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幕(1/2)
鼓足了一口气跑起来,最终却只坚持到跑出森林为止。来到雪原上之后立刻喘起了粗气,再迈不开脚步来。现实是不会如理想那般丰满的。最后我只得在缪莉呆然的目光下,凭着使命感一步,又一步地将身体朝前挪去。
缪莉满以为我们是要回教会休息,但我却径直来到了港口。
穿过晌午时分几乎无人的中央大道来到码头后,我立刻发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去修道院的船。
雷哈已经事先劝告过我,而突然提出请求也可能被船夫拒绝。但我还是朝那群在栈桥上谈笑的红鼻子男人们开了口,没想到竟引起了一阵骚动。末尾,是用抛掷硬币请求天命的方式才确定了船费——足够在阿提夫买一斤*裸麦面包的钱。毕竟这不是春天郊游时横渡池水,而是要航行在掉下船就会没命的大海中,这样的价钱并不算贵。船夫也是冒了相当的风险。
[*注:此处原文即斤。按照日本旧制,1斤为160文目,相当于现在的600克。]
船很小,满共只能坐进四个成年人。但多亏这位自称是渔夫的摇船人技术高超,小船才得以如滑行般穿行在深蓝色的海面上。
很快我们便远离了海港,岸上的那群男子则起哄似地挥着手。
从陆地上看,海面好像相当平静。但离岸越远,就越能清楚地感受到海浪的摇动。小船离海面又很近,只要伸手好像就能轻松地碰到浪花。
上船之前我以为缪莉又会激动地嬉闹个不停,结果她却一直闷着脸坐在我身边。可能是还在为走过中央大道时,我无视了那间散发出诱人香味的食堂而生气。不过她能这样安静下来,反倒还更像是圣职者身旁忠实的助手。
「你是要去当弟子? 去那位修道士先生那里。」
体格精壮的船夫已经开始抹起了额头上的汗水。他一边吐著白气,一边带着粗犷的笑容对我问道。
「我看你带着个小跟班,一副逞强好胜的模样在岛上转来转去的。」
这个岛并不算大,大概我们上午到达时就被船夫们看到了。雷哈的劝告果然不是出于恶意。
「要是冲着建新的修道院来,还是早点放弃的好。」
船夫嘿嘿笑着,但并不让人感觉是挖苦。
「到这里之前许多人都对我这样说过,抱着那种目的来奎松的人很多吗?」
我问了一句,船夫一边撑着桨一边回答说。
「一眼就能看出想那么干的人,一两年里肯定是能见着一次的。有时候还有商人会在岛上四处转悠。恐怕都是向关系好的贵族主动请缨,打算靠着创建修道院来赚他一笔。这些南方商人,大部分都是冲着鲱鱼和鳕鱼来的。」
建设,每日所需物资的纳入,访问客的运送,这些那些。孩提时代收留我的那位旅行商人曾说过,跟修道院做买卖赚不到什么钱,或许那是因为他在真心实意地为修道院尽力,并把这当成了一种侍奉神的方式。
船已经完全离了港。坐在这一叶小舟中,包围我们的海中之湖好像也显得格外广大。
有种海上所特有的无依无靠之感。无论是谁,心中的信仰大概都会被这种感觉加深。
「关于这些,教会的雷哈先生也曾叮嘱过我。」
「噢,那个很能喝酒的雷哈祭司?」
船夫露出笑脸来。
「我的确是受自己的雇主,某位贵族之命前来调查这片土地的。不过,现在只是纯粹出于自己的兴趣,想要和那位一统此地信仰的修道士见一面。」
「毕竟我看你也去过半山腰的小庙了。」
「哎」
他是怎么知道的?我一阵惊讶,却看到船夫对我的反应也同样不解。
「走在那片雪地上的人,港口上能看得一清二楚,何况那座庙从海上都能望见。对啦,你看着神的时候,神也在看着你,神的教诲里不是有这样的说法吗?」
的确如此,我心想道。回头朝船夫背后一看,果然能在海岛的山上看到芥子般大小的一个白点,恐怕那就是大蛇嘴巴前的广场。
正巧提到了那座祠堂,在去见黑圣母的修道士之前,我还有些事想要先问一问。
「黑圣母背对着我们,是有什么缘由吗?」
山上的植被泾渭分明地呈现出两种颜色,必定是由于那道山崖。而枯竭的河如今变成了一道细长的海流,水流中途处就是那个洞穴。这样想来,黑圣母好像是在祈祷着枯竭的河流能再度复苏一般。
「哈哈,你这位祭司还真是好学。不多见哪」
我并不是祭司,船夫应该也没有真把我当作是那样的身份。大概他只是见我是圣职者打扮,便暂且这样称呼而已。
「南边来的那些人啊,根本不在意这片土地上的事情。你可一定要听我给你讲讲。」
船夫撑着桨,咳嗽了两声。
「这故事是老爷爷们还小着的时候发生的。故事发生时,这里的海底还有龙呢。」
离开港湾,风立刻强了起来,波浪也高了许多。飞沫不时会溅进我的眼睛,而船夫则眺望着远处,用力地摇动着船桨。
「我们祖祖辈辈都是打渔为生,而船这种东西非得靠木头才能做得出来。但是这片岛天寒地冻,木头长出来的速度,终归比不过被人砍倒的速度。于是岛上就渐渐没了树,全被草原代替。如今只有奎松还长着一点,变成这样,也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的确,从阿提夫一路航行到这里,生长着树木的岛只有奎松一个。
「我们的生计全靠大海,但想出海就得要木材,想要木材就得指望长在奎松的树。那些树,就是我们的救命蜡烛。不过啊,」
船猛地摇了一下,我慌忙抓住船沿,另一只手则扶住了险些失去平衡的缪莉。回头朝海港的方向望去,对面的一切都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黑黝黝的山还依稀留下一点轮廓。
「不知是什么触怒了神。」
