜜煮成的,如果以前没吃过的话请一定要尝尝看。」
缪莉露出满脸的欣喜,立刻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嗯——!」
然后露出幸福的表情,喉咙中也传出享受至极的声音来。
「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笼络了缪莉之后,伊蕾妮娅开始了正题。
「所以,您要对我说的是?」
「我想问你的理由。」
「理由?」
伊蕾妮娅歪着脑袋的样子,看上去仿佛和缪莉一般年纪。
「伊蕾妮娅小姐,你之所以会被海洋尽头的大陆所吸引的理由。」
在船上,伊蕾妮娅也的确对我说出了类似是理由的东西。
可是那终究只是表面的,理性思考之下的言辞。我之所以会对伊蕾妮娅的请求抱有如此的警戒,不仅是因为她的叙述实在荒唐无稽,或许更是因为自己完全看不到她的真意。
这是一个大胆的设想。即便是我身边的缪莉,面对这番设想也不敢如往常一样说出「好吧开始干吧,绝对要去干,马上就开始干」来。伊蕾妮娅之所以对此决心投入这个计划,必定是因为什么更大的理由。
「毕竟你看起来没有经过多少磨难,也已经在今天的世上响当当地出人头地了。」
她在这座城市似乎拥有相当的关系网,而且如缪莉所说的一样,要去那个遥远比方的大陆,就必须舍弃现在的一切人脉。
或许我始终难以接受伊蕾妮娅的话,就是因为无法在这个问题上找到答案。
「您是说,我和城里的人们相处得很好,是吗?」
「而且你似乎也有很多亲近的人。」
如果她回答说「这是为了非人之精灵们的大义」,那么我就无话可说了。
可是,伊蕾妮娅似乎并没有如此的英雄气概。
「或许,可能是那样……」
面对我的问题,她微微低下头去。
然后擡起眼光——看向缪莉,而非我。
「缪莉小姐,可否请教你现在的年纪
?」
缪莉大概也明白了伊蕾妮娅想问的是什么。
「……我的妈妈有几百岁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自己不是那样的哦。」
自己和看上去一样大。缪莉应该是想说这个。而伊蕾妮娅应该也领会了。
非人的精灵拥有漫长的寿命。
而凡人却并非如此。
「要说理由,这一点就足够了。无论是和我关系亲密的人也好,我所爱的人也好,爱我的人也好,最终都会被时间的洪流吞没。当然,我自己也还没能达到那个境地。」
此刻她的羞涩,究竟是因为自己实际比看起来要年长得多,因此作为少女而羞涩;抑或是为自己身为非人的精灵却尚且稚嫩而羞涩呢。
无论如何,缪莉都因为这番话停下了拿栗子的手,对伊蕾妮娅投去了认真的视线。
「而且,有时候,我会无端地感觉到厌恶。」
「……厌恶?」
我追问了一声,接着伊蕾妮娅盯着自己的手,点了点头。
「作为经纪人,我也相信自己创建了良好的声誉。也得到了数个商会的信赖。」
这一点我也听说过。
「我想这是因为我身为羊而有那样的眼光,但也是因为自己认真,努力工作的缘故。」
那么这些东西对伊蕾妮娅而言应该更加难以舍弃才是。她的梦想在我看来愈发不可思议了。
而且既然工作顺利,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
我盯着伊蕾妮娅看。挑选好言辞的片刻之后,绵羊姑娘擡起头来,开口了。
但我看到的却并非一副雄心勃勃的表情,而是似乎马上就要落泪哭泣的脆弱。
「我并不是想要发大财。只要足够自己维生,我也没有必要那么努力地工作。可是,自己还是会去做。我讨厌的就是这一点。」
伊蕾妮娅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纠缠着自己的什么似的。
然后她再次露出笑容来,但在我看来,那笑容实在是悲伤极了。
「我之所以会工作,不过是想要在商人这个群体中寻求归属罢了。说到底,只是因为寂寞。而既然已经试着在人类的群体中混淆这种寂寞,那它就永远不会消解。我的年龄不会增长,因此需要定期变换据点。所以,也曾几次萌发过冲动,想要到大海尽头的另一边去。在那片没有任何人认识我的土地上,从一开始重新来过。可是。」
