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幕(2/2)
终于满足后,又从头发中抽出手指,戳起了我的脸。
「回村里去吧?」
在阿提夫的骚动中,缪莉也曾这样说过。因为那里是避难所,能让我们从丑恶的现实中逃离。
「你回去,我是赞成的。」
我强支起身体,顿时因为满身倦怠而感到一阵头痛。多亏了房间中的寒气才清醒过来。
「但我,必须要为信仰的正义而战斗才行。」
「明明哥哥你脸上都这副模样了?」
她的话让我哑口无言,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脸色此刻是何表情。
只知道之所以感觉不安,是因为心中有必须隐瞒起来的东西。
「之前在阿提夫出事的时候我就在想了,哥哥,你不适合做这些。」
缪莉将手撑在床沿上,擡起脚来。我以为她是要叉开腿站在上面,但她突然就像断了线一样朝后倒下,脚也落了下来。
整个人都倒在了我的腿上,隔着毛毯,我能感觉到她的体重。
「毕竟哥哥你那么温柔,而且还非常认真。」
接着,又顺势一滚,从仰躺变成了趴着。
「看到和那个大胡子一样的人,马上就觉得人家是对的。接着一个劲地责备自己。在阿提夫,跟那个金发在一起的时候也这个样子。」
简直就像是我所目睹的噩梦,外界也能看得到般。
「哥哥你呀,还是在温泉旅馆里认真工作,每天看书,陪客人聊那些难懂的东西,然后照顾我才是最好的。」
只有最后那句话带着像是玩笑的语气。
「至于我,只要妈妈同意的话,我就是一个人到村子外面去,大概玩一阵子也能回得来。去看看热闹的城镇,平静的草原,严酷的气候,荒废的土地,或者还有一望无际的麦田,这些景色,还有在其中生活的人们,知道世上还有那么多东西,心想着啊真开心,然后就回家了。」
我不难想像缪莉说的这些——她大概会一个人背着行囊,偶尔还会变成狼的模样,,优哉游哉地去领略这个世界,
「可是,哥哥不一样。」
缪莉只有嘴角像是在笑。或许,她是已经不知该如何评论我了。
「无论到
哪里去,都会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家。把遇到的每个人当作无人能比的挚友什么的,还会误以为必须要接受眼前看到的一切,结果没法启程到下一个地方去。一直,一直,都在这样烦恼着。所以一离开村子,在村外看到哥哥的表情,我就明白了妈妈为什么会把我从眼皮底下放走,而且昨天发生了那些之后,我更觉得是这样了。」
她支起身体,像一只小兽般爬近我,将头靠在我的胸前,那双和毛色与头发相同的耳朵轻轻搔着我的下巴。
「哥哥你不能一个人在外面。因为你比爸爸还好心,而且又非常认真。」
缪莉伸手环着我的背,紧紧地抱住了我。
「山外面的世界根本不适合哥哥。因为,之后如果继续跟着那个金发,肯定会遇到更多更多可怕的事情。我不想看到哥哥每次都要难受地呻吟,而且那样总有一天要让身体挺不住的。哥哥,我们还是回到暖暖的,又很热闹的纽希拉去吧。那里有歌,有舞,去年和今年,今年和明年发生的事情都不会改变,虽然是个小村子,我也觉得很没趣,可是到外面一看,感觉又不像是那样了。纽希拉也有很多好的地方。所以,行不行?」
她撒娇地用耳朵根磨蹭着我的头。
在那里人们都把我当作是个圣职者,我也可以轻松地完成每天的工作,过着没有任何拘束的生活。
有聪明又善解人意的店主,有他的妻子,那个能看透一切,又温柔地包容一切,如同母亲一样的贤狼,还有他们如盛夏太阳般的女儿倾慕着我。
无法想像还有什么条件比这更优渥。
但我却屏住呼吸,低头望着抱紧自己的缪莉。盯着她那头继承自父亲,散发出银灰色奇妙光泽的漂亮长发,以及那双抖动起来颇能传达感情的耳朵。
这不是噩梦的延续吗?
不是恶魔企图将自己拖入海底的深渊中?
在这世上,真有那么舒适的地方吗?
明明我的眼前就是极寒的大海,离那一切如此遥远!
「不可以。」
我轻轻抓着缪莉娇小的肩头,将她从身上推开,然后回答道。
缪莉的身体很小,轻盈得像天使般。
「我相信神的教诲。而且希望能让这教诲广为传播,成为人们在世间的依靠。我应当知道世界的丑恶,可即便如此还是选择了离开纽希拉。所以我……我必须要守护那些正确的东西才行。」
我拼命地重复着这些空泛的名目,就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尽管这些话有多苍白无力,在那片染着群青色的沙滩上,奥塔姆早已用他的眼睛看透了。
缪莉盯着我搭在她肩上的手,叹了口气。
「哥哥你说的『正确』,是什么?」
圣典中的知识顿时凝结起来要涌上喉咙,不论多少我都可以为她说明。
尽管心中如此认为,可缪莉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我整个人冻住了。
「如果说活在世上的依靠或者指针什么的就是正确的信仰,那我喜欢哥哥,我觉得这也是一种正确的信仰。」
她用如同幼子般,却充满理性与智能的眼睛盯着我。
「而且,虽然哥哥你每天朝神祈祷,神却没有创造出一个奇迹来,不过哥哥你确实为我创造了奇迹哦。」
缪莉拉起我搭在她肩上的手,贴近她的脸,然后轻轻咬住。
「救了这个岛的人也是一样。因为为岛上的人们创造了奇迹,岛民们就一直到现在都心怀感谢和祈祷,不管岛民们的祈祷是什么形式,不都是正确的吗?教会怎么怎么样,和这个一点关系都没有。」
紧接着,缪莉随口说出了下一句话。
「还是说,就算不是人类的精灵们做了什么好事,也不能算他们做得对?」
「这并——」
我想反驳,但看到缪莉的眼神,却立刻变得无话可说。
在山上的祠堂,我意识到黑圣母可能是非人的存在时,自己不是还觉得这种逻辑无比自然吗?