我一只手抱着缪莉,另一只手则抓在船沿上,视线朝船夫望去。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了出来。
「那座山,有一天突然喷出了火焰。」
据说在那时,平日里不管发生什么都无动于衷的山羊群一大早便骚动起来,鸟儿则在空中划出奇怪的轨迹。时节是与现在相同的寒冷冬天,可空气却温暖得像是要入夏一样。
紧接着就是地面轰鸣,山岳震颤,火焰喷涌。雪从天上落下来,但不是冰凉的白雪,而是冒着热气的黑色雪花。还有能烧尽一切的熔岩像雨水般落在地上,汇聚成流,顺着河道涌向城镇。
「船的数量当然不够。想办法让当时还是小孩子的老爷爷们乘上了船,可船挤得满满当当,根本就出不了港。他们只能停在岸边,看着留在港口的那些人的表情,看着冒起熊熊大火的山头,等着地狱一点一点逼近。自己住过的地方被烧尽了,指望着维生的森林被烧尽了,留在港口的兄弟姐妹们也要被烧死,但至少自己是在海上。这片又深又冷的海,就算是涌来了融化的岩石也能让它凝固住。就是这样的绝望和希望,当时几乎要把人的心撕成两半。」
有一条坐上就得救的船,那么当然应该让在场的人坐上去。但心中的罪恶感是不会因此而减轻的。就像在阿提夫教会的那场骚动时一样。当海兰德舍命前往教会时,最合理的选择就是我们独自逃离,而她本人也竭力推动我们这样做。可当时的无力感与罪恶感依旧几乎压碎了我的心。
「但是,就在山的上半部分全被火焰包围的时候。人们看见有谁正穿过那片雪地,朝山上走去。被火光照出的轮廓看起来像是个女人。港口和海上的人都以为那是谁已经自暴自弃了。就是那个人影,她站在了熔流涌来的那条河道正中,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船夫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叙述片刻前他亲眼所见的情景般。大概这故事他已经听过了无数遍,到了让他相信自己的确曾目睹过的程度。
而我自己,只要回头望向岛屿,也能想像当时留在船上的人所见的,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从山上涌下来的地狱火,突然在河道中间被堵住了。火流左右分成了两股,势头也一下子减了不少。或许该庆幸当时山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分成两股的熔岩沿着山坡慢慢往下流,被雪渐渐冷却凝固。凝固的岩石又变成一道堤,堵住了后边继续涌来的熔流。」
那道唐突的黑崖原来就是这样来的。要阻挡住那种规模的熔岩,必定只有具备相当体形的庞然大物能做得到。也正因此,才会留下那个巨大的洞穴。
「山的整个上半部分虽然都被烧焦,但下半部分总算是保住了。人们跨过冒着烟的岩石,朝着那个发生了奇迹的地方跑去。冒着浓烟,到处还露着红色纹路,让人毛骨悚然的黑岩石形成了一道山崖,山崖上开了一个大洞。就像是地狱的入口般喷出滚
滚浓烟。洞顶不时有融化的岩石滴下来,如同恶魔的胃液一样。然后,就在入口处,有一团漆黑的炭块。」
看到那个祠堂时,我怎么也抹不掉脑海中似曾相识的感觉。
并不是错觉。因为那跟我出生的村子里,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传说几乎如出一辙。在那个故事里,一只巨大的蛙神挺身而出,为村子挡住了涌来的山洪。
以青蛙的身体挡住洪水似乎不难,但奎松这个故事中的女性,则是用身体挡住了熔化的岩流。
「所以,黑圣母……」
船夫转过头,接着我的低语说道。
「是从危机中拯救了我们的神。」
说完,他拍了拍自己的腰间。我本以为那里插着短剑之类,现在想来,大概是装着黑圣母的雕像吧。
「虽然支持生计的木材没了一半,但从那以后,这片海域开始了惊人的丰渔期。不知是不是黑圣母的遗迹,人们后来甚至还找到了石炭的矿脉。老爷爷们拼命工作,用赚来的钱从别处买来了木材。而岛上的树木则一棵也不砍。多亏这样,如今山上才渐渐有了森林的模样。不过就像你瞧见的一样,山的上下部,已经不是一个颜色了。」
似乎森林上下部呈现的不同颜色,与其说是植被的差别,其实更应该归结为树木年龄的差别。
「修道院,就是那个时候建起来的?」
「嗯」
站在奎松岛上只能远远望见的那个岩块,此时已经近在眼前了。
小岛上的岩石如同两根犄角般伸出,犄角间蹲伏着一间石头垒起的房子。
岛上还有一个看上去摇摇欲朽的栈桥,上面系留着一条小船。
此处远离俗世尘埃,论专心于祈祷的场所,恐怕再没有第二个地方有更好的环境了。
「本来,我爷爷的爷爷辈建起修道院,当初好像是因为什么政治上的原因。毕竟那年头和现在不一样,跟异教徒的战争惨烈极了。」
数十年前,教会曾发动了讨伐北方异教徒的残酷战争。这片地区如今被人以怀疑的目光看待,而当时的情况恐怕还要严重得多。
「建了教会,大陆上就要有人过来。紧跟着就要扯起税呀裁判权之类的各种麻烦事来。所以才在这么一个绝对住不了人的地方修了房子。这样也算向他们暗示,我们虽然皈依正教,但不会接受外人的支配。」
诚然,如果没有管理者,要统治这片地区绝非易事。海兰德也曾说过教会几度试图将这里纳入其控制下,最终却都因为困难重重而不得不放弃。
岛民们这种只能在温饱在线挣扎的生活,确实再难以负担什一税和其他的教会税了。