她一连吐出这些话,而后停顿片刻,又接着说道。
「如果创建起只属于我们的国家,一切就不一样了。」
伊蕾妮娅像是告白完了自己的罪恶般,无力地垂下视线,盯着指尖陷入沉默。
缪莉则以一副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反复地看着我和她。
伊蕾妮娅是羊,是本来应该生活在群体中的。能否在人世间顺利地生活下去,和能否以此称作幸福,这完全是不同的问题。
我知道自己廉价的安慰大概只会起到反效果,何况自己还身属在这世上占据优势地位的人类行列。
犹豫许久之后,我开口说。
「你知道另一位名叫哈斯金斯的羊精灵吗?」
那是居住在温菲尔王国,据说还曾出现在王国的建国神话中,有着黄金皮毛的绵羊化身。这只名叫哈斯金斯的羊隐居在大修道院的领地中,自己以牧羊人为业,聚集着他的伙伴们,希望将这片土地当作故乡。
伊蕾妮娅擦了擦眼角,擡起头对我微笑。
「当然。可是,我和那位长者的想法不一样。哈斯金斯先生做出的工作我也觉得值得钦佩,但是,有另一句话是我一直铭记在心的。」
伊蕾妮娅像是述说自己的信仰般,开口说道。
「与其寻找逃避的场所,更应该去寻找能怀着希望前进的方向。那样以来,无论是做商人还是其他,都能够坚强地生活下去。」
「……」
「这是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还带着我走上羊毛经纪人之路的那个人所说的。那是我最尊敬的商人。」
我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直直地注视着伊蕾妮娅。或许是因为她在说这番话时的表情实在是美丽极了。
又或许,那就是陷入恋爱时的表情。
我们收集有关伊蕾妮娅的情报时,曾听说她是那种能迷住自己雇主的商人。
伊蕾妮娅应该经历过一段美丽的邂逅。
「在今天的世界上,我们这样的存在无论怎样,都只是在不停地寻找退路和逃路而已。屏住呼吸,掩藏身份,放弃了诸多。我的首要愿望固然是拯救我自己,可是,如果我能对所有的同类们,展示出一种与哈斯金斯先生的那些完全不同的可能性呢?」
伊蕾妮娅的叙述压倒了我。而缪莉也一样睁大着眼睛,全身因为兴奋而颤抖。
在这张桌子的对面,我看到了一只四蹄牢牢踏在大地上的,强大的羊儿。
「当然,不安会有,困难也会有。甚至就连柯尔先生和缪莉小姐这样,会认真听完我叙述的人也并不多。我和哈斯金斯先生的告别,几乎是以争吵的形式画上句号的。他曾质问我,就算梦想中的大陆是真的,如果有狩月熊存在我该怎么办?」
我露出苦笑,但心里却为伊蕾妮娅感到惊讶。我没想到她在面对了哈斯金斯的批评后还没有放弃,毕竟后者不仅同为羊类,甚至还在传说中留下了自己的足迹。
何况有关狩月熊一事,我也同样在意。
「所以,你究竟会怎么办?」
听到我的问题,伊蕾妮娅这样回答道。
「见到了之后再决定。」
或许这可以称之为无谋。但是,狩月熊的传说已经属于遥远的过去,甚至就连为何会发生争执,其原因也埋没在了历史中。伊蕾妮娅的无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也算是一种自然的结论。
她的惊人之处,在于能够毫无踌躇地说出这句话来。既然如此,那么恐怕这种无策就并非不加思索的无策,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无策。
毕竟大海尽头的狩月熊是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和拥有尖牙利爪的食肉者们又截然不同。
我在这个瞬间,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信仰之徒会被称作羔羊。
是因为他们面对任何狂风,任何逆境都不愿放弃,一步一步持续前进的那种姿态。
「所以,您觉得我这一番恳求,算是打动了您吗?」
伊蕾妮娅突然换上一副平易近人的口吻说道。