而且还对缪莉滔滔不绝地说明了一番。
——只要知道黑圣母不是人类却依旧心怀信仰,就是错误的行为。尽管缪莉,尽管她的母亲同样是非人的存在。
我为自己连这一点都意识不到的愚蠢而感到不知所措时,缪莉已经开始抓着我的手掌玩耍起来,让它们在我的胸前一离一合。最后又把我的双手贴在她小小的脸颊上,闭着眼睛说。
「妈妈讲过,哥哥和爸爸一样,虽然有两颗眼珠,却总只能盯着一件事看,所以我必须得代替哥哥看着周围。真的是这样呀。」
她抓着我的手在脸上一蹭一蹭,接着咯咯地笑了起来。
而后,突然又把我的手放回毛毯上。
「只要是为了哥哥,要我变成放哨的狗也可以,但是我不想看到哥哥朝着根本不会得到幸福的方向走去。所以——」
所以要回去。
回到那个温暖,充满歌舞欢乐,这世上的乐园,温泉乡纽希拉去。
「呐,哥哥……」
缪莉探出身体,又一次抱紧了我。她小小的身体是那么温暖,散发出如同甜美果实般的香味。如果我也用双臂抱住她,那条银色的尾巴一定会开心地左摇右摆,而她自己也会像是痒痒般扭起身子来。等待着我的,就是这样如同午间小憩般的生活。
何况,如果就此放弃侍奉神的道路,拥抱住缪莉的话,至少我还能将幸福带给这个少女。这不也算是自己的本分吗。自己总是做着太大的梦。脑袋早已被温泉泡得糊涂了。
但我心中的另一部分却在激烈抵抗。
之所以会为抱住缪莉而踌躇,是因为即便是眼前的缪莉,也在阿提夫的骚动中做出了让自己痛苦的决定。在最后的最后,她为了我选择而变成狼,去帮助海兰德——尽管这绝非她所希望的。而海兰德本人也是一样,在那个时刻选择了牺牲自己的生命。
留在安全圈里的,一直都只有我而已。当山峰喷出火焰,大多数人被留在岛上,能乘船逃往海中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当然我并不是想有意地追求危险。
我是在害怕。害怕如果在这里选择拥抱缪莉,这个如温泉水般的少女,自己就将再无法感受到冰的寒冷,火的炽热。我害怕如果失去了对世界抱有的理想,自己就将再无法第二次感受到诞生于这个世界的喜悦。
的确,奥塔姆那灰暗的信仰,需要人忍受可怕的艰辛才能面对。
但如果就此移开视线,恐怕也就再无法体会太阳的光明了。
因为面对世界而塞住自己的耳目,就不可能再看到,再听到它的美妙。
「缪莉……」
我低声呼唤她的名字,缪莉的尾巴果然抖动起来。
她一定是为了自己靠不住的哥哥想了许多,才找到了一条最不会让我受伤的解决办法。
可是,这种生活方式就像是人要仅以蜂蜜为食般不自然。我知道自己太过于娇纵缪莉了,反过来,缪莉也在同样溺爱我这个没用的哥哥。
如果轻咬她的脖颈,那股如未熟果实般的酸甜应该能让人将一切都忘记。
但蜂蜜的甜美,只有在裸麦面包的酸苦下才能映衬得出。
「缪莉,你说的是很对。」
「那——」
「但是,请你让我再想一想。我……我,就算误解了什么,也是为了能帮助像曾经的自己般无依无靠的人,才立志侍奉于神的。我应该再认真地想一想,自己和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奥塔姆向我展示自己所背负的罪恶时,并非是要训诫年轻人。他眼中的感情甚至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孤寂。
如同缪莉所说,把与自己产生联系的所有人都视同己身,这样想要前进是几乎不可能的。甚至连救赎一个小村,一座城镇也做不到。更何况企图改革教会,在世上传布真理,更可以算得上是夸大的妄想。
可如果我选择了对眼前的事情都视而不见,那又何必离开自己出生的那个小村子。这样以来我不会与罗伦斯,那个救了我的旅行商人相识,更不会遇到缪莉。正是因为相信世界或多或少可以被改变,我们才有了今天的模样。
虽然信仰带给我的有好有坏,但毫无疑问的是,没有信仰就没有如今的我。即便能够掩住耳目逃往深山中,躲避这世上一切令人难受的事情,我也不愿意否定「现在」,因为这是自己过去展现出的许多决心所累积而成的。
当然缪莉说的也没有错。我从心底里这样认为。自己总会拘泥于眼前的事,裹足不前,陷入混乱。不过纵然心中的信仰仍有不成熟之处,有一点是可以确信的,那就是它绝无半点虚假。
我应该重新思考自己和世界的关系究竟如何。面对无能为力的贫穷和不幸,是应
该选择如奥塔姆一样,还是选择视而不见,抑或,选择第三条道路?
