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幕(1/2)
旅程开始的日子,是冬日中一个罕有的晴天。天空蓝得仿佛能将人吸入其中,积雪在阳光照射下闪得刺眼。位于北地的温泉乡纽希拉可很少能在冬季迎来这样晴朗的天气。简直就是如同画卷中描绘的那种美妙的启程之日,甚至到了教人担心会不会在这里就把全程的好运都用光了。
不过,目光落在宽大粗犷的旅行衣上──这是旅行圣职者的打扮──把这天气当作是神予以的祝福,恐怕也不为过吧。
村子中有条河流过,河上是一座栈桥。季节变换时这里的船将不停往返,载着前往享受温泉,或是已经准备返回的客人。不过现在桥头只有一艘船停着。船夫是个胖得几乎要把船压沉的大胡子,身手却相当灵巧。短短几刻便搬完了货物。
「马上就出航喽!」
他对我喊道。于是我也挥挥手表示回应。接着深吸一口气将行囊担在肩上。感觉沉甸甸的,是因为里面装满了那些为我的旅程加油的人送来的心意。
「柯尔,该带的都带上了吧?」
有人叫我。回头一看,是关照了自己十多年的旅馆主人克拉夫特·罗伦斯。此刻他正担心地看着我的行李。
「路费,地图,食物,防寒用具,药草,短剑,火药。这些你都检查过了?」
现在仍旧一心考虑着旅途的准备的罗伦斯曾是非常成功的旅行商人,实际上对这次旅程他比我还要用心,因此准备工作我也不由得全都依赖了他的帮助。
「老爷。您不是都检查过好几次了吗。何况包里已经没有地方装别的了。」
站在罗伦斯身旁的女性无奈地笑着说。她是掌管罗伦斯的旅店『狼与香辛料』后厨的汉娜。
「噢,是吗。不,但是啊。」
「没事的。罗伦斯先生。以前我的全部家当只有一条干鲱鱼,再加几个磨光了的铜币时,也已经走过不少地方了。」
那是遇到罗伦斯之前的事。当时我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名义上是巡游大学都市修习学问的流浪学生,实际和乞丐并没有什么两样。在无处可去,仅有的一点钱也用光,没有一个人可依靠,几乎要在异国他乡走投无路时幸运地遇到了罗伦斯,得到了他的帮助。
都已经是十年前,不,或许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想想看自己自那以后真的成长了吗,我的心里只有问号。眼前的罗伦斯仍是如那时般年轻,或许正是这点让我产生了自己也还是那个幼小少年的错觉。
不过,攥着行囊的手因为旅馆工作的锻炼而有力了不少,我的个子也比孩子时高得多了,以前接近银色的头发正一点点变成金色。
时间的确在流淌。不管从好的角度或是坏的角度来说。
「是吗,也对……而且,现在你算是不输给任何圣职者的年轻学者了。我也为你骄傲,一直勤学到深夜的态度,也得好好学习一下。」
「您说得没错,老爷。但您要是学起柯尔先生,我就又要专门去买大蒜和洋葱了,还是请再多考虑一下吧。」
罗伦斯的夸赞让我有点害羞,汉娜的话也让我不好意思起来。
我总是在白天的工作结束后才开始学习。而且制作手抄本或是默读神学著作,主要其实是和睡魔战斗。所以每次都需要啃着洋葱和大蒜来保持清醒。因为这个,汉娜曾经好几次跟我抱怨过连做菜用的份都不够了。
「不过话说回来,十多年了啊。谢谢你一直努力下来。这个温泉旅馆能有今天也是多亏了柯尔。谢谢你。」
罗伦斯张开双臂,像父亲一样拥抱住我。不过假若没有遇到罗伦斯,我自己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呢。实际上该说谢谢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我才是……在旺季开始前出门,真是太抱歉了。」
「什么话。是店里的事情耽搁了你才对。不过,要是到南方去把事情做起来了,这个店的宣传可就拜托了。」
罗伦斯不愧是成功的商人,不论什么时候都能用这样的态度来关心我。
「而且……家里的另外两位没能来送你,抱歉啊。」
他突然抱歉地说。
「赫萝小姐的话,她一周前就跟我道过别了。据她说是因为如果现在来送的话肯定又会再挽留我。」
赫萝是罗伦斯的妻子,对我而言则像姐姐一样,有时,还是另一位母亲。
「以她的个性大概真会那样。这么做是对的。」
罗伦斯苦笑着,又叹了口气。
「缪莉的事情也是,给你添麻烦了。」
「不……」
我想否定,跟着便想起来了这几天以来的骚乱,尤其是昨晚的事情。
「这么说,也对……当时她生气得像是要咬人一样,最后我还真被她一口咬住了。」
「真是的。」