我觉得自己好像猛然从梦里苏醒一般,可又终究不觉得伊蕾妮娅的一席话是在胡言乱语。话虽如此,既然伊蕾妮娅自己也明白她的梦想有多么荒唐,那么就肯定还有什么原因驱使着她投身于此,我想自己已经隐隐约约看到了。
「请全力协助我——这样说就未免太过分了。所以,为了能够前进,可否请您只协助我向前迈出一步呢?」
恐怕即便在这里拒绝她,伊蕾妮娅仍会继续前进。
但是正因如此,我才想要帮她。
「当然我不会急切地催促您。柯尔先生展开旅行毕竟也应该有您自己的目的,何况有关征税一事,也难免要卷入棘手的政治斗争中。」
伊蕾妮娅站起身来,将几枚铜币放在桌上。
「我得回去工作了。因为若是继续说下去,我可能就真的会说出什么杜撰的故事来。」
即便她这副开玩笑的表情,也显得相当有风度。伊蕾妮娅是个坚强的少女,或许正因如此,她才不会允许自己表露像刚才一样的软弱。
我久久地盯着这位坚强的绵羊姑娘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终于回过神来,也是因为旁边伸出一只手,捏在我的脸上。
「哥哥大笨蛋。」
缪莉一副闹别扭的样子。
「不可以喜欢上那个人。」
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哥哥一点也没有看女性的眼光』云云。
而那只小手之所以显得无力,恐怕也是因为缪莉真的感到了不安。
「我是不会那么轻易就一见钟情的。」
我说完这句话,缪莉立马变回了平时的模样,露出一副「谁知道呢」的表情来。
然后,她依偎在我身上,紧紧地抱着我,悄悄开口说。
「我呀,还是想要帮她一下下的。」
不是寻找一个逃避的场所,而是寻找可以心怀希望前进的方向。
我之所以会离开纽希拉,是因为觉得世界可以被改变,也是因为相信自己能够对抗教会组织这个强大的对手。有必胜之策吗? 当然,是没有的。
我没有回应缪莉的话,只是伸手拿起最后剩下的一颗栗子。
含在嘴里首先尝到一股烟味,随后,浓郁的甜味在口
中扩散开来。
结束和伊蕾妮娅的对话回到商馆后,已经有人在大门处等着我们了。
我以为又是请我来祈祷的人,结果却发现那人是约瑟夫从船上派来的。
而且他脸色铁青,说话相当不得要领。费了一番功夫,他才总算传达出主旨,是要我们先到船上去。
港口栈桥上挤满了人,而约瑟夫的商船甲板上却空荡荡的。
还没有把握清楚情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时,约瑟夫首先发现了我,他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样地对我开了口。
「噢噢,柯尔先生!」
「约瑟夫先生,这究竟是怎么了?」
我问了一句,而约瑟夫仿佛难以抑制住自己内心的兴奋一样按住胸口,指着船说。
「是奥塔姆大人——」
我倒咽了一口气。一方面是因为想不到奥塔姆真的来了,另一方面则是明白了约瑟夫他们为何会如此激动慌张。
奥塔姆,为什么? 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想他们心中一定满是这些疑问,何况对约瑟夫等人来说,奥塔姆就是等同于教皇一样的存在。
虽然很抱歉不能对约瑟夫详细说明缘由,但我还是急匆匆地朝船舱走去。
从甲板到栈桥,所有人都带着一副不安的表情看着我。
简直就像是我将要走向关着猛兽的围栏一样,虽然大体上这样认为也没什么错。我心想到。
打开船长室的门,一身褴褛的奥塔姆正站在那里。
「所因何事?」
他不打招呼,开门见山地问道。那副表情看上去有些不悦——但愿是我的心理作用。
「……那个,您现在方便吗?」
我不由得问道。奥塔姆一定是来到了这个港口却没看到我,于是才找到这艘眼熟的船,请船上的人来联系我的。
船员们似乎都是北海群岛出身的人,这一定让他们几乎吓破了胆。
「何出此言。难道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确实是那样没错……」