只有考虑过这些,才能决定自己究竟该回纽希拉去,还是该继续为海兰德效力。
早已不是个小孩子,却仍因为不加思考的行动而屡屡遭受挫折,接着陷入困惑。我对自己又惊讶又无奈。同时,也充满了对那只代替自己看清了周围的银色小狼的感激。
缪莉在差一点就要说服我的当口失败了,因此显得有些不满。但我用手环抱着她,轻轻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谢谢你一直这样担心着我。」
我将脸贴在那双兽耳的耳根处,轻轻说道。
缪莉一下子擡起头来,盯着我。
而后,脸颊变得越来越红。
「哥、哥哥你乱说什么呢,都到现在了……」
「的确是,都到现在了。我一直泡在温泉里,眼睛被水汽蒙蔽着,头脑也迟钝了,没有认真考虑过任何东西。」
说完,我叹了口气。
「我并不是在追逐着理想,而是单纯天真地希望世界变成我所期望的那个样子。」
缪莉抱着我,不让我看到她的表情,但我能看到她的尾巴起劲地摆着。
「所以哥哥比我还爱做美梦呢!」
的确如此。我苦笑着拍了拍她的背,自嘲道。正因为一直只看着梦想,猛然面对现实才会感到困惑。
从这点来说,奥塔姆实在是太现实了。如果我也能面对他,面对他所处的那种环境,就应该会让自己成长,向前迈出一大步。
有可爱的守护精灵陪在我身边,我不应该胆怯,更不应该在噩梦中呻吟下去了。
「那么,缪莉——」
咚。一阵巨响和呻吟声从门外传来,打断了我的话。
似乎是有谁在楼梯上摔倒了。外面下着雪,鞋子被沾湿后的确容易滑倒。
我想出门去看看,缪莉却仍旧紧紧抱着我,不肯放开。
「缪莉,请你放开我。门外的那个人现在一定很需要帮助。」
那个跌落在走廊里的人,似乎正为失手掉下什么东西而咒骂着,又像是因为疼痛而呻吟。
缪莉什么都没说,又紧紧抱着我过了一小会,然后才终于放开,并且叹了口气。
「哥哥,我相信着你哦。」
大概是说我不准说话不算话吧。
当然了。我对她保证道,接着从床上下来,一边把外套披上身,一边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并没有说一定会回纽希拉去啊。」
缪莉冲我露出牙齿,然后钻到了毛毯里。
我笑了笑,打开门来到走廊中。左右打量,果然看到有人跌坐在楼梯前。但我没想到那人居然是雷哈,他手上正抱着一个小小的酒樽。
「雷哈先生,您没事吧?」
一关上门,外面的寒冷立刻让身体开始发抖。当我小跑到雷哈的身边,他那副醉意朦胧的脸无力地笑了起来。
「这个岁数爬个三层楼都够人受的。脚只绊了一下,就跌倒了。」
这明显是因为醉酒,但我并没有当面指出来。
「酒也洒了些,可惜啊……」
或许那阵惨叫并不是出于疼痛,而是因为洒出的酒。
「您能站起来吗?」
「啊,当然可以。感谢神的加护,我没事。」
应付醉汉我是深有心得的——无论对方说什么都表示赞同。因为不管讲多少道理都没有意义,只会引得他们发火。所以有没有受伤,我也需要自己来确认。
「看来是真的没事。」
「啊,不过也正好,我是来找您的。」
「找我吗?」
我伸手拉雷哈站起身来,这时缪莉也走出了房间。尽管依旧在闹别扭,但她还是帮忙和我一起扶起了雷哈。
「已经和奥塔姆先生见过一面了吧?」
这句话从雷哈口中说出,是在我把他的手环到脖颈后,将他担起来的时候。
他的声音伴随着酒臭味,还有半哭半笑似的表情。
「我啊,才刚同他谈过。」
「谈过……?」
雷哈挣扎着想拧开桶栓,但只有一只手能动的情况下这终究是不可能的,扭动了一番,最后多亏有缪莉及时接住,酒樽才没有落到地上。
「有个岛上的女孩要被卖给奴隶商了。而南方来的商人们又全都待在这个地方。」
说到这里,雷哈的视线已经不在我的身上了。他虽然睁着眼睛,但那双眼睛似乎没有看着任何东西。
「我为少女的前途向神祈祷过。但是,我没有背负任何罪过,一直在这个被石壁包围的地方过着安稳的日子。这种祈祷,有什么意义?」
他一边说,一边朝缪莉抱着的酒樽伸出手去。
现在我终于理解了。
雷哈并不是好酒,而是不得不喝酒。
「我连从这里逃出去的勇气都没有,噢,神啊……」
老祭司的脸上滚落下泪珠,接着他用那双刚刚还寻求一醉的手捂住了脸。
不敢直面奥塔姆的,似乎并不只有我一个。
想到这里,我扶住雷哈的肩膀,对他说。
「我们去暖一些的地方吧。」
缪莉投来了惊愕的视线,但并没有阻止我,在雷哈走下楼梯时还勤快地帮忙一起搀扶着他。
谁都没有错。
只不过,是这片土地上的大洞太深了,太冷了。
即便无法填补这个大洞,也至少必须得知道它的深度,将它的冰冷保留在记忆中。
问题摆在每个人面前,但人们却无法接受这问题中的每个部分。
「我曾在某位贵族建在领地上的圣堂中做附属的礼拜祭司。每天都过着清闲的日子,只要一心祈祷领主一家人的安宁,偶尔也倾听一下家臣们个人的烦恼就行了。」
我坐在宿舍一楼,那位负责杂务的助祭居住的房间里,听雷哈讲述起他的故事。
雷哈此时瘫坐在椅子中,两手捧着那个酒樽。
可他的言谈却相当清楚。仿佛是心中还活着的那部分在强逼着,不容他在这里犯半点迷糊。
「但不管是多么安定的领地,政治联姻超过三代之后,怎么也都会出现恶魔之眼般的死结。明明谁都没有错,所有人却不得不彼此憎恨仇视。如果再有人因为私欲点一把火,这把火很快就能烧遍整个家族。实在是凄惨。」
雷哈捧着酒樽,手反复摩挲着它,却没有要喝的意思。似乎只要酒在手边就能让他安下心来。