「至于神的教诲之类,商人们总会带着圣职者来给他们祈祷旅途平安,而我们只要去请教那些圣职者就行了。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个修道院里都没有人……直到如今这位修道士先生出现。那是大约二十年前的事情。」
这句话让我倍感意外。
「当时,从船上把剑刺下去就能叉着鱼的好光景已经过去很久了,石炭的采掘也走起了下坡路。有越来越多的人在奎松岛上砍树,修起了房屋。老爷爷们开始争论该不该挖更多煤炭、该不该造更多船出海打渔。毕竟如果不那么做,岛上的日子迟早要过不下去。就是那个时候,有一天这个岩礁附近出现了一艘小破船,渔夫还看见上面坐着一个人。」
修道院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我甚至能从石壁中空出的窗户看到屋内的情形。
「大家都吓了一跳。也难怪。一个人乘着小船漂到这片海域,实在是让人想都不敢想。后来那位修道士先生说,自己是曾从这片土地被卖到南方的奴隶。摸到主人获得的一块黑玉后,脑袋里立刻浮现出这片土地的事情。那块黑玉,据说正是黑圣母的碎片。于是他按照圣母的指引坐进小船,一直漂流到了这里。他还说自己被派来,就是为了用他的双肩背负这块土地的重荷。」
船夫放下了桨,拿出一盘绳子来。大概是要准备把船系在栈桥上。
「修道士先生来的时候身上只裹着破布。船上什么食物都没有,却堆着小山一样的黑圣母像。我的爷爷辈于是认为他一定是圣母派来的,岛上的问题也全交给了那位修道士先生来解决。」
船像是被风吹着一样靠近了栈桥,船夫抛出绳子套在栈桥的木桩上,把小船向岸边拉去。
「指引着那位修道士先生来到这里的,一定是黑圣母的碎片。」
「是圣遗物啊。」
我不由得小声说道。
圣遗物是指圣人身穿的衣物,或是圣人本身的遗体,再或者是有关奇迹的各种物品。人们相信它们非常灵验,能带来各种益处,也能消灾除病。许多人希望得到它们,让奇迹发生在自己身上,也有商家专门从事这方面的生意。
我只听说过这种东西的存在,何况它们大多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当然我不会断定黑圣母也属于此类,而这个时候,船夫又露出了困扰似的笑脸来。
「老爷爷跟长老们带着的圣母像,大概真的是圣母的碎片。不过我们这些年轻渔夫们手里的,基本上都是别的岛上发现的黑玉做成的。如果是从奎松的石炭矿里挖出来,也还能算是圣母的碎片,可岛上的矿几乎都被挖遍了。虽然我的圣母像确确实实是那位修道士先生亲手雕的,却不是圣母身上的一部分。不过嘛,这也足够了。等到我的孩子或者孙子辈,恐怕他们还得从别的国家去买黑玉才行。即便圣母不会因为这个就不保佑我们……可想到这里,还是有点让人发愁。」
约瑟夫也曾为石炭矿的衰竭而叹息过。
不过,船夫把小船绑在岸边的动作却相当利落,让人一点也没法跟他口中的忧郁联系起来。
被海浪冲刷了许久,已经发黑了的栈桥,连接着那个岩石小岛,那个常人恐怕根本无法居住的地方。
「好了,咱们到了。」
船夫跨在小船和栈桥间,手上则拉紧缆绳。大概是为了在冲过来的波浪中稳住船身。我在心中感谢着他的体贴,同时走上了栈桥。
「谢谢您」
「什么话。我们平时要是没事,也不能随随便便上这里来的。能找到个理由来一趟,我也很开心。」
船夫笑了笑,从腰带下取出那尊小小的圣母像。
「在这里祈祷一次,就能保佑今后十年无病无灾。」
这句话像是在开玩笑,可他的模样却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让那群船夫在码头上争抢起来的原因或许并非是可观的报酬,而是这一个能上岛的机会。大概因为众人的信仰都极其热忱,如果不加约束,这座小岛很快就会被人挤满。
「那,你办完事就再到栈桥上来露个脸。按照规矩,我得离开这里才行。不然岛上的那群人又要说我偷跑了。」
船夫露出恶作剧似的笑容来。
「我知道了。」
接着,他再次把圣母像按在胸前,朝修道院行了一礼,便解开绳子,飞身跳上船,离开了岛边。
海浪和寒风不间断地涌向这处岩礁,寒意很快便从脚底将人的体温夺走。
这股寒冷也把船夫的故事刻进了我的脑海。
拯救小岛的圣母,大致如我想的一样。而岛上的人们尽管多少带着点功利性的理由,却也将黑圣母当作真的圣母般崇敬。
剩下的问题,就在这位修道士了。
「……哥哥你注意到了呀。」
大概是由于我略去了在教会的休息,也略去了那所颇具诱惑的食堂,缪莉看着我的眼神如今还是充满怨恨。
又或者,是为我提及非人之人的事情,却没有找她商量而生气。
「我对你说过我故乡里的那个传说对吧? 不过,在山上的时候我自己也不能确信。」
「毕竟那里已经没有了烤肉的味道嘛。」
我不由得愣了一下。而缪莉则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刚想叮嘱她不可以这样冒犯死者,她的表情却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一定,是妈妈的同类没错了。」
之所以没说『我的』,可能是因为缪莉即便变成狼也并不是很大。而她的母亲赫萝,则是一头能轻易将人整个吞下的巨狼。
「但是,就算是妈妈也完全不够那么大呀。」
的确,即使是贤狼的身体,也不可能填住那个洞穴。
「会不会是『狩月熊』之类的……」
