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幕(2/2)
缪莉听着船夫的说明,不停地点着头,发出感叹的声音。
「外面的世界,好复杂。」
噢,神啊──她的语气认真到仿佛还要加上这么一句似的。我不由得几乎笑出声来。
不过,现在绝不能掉以轻心。必须尽可能保持冷淡的态度,以防到时候心软下来。
「该走了,缪莉。今天我们要住在这里。」
「啊、嗯!」
一脸出神地朝河流下游望去的缪莉,慌忙从自己藏身的那个木桶里拖出行李。虽然不知道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但看起来她也是做好了旅行准备的。
「谢谢您送我们到这里。」
「什么话。」
意识到要在这里和船夫告别的缪莉,和我一样担好行囊,笑着冲船夫挥手。
「船夫先生,谢谢你!」
「再见啊!」
船夫带着朗爽的笑容挥起船棹。调转船头离去时又回头对我们摇手告别。
我们走过栈桥,来到清除河滩碎石做出的路面上。脚踩上土地后我才松了口气。船旅是很愉快,却会让人有种莫名的紧张。我又低头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缪莉,想看看她有没有晕船,结果发现缪莉的表情有些阴沉。
「你晕船了吗?」
她擡起头,露出无力的微笑。
「不,总算才和船夫先生成了朋友……有点,感觉寂寞。」
或许是因为这副不怎么保暖的打扮的缘故,娇小的她努力忍着寒冷露出笑容的模样,看上去非常惹人怜爱。
然而我不能心软。
「在旅店里,和客人告别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说是那样说没错……可是客人就是客人嘛。」
「在船夫先生看来,缪莉也是他的一位客人。」
「……」
身旁的缪莉擡起头来望着我,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悲伤。
「这样啊……」
所谓旅途,是相遇与别离的连续。并不总是充满欢乐。
如果她能明白这一点,或许就会听话地回到纽希拉去。
虽然脑袋里是这样想,但缪莉那副无精打采的表情着实令我心痛。
「不过,那位船夫一直在这条河里往返,只要到村里的栈桥去,总是能遇到他的。」
缪莉又擡起头来看我。
这一次她露出了令人安心的笑容。
「谢谢你,哥哥。」
只差一点点,我就要被这个笑容折服了。
之后我们来到河边的旅舍,订下了一个房间。因为有缪莉在,我没有选本来打算的大通铺。多花掉的这份钱,只好在以后节约出来了。
叹着气放下行李,打开木窗朝下看的缪莉突然激动地向我招手。
「哥哥!外面有人在烤肉!」
在纽希拉长大的缪莉自然很喜欢宴会。美味的食物不必提,如果还能喝酒就更是没人能制止她了。
「呐?呐?好像是整只的烤猪!好厉害,今天是不是什么祭典呀。」
如果只论热闹程度,纽希拉不会输给这里,但毕竟纽希拉是在深山中,物资流通有限。兔肉或鹿肉可以从山中猎得,而猪肉却是要仰赖外界输入的高级品。整只烤猪则更是如此。
我无视激动不已的缪莉,开始在心里盘算着如何用干肉和炒豆子打发掉今天的晚饭,却突然察觉到一股视线。那是在推杯换盏的商人和旅人间显得孤零零的一名男子。他正冲我招着手。
「哥哥,买一点点就好,可不可以嘛。」
我从钱包里掏出几枚铜币,交给冲我撒娇的缪莉。
「请你去买两人份的食物吧。虽然量不会很多,但应该能买到烤猪肉了。」
「哎……啊,嗯。」
缪莉拿着手中的铜币──这是当地通行的一种叫做迪普的货币──露出有些不解的表情。
「哥、哥哥你呢?你不去吗?」
「我还有祈祷和诵经的日课要做。还是说,缪莉你愿意陪我一起来?」
她立刻露出嫌麻烦的表情,一副不愿意被卷入其中的模样跑向门口。
「那我就去买了哦!」
「酒是不行的。」
「哎~……」
「不行就是不行。」
她没有回答,嘟着嘴离开了房间。
真是的。我叹了口气。过了一小会朝窗外看去,小跑向烤猪摊位的缪莉正好回过头来朝我挥手。之所以能在杂乱的人群中一下子发现她,并不是因为那直传自舞娘的新奇打扮。而是因为缪莉的确在人群中也很显眼。简直就像是她的轮廓会浮出背景,发出淡淡光芒一样。
或者是因为,那是自己可爱的妹妹,我才会产生这样的偏袒眼光?