罗伦斯一脸头痛的表情扶着额头。缪莉是罗伦斯夫妇的独生女,总是吵着想要离开这个『明明是又偏又远的乡下还要叫温泉乡』的地方。
所以,当我说出自己将要出门旅行时,也就很容易想像她会怎么样了。
「缪莉的固执跟赫萝一模一样。不过赫萝经历过那么多,知道放弃和离别。从这点来说,缪莉可是跟盛夏的太阳一样啊。」
虽然无比疼爱这个唯一的女儿,但缪莉的淘气也是让罗伦斯头疼的根源。实际上,最近她已经算得上是安分了不少,不过缪莉小时候跑进山里玩,然后满身是血地回来都已经不知有多少次了。
在这个很快就要谈婚论嫁的年纪,让父母头疼也是必然的吧。
「一早上我就没看见她的影子。没准这时候她正闹着别扭,在山里对着哪头熊哭着鼻子发牢骚呢。」
想想被缪莉缠着,在巢穴中一脸不知所措的熊,我不禁笑了起来。
「安定下来之后,我会寄信回来的。到时候,请大家一起来玩吧。」
「这样再好不过了。只是,假如可以的话,最好能选一个美食比较多的地方。要照顾着她们两个的心情旅行有多难,你是知道的。」
「我会的。」
我笑着回答道。同时罗伦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这副模样不像是雇主,也不像是数十年前,那个救了我的恩人。
而是是像送别客人的旅馆主人一样,同我握手。
「路上小心。」
或许是发现我马上就要哭了,罗伦斯笑着加强了手上的力道。
「也请注意不要喝生水,随便乱吃东西。」
「汉娜小姐……也要保重。」
我努力忍着呜咽和两人握完手,重新担好行囊。
「喂──差不多可以上船了!」
船夫大概是为我们着想,看准时机在这时喊道。
「马上来!」
我答了一声,又望向两人。旅程开始后或许几年,甚至一辈子都再见不到他们了。纽希拉各处都可以见到的温泉水雾,或许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了。
不论怎么努力,脚都不肯迈出第一步。这时罗伦斯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了,走吧,年轻人啊。朝着崭新的世界开始你的旅程!」
如果说这时还不为所动,那一定是骗人的。
「年轻人还是免了。我的年纪,已经和罗伦斯先生遇到我时差不多大了!」
踏出第一步之后,第二步马上就能跟上,第三步甚至不需要特别注意。
回头看去,罗伦斯正背着手冲我微笑,汉娜轻轻挥着手。我又朝前望,想最后再看看纽希拉村的模样,也希望能在哪片树阴后发现那个淘气的缪莉正赌气地望着我。不过最后还是没找到。爱逞强这一点真的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我露出微笑,走上了栈桥。
「告别完了啊。」
「让您久等了。」
「当船夫的话这也是常有的事。不过,人连同一条河都没法迈进第二次。有点留恋也不是坏事。」
每天在这静静的河水上驾船,或许自然就会想到一些更深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从栈桥跳到船上。
「客人也就你一个。去躺在皮毛堆里睡个午觉吧。」
船夫一边解下缆绳,一边对我说。
皮毛堆。这个字眼勾起了我的记忆。以前,我曾听说过一个故事。
一个年轻的旅行商人某天来到一个村庄。晚上他钻进堆在后面的皮毛里,打算如往常一样在马车上过夜。却在皮毛间发现了一个容貌绝佳的少女,少女拜托他将自己带往故乡。那个少女有在月光下无比美丽的亚麻色长发,头上还长着人类绝不可能有的兽耳,腰间的尾巴比一车毛皮中最好的还要漂亮得多。她自称贤狼,说自己是寄宿在麦粒中的丰收之神,真身则是存活了数百年的巨狼。旅行商人答应了少女的请求,开始与她一同旅行。之后两人苦乐与共,心意相通,
在旅程的终点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想到这里,我把手伸进皮毛堆中摸了摸。没问题,里面没有藏着谁。
除过皮毛之外,船上还堆着木桶和装满煤炭的麻袋。桶里恐怕是烧炭时流出的木馏油吧。这种东西一般被用作防腐或防水剂,不时会飘来强烈的焦臭味。皮毛则是从比纽希拉更偏僻的山村里收购来的。冬天,村民们会进山打猎,用猎得的皮毛换取生活用品。但要把这些皮毛一直背进城里就太难了,所以往往会集中在纽希拉由船运出去。船上的麻袋和木桶也是一样。
「今年收购的皮毛真不少啊。」
「噢,生意确实不错。纽希拉打以前就可以算繁华了,不过今年好像还更热闹一点。你看。北边那一片跟南边的教会打仗,其实几年前就完了吧?本来就变成了形式化的东西,可正式一宣布结束就是不一样啊。」