本应在北海的奥塔姆,突然出现在了这艘船上,怎么想这件事都怪异至极,但奥塔姆本人似乎完全不在意。
「是因为黑圣母的奇迹。」
他有些不耐烦地答道。因为奥塔姆是群岛居民信仰的中心,大抵的事情总有办法解决,他大概是这样粗略考虑的。的确,看到奥塔姆的外貌,人们想必真的会相信他身上有奇迹发生。人的外表是很重要的。
「没有给您添麻烦就好……那么,实在抱歉,因为有一件事我非常希望能直接见到您后和您请教。」
「唔」
奥塔姆的头发和胡须几乎遮住了脸,让人难以看清那背后他的表情。
在他用手捻着胡须时,船长室里响起了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
是缪莉的肚子在叫。奥塔姆的眼睛骨碌一转。
「莫非是打算吃掉我?」
「才、才不是!」
虽说缪莉不久前才吃了栗子,但眼下时刻已经临近晌午,一路上她也没有缠着我再买别的东西吃。何况,大概是约瑟夫和船员们希望殷勤招待奥塔姆,他身旁的桌子上正摆着各式各样的食物。
「挑你喜欢的吃吧。不在意礼节也无妨。」
有一个盘子里摆着刚烤好的面包,还有一些肉和奶酪。
因为奥塔姆自己也伸手拿了一块面包,缪莉这才在偷瞄了瞄我的表情后,放心大胆地朝盘子伸出了手。
「所以,究竟是因为什么? 你来到这座港口,大约是因为前日风暴的缘故,可召唤我来到这里又是所因何事? 莫非是要我载着你们前往劳兹伯恩?」
奥塔姆一边将面包撕成小块一边问道,回答他的则是缪莉——而且真的如奥塔姆所说的一样,不在意礼节,大口咬着手中的面包。
「我们,见到了一只羊儿。」
在她大口吃着面包时,奥塔姆那双如海底般深邃的眼睛越过他额前的头发,直视着缪莉。
「羊?」
「她为遥远的南方商会工作,在王国里从事羊毛交易的经纪。我们遇到了这样一位绵羊姑娘。而且,片刻前才同她谈过话。」
「唔。」
「那个绵羊姑娘说,在大海的尽头里,有熊。」
缪莉的红眼睛中又飘摇起了怪异的火光,但很快就消失了。
「大海的尽头……有熊。原来如此。」
奥塔姆放下没吃完的面包,长叹出一口气,他的胡须也随之摇动。
「你们想问什么我大概能想像了。所以才叫我来的吗。」
「您知道详细的情况吗,那个……」
「海洋尽头的新大陆,以及看守那里的狩月熊吗。可是,为什么是羊对你们说起这些?」
「她说,想在那片新大陆上,创建起只属于非人之精灵的国度。」
与伊蕾妮娅交谈后,我开始觉得这个愿望是有可能在一番拼搏磨难后实现的,可当自己再将这番话说出口,对别人说明时,却又重新感受到了其中的荒唐无稽。
奥塔姆的眼神就像是当时一样。他好像又看到了不能直视北海的现实,而仅仅沉浸在自己天真的想法中的我。你又被什么空想迷住了眼睛——那眼神像是在质问我。
可是,而后他却闭住眼睛,耸了耸肩膀。
「如此传言,曾有横渡北海时在我身上歇息的鸟提起过。——据说有人正热心地向海的尽头探求。原来如此,是那只羊在图谋着什么。」
浮在海上的巨鲸,以及横渡大海时在他背上落脚的候鸟。
他们交谈起来的情景就好像童话故事一样,但我想像起伊蕾妮娅向候鸟们打听大海尽头时的模样,胸口突然感觉一阵揪紧。
羊不能飞在天空中,不能横渡大海,也不能像狼一样迅速而持久地奔跑。
即便如此,她还是投身于那个宏大到不着边际的梦想中,一件一件地做着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然而,如果传说是真的,熊想必难以欢迎大陆上的新客。那只羊对此有何打算?」
「她说见了之后再决定。」
明明这句话从伊蕾妮娅口中说出时有着惊人的说服力,但从自己嘴里吐出的瞬间,听起来却变得愚蠢至极。
奥塔姆当然应该想到了什么,他看了看缪莉,两人间一阵无言的交流,最后耸了耸肩。
「有关大陆是否存在一事,我无话可说。候鸟们也是同样。毕竟无论是谁,都没有特意前往如此远方的理由。据我所知,即便向西去,也唯有广大的海原,只有那一片深不见底,连光也抵达不了的荒凉世界。但是,」
奥塔姆接着说道。
「狩月熊去了西方,这应该是事实。」
缪莉一下屏住了呼吸,而我也是一样惊讶。
难道,伊蕾妮娅的假说是真的?