我露出了苦笑。同时,有人敲响房门。
「请进。」
收起笑容,关掉木窗。
打开门,站在面前的,正是刚才广场上擡头看我的那位旅人。
可能会有人说他身材瘦小,但这个人的个子并不低。体格算不上健壮,可也不瘦弱。总之难以给人留下明晰的印象。或许是因为他偶尔会从事间谍一类的工作吧。
带上兜帽会让人觉得是个青年,但实际上,这是个已经开始露出皱纹的稳重男人。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男人坐在我拉出的椅子上,摘下了兜帽。
「不会久留的。抱歉还让你费心特地把人支出去。」
「啊……那孩子是从纽希拉硬跟我过来的。藏在桶里,而且还是那种用来装木馏油的,臭得难以想像的桶。」
男人惊讶地抖着肩膀,笑了起来。
「那桶的确是臭极了。从前我也在里面待过几次。」
果然如此。看上去其貌不扬的他,的确从事过不少危险的工作。这个男人是德堡商会的联系员──那个势力范围遍及北方的强大商会。在这场争端中,德堡商会选择站在温菲尔王国一方。大概是希望能借助这个机会,换得今后在王国境内商业方面的特权吧。
因此。
这个男人便成为了联系员。负责在温菲尔王国和我这样的协助者间牵线搭桥。
「这可并不好笑……不过,为什么您会在这里?我们不是约好在斯威奈尔见面吗?」
「的确如此。但雷诺斯之行取消了。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向您传达这件事。现在您需要前往阿提夫。」
「去阿提夫?」
那是白天船夫提到的城市。防备海贼的巨大锁链就悬在那座城市的关卡上。
「那里离雷诺斯可是有不少路啊……为什么?」
从纽希拉流出的这条河在继续南下一段路后,会突然改变方向朝西流去。蜿蜒穿行过山脉后,延伸至一片叫做多兰平原的地方并最终导入大海。而雷诺斯则是在西南边,和这里还隔着几座山。
「和雷诺斯大主教的交涉,很快就决裂了。」
「啊……」
「海兰德殿下表示自己会竭尽所能挽回局面,但由于那里是连接南北的重镇,因此现在是拉佛克伯爵代为与殿下交涉。」
雷诺斯这座城市,在我还是个孩子时并没有教会。可现在已经成为了北方的一大信仰中心。坐镇于此的大主教拥有任命其他主教的权力,而他拿起锡杖也早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但让我在意的并不是在这座重镇遇到的挫折。
「海兰德殿下想必非常失望吧。」
而是那个人。
「怎么会,那位殿下的优点就是绝不放弃。」
海兰德有着崇高的地位,继承了温菲尔王族的血脉,可联系员说起他时却像是在谈论自己的一位朋友。本来这应该是相当不敬的行为,但我却能理解他。因为海兰德的个性相当耿直又不喜欢造作,总让人觉得他就像是身边的一位朋友。
我决心为温菲尔王国贡献一己之力,有道义上的原因,但更多则是因为在纽希拉的温泉中被他直接打动了。
「那么,下一次交涉就是阿提夫了?可是,雷诺斯之后就是阿提夫……」
「你想说,雷诺斯的失败之后,这样就像是萎缩了一样?」
我默默点了点头。
「阿提夫的教会才刚刚有了主教,要说资历尚浅也的确。但这些年来整座城市因为商业而得到了极大的发展,教会也在逐渐壮大。倘若能说服那里,就可以算是得到了北海的三分之一。」
掌握了北境每一个角落的德堡商会能这样说,应该是可信的。
而且,我并不知道阿提夫居然已经有了如此变化。在纽希拉的深山里,人总会变得疏于世事。
「反正那里是哪个王权都管辖不了的自由市,作为起点也不坏。而且如果能说服阿提夫,其他的自由市也会纷纷效仿吧。更何况如果从阿提夫出发,用现有的船只两天就可以到达温菲尔王国。虽然地图上的确遥远,但着实是座重要的城市。」
对地图的详细程度我多少还有些自信。不过世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自己的记忆还是当做过去的事情来看比较好。
「不管怎么说,一切都要仰仗海兰德殿下和温菲尔王国了。只有这样,大树下的我们才能乘得到荫凉。」
我对这个商人模样的男子回以苦笑,但他说的的确是事实。