「孩子杀死父母,兄长杀死弟弟。婆婆杀死儿媳,母亲将孩子扔进河里。招来的佣兵不去打仗,却在领地的村子中胡作非为,老实巴交的农民们上镇里控诉,最后被吊死在十字路口。」
这个小宿舍所谓的窗户只是在墙上开了个洞,因此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外面下雪的模样。
暖炉里的泥炭在炉中燃烧着,发出神经质的噼啪响声。
「我终于忍受不住,有一天离开了那个地方。四处流浪想要寻找救赎。后来偶然听别人谈到这片岛上的奇迹,于是心想着来这里就能得到圣母的拯救。结果我来了之后,遇到了奥塔姆先生。」
雷哈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住眼睛。
「如果说不幸这种东西,是世上飘散的煤灰,那么奥塔姆先生就是灰斗。他把自己的身子染得乌黑,就为了承受那一切。然后,等待神来洗清他的罪孽。这种解决方法,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当头一棒。」
奥塔姆的行动利用了圣典中的教理,而且合理到了惊人的程度。而人们恐怕很难相信他做这一切时仍没有失去良心,仍从心底祈求着神的赦免。
「我听说,奥塔姆先生原本就是这片岛上的人。」
雷哈听到我的话,静静地开口答道。
「我也听说过。他原本出生在这里,很小的时候就被当作奴隶卖掉。这里的不少人都有类似的经历。不然,也不会出现那么多壮实又勤劳的人。」
守门的那个士兵看到缪莉时,也曾以为她是被卖掉的奴隶。
「当年,帆船还不像现在这么多的时候,成年人同样会被当奴隶卖掉。卖去到船上划桨。哪一场海战都少不了他们。*」
[*注:历史上桨帆船被风帆船取代的标志是1571年的勒班陀海战(Battle of Lepanto),此战之后,划桨船与接舷战的时代告终,海战的主角变成了风帆与舰炮。]
那是一种极其残酷的工作,据说大多数人做不过三年,身体就会垮掉,不得不从船上下去。
说是下船,恐怕这些可怜人走下船板后,也未必有几个能踩在港口的土地上。
「我来这里之后,曾经想尽办法把人卖给那些比较公道的奴隶商们,但岛上的人被卖走之后过得怎么样,谁也没办法知道。」
「有没有人赎回过自由,然后回到这里呢?」
雷哈发出了干咳般的笑声。
「或许还真有几个人忍过了那些磨难,赎回了他们的自由。可是,他们很清楚就算回来,这里也再没有能容纳他们的地方,更没有多余的木头给他们建房子,造出海的渔船。」
雷哈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吐尽了自己的灵魂般。
「养羊终归是有限度的,适合耕作的土地也就那么一点。人们还得凭着从那群捞琥珀,或是夏天来挖炭矿的人身上收来的税,才能勉强维持生活。我因为知道南方那些商人们的伎俩,所以一直留心提防,不让他们在这里做不利于岛上人们的买卖,毕竟这些人都想让神保佑他们一路平安,而不愿遭一次天罚……。可是,我做的这些又能有多大作用呢。」
雷哈大概也在以自己的方式,默默保护着这片客居之地。
从这番话想来,庭院里那些对他打招呼的商人们恐怕并不是与他有多熟识,恰恰相反,在他们的眼中雷哈与背叛者没有什么区别,而岛上的居民又始终将他看作是商人们的同伙。能让雷哈倾诉一番的对象,也只有木桶里的酒了。
「而且,这个教会的重要支柱之一,鲁维克同盟还在讨论要不要减少今后派往这里的船。想挣钱糊口恐怕越来越难了。」
光靠祈祷是填不饱肚子的。而且,金钱交易的大网罩在每个人身上,谁也无法从中摆脱。
制约着人们努力改善这片土地的要素很简单,唯有金钱。
贫穷的岛民们所无力支付的那部分,便由奥塔姆以罪孽的形式背在自己身上。
雷哈之所以会酗酒,大概是因为自责的念头随时要将他击溃。
如果我没有缪莉在身边,一定也会同他一样。怀着这样想法看了看身旁的缪莉,结果那双漂亮的红眼睛望着我,露出了不明所以的表情。
雷哈在椅子上坐好,拔掉桶栓,接着灌了一口酒。
「噗哈。虽说作为圣职者实在是不该这么说……」
他喝酒的模样,的确如同山贼一般。
紧接着,雷哈用痛苦的声音说了下去。
「我想,要是能早点开战就好了。」
「……开战?」
奥塔姆统帅着那群驾船横行这片群岛的海盗们,每个水手都是他的眼睛和耳朵。从我们踏上这座岛时,他就一眼看穿了我们为温菲尔而来。
所以我猜测雷哈或许也是同样,可他却又猛灌一口酒,接着痛苦地长叹道。
「……嗝。就、就是开战。温菲尔在教皇的横暴之下掀起了反旗,在阿提夫播下的火种,燃烧成熊熊大火也只是时间问题了。然后,无论如何,这片岛上的人民、渔业都会成为举足轻重的要素。」
雷哈还想继续喝酒,但我制止了他。因为他的模样仿佛是要把自己溺死在酒里般。
「雷哈先生。」
「……我死了之后,又有谁会伤心呢。就连神,恐怕也早已忘记了我的名字吧。」
雷哈露出讽刺的笑,却没有再强求喝酒了。或许他只是希望有谁来劝住自己而已。
他无力地把酒樽放在腿上,仰头闭住了眼睛。
「战争开始之后……鱼的价格会上涨,想去当兵建功立业的人会涌出来。王国,教会,不管站在哪一边,功勋和奖赏都唾手可得。」
雷哈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他很明白即便靠这样的手段赚来了金钱,也不过能得到一时轻松而已。有人在战争中活跃,也就必然有人在战争中死去,或是在回乡时,身上多了要背负终生的伤残。
「噢,神啊。这片土地只能靠着谁的牺牲来维持。既然如此,请您将慈悲给予一直背负着罪恶的奥塔姆先生吧……」