缪莉丝毫不掩饰心中的激动,对我说出了她的猜测。所谓『狩月熊』是一种古代神话中不时会提及的神秘存在。神话故事里说它出现在大陆的各处,仿佛破坏和毁灭的化身一般。而其真身,恐怕则是古代的精灵之类。据说它身体巨大得能靠在山峦的棱在线,伸出手来就能摘下月亮。在传说中,
它残杀了许多精灵,撕裂开大地,如真的熊般肆虐了一番,最终消失在西海里。
如果是它在这个小岛上救了居民们,而后化为焦炭,那么其踪迹便真的就此杳然了。
不过,我想知道的并非是这些。
缪莉大概也明白这一点。
「那,哥哥你急匆匆赶来这里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如果那个黑圣母是非人的存在,那么有关此地居民的信仰,就有四种可能。」
状况令人担忧的栈桥前面,就是那间建在人迹罕至的岩礁上,用『朴素』一词形容都颇为夸张的石屋。
「岛上的人们究竟是明白黑圣母的真身,却依旧将其当作圣母来崇拜,抑或是真的相信那就是神派来的圣母所产生的奇迹。」
由于海浪和风声的缘故,说话声音稍小一点,便连自己都听不见。
「以及,制作黑圣母像的修道士,究竟是知道那次奇迹的情况,抑或是不知道。」
缪莉听完我的话,耸了耸肩,冲我露出无奈的表情。
「哥哥你老是要钻这种奇怪的地方。」
虽然她这么说,但这几种情况间确实有着重大差别。
倘若岛上的人们和修道士都真心相信当时的一切就是圣母的奇迹,那样是最好的。因为谁都不能证明过去发生的真相究竟是什么,而他们既然皈依神的教诲,那就是我们可信任的伙伴。但是,如果岛上的人们和修道士都相信所谓奇迹,实际是非人的精灵而非神引起的,问题就要另当别论了。
假设他们单纯只是装作皈依正教,那么如果要在与教会的战争中将他们视为伙伴,就有必要对这种欺瞒视而不见。而从船夫的话来看,这片地区的人们虽然对教会权力持怀疑态度,其信仰却是相当虔诚的。
总之,一切都需要向那个制作了所有圣母像的修道士确认。因为他是这种信仰的基础。
其他方面姑且不提,论及信仰,我有自信能一眼看穿任何谎言。因为修道生活就是一场对自己的战争,任何虚伪都会立刻露出破绽。比如一个看上去过着清贫简陋的生活,指缝与手指褶皱间却没有一点脏污的人,是绝不可能真的承担起那些严酷节制的。
「但是哥哥,打听太多可是会被讨厌的哦。」
在旅人云集的纽希拉出生长大的缪莉,摆出一副现学现卖的模样对我说。
「我必须要查清这片土地的信仰究竟是否正确才行。」
一阵强风吹过,让我险些脚步不稳。缪莉也在风帽下闭起眼睛,拨开被吹到脸前的头发。
「毕竟这是哥哥的使命嘛。」
她耸耸肩,用戴着手套的手捂住鼻子。
「这里真的好冷。要感冒的。至少到石头后面去好不好。」
虽然在纽希拉的雪山里习惯了寒冷,但此处还吹着纽希拉不会有的海风。我们搀扶着彼此走过栈桥,踏上岩礁。这里真的小到称不上是岛屿,全部面积不过一间小屋,还有能让四五个成年人围住篝火的空地而已。
浪头掀起的水波不时打在我们脚边,每次海风吹来又溅起飞沫。假若在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们绝不可能游回有人的港口去,就算放声大喊,挥舞旗帜,恐怕也不会有人看到。
在这样的地方起居生活,绝非寻常人能做到的事。
就像圣典中提到的,生活在沙漠小庙里的隐士一样。
「缪莉,请你在那边的低洼里等一下。」
我压低声音并不是要谈及什么隐秘的计划,而是因为修道院的成规之一就是沉默。
「为什么? 我也想看看里面呀。」
缪莉当然立即表示抗议,于是我明白地对她说。
「修道院是不可以有女性进入的。这是对信仰的敬意。」
缪莉还想要再说什么,可又像是从我的表情中猜到就算再怎么说也不会有结果,最后便只是不满地歪着嘴,把头转向一边去。
「我很快就会回来。」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看着她坐好之后才朝修道院走去。中途回头一看,她像是故意似地抱膝坐着,身体蜷缩成一团。于是我只得再叹着气返回她身边,将自己的围巾围在缪莉脖子上,把她红红的小鼻子也盖在羊毛围巾下面。然后缪莉才露出了仿佛『没办法,就原谅哥哥吧』的表情来。
之后第二次走近石屋,我看到那果然是一间跟美观二字毫不沾边的小房子。若是在大一些的城镇里,恐怕很容易被人当作大商会后院里的杂物间。小屋至多有两个房间,无论其中的哪个恐怕也难容得一个成年人横卧。这间小屋从一切意义上都与舒适毫无关联,难以相信竟然真的有人居住在这里。
小屋石壁上有个洞,应该算是窗户,但连油纸都没贴。从这里能看到屋内蜡烛的光亮。
同样,这间石屋也没有门,只有一张鲨鱼之类的皮挂在出入口前。
我用手拨开那张又硬又冰的皮帘,首先看到一座小祭坛。
正对入口的墙上钉着一组搁架,两旁则是点亮了蜡烛的烛台。黑圣母的雕像就坐镇在正中。
简陋的房间内除此之外就再没什么了。而我突然又注意到一点异常——祭坛正下方直通着海面。
或许是因为屋外射入的光线,这里的海水从蓝色变成了绿色。虽然因四周都有石壁遮挡而没有泛起水波,但明显连通着外面的大海。也许小屋里的修道士是一边在此沐浴,一边祈祷的,可那副情景只是稍微想像一番便让我感到一阵悚然。仿佛若是将身体浸在这里,很快就会被极寒的深海吸走一样。
「有何贵干。」
紧接着,一旁传来的声音让我愣了一下。
慌忙回头,发现有人正从隔壁的房间中看着我。他削瘦得如同一截枯木,头发和胡须散乱地盘踞在头上脸上。如若是出现在城市中,我绝对会把他当作乞丐。
但那双涂了墨般乌黑的手,让我明白眼前的人就是这座岛上的修道士。