船夫一副感慨颇深的模样说着,同时把缆绳抛到船上,自己也跳了上来。
不可思议地,船居然没有晃动。
「好嘞。船也解开了,出发吧。」
船夫走向船尾拿起棹。于是船也慢慢前进,滑过水面。漫长冬天中沉闷的纽希拉,在船上看起来居然和往常完全不同。或许这是作为旅人看到纽希拉的第一眼,也是最后一眼。想到这里我突然再也忍不住,跪在了船甲板上,朝沿着河目送这艘船的罗伦斯和汉娜挥手。
「再见了!」
罗伦斯笑着朝我摇手,汉娜则露出了顺利做出美味料理时的表情。
不过,他们的身影也很快就消失了。这条河流经山间,水流的速度很快。
「行啦,告别都结束了,下面可得好好看着眼前。」
船夫对仍朝村子方向望着的我开口说。他的语气没有强迫,听起来更像是在鼓励我。于是我也有些害羞地对船夫露出笨拙微笑,决定把视线转向前方。
没想到,一旦开始旅行,居然会笼罩在这样一种寂寞又激动的心情里。
「不过,我刚才看你在皮毛堆里找什么,是有老鼠吗?」
「嗯?啊……其实,是想起了以前听到的一个故事。」
我答了一句,将那个旅行商人遇到狼之精灵的故事告诉了船夫。虽然这样的传说好像哪里都能听到,但船夫却依然很有兴趣。
「闲下来的时候,我也会跟搭船的客人聊起这些来。能多听一个故事也不错。不过话说回来,因为想到这个就去翻那堆皮毛,你也是够迷信的啊。」
就算跟船夫说那些其实是事实,他恐怕也不会相信,而且要告诉他也许这堆皮毛中或许真藏着一个狼耳少女,恐怕还要让他吓一跳吧。毕竟故事的主角,那个旅行商人正是罗伦斯,而藏在货物里的狼则是他的妻子赫萝。
我亲眼目睹了他们传奇般的旅行。也与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大冒险。如今回想起来,其中的某些片段仍让人心跳不已,或是余悸仍存。
不过,要说起被卷入这个故事后最吃惊的一点,却并不是那些让人激动不已的传奇履历。而是自从他们两人过上幸福生活,迎来可喜可贺的结局……那之后,我的所见。
没想到这样童话般的幸福故事竟然真的能延续至今,这已经超越了令人吃惊的等级,只能让人露出微笑了。
「然后,你要去哪儿啊?我好像听你说过是斯威奈尔?」
船夫说出的这个地方是顺着河一直西去,途中再由陆路南下即可到达的一座城市。那里自古便因皮毛与琥珀的交易而兴盛。
「我打算在那里收集关于旅途的信息,然后前往雷诺斯。」
「嗬,雷诺斯!就是那个河边的大城市吧。听说不少大船都在那附近来来往往,沿途的关卡也不少。」
这我也知道。因为自己正是在那条河上,在那里的关卡,和罗伦斯还有赫萝相遇的。
真是令人怀念。我期待着看到十余年后那里的模样。
「原来如此。那你是做什么的?手艺人……大概不是这个模样。是商人?」
「不。」
我摇了摇头,然后擡头望向天空──朝那里的某个人起誓。
「我立志成为圣职者。」
「原来是修士先生啊,失礼了失礼了。」
「但是,现在还连见习都不算,能不能真的走上这条路都是问题。」
「哈哈哈。所以才必须坚信神的保佑不是?」
的确是如此。
「不过,你看啊,现在教会跟温菲尔王国闹得正凶对吧。」
他把船棹深深戳进河底,调转船头回避前面的大块岩石。纽希拉是个群山环绕的村子,所以周围也没有平坦的河滩。只有陡峭的悬崖顶着厚厚积雪,上面的野鹿好奇地望着这艘小船。
「您也知道了啊。」
「河上面流着的,可不只是水。」
他大概是故意用了得意的口气。真是个有趣的人。
温菲尔王国则是沿着河一直朝西入海,再往西南边渡海才能到达的大岛国。那里盛产羊毛,最近造船业也开始发展起来。
这个温菲尔王国,和一统天下信仰的教会之首──教皇的冲突,已经持续了好几年。
「而且,听说矛盾的源头就是税对吧?这可直接关系着我们这些运货的能赚多少。再不想听,也还是会知道一点消息。」
船在沿河而下的时候会经过不少领主的土地。每一次通过关卡都要缴税。大河里一次征收的税费往往可达五十余枚银币,据说某些关口甚至还会上百。
「要是没有教会的那个什一税,我们也能多养活几口人了。而且本来那是为了跟异教徒打仗才开始收的东西吧。战争都打完了,现在也确实没有再交的道理。真多亏了温菲尔的国王老爷能替我们说出这个来。」
所谓税收,无论在什么时候,出于什么理由都是受人厌恶的。而对发出声音要求取消这份税的国王,不论谁都没理由反感他。
「国王老爷的话有理有据,您看看教皇是怎么对待人家的。哎呀,但愿温菲尔的国王老爷可别服输……」
说到这里,船夫突然不再说下去了。
好像他终于想起来了,自己的乘客正是希望成为圣职者的人。
「这可有点对不住呀。我也不是打算对你要去的那个教会说三道四的。」
「不。」
我笑了起来。