吐出这句梦话般的祈祷词后,雷哈仰起的头慢慢朝一边歪去。他睡着了。我在酒樽掉下来之前将它拿起,放到一旁的架子上。
这副瘫倒在椅子上的模样,与其说是沉入睡眠,更像是精疲力竭。
拜托缪莉去找助祭,问他该怎么做,得到的回答却只是耸了耸肩,再加一句「让他那样就好。」,似乎这样的情况发生过不止一次了。
尽管看不过眼,可我很清楚搬走一个熟睡中的醉汉有多难。何况助祭往暖炉里加了更多的泥炭,又给雷哈身上盖好了毯子,这样以来应该不至于让他感冒了。
我们对助祭道完谢,离开了宿舍。
然后来到飘着雪花的院子里呼吸新鲜的空气。
「哥哥。」
我走下石阶时,听到背后传来了缪莉的声音。
「怎么了?」
站在这片微暗的雪地里,缪莉的银发看上去仿佛冰做的丝线。
「没事吧?」
「没事的。」
她露出像是有些意外的神情,追着我走下石阶。
「我发现,哥哥好像变帅了一点。明明之前还那么不干不脆的。」
恐怕只是一觉睡醒后的慵懒还未散尽,所以看上去稍微显得稳重了一点罢了。
「帅不帅姑且不提,缪莉,和你谈过之后,我觉得自己能下定决心了。」
「嗯?」
「让雷哈先生坐我们来时的那条船,回阿提夫去吧。」
缪莉看上去并不惊讶,只是用那双带着赤红的琥珀色眼睛盯着我。
「可是我觉得他是个逃不出这里的人。就算去说服也没用的。」
缪莉是对的。我也明白雷哈的心情。倘若自己孤身一人来到这里,遇见奥塔姆后,一定会变成和他相同的模样。
「那就是我们的幸运了。他看起来并不像赫萝小姐那样千杯不醉。」
只要趁他睡着的时候将他送上船就行了。雷哈已经没有了对这片群岛的执着,他只是被困在此处。一度离开了群岛,应该就再不会回来了。
这个乱来的主意引得缪莉睁圆了眼睛,接着她的嘴角慢慢浮现出笑意。
「哥哥你真坏。」
「虽然,最根本的解决途径,还是要找出一个让岛上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的办法。」
「那种办法不现实啦。」
明明不知道世界的宽广和复杂,她却毫无踌躇地断言道。
所谓女孩子现实的智能,或许指的就是这个。
「不现实——是未必的。只是,找到这样一个方法所需的时间,以及我的能力都还不够。所以,现在只能考虑现在首先能做到的事情。」
缪莉毫不客气地直盯着我,接着又突然将视线转向一边。
简直就像是师傅看到学徒终于完成一件像样工作时的模样。
「那,把世界导向正轨之类的大事情要不要也重新考虑一下? 然后也不去帮那个金发了?」
「把比自己小得多的妹妹一个人送回故乡这件事,首先我决定放弃。」
「只、只是类似妹妹而已啦!」
她立刻开始闹起别扭来。
不过在雪地里这样,很快头上和肩膀也会积起一层雪来。
我拍掉缪莉身上的雪花,然后对她说。
「首先,去港口吃点东西吧。」
这场长长的噩梦过去,现在大概已经是中午了。
缪莉闭着眼等我给她拍净风帽上的雪,然后半睁开眼睛说。
「……我可以要肉吗?」
「约瑟夫先生不是说过吗。鱼也是很美味的。」
「那,我想吃油炸的鱼,而且还要撒很多很多盐!」
安静时看上去如梦如幻的少女,饮食喜好却像是个不折不扣的酒徒。
「不可以暴饮暴食啊。」
「好~」
如往常般让人一眼就能看透的回答,却有了不同于往常的一点决定性差异。
我用力握住掌中缪莉的小手。大概缪莉心中也明白我在想什么。
我的手中,有一颗举世无双的宝石。
见识过世上浓重的黑暗后,才终于能发现这颗宝石的光芒。
缪莉现在正一脸不高兴地坐在桌前,原因是没有见到油炸鱼肉。
只要不是每天都会屠宰几头猪的村镇,想要在日常的每顿餐食中都吃到大量油脂是很难的。尽管鲱鱼和鳕鱼也能炼油,但这种鱼油只会拿去点灯,恐怕从没有人想过还可以用来烹饪。
结果我们的午饭变成了杂烩鱼块。这种食物对山里长大的女孩子来说,看上去可能有些刺激了。碗中的鱼头被劈成两半,露出大量模样吓人的尖牙,观感和山中的野兽肉明显不同,就是缪莉见了想必也要畏缩一下。虽然
在尝过一口,发现鱼肉其实非常好吃,而且汤的咸味正适合把面包泡进去之后,她很快就不肯从碗中擡起头来了。
不过做成面包的并不是小麦和大麦,而是栗子磨成的粉。这种面包尝起来又苦又涩,而且还硬梆梆的,一般人很少出于喜好专门买来吃。原先我并不觉得在纽希拉的生活是多么奢侈,可或许是由于那里以温泉而闻名天下,尽管处于常年积雪的深山,各类食品与用品却相当齐备。如今面对着餐桌,我才再次痛感那是多么优渥的条件。
「哥哥,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缪莉咬着一截细长又满嘴尖牙的鱼头,对我问道。
她的声音很低,一方面是因为忙着挑出鱼头细处的肉,另一方面则大概是考虑到店里本来就很安静。这也算是缪莉式的善解人意。
「需要联系回去的船……而且我还想就这片群岛再多调查一下。」
「……还没放弃吗?」
她露出惊讶的目光,对我苦笑起来。
「我并不是在想着要救赎这片岛屿之类的宏伟目标。可是,自己应该能为这里做些什么,何况这样一来或许还会有益于海兰德殿下。」
提到海兰德的名字之后,缪莉一如往常露出了厌烦的表情。
「假如向群岛上的人提供什么紧缺的东西,就算他们不会立刻正式加入,临战之际也可能站在温菲尔王国这一边。」
「那钱呢? 那个金发,她很有钱吗?」
缪莉将面包蘸饱了又咸又辣的鱼汤后,咬了一大口。
「金钱是有强大的力量,而且确实能帮助他们。可是,这样太没有诚意了。」
「没有诚意?」