「多、多有失礼了。」
我站直身体,将手贴在胸前,低下头去。
「我是托托·柯尔,立志成为圣职者。」
低头时那双手映入眼帘,让我惊得后退了几步。他的皮肤因为潮湿和污垢已经变得如皮革一般,与其说是人的手,倒更像是木头的雕刻。我擡起脸,发现他眼睑半垂的眼睛也如同人工的造物般,甚至不曾流露出人的感情,只像山中野鹿一样。
「为、为后学参考,希望向您求教黑圣母的教诲。」
我的脚在发抖,但不只是因为寒冷。眼前的修道士身上只裹着破布,赤脚踩在地上的模样更是触目惊心。我为自己身着暖和的衣物而感到羞愧。完全地,被他压服了。
修道士开口说。
「虔诚的神仆啊。我不过是日日捧上祈祷的一粒尘埃。神教诲世人分享所持之物,但我一无所有。甚至连为你端出热水也无能为力。」
胡须和头发几乎遮住了修道士的整张脸,只有眼睛透出了又像困扰,又像是怜悯着我的神情。
「在港口报上我的名字,良善之人应当会款待你。」
奥塔姆。修道士说出了他的名字。
询问他的信仰究竟是正道或外道已经不可能了。
奥塔姆身上的某种东西,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而此处仅可供人祈祷。南方的旅人。」
他带着悲悯的神情静静站在我面前,又或许是因为寒风麻痹了身体,那只枯瘦的手慢慢地张合了一下。在他身后,我看到了几件工具,还有雕刻到一半的圣母像。
约瑟夫说,所有黑圣母像都是这位奥塔姆一手所雕。究竟是怎样的忍耐,才能让他在这寒冷的,毫无庇护的石窟中雕出那些精致的纹样,我无法想像。因为就连不时可以用怀炉温暖双手的抄写工作,在冬天也有着无法言说的艰辛。
我想像着奥塔姆雕刻圣母像的情景,心中涌出如此的感觉。
这是一种削磨自身灵魂的工作。
话堵在喉头,说不出口。但不是因为敬意。
而是,因为一种近似于恐怖的感情。
「有一个」
我勉强鼓起了颤抖的声音,向他问道。
「有一个问题,不知可否得到您的回答。」
奥塔姆对我投来如同食草野鹿一般的视线,接着又慢慢闭上眼睛。我在听。大概是表示这样的意思。
「究竟……是什么,支撑着您的信仰?」
我见过有人尽管在温泉中大肆酗酒,对穿着暴露的舞娘们面露痴态,却在神学方面拥有常人难以想像的渊博学识,其讲道更是如醍醐灌顶,当头棒喝。也有人一旦穿上僧服,立刻就会变成充满克己心,态度坚决的神之仆从。尽管可以评论说他们不知节制
, 可是,神从未对世人偶尔的休养表示过否定。
而奥塔姆不一样。
他的眼睛如同仅以青草为食的鹿一般,但眼神却仿佛连食草这件事都要加以否定。
是什么让他这样做。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你知道了,要怎样?」
这句反问之所以听上去像是恶魔的声音一般,是因为我明白他对我不抱有丝毫的关心。
即便如此,我依然提振起勇气答道。
「我想知道信仰之为何物。」
年轻人穿着保暖舒适的衣物,说出了何等狂妄之言——自己心中都产生了这样的感觉。正像是站立在浅滩上,便深信不疑地以为见识了海的深度。原来,世上果真有如此的信仰,就如我眼前所见一般。
「信仰之为何物。」
奥塔姆低语道,他的肩膀也随之抖了抖。
他在笑,经过相当的一段时间,我才发觉。
他慢慢地睁大眼睛,却没有看着我,是因为感到滑稽吗?
「对我而言信仰是救赎。因此,它必定受某一因素支撑。」
那双眼睛慢慢转向我。如同殉道者般的眼睛。
「即,罪的意识。」
瞬间,奥塔姆变化了模样——不,是他散发的气氛随之一变,让人产生了如此的错觉。刚才还如同植物一般干枯的身体,猛地迸发出比海更深的怒意来。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脚在颤抖,胸口也被压迫得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这股怒意的对象是他自身的罪恶,那么这股罪恶就是任何悔改之辞都无法抹去的。奥塔姆憎恶着自己。如同一只狮子剥露獠牙,伸出利爪,迷失在愤怒与狂暴之中。
这股怒意几乎要将我碾碎,直到奥塔姆像是突然关闭了他的心门。这个房间像是瞬间从冬天变成了春天般,气氛立刻回复到刚才的模样。接着,他轻声说道。
「当然,我没有说那就是信仰的全部。如果能在神的恩惠下获得幸福生活,怀抱的感恩之心也可以是一种信仰。」
他像是要表明这句话并非谎言,或是他对我的安抚般,暂且缓和了目光。
但很快,随着一声叹息,那双眼睛又变成了深海的颜色。
「我是罪人。因此」
奥塔姆发出一声干裂的咳嗽。
「不与温菲尔为伍,亦不与教会为伍。」
他没有擡高声音,但话音却清楚利落得让我心中一惊。
我后退了半步,奥塔姆又一次缓缓地张合手掌。
「此地是离开贸易就无法存续的岛屿。耳目伶俐的商人不在少数。阿提夫的骚动也已经传播至此。何况两方争执不休已有三年。也该有所动作了。」
这种说话方式,仿佛是身居高处的贤者,特地从梯子上爬下来对我讲解了一番般。
「你既然与德堡商会有所关联,莫非也是温菲尔派来的使者? 不是吗?」
没想到奥塔姆居然连这些也看透了。我原本以为他是远离浮世的修道士,深信他只是终日在这小小石屋中祈祷,毫不与俗世发生任何关联。现在却不由得心中一惊。
「问而不答的理由也不难想像。然而……」
「住、住手!」
缪莉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打断了奥塔姆的话。