「因为我也有同感。」
「嗯?」
我没有看满脸疑惑的船夫,而是感受着从河上吹来的清澄冷风,眯着眼说道。
「教皇陛下为了使温菲尔缴税,不是采用直接对话而是命令停止整个王国的圣务,这样的做法我也无法接受。」
嘴里呼出的雾气更白了,大概是愤怒的缘故吧。所谓圣务停止,是指要求当地所有教会的全部圣职者停止进行一切工作。而这样的命令只有教皇才能发出。
「三年的时间里,在温菲尔王国中,赤子无法接受洗礼,相爱之人不能举办婚礼,人们甚至连为亲人举行葬礼都做不到。这一切本都是圣职者的工作,也是人生中无比重要的仪式,现在却全都被教皇陛下中止了。不缴税就没有神的恩宠,我完全不认为这样的行为符合神的意志。我自己不过是一介无学无力之身……」
我擡起头,紧紧握住一直挂在胸前的木制教徽。
「但为了矫正扭曲了的神之教诲,愿贡献一己之力。」
教皇为了税金,整整将救济人魂的工作怠慢了三年。温菲尔王国应该得到拯救,此外,扭曲的教会也应得到矫正。我正是为了这样的目的才踏上旅程的。
尽管必定会有困难,必定会有苦难。可即便如此,我既然已经从以往学到了那么多,甚至还亲身经历了罗伦斯和赫萝那如童话般的传奇旅路,那么只要决心去做,就必定能做成。
愿这无理又无情的世上,能多一个笑容,多一个幸福的灵魂。
我望着河水奔涌而去的方向,在心中悄悄许下愿望。
神啊,赐吾勇气,指引吾途。
闭上眼睛,有一阵和风拂过,就像是天使抚摸过我的脸颊般。
「呵……」
直到从身后听到船夫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才一下子回过神来。
脸颊一下子热起来。毕竟现在的自己连见习圣职者还算不上。
「啊,那个,有关志向,我个人的一己之见,大概就是如此……」
「没有没有,我呀,本来以为你是羡慕那些说是工作,每天在纽希拉却泡着温泉的圣职者,这才自己也想去当的。」
船夫的这句话算是毫无顾忌,但也的确说得没错。能来到这北国深山的人必定要有相当的资产,以及足以丢下几个月工作也不发愁
的崇高地位。而能满足这两项条件的人,无非就是功成名就的大商会主人,领地资产丰裕的贵族,而或身居高位的圣职者了。
「的确是有不少人因为这样的理由才选择成为圣职者,着实可悲……」
「有一群『外甥』跟『侄女』的圣职者也不算少啊。」
这是个含蓄的说法,不过并不是因为船夫想要避讳什么,而是因为这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了。圣职者原本必须独身,不能娶妻也不能生子。因此他们才会有『外甥』和『侄女』。这一点甚至连教皇也不例外。而教皇的一个『侄女』更是直接嫁给了温菲尔的国王。也算是将这一恶弊常态化了。
「我只希望世界能更为正直。毕竟就是因为如此,才会连教皇都公然以权谋利。」
听到我的叹息,船夫改用试探的口吻问道。
「也就是说,怎么着,纽希拉的那些舞娘,你连一根指头都没碰过?」
听上去潜台词就像是『这总不可能吧』,不过我却可以挺胸擡头地回答。
「当然如此。」
「哎呀呀,这可是……」
船夫语塞了。
不过,这样的反应我早已习惯。毕竟即便是真正的圣职者,能够严守禁欲之誓的也是极少数。真正会贯彻始终的,恐怕只有那些身处偏远修道院,终日连女性都见不到的修士们了。
「实际上,即便是我想打破禁欲的戒律,大概也不会有机会吧。」
我苦笑着补充了一句。听到这里,船夫终于嘿嘿嘿地干笑起来。
的确是有舞娘或女性的乐师对我搭讪过。不过,不论哪次终归都只能算是一种捉弄而已。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我的贞洁还不能算是努力守得的。
「话虽如此,可我还是认为定下的东西就要去遵守。」
我挺直身体说道。
「唔,也对。」
船夫则应了一句,再一次调转船头。
「但这人世就跟河一样。不可能光是直的。」
回头一看,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卖弄,也不是嘲笑。
那面孔仿佛众多磨难,却仍能一笑置之的隐士般。
「有时就是因为水道有弯处,才能留得下鱼儿。」
或许是因为从事船夫的工作才有了大量时间思考吧。这一句话相当值得玩味。事实上,也的确曾有位著名的神学者说过「破戒至极便得真理」。
「我想,我明白您的话。」
「当然了,我不是要给别人的理想泼冷水什么的。何况小伙子你还有志气去当圣职者。只不过啊,直直地往一个方向去也未必能明白事情的全部,有些经验就是要靠绕一点路才能得来的。」
的确如此,我心想。
不过,船夫为什么要讲起这句话?