接着,她满嘴塞着面包,含糊不清地对我追问道。
「金钱的魅力,几乎已经达到了暴力的程度。可是,仔细调查过这片土地的情况之后,向当地人提供他们真正最需要的东西,这不是比拿出同等数额的金钱更能体现诚意吗?」
缪莉嚼了嚼嘴里的面包,带着一脸的满足咽下,然后盯着手里剩下的半截面包看了看,最终点了点头。
「确实,如果有人给我好吃的面包,我也愿意为了那个人努力的。」
看来,就算是对重数目而不重味道的缪莉而言,栗粉面包也谈不上让她喜欢。
「所以呢,我趁着这段时间……」
说到这里她突然卖起了关子,冲我招了招手。
我一面警戒着她可能的恶作剧,一面探出身子,接着便在耳边听到她说。
「去调查一下那个人偶的真正面目,怎么样?」
我惊讶地重新打量缪莉的表情,却发现她的模样显得格外认真。
「虽然妈妈不肯对我说得更详细,但我知道她以前的朋友们,包括那个把名字传给我的人,最后也都下落不明了,对不对?」
黑圣母或许也可能是这其中的一人,她是这个意思吗。
缪莉的母亲贤狼赫萝,曾经统辖着一片叫做约伊兹的森林地带,可我不觉得会有比她体型更巨大的狼受其管辖。因为远古那个属于精灵的时代里,似乎身形的大小就是正义。
但当我知道缪莉挂念着她的狼之血,以及其他非人的精灵时,心里还是有些复杂。不过缪莉自己看上去倒并不像是怎么样,说到底,她也应该没有特别的深意吧。
「虽然要是把传说当作线索,那么熔岩被堵住之后周围就能打上很多鱼,这一点又没法解释了。」
的确如此。如果黑圣母是非人的精灵,那么其真身究竟会是什么呢。
「这些我们还是一起去查吧。一个人太危险了。」
说完,我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可是我就算遇到熊都不会害怕。」
「或许,我们要面对比熊更可怕,更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我撕下手中的一小块栗粉面包,送进口中。一边咀嚼,一边看缪莉像是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投向远方的模样。
接着,她突然将视线跳回我身上,又很快闭住眼睛,歪着头,像是开始为什么而犹豫。
「怎么了?」
缪莉扭着眉头,嘟嘟囔囔地答道。
「见到让我难受的情景之后就当即撒娇地让哥哥安慰我,或者以后趁哥哥大意的时候突然装作想起来,然后哭鼻子,这两种哪个比较好呢?」
你所说的『好』究竟是什么『好』啊。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而这时缪莉突然又睁开眼,一副找到了重大发现的模样。
「当场就让哥哥安慰我,过后再来一次就好了嘛。看来,果然让哥哥跟着一起来比较划算。」
接着她露出满面笑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请不要用划算和损失考虑这种事情。」
「可是妈妈说过的啊。女子不可流一滴不经算计的眼泪。」
或许这就是所谓狼的母女。缪莉真的踏踏实实地从母亲身上学来了狩猎的技巧。
「我觉得不哭还是最好的。」
我带着苦笑回答她。没想到缪莉的表情一下子认真起来。
「站在我的立场上也是一样的哦。」
我居然被还没自己一半大的女孩子反过来关心了。
可关心终究是关心,由此而来的温暖喜悦并不会因为年纪的关系而减半。
「谢谢你。」
我坦率地表达了谢意。起初缪莉像是还颇觉得怀疑,片刻过后才露出牙齿对我笑起来,接着继续吃起她的那份鱼肉。而我静静地看着缪莉,嘴角不由得浮现出微笑来。
人们常说爱孩子才要让孩子出门远游,借此历练成长。而缪莉的成长则只能让人以瞠目结舌来形容。不过,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原先没有成长的是我,经过这一番周折,如今才终于意识到了缪莉了不起的地方。
如果说知道世间的广阔,知道天空的高远是一个孩子变为大人的必经之路,那么知道了冰的寒冷刺骨,海的深不可测,曾经懦弱愚笨的我也应该会有所成长吧。至于温菲尔王国与教会的争端、创建新教会的计划等等,我也应当能以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全新视角来看待。既然某些信仰的形式可能千奇百怪,让人难以想像,那么通向天国之门的钥匙也必定不会只有一种形式,甚至神的居所也会呈现出多种的面貌。
何况这片群岛是被非人的精灵所拯救,之后依旧皈依于神之教诲的。既然如此,天国之门的门扉也应当为他们更加敞开一些才是。
奥塔姆的行为所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让我忽视了这个同样重要的问题。既然这些非人的精灵隐匿在人世间,倘若不认真考虑面对他们的策略,有朝一日必将会引来问题。海兰德似乎已经察觉到了缪莉的秘密,而且也淡淡地意识到了世上还存在着许多那样的精灵。那么即便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奎松也未必不会成为如此的先例。
缪莉曾在阿提夫商馆的世界地图前,感叹天下之大,哪里却都不是自己的归处。或许当这个问题解决后,她就不会再有这样的忧愁了。
不论是救助那个被卖作奴隶的少女,还是说出什么来安慰不得已而为之的奥塔姆,减轻他的寂寥,这些我都做不到,但缪莉或许就可以。