「快、快放开我!」
我不知发生了什么,朝奥塔姆投去疑惑的视线,修道士却只是看了看门口,脸上的神情不过像是发觉海风强了几分而已。
我道了声失礼离开屋外,顿时愣住了。眼前是一群怎么看都像是以抢掠为生的男人。缪莉被其中一人如同猎物般拎着胳膊。
岩礁另一面,是一艘浮在海上,如刀剑般细长的船。
「你、你们是——」
这句话问出口,我才意识到闯入者其实反倒是我们。
这里是群岛的圣域,是岛民们不能随意接近的场所。
「放开她吧。他们是客人。」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奥塔姆的身影刚一出现,这群男子立刻放开缪莉,跪了下来。这是臣下的礼节。
缪莉被放到地上后,立刻小跑过来抱紧了我。
「发生了什么?」
奥塔姆简短地询问道。接着男子中的一人开口回答。
「劳您出面。」
我仿佛听见奥塔姆稍长地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男人们便起身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这群人怎么看都是海盗,但他们听从于奥塔姆。
那么答案就很简单了。
此处是群岛信仰的中心地带,也是——。
「托托·柯尔。」
奥塔姆向前迈出一步,对我说。
「来见识我的罪孽,」
是它们产生了罪的意识,而罪的意识支撑着他磐石般的信仰。
「然后,为了这片岛屿,离开吧。」
他没有等我回答,便走上了海盗们让出的路。
奥塔姆的身体如枯木般干瘦,在海风吹拂下却不为所动。
等在栈桥上的海盗们一部分开始准备让他登船,另一部分则盯着从南方来的闯入者。
带着和敌意有所不同,注视外来之人的神情。
「奥塔姆大人已经发话了。」
其中一人开口说道。拒绝可能会产生更恶劣的结果,而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也让我心中无比在意。修道士成为了海盗的头领,因为罪的意识终日祈祷。他的手由于雕刻圣母像已经变成了漆黑,这抹黑色中又有多少是因罪而染污的呢。
在这场与堕落的教会对抗的战争中,温菲尔王国正在寻找能与其并肩的伙伴。
「全赖,神恩……」
我勉强出声回答,接着他们便面无表情地走向船只。栈桥边停着几艘小艇,海盗们纷纷坐在上面,划向停在稍远处的大船。将我们送到岛上的船夫此时正在远处,带着不安的神情注视着这一切。
「我要是鸟就好了。」
缪莉突然说。
的确,那样或许就可以从这个困境中脱身。
「但是,有些事情是逃不掉的。」
「……?」
缪莉露出了不解的神情,同时,一名海盗默默地指了指空下的小艇。
我拉着缪莉,跳上小艇。
然后,缪莉按着胸口对我说。
「哥哥,我也等着你发话。」
大概是说变成狼吧。
我感谢她的勇气,但我不认为凭这能解决什么。
专为解决沟通所不能解决之问题而存在的海盗们,上门请来了为解决暴力所不能解决之问题的修道士。
他们究竟要向我展示什么。
从两侧伸出无数只长桨的船,其细长的轮廓在这阴沉的海中,仿佛像是一艘骸骨的战舰。
这种船的名字叫做加莱*,因为需要大量奴隶或囚犯来划桨,自古时起便以其高速和残酷而闻名。
[*注:即galley。最早由腓尼基人制造的桨帆船。希腊与罗马时代的主力战舰。航速最高可达6节。」
白天早就过去了。海上的云层和冬末早早来临的黑夜,都使得这片海域显得莫名阴暗。
海上的狂风在各处掀起了白浪。甲板上没有船号,没有歌声,海盗们默默地坐在甲板上摇着船桨。奥塔姆则坐在船首,像是即将走上绞刑台的犯人般垂着头。
我和缪莉被丢在甲板后半部。没有人看管我们,也没有人绑住我们的手脚。他们像是不对我们抱丝毫的关心。
或许这些海盗可算得上是忠实于岗位,可就算是满心只想着工作的匠人,干起活来至少也会唱起两句劳动号子。
他们的表情,与劳动中的工匠截然不同。
「好像是幽灵船一样。」
缪莉小声说道。这个词大概是她从来店里的客人口中听来的,不过用来形容眼前的光景的确是无比贴切。这些船上的人压抑着自己,仿佛死人一般。他们的船怎么看都带着一股恐怖气息。
船直线穿过海中的湖,钻入外围的群岛。而后波浪顿时安静下来,风也减弱了不少。海盗们擡起船桨,拍击海面,向前划动,周而复始。这一连串动作开始让我觉得像是某种异教徒的仪式。
几个小岛接连被船如飞行般抛在后面。速度远非载我们前来的那艘商船可比。原来如此,当温菲尔王国和教会发生战争时,这支力量的确能够成为左右局势的要素。同时,也正因为明白各方势力都想把他们收归麾下,奥塔姆才会身处简陋的岩屋,耳目却仍关注着外界的动向。
但他也说过,他不会与任何势
力为伍。
这究竟是因为信仰,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缪莉一直将手按在那个小袋子上,目光警觉地打量着四下,而我则坐在她旁边握紧胸前的教徽,想借此平静心中的不安。
船静默地穿行在小岛之间,除了长桨拍打水面外,再没有别的声音。这些岛上果然没有一棵树。而倘若奎松大岛上的那次喷发烧尽了全部树木,这一带如今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吧。
他们对圣母的感谢,绝没有小题大做。
但所谓罪的意识究竟是什么? 是因为让圣母一人奉献了身体和生命而流传至今的悔恨吗? 奥塔姆究竟是为了偿还什么样的罪过,才一直在那样的环境中雕刻着圣母像?