「呃……您是说?」
他挠了挠鼻头,像是有些尴尬。
「呃。嗯,怎么说。你出门的目的呀,志向的远大我是明白了……呃,却没想到意志坚定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是管闲事有点太多了吧……」
「嗯?」
我刚想接着问。
「不管怎么说,现在也回不了头了。喂,出来吧。」
船夫对着舱里的货物喊道。他的视线前方并不是那堆皮毛,而是皮毛堆旁的木桶。
梆!
紧接着,一个桶盖立刻弹飞出来。
「哎呀呀。」
他一下子接住了桶盖。而木桶里则冒出一双粗大的旅行靴,紧接着是穿着靴子的修长双腿。船夫露出一脸困扰的笑容,而我则惊讶地合不拢嘴。
「唔──!唔唔──!」
伴随着呻吟声,桶里伸出了一双手扶着边沿,整个桶子也开始左右摇晃。
木桶倒下的一瞬间。一个少女从里面跳了出来。
「好~~~臭~~~~!」
「缪莉!?」
木桶里跳出来的少女踢散了面前的皮毛堆,直接飞扑进我怀中。她披着着仿佛灰色中掺入银粉般,带有奇异光泽的长发,身体也相当娇小。这孩子只有十几岁,甚至还不到能称作少女的年纪──我正是被这样的她扑倒在地上。船没有左右摇晃,大概全仰仗了船夫的技术高超吧。
「呜、缪、缪莉,你、你怎么──」
会在这里?还有,身上的焦臭味是怎么回事?这两个问题卡在喉咙里,却说不出口。
「什么怎么都不是!」
用尽全力喊叫出来的缪莉,不知是因为木桶中强烈的焦臭味,还是因为什么别的理由,满眼泪水地低头瞪着我。
「也带我去旅行吧!」
比从大地中涌出的温泉还热的泪水落在我脸上。不过,突然从木桶里跳出来是什么缘由之类,怎么看都是和船夫事先安排好的之类,现在船也再回不去之类,我都暂时抛到了脑后。因为眼前的缪莉马上就要迎来感情的决堤,连她灰色的发丝都开始唰唰唰地抖起来了。
再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我慌忙抱起她,把那小小的脑袋藏进怀里。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所以快冷静下来呀!
缪莉立刻拨开我的手,一下子擡起头来。
「真的吗!?真的可以?!」
「真的,是真的,所以快冷静下来。」
不然耳朵和尾巴就要跑出来了!