「海底明显地留着足迹。无比巨大,我注意到那是足迹,竟也花了数百年时间。长久以来,我都以为那里原本的地形就是如此。」
奥塔姆露出回忆般的眼神说道。但对我而言,这已经是连想像都无法想像的情景了。
而缪莉则攥碎了面包,睁大眼睛,就像是亲眼目睹了那一幕般。
只是,与其说这是寻得了复仇的线索,倒更像是被海底留下巨大足迹所散发出的冒险味道点燃了兴奋。我在心里松了口气。
「我从未见过比自己更大的生物。倘若那真是足迹,也就不难理解它的主人是如何终结一个时代的了。」
「能、能追得上那些足迹吗?」
缪莉猛地探出身,迫切地对奥塔姆问道。但他却眨了眨眼睛。
然后,慢慢开口回答。
「我没有理由。」
这个答案至极地理所当然。
「如果你说要我现在去追,我也会拒绝。」
缪莉像是猛地咽下了后面的话,她该不会真打算那么说吧。
「理由有几个。最大的一条,是即便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得来。」
我们乘船花了三日才走完的航路,奥塔姆只需要一晚。
而且这对他而言一定不过是举手之劳。
我不明白这样一个奥塔姆,怎么可能会一去就有再也回不了的风险。
奥塔姆之所以叹了口气,恐怕是他意识到自己非得再说明一番不可了。
「海中也有水的流动。要去西方,首先要向南,乘上猛地涌向西面的海流。只要乘上海流,几乎就可以不用自己动什么力气。」
「那有什么不行吗?」
「海流就像是坡道一样。走下去之后,返回时必须登上来。而且,即便打算在哪里休憩,四处也尽是
连光都被吸进去,永远不再吐出来的深渊。根本没有能安稳的地方。而只要浮在水中就要受海流的影响。前进两步而又倒退三步,这样是永远也回不来的。」
既然奥塔姆这样说,那情况想必就真的是如此了。
但是,这样一来又有了一个新的疑点。
「那么,一度前往新大陆而后又归来的船只,实际只是谣言吗?」
我看到他皱起眉头来。
「无法断言。毕竟,从这里向北,又有一股从西方来的海流涌来。」
缪莉起先不解地歪着脑袋,而后,她看到桌上用来代替盘子的圆面包,似乎回忆起了我对她说的话。
如果大海有尽头,海流就必定会在某处遭到阻断,而如果海流一直延续不停,那就意味着……。
「他们可能是画出了一个大圈,是这样吗?」
在浩淼无边,如同巨大湖泊般的海中,有让人无法想像的雄大海流一直绕着圈,奔流不止。
如果是那样,也就不会有一去不反的情况。
「即便如此,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绕出了一圈。也许可能只是大海的一小部分中,海流向东方涌动而已。根据海底的地形,这样的场所可能会有很多很多。我这一把年纪,你该不会还要让我去踏上那样的冒险吧?」
他抢先阻断了缪莉可能说出的下一句话。
然后,奥塔姆似乎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一下子闭住了嘴和眼睛。但这并非是沉默,他像是思索着什么一样,慢慢又说道。
「但是,人类和我不同,他们也可能利用了风的力量。」
「风……您是说逆风中也能前进的航海术吗?」
奥塔姆是巨鲸的化身,也是北海群岛中信仰的中心,同时还统帅着支配海上贸易的海贼们。
「没错。风的动向与海流没有关系,而且方向也随季节固定不变。只要能对此善加利用,或许走得再远也能返回。人类有智能和他们称作技术的东西,因此才能成我们之所不能成,统治着现今的世界。这艘船,同样也是我到底无法创造出的东西。」
奥塔姆环顾房间,然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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