甲板上终于有了动静。在船头伫立了许久的奥塔姆身旁,多出了两名海盗。一人举着大盾,另一人则手持沉重的木槌。海盗们此时都停下了划桨的手,任由船只凭势头继续慢慢滑行在海面上。
接着,木槌敲在盾牌上,接连发出响彻四方的声音。
「是袭击的信号。」
缪莉对我解释道。她也许是在海盗故事中读到过类似的场面。
随着敲击声,余下的海盗们一同拿出了武器。咚,一阵冲击传来,应该是船体碰到了海底。此处的水深已经不足船继续前进,海盗们直接跳进了水中。
没人告诉我们应该一同跳下去,还是继续留在船上。我们被当作了不在场的人,这更让眼前的一切仿佛噩梦一般。
天空此刻变成了一种怪异又阴暗的铅色,而我则将头转向身边的缪莉。
「我想接下来应该不会发生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
鼻头冻得通红,显得颇有几分滑稽的少女,如同森林中的精灵般眯起了她的红眼睛。
「没关系,有我在你身边的,哥哥。」
「……可我是在关心你啊?」
我只能用苦笑回应缪莉,同时站起身来。在阿提夫,当我为那个黑暗夜晚的杂猥、暴力而消沉时,事实上也是缪莉鼓励了我。
海盗们几乎都已经来到了海滩上。前面是一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飞的寒村,只有数间此刻也摇摇欲坠的茅屋。沙滩上有几只应该是用来出海打渔的小船,但全都倒扣着,而且沾满海藻和贝类,腐朽不堪。
村民们放养的山羊漫步在这一片肃杀的气氛中,但它们的动作更让眼前的一切沾染了一股绝望色彩。
跳到海里就是脚踝被尖牙啃咬般的冰冷,于是我先抱起了缪莉,然后才下到海里,拉着她走上海滩。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哀鸣响起。
「求您了! 求您开恩啊!」
这种冲击仿佛是在无色的梦中突然猛然见到一抹血红般。温泉乡纽希拉并不缺少醉汉引起的争吵骚动,可从不会传出人发自内心的悲号。
就连我在旅途中曾见识过几次的,在十字路口公开处决罪犯的情形,也罕有此刻般凄惨。
声音是从其中一间小茅屋里传出的。
「求您开恩啊! 是、一定是有什么搞错了!」
若是此时海盗们中有谁发出怒吼,情况或许还能好些。因为,那样至少就可以称得上是人与人之间的某种交流。
但谁都没有开口,他们只是任由一名中年男子哀号着。
这幕难于言表的情形让缪莉呆住了,甚至让她忘记了如何眨眼。
或许先前不论她怎么说,我都不该把缪莉带来的。
「求您行行善吧……奥塔姆大人……」
随着悲哭声,那名中年男子被从茅屋里拖了出来。两名海盗各钳着他的一只胳膊。或许是受到了过大的冲击,看来他已经无法用自己的双脚走路了。我再仔细看,发现这名男子的右脚上裹着夹板。
场面尽管暴力,却并非是有人在行使暴力。
即便如此,当那个面貌老实的中年人被拉到屋外后,他哭着趴伏在地上的情形仍然让我的心撕裂般难受。
何况他双手缠抱着的,正是修道士奥塔姆。
「我,是为达成我的使命而存在的。」
奥塔姆仅仅这样简短地答了一句,然后将视线转向茅屋里。
片刻之后,从中走出了一名年纪比缪莉还小的,乖巧的少女。
「村里能养活的人口数是一定的。你的脚变成这样已经无法再出海打渔了。那么就必须得有谁离开才行。」
「噢噢……希拉、希拉!」
男子呼喊着少女的名字。他们大概是一对父女吧。尽管父亲的悲号让少女的表情开始因难过扭曲,但她却到最终也没有握住父亲伸向自己的手。
「奥塔姆大人,希拉、希拉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是我唯一的家人啊! 求您了,求您开开恩吧!」
奥塔姆甚至连头都没有摇。海盗们中的一人催着少女向前走,她尽管满脸迷茫,但还是将视线从跪倒的父亲身上移开,朝前迈出脚步。
「我的脚是能治好的! 我还能出海打渔! 也能挖石炭! 要不然,我还可以去为您捡琥珀!」
他的求告比一夜过后,暖炉中残留的灰烬更微不足道。
石炭的采掘已经开始衰退,而琥珀则是要在令人麻痹的深寒中,浸着齐腰深的海水才能淘到。
腿脚伤到了这个地步,很明显其中的哪一项都是不现实的。
可是,这群海盗们到底要对少女做什么呢?
「所以,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求您别把希拉卖作奴隶……」
我顿时屏住呼吸,身体僵直起来。
这片群岛,正处在世界一半再一半的那片黑暗中。
这是奴隶买卖中的一环。资源贫乏的地区里,劳作的人和他们能供养的人势必有严格的限制。这位父亲则因为受伤,从供养别人的人一落成为了需要别人供养的人。
既然椅子的数目有限,就必须得有人站着。
那就是眼前柔弱幼小的少女。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如果群岛的惯例如此,或许这一幕的确是无可奈何的。
无可奈何是一方面,可这样的行为能被容许吗? 这是以修道士自居的人,能够一手导演的吗?
希拉被身后的海盗们押着,如赴死地般走近海中。一旦被当作奴隶卖掉,她就不会第二次活着踏上这片土地了。
心脏在不断狂跳,几乎要冲破胸口。但绝不能开口。我明白的。这样既会与海盗们为敌,稍有不慎还会给温菲尔王国带来多余的麻烦。或许保卫真理与信仰不被教会玷污这个宏大的目标,也会因为我微小的正义感而落上阴影。
但眼前的情景就是怎样都无法视而不见。因为我想起了自己离开纽希拉的原因。自己不正是为了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才决心面对那个让人只能仰望的庞然大物,指出不义之所以为不义的吗?
作为信奉真理与正直的神仆,有些话是必须要说出口来的。
可我很清楚,纵然自己再说出多少道理,也不可能让眼前的情况有分毫改善。渔夫的脚不会痊愈,群岛的资源不会丰盈,也不可能凭空创造出足以让少女从奴隶身份中重获自由的金币。眼前的场面中,祈祷恰恰是最无力的选择。
仍旧留下的,就只有信仰了。奥塔姆难道是要对渔夫述说忍耐的可贵吗? 这种无谋让我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刚刚才失去女儿,而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又要如何对他说明神的教诲呢?
还是说,奥塔姆的威信、人们对黑圣母的信仰已经强大到能让这些变为可能?