想起这些,我突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缪莉,有一个问题我要问你。」
「嗯?」
她面前的碗中已然变成了一片白骨交错的坟场,缪莉就从这样的碗中擡起头来,看着我。
「奥塔姆先生,是人类吗?」
黑圣母不是人类,那么作为传播其信仰的第一人,这种可能性在奥塔姆身上也首先应当考虑。
但缪莉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会之后,对我摇了摇头。
「虽然因为很冷,我的鼻子有点不灵了,不过野兽的气味还是能一下子就闻出来的。他身上只有大海的味道。感觉,像是很长时间没有洗过热水澡了。」
也就是说,奥塔姆自己应该是人吧。
如果他也是非人的精灵,那么对海兰德的报告就要作出很多相应的改变。倘若与之变为敌对关系,也需要明白这样的事态有多严峻。
幸运的是,这一方面似乎并不需要真的多加考虑。
「对了,你吃饱了吗?」
「嗯,吃饱了~」
之后我带着缪莉来到了港镇里。
这是个不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就可以步行横穿的小镇,也没有围墙。站在小镇的尽头,能看到空旷的土地上什么房屋也没有,唯独一条积雪被踩实了的小道能暗示前面还有人的住家。
小镇主路的一排房屋屋檐下虽挂着各种工匠的店铺招牌,却并非到处都摆满了商品,甚至安静得让人怀疑它们是否还在营业。
真正开张的,只有
少数编网的绳匠铺,以及门前摆着渔叉和柴刀的打铁作坊罢了。也许是因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这两种店铺对岛上人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
不过,店里的渔网看起来像是修补了好几次的东西,而刀具与其说是用来切割,倒更适合用来捶和砸。恐怕在物资紧张的条件下,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新搓过做网的绳子,而由于缺乏燃料,金属工具的冶炼也没法满足需求吧。
圣典有云,夹杂着其他目的的助人行为是伪善,但奥塔姆又让我明白了无所作为的善行对这片群岛毫无意义。
或许此类行为的确会在信仰中埋下欺瞒的种子,但也可以换一种想法,认为只要在种子萌芽时就予以摘除即可。再怎么说,这也比像如今的教会般僵化要好得多。
迂腐的祈祷不会对现实产生任何帮助。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在小镇中漫步,我开始觉得这样的安静或许并不是不景气,而只是单纯由于时节的缘故罢了。在商馆时,约瑟夫也曾说过我们不巧是在群岛最清静的时候来访的。
要说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偶尔和对面走来的人擦肩而过时,他们会看着我,露出非常惊讶的神情。简直像是不相信对面有人走来一样。
事实上我也确实快要冷得受不了了。现在还是快些返回教会去为好。
正在我们走上那条沿着死去的河形成的小道时。
「这里和纽希拉一点也不一样啊。」
在这宁静的雪地里,人也不由得变得安静。走出食堂以来,这是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哥哥你也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小镇吗?」
「前往温菲尔王国时,那里还要更热闹一些。而且我去过的地方,大多是冬天也不会下雪的。」
「还有冬天都不下雪的地方啊。我想像不来。」
缪莉面朝着海的方向吐出一口白气来。站在外面只要一小会身上就会积一片雪,得早点回到房间去了。
「总有一天我们会去的。那里连海的颜色都不一样,是非常让人激动的景色。」
「海的颜色也有不一样的吗?」
「有些地方,海的颜色不是蓝色,而是一种人从未见过的明亮绿色。」
「哥哥既然见过,那不应该是人曾经见过的明亮绿色吗?」
缪莉回过头来,露出淘气的笑容。
「别耍嘴皮了,我们快点回教会去吧。」
「嗯。」
她老老实实地答应了一声。
可很快她又突然站住脚,再次朝海的方向回过头去。
「怎么了?」
「我原来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是果然是那样。有船来了。」
「船? 这种大雪里还有人出海打鱼啊。」
我朝港口一望,才发现那里静悄悄的,其中的小船几乎都被搬到岸上,船底朝天。或许那些并不是渔船。
缪莉又加了一句。
「那种船,我在阿提夫好像见到过。」
「船的形状还有区别吗?」
我没多想就说出口的问题,招来了她的白眼。
「船的形状肯定跟不同的造船工坊有关啊,这是常识嘛!」
在港口给德堡商会当了一阵子学徒之后,缪莉真的学到了不少奇怪的东西。
原来如此,我心想。可阿提夫的船到这个港口来也并不稀奇啊。
「是商船吧。我们不也是坐着那样的船来的吗?」
「要那么说也对啦……嗯,那个,果然就是。」
缪莉用手搭在眼睛上遮挡落下的雪花,然后望着海面对我说。
「真的是商会的船。」
「德堡商会的?」
这就有点奇怪了。