然而缪莉却无视我内心的叫喊,只是瞪大眼睛露出满面的笑容,如同捕获了猎物的狼一样紧紧抱住我。
「谢谢!最喜欢哥哥了!」
她大概真的很开心吧。那和头发一般灰色的耳朵和尾巴也啪沙啪沙地摇个不停。
我青着脸望向船夫,却发现他坐在船尾正要打开一个小酒瓶。不知是因为总算将瞒着的事情一吐而快,抑或是出于对我们的一种关心体贴。总之并没有看着我们这边。
现在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行。毕竟那个旅行商人和狼的故事的的确确发生过,而这个少女就是那段爱情的结晶。她的耳朵和尾巴可以自由收入,平时虽然假装得和人一模一样,但到了兴奋或生气的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跑出来。
「缪莉、缪莉…………!」
「哼~哼哼~……嗯?」
明明眼泪还没干,此刻她脸上已经露出了无比开心的笑容。
感情丰富也是一件好事。
但还是希望她能再多一点稳重。
「出来了,已经露出来了……!」
直到我压低声音提醒,她好像才终于发现这个问题。缪莉像是洗脸的猫咪一样慌忙把手放到头上,抚平自己的脑袋,腰间的尾巴也随之不见。总之,终于没有暴露给船夫。我松了一口气,一下子躺倒在船的甲板上。
之后却立马又支起身子。
「缪莉。」
「嗯?」
缪莉朝我露出的笑容,明显是有意摆出来的。每当觉察我快要生气的时候她就会摆出这副无辜的表情。
「别装了。」
「……好~」
不知是觉得在这狭小的船舱内我也无处可逃,还是因为已经得到了我的许诺,她表现出异于往常的乖巧,听话地收起了那副表情。
「真是的……」
我叹着气想从甲板上坐起来,她朝我伸出了手。
之后,我们一起把散乱的皮毛堆回原状,放好缪莉藏身其中的那个木桶。
这个桶子似乎本来就是装木馏油的,里面弥漫着强烈的焦臭味。而缪莉的身体也散发出炉灰一样的味道。流着狼的血脉,鼻子远比常人灵巧的她居然能在桶里忍耐这么久,一定是有了相当的决意。
毕竟,这个少女可是罗伦斯夫妇的孩子。就算没有被带去旅行,她也绝没理由躲在熊的巢穴里哭哭啼啼。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等到现场恢复原状后,我对她问道。
「诶嘿嘿……我离家出走了。」
以一点都没有认错态度的模样装出认错态度的缪莉,仍是用那副淘气少女的表情,缩着脖子对我说道。
事到如今,船头已经转不回去了。这条沿险峻群山流出的河两岸尽是高崖绝壁。就算是能够靠岸的地方也不会有人能走的路。领主设下的关卡附近倒是有旅人能够使用的山间小道,但只会走得离纽希拉越来越远。而且这里还在严冬时节,积雪满山,天气也随时可能有变。让这幺小的女孩子走完这一段路显然不可能。很明显,现在是没办法把她送回去了,于是我面朝缪莉坐下,长叹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你这身衣服又是什么?」
刚才还老老实实坐着的缪莉,一下子兴奋起来。
「很可爱对不对?这是海伦小姐帮我做的。
她说现在南方的大城市里,大家都穿成这样。」
缪莉提到的海伦是在温泉旅馆的客人中,非常受欢迎的一位舞女。而她本人现在则披着一件兔皮做的斗篷,穿着肩膀有些蓬松,还带着装饰的衬衫,外加一件看起来像是熊皮的束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几十年前南方宫廷贵族们的服装。
不过最让人头疼的,是她的下身。
「虽然我的身材不像海伦小姐那样前凸后翘,所以穿上还是有点遗憾……诶嘿嘿,怎么样呢。」
缪莉修长的双腿被缝成筒状,非常贴身的亚麻布包裹起来。上面的裤子则在相当大胆的位置裁断,总之怎么看都是为了突出腿部线条。甚至就连她脚上那双大到不合适的靴子恐怕也并非出于实用,而是为了同样的目的──强调纤细的腿部──才穿上的吧。
「我觉得,虽然不知道该作何评价,但是年轻的女孩子穿成这样,把腿露出来给人看,是很不好的。」
「没有给人看啊,你看,一直包到脚趾头的哦?」
她拉起带着精巧刺绣,包裹自己双腿的布料对我主张道。这副样子莫名的有种煽情色彩,我不由得咳嗽了几声。
「并不是说,没有露出皮肤就可以。」
和留着三股辫,穿着亚麻裙再套围裙的村民相比,这副模样实在差得太远了。
「首先,这就不是旅行中能穿的衣服。你现在很冷吧?」
「没事的。因为海伦小姐她们也说过,要想穿出风度,首先就要舍弃温度!」