仿佛凝固了一切的紧张氛围中,奥塔姆开口了。
「请你怨恨我吧。」
「请你怨恨我吧。」他又开口重复了一遍。
「我会为了偿还这罪恶而祈祷。为让这片群岛的繁荣继续而祈祷。为你的健康,你女儿的幸福而祈祷。」
他跪了下来,双手贴在胸前。而前一刻还呆滞地默默流泪,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的男子,则瞬间喷涌出怒火来。
「亏你能这么说!」
咚。令人难受的声音响起。这名男子原先是渔夫,虽然脚受了伤,但腕力依旧。他揪起奥塔姆的胡须,一拳拳打在他的脸上,胡须被拔掉了,就拽住头发继续殴打他。
与木头敲击岩石的声音截然不同的,令人难受的声响回荡在这片被薄暗笼罩的寒村中。
男子骑在奥塔姆身上,挥落下雨点般的拳头。
但是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海盗们围成圈包围着他们,而村民则站在茅屋的门口投来畏惧的目光。
不知持续了多久,最终筋疲力尽的男子提着拳头,停下了手。
「我……」
奥塔姆倒在沙滩上,开口说。
「会为那个孩子,还有你的幸福而祈
祷……罪恶由我来背负,祈祷,直到神赦免这些罪,也是我的使命。」
噗。拳头打在了奥塔姆脑旁的沙地上。
「……呜呜……」
男子开始趴伏在奥塔姆身上发出呜咽,直到这时,海盗们才上前将他拉走。
奥塔姆没有求助于任何人,自己站起了身来。虽然因为头发和胡须的遮掩而难以看清,但我还是看到了风吹过时从他脸上带起的血丝。就像一只以罪孽为食的动物。这只年迈的山羊吃下了必须由谁来收割的罪孽,将之消化,如此往复。
神会赦免罪人的罪过,这的确是圣典上的原话,可我没想到对此居然还能有如此解释。其强词夺理,简直就像是在恣意利用神的恩典一般。
可我也看到了崇高无比的自我牺牲,看到了不容任意评说的信仰。
奥塔姆目送着那个被送回茅屋的男子,开口说。
「走吧。」
海盗们听从他的吩咐,纷纷朝船上走去。
我在这副光景前一动不动。海盗们默默走过沙滩时发出的脚步声,简直就如同雪山中已经死去的佣兵部队行军一般。
直到海盗们全部离开,奥塔姆最后站在我的面前。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嘲弄,甚至连寻找借口的意向都看不到。
他用孤寂至极的眼神盯着我。
「如果我的罪孽能拯救群岛,那我就绝不推辞。」
他的嘴唇有好几处都破绽开,露出里面的红色。
「这片群岛在危险的天平上勉强保持着平衡。为了维持,有时就必须得有人挥下剑去。这是圣母用奇迹救下的群岛。无论要做什么,我都必须保护这片群岛。」
只在温泉乡里读过经卷的毛头小子,连站在他面前都是一种僭越。
当他走过身边时,我拼尽全身意志才没有跪倒在地上。
奥塔姆看着我,继续说道。
「我是幸福的。因为,神会赦免一切罪过。」
说完他便离开了。即便踉跄,也没有摔倒,更没有让人搀扶。
背负着全部的罪孽,终日祈祷不止。岛民们之所以崇敬奥塔姆,是因为他代替着圣母,牺牲自己的身体维持了群岛的生计。
「客人。」
我还呆站在原地,又有一名海盗对我说道。
「会有别的船送你们到港口。」
我没有回答,因为已经没有了回答的气力。
仅仅是拉起与我同样无言的缪莉,就已经需要拼死命驱动身体。然后,我们乘小船回到了港口。
回到奎松港时,已经入夜了。
所幸此时云层散去,月亮散发出了它的光辉。我们走在反射着青白冷光的雪上,走回了教会。
这片群岛满是贫穷与罪恶感。
而聚集着南方商人的堡垒,则满是温暖的蜡烛光亮。
♢♢
即便醒来,感觉噩梦好像依然在继续。与其说是我睡着了,其实更应该说是那片阴暗海滩上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不断重演。
醒来后头又痛又沉重,就像是感冒后大睡三天醒来的第一个早晨一样。
我无法忘记当时奥塔姆的眼神,我想要大喊。
自己能抱着那样的觉悟为信仰牺牲吗? 是不是仅仅读过了经卷,就觉得已经懂了一切?
奥塔姆的眼睛好像还在看着我。即便阖上眼皮也是。那双,仿佛放弃了世界的一切,仿佛冻结了的海底般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刚刚离开温泉乡,不谙世事的年轻人。
原谅我。我还是很无知。只能看到一半世界的再一半。
原谅我,原谅我……。
这句话和渔夫殴打奥塔姆时的声音,一同回响在我的脑海中。
地面开始摇晃,我从远处听到了别的声音。这个世界就要终结了,如此念头闪过脑海的同时,声音变得清楚起来。
「哥哥? 没事吧?」
心脏猛地一跳,全身都被汗水浸透。
「哥哥?」
直到缪莉又摇了摇我的肩膀,我才意识到是她叫醒了自己。
但是,这一次,自己真的就醒来了吗?
我吸了一口气,想让内心平静下来,结果闻到了一股凉水的气味。这是我相当熟悉的味道,它意味着外面下起了雪。房间里笼着异常的阴暗,恐怕也是因为天空被厚重云层遮盖的缘故。
缪莉摇着我的肩膀将我叫醒之后,自己在床边坐下。她手中拿着梳子,或许是刚才还在精心打理着自己的头发。
「你脸色好差,哥哥。」
她露出有些困扰的笑脸,伸手从墙边的行李中为我拿来了盛水的皮袋。
「喝点水吧?」
我从她手中接过皮袋喝了一口,一阵冰凉滑过嗓子,这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多渴。
「你……」
「嗯?」
我将皮袋交还给她,然后问道。
「你睡得还好吗?」
缪莉刚要举起袋子,突然又顿了一下。
接着才露出苦笑,喝下了那口水,并且对我说道。
「哥哥你老是在担心别人。」
她弯腰将皮袋和梳子放回行李堆,然后顺势猛地朝后一跳,一下子坐在床上。
「哇!?」
银色的尾巴猛地扫过我的脸。
那股带着微微硫磺味道,甘甜的气息也随之钻进我的鼻子。
「缪莉,你为什么总是——」
此时她正背对着我,但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缪莉转过头来露出的表情打断了。
悲伤的,又显得非常成熟的微笑。
「哥哥。」
她重新朝前坐好,伸直腿,让脚跟碰到地面。
「还是,回纽希拉去吧。」
说完,她又转过头来看着我。
「因为哥哥好像很难受。」
缪莉朝我伸出手,并且轻轻将手掌贴在我的额头上。她的手小小的,而且冰凉。
「你夜里一直在呻吟,只有我摸摸头的时候才能好一点。」
她用纤细的手指梳过我的头发,让我几乎真的要这样相信。可看缪莉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大概是开玩笑的吧。
但夜里残留的些微记忆中,头发的确像是被这样梳过。那也是发生在阿提夫的事情吗?
缪莉只盯着自己的手,不停地梳着我的头发。
终于满足后,又从头发中抽出手指,戳起了我的脸。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