海兰德为我们安排的船不属于德堡商会,因为这个,约瑟夫才没想到我们会来。而之所以没有搭上德堡商会的船,就是因为相当的一段时间内,商会都没有一艘船前往这里。
但我站在缪莉身旁朝海上望去,却看到了后面还有另外的船只。
那条船在相当远的地方,只能从海平面上勉强看清,但即便如此,站在这里也能明白它的规模。
前方的船就像是在逃避其掠食一样。
这样的大雪天气里竟然有两艘商船来,背后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
回过神来,我发现渔夫们也从家中走出,一点点聚集在这个港口里,朝那两艘船望去。
「到底是什么呢。」
缪莉静静地说道。
她的神态,仿佛在山中见到猎物表现出了某种奇怪举动一样。
「你不冷吗?」
我问她道。因为不知何时起,缪莉的兜帽和肩膀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雪花。我伸手去拨,自己身上的雪也扑簌扑簌地落下来。
但缪莉的视线始终没有转向我,只是一直牢牢地钉在海面上。
德堡商会模样的船匆忙驶进港口,无视四周目瞪口呆的旁观者,将船板搭在栈桥上。
从甲板上走下来的,是一个被多重衣服包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从远处看,他的轮廓已经变成了球形。
我停住了给缪莉拍雪的手。
同时,缪莉猛吸了一口气。
「我不冷。」
她的嘴角露出无畏的笑容。
「但是非常非常激动。」
从船上下来的人正是约瑟夫,他一面频频望着海上,一面颠着肥胖的身躯朝我们跑来,同时还不时厌烦地拨开扑来的雪花。可虽说径直朝这边跑来,约瑟夫却并不像是注意到了我们。看他几乎不擡起头,恐怕也只是在顺着路跑罢了。
待他跑近到那粗重的喘气声已经能被我们听到的地方,约瑟夫还是没发现我们。而当他终于擡起头时,肥胖的身躯险些就要撞过来了。
「噢,噢!?」
约瑟夫慌忙站稳,露出一副『您为何会在这里?』的表情。
当然,这也是我的台词。
「您怎么了?」
他喘着粗气,张开嘴两次都只发出了咳喘声。把手扶在膝盖上深呼吸了几番,才终于支起身体来。
「这、这真是神的旨意。我有急事要通知两位。」
说话时,大片白气从约瑟夫脸前飘散。
我想到或许是海兰德发生了什么事,心里顿时一阵紧张。
「阿提夫那边联系了我后,我就搭船争分夺秒地赶来了,为了抢在那艘船前面,实在是费了太大的劲。」
看来,两艘船同时出现并不是凑巧的。
「所以,阿提夫方面有什么消息?」
约瑟夫又难受地干咳了两声,才勉强发出声音来。
「不知是哪国的高端圣职者,带着大商人从南方往这里来了。」
「高端圣职者? 还有,大商人?」
我一时没法理解。
很快,在咳个不停的约瑟夫身后,那艘巨舰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聚集在港口的人们全都指着那艘船,发出不成声音的惊叹。而我也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好……好大……!」
缪莉惊得连声音都几乎发不出来了。因为眼前的船,几乎像是一座在海上移动的山峰般。
它的甲板至少有五六层。巨大的船体两侧伸出许多长得惊人的船桨,以与其体量相称,缓慢而有力的节奏划动着海水。看上去就仿佛飞在空中的神之船一样。
但如果那是神的座驾,恐怕天国的教义就要改头换面了。因为巨舰扬起的风帆上,染着一个我相当熟悉的标志。
「鲁维克同盟?」
世界最大,最强的商业同盟,他们主要从事远洋贸易,因此拥有的船舶数量远超其他任何商会。这个组织甚至曾由于特权产生的问题,与一国的君主爆发战争,并取得压倒的胜利。在商人们之间,鲁维克这个名字早已沾染上了不少神话色彩。
虽说现在德堡商会在北境明显已经崛起,让它的势头减了不少,但此刻我才清楚地意识到,那仅仅是在北境而已。
出现在奎松港的这艘巨舰,看上去仿佛能够压倒一切。
「他们不可能只是来做生意的。」
约瑟夫开口说道。
「恐怕这艘船配备了极其充分的人员和补给,因为它在途中没有进港停泊过一次。那么大的船身不可能从小岛间穿过,所以他们一定绕了相当远的一个大圈,可即便如此,我们光是勉强追上它就已经费尽全力了。」
这艘巨大的船光是停泊下来就占据了相当的一片海域。看到船舷上放下小舟后,渔民们也乘船靠近了那片海,大概是去询问来意。
「啊,看门狗也
来了。」
缪莉指着海面说道。那是海盗们的船。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呢。」
这艘庞然大物仅仅是停泊在港口,就让人有了种不祥的感觉。
所谓权力,是可以凭肉眼看到的。我第一次理解了这个说法。
「谁知道……不过,那艘船光是用船桨,就能把海盗船敲沉进海底了吧。毕竟那种大船用来交易的话,如果不载回塞满船舱的金银,是赚不回本钱的。我们是商人,商人绝不会做徒劳的事情。」
这一点我那位可敬的旅行商人身边时就学到了。那么,值得他们如此兴师动众来此处寻求的,究竟是什么?
他们要在这片冰封之地,这片一切都将被贫穷深渊吞噬的地方,做什么样的交易?
「神啊,请守护我们。」
约瑟夫祈祷完后,又从怀中取出了他的小包。
「圣母啊,求您加护于我们。」
大雪仍旧纷纷扬扬。
鲁维克同盟的纹样翻腾在雪花中,显得无比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