尽管缪莉说出这些时仍旧带着满面的笑容,但仔细一看,她的嘴唇已经冻得有些发青,腿也像是新生的小鹿般抖个不停。
我只得叹着气将手伸向那堆皮毛,把最温暖的那些全都铺到她的腿上。
「看你终于不去把冬眠的青蛙挖出来丢到热水里,也不去到处安陷阱抓兔子和栗鼠,我还以为自己可以松一口气了……」
原本淘气程度在村里男孩子中也算数一数二的缪莉,有一天突然变得像是个女孩子,我也算是安心了──可安心还没多久,如今她又朝着这个方向让我头疼起来。
毕竟温泉旅馆的工作就是娱乐客人们,所以难免会偏向豪华与喧闹。来这里的顾客也全都是喜欢纵情享受之人。在这样的地方,禁欲和清贫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
罗伦斯曾经因此训斥过她一次,然而很快缪莉就发现只要自己稍微装出低落的模样,他就不会再怎么说下去。说教的效果因此减弱了大半。最近她甚至学会了装出『因为,我以为爸爸也会喜欢这样……』的悲伤表情,终于让这仅存的一点效果也丧失殆尽了。
对自己的母亲赫萝,缪莉也知道她生起气来比父亲要可怕得多,因此时时都会留意她的脸色。只不过,经历过数百年岁月的赫萝本来也不会在意衣服上多少一两处布料的问题。她反而是通过缪莉才了解了到有关华丽服装的信息。
结果,我只能自己更努力地担负起教导缪莉的责任。
「可是,让我注意穿得像个女孩子的,不就是哥哥嘛。」
缪莉躺在皮毛堆里,撅着嘴说。
「那是因为你打扮得像是腰间只缠一条毛皮就要进山的蛮族一样,我才这样说的。无论什么事情都要讲求适度,你明白吗?」
「……是~」
缪莉敷衍地答了一句,又倒在船舱里的那堆皮毛中。
「诶嘿嘿,不管怎么样都好啦。反正我终于离开那个小村子了。」
她张开双臂,望着清澄通透的天空。
虽然不想给她泼冷水,但这个角色还是必须有谁来承担才行。
「到了斯威奈尔后我会安排人马,然后你就要回去了哦。」
斯威奈尔有不少和旅馆有工作关系的熟人,在那里我便可以找到足够放心的人,拜托他把缪莉送回去。
只不过,本以为缪莉一定会生气地扑到我怀里胡闹,于是我做好了准备,却发现她还是躺在原处。
「缪莉?」
又问了一次,这下望着天空的她才闭起眼睛,叹着气回答。
「……好~」
实在是太听话了,听话到我反而有了种不详的预感。还是说,缪莉只是单纯想要离开村子看看?不过,这个理由就足以让她决心捂着鼻子,在那焦臭的木桶里藏那么久吗?更何况我出门前的一周,她几乎每天都紧紧咬住我不放──字面意义上的咬。
我怀着疑问瞄了她一眼,发现缪莉正在皮毛堆里打着哈欠。
「呼啊~……天亮前我一直都在准备,现在好困……」
不管我有多担心,她都一点也不会知道。对自由奔放的缪莉而言,这一切都是我多余的操心吧。
缪莉性格中大大咧咧的一面绝对达到了超常的水准,从只要打算睡觉,她就马上能睡着这点就很容易看出来。现在她已经在皮毛之间沉入了梦乡。
我无奈地叹着气,把一旁的皮毛盖在她身上,又把头上的部分拨开以免让她感觉难受。缪莉安安静静睡着的模样看起来非常可爱,但也就是因为可爱,我才要不断地替她担心。
当我替缪莉盖好皮毛后,船夫灵巧地把木杯的把手挂在船棹上,朝我递来。杯中散发着酸甜的香味,是醋栗酿的酒。
「她是天亮前,我在村里公房打盹的时候跑过来的。」
我立刻明白是在说缪莉。船夫也参与了这个计划,但我并没有责备他的打算。
「然后一个劲地嚷嚷着让我坐船吧,不然就死给你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月光的缘故,反正我看到她的眼睛在周围黑乎乎的一片里闪着金光,就心想这小丫头是认真的。」
小口品着这与其说是甜,倒不如说是酸的酒,我脸上的微笑也变得生硬起来。缪莉在旅行这件事上究竟有多么强大的迫力,这一周来我已经切身体会过了。
「不过嘛,干我们这行的,经常也能碰上这种放浪旅行的,或者是因为什么原因私奔的。我见过那么多人,该不该帮一把手,心里也是清楚的。」
「于是,您就帮了缪莉?」
「这个嘛。因为有个看起来相当耿直的年轻人陪着她。只不过你比想像得还要更一板一眼,我才担心你这是不是生气了。」
听到船夫笑着这样说,我只能叹气。喝了一口酸甜的果酒,然后垂下肩膀。
无论怎样,到了斯威奈尔我就要把缪莉送回去。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盘算,但这件事上是绝对没有商量余地的。缪莉这孩子,尽管个性自由奔放,凡事都由着性子,被客人挑动之后甚至还会和舞女们一起,以让我大吃一惊的模样跳起舞来,但她也有冷静的一面。随着成长她越来越像自己的母亲赫萝,不过相像的并不是面孔─而是和自己被尊为贤狼的母亲一样,在玩乐喧闹时偶然会露出的,仿佛能看穿命运般的理性目光。
「不过,没想到你们是兄妹。我一直还以为是对情侣呢,就这个我给看错了。」
「并不是亲兄妹。她是关照我的那位旅馆主人的独生女。她出生时,我是听着她的第一声啼哭,给她换上尿布的。」
似乎直到不久前,缪莉还以为我们是亲兄妹。这都是因为赫萝和罗伦斯从不单把我看作一个佣人,而是当作家人来对待。对于这一点,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他们。
「话说回来,和这么热闹的一个小姑娘在一块儿,再长的旅途也不会无聊了吧?」
虽然我是打算尽快把缪莉送回村里,不过至少在那之前,这段路程看来是不会如想像般单调安静了。
「热闹是好,可我还是希望她能明白什么事都要讲求适度。」
「这也很重要,就像河上的水一样啊。」
船夫笑着将杯子朝天举起,我也和他一样举起杯子,向神祈祷旅途能一路平安。
我们经过了好几处关卡,每次船都会停下来,检查货物,支付关税。
从睡梦中醒来的缪莉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出人意料地安静。
当太阳染上茜色时,周围的景色也有了很大改变。两岸依旧是延绵的群山,但积雪已经消退了许多,其间也有了遍布碎石的河滩,有时还能看到沿河的道路。
不再如先前般湍急的河水沿着山丘绕过一个大弯后,我们的眼前出现了与先前全然不同的景致。那是一座庞大而热闹的关卡。
「哇啊!好厉害!」
广阔的河滩上堆放着许多货物,不知是沿河运来的,还是要从这里发往下一个关口。栈桥的入口处有穿铠甲的士兵们提着枪,正张罗夜晚巡逻用的篝火。有人在桥边给船系上缆绳,有人已经在船上摆开了酒菜,声明一日航行的结束。
「这是哈维利希卿的关卡,在这条河上算第二大的。」
船夫把船靠在栈桥上,和其他
熟识的船主们打起招呼。
「第二大?这个还不算最大的吗?」
河对岸的一两家旅舍,已经有客人坐在店前的长桌边进入了夜晚狂欢的前奏。这里不像城市那样受围墙所限,地方自然也宽敞得多。
欢笑声,以及不知谁演奏出的乐器声音,开始不断挑逗着缪莉。
「最大的那个,还要顺着河走两晚上才能到。关卡旁边的也不是这种小屋子,而是带着钟楼的石砌要塞,对岸还有一座同样大的石塔,中间搭着巨大的锁链。从锁链底下撑船过去,感觉就像是到了地狱受审判一样吓人。」
「锁链?」
缪莉好奇地问道。
「用锁链拉起来的话,船不就过不去了吗?」
船夫像是打谜语一样地露出愉快的笑容,于是不解的缪莉又转向我寻求答案。
「因为他们的目的就是那样。」
「没错。那地方离大海也就一小段路。拉着锁链是为了警告大海里的海盗不要到内陆里来,也是为了打起来时能放下锁链来防御。或者说,还可以当作对海盗的一种警告吧。告诉他们打进城里的下场,就是被锁链栓起来当奴隶。」
缪莉瞪大了眼睛,就好像那副锁链如今正悬在自己头上一样。
「海……盗……?海盗!?就是……就是那个海盗?!」
在纽希拉,即便登上最高的山顶远眺,看到的依旧还是山。对出生于此的缪莉来说,『海盗』实在是个陌生的词汇。
她兴奋地睁圆双眼,用力拽住我的胳膊。
「好厉害!哥哥,有海盗哦!海盗!?用锁链来把他们──!」
在船上喧闹起来的缪莉立刻集中了周围船主们讶异的目光。不过当人们明白这个少女才第一次离开大山时,这群长相粗犷,就算立刻摇身一变成为海盗也不奇怪的船主们,却全都露出了看着孙女一样温和的微笑。
「好厉害,好棒!哥哥你是不是也要去海边?要去的对不对?」
「并不是。」
但我只能更加冷冰冰地回答她。要是再兴奋下去,或许缪莉的尾巴和耳朵就冒出来了。
更何况,倘若让她对外面的世界产生过多兴趣,想要再送回纽希拉也将变得更不容易。
「而且海盗来到内陆也是极其罕见的事,我一次也没有听说过。」
「这个嘛。单纯只是吓唬他们……再或者,就是炫耀那里重要到了连海盗也会瞄上的程度。如果沿着河一直顺流而下,或者刚从海上入河,看到头上悬着一条大锁链,不管是谁都会吓得心惊胆战吧?」
缪莉听着船夫的说明,不停地点着头,发出感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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