「柯尔先生,您也希望成为未来王家的御用祭司吧?」
「这个──」
想回答,却答不出口。最后只能露出承认了自己欲望的害羞笑容。
「对出世立身没有兴趣,我的确无法断然这么说。但是我更不能接受的,是教皇陛下那只能以横暴来描述的政策,以及肆意利用神之教诲的现状。而且海兰德殿下坚定的信仰的确打动了我。我认为殿下的统治能为人民带来幸福,能为正义的信仰贡献力量,于己也是莫大的欣慰。而且……」
「而且?」
「假若什一税再加强,纽希拉所需要的各类货物也会更加昂贵吧?换言之,一旦什一税被废除,纽希拉的温泉旅馆也能保住多一份利润。」
男子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而后又一拍额头发出笑声。
「柯尔先生果然和终日不出修道院的学僧截然不同啊。实在教人钦佩。正所谓右手持天平,左手执圣典。」
「或许,两者中的任一方我都达不到。」
「这一点今后慢慢向众人证明也是可以的。」
结果,各方都得到了想要的利益。我尽管也是这其中的一人,却并不是没有纯粹想要帮助海兰德殿下的心愿。要说得夸张一点,哪怕没有胜算也是如此。
静静地浸泡在只有贵客才能使用的洞内温泉中,与海兰德进行教理问答的场景,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他的信仰与热情,由祖国的磨难而产生的心痛全都不带半点虚伪。自古以来,侍奉立于人上之人的那些圣职者们,往往同时也是所侍奉者的至交。倘若我的所学能够为如此杰出的人物发挥作用,那也是自己无上的光荣。
「实际上,我也期待着海兰德殿下的远大计划。」
男子露出微笑。
「要发行『吾神之书』,实在是让我这个年纪的人也会激动的一大事业。大家也对柯尔先生您寄予了厚望啊。」
「不胜惶恐。」
这不是谦词,是我内心真实的感受。但男子却大声笑起来。
「总之,各位滞留期间的各项事务,都将由我们德堡商会的商馆承揽。各类道具物资也会立刻准备齐全。」
「拜托您了。」
「那么,我也要启程去别的地方了。现在赶上船还能到下一个城镇去。海兰德殿下也应该已经由海路到达阿提夫了。再会了,愿神加护。」
男子笑了笑,离开了房间。
待他走后,我来到门前长出了一口气。自己似乎在刚才的对话间不知不觉紧张了起来。
我明白自己不过是众多协助者中的一人,而此事则是有关信仰的重大问题。但即便如此,胸口却仍不知为何有了一股热意。因为那遗忘了自己本职的教皇,还有与之针锋相对的温菲尔王国。
我未曾想到,连自己也会产生这种面对宏大事件的兴奋和冒险的憧憬。
首先要在阿提夫助海兰德一臂之力。心中再一次燃起了这痴心却坚定的信念。
「啊~哥哥~!」
可严肃的气氛却被门外缪莉傻乎乎的声音打破了。
「帮我开一下门~」
咚、咚。这是她在踢门吧。
「不可以踢门这件事,我到底要说多少次才能让你记住呢。」
「哇、哇,先让一让啦!」
缪莉不听我的抱怨,像是要把我推倒一样地冲进房间,然后在双手抱满的东西掉下来之前,把它们全丢在床上。
「手!手好烫!是不是烫伤了……」
紧接着又立刻呼、呼地吹起自己的手,而我则只能惊讶地看着她。
「缪莉?你为什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我交给她的那种叫做迪普的硬币,在这一带的货币中是最廉价的。两三枚最多只值一人份的食物,能买到几片烤猪肉,再加一条已经硬了的面包就相当幸运了。
可缪莉抱在怀里的却是用大片树叶包起来的各式食物,还有三条几乎和她大腿一样粗的面包。不管怎么想这都不是几枚铜币能买下的量。更别提那一小桶酒了。
「我说过不可以买酒的吧?」
大概是觉得一直无视我也很麻烦,缪莉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
「我没买嘛。」
「没有买?」
「是别人送的。」
「这种事情──难道说,这些全都是?」
听到我这么说,她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等猪肉烤好的时候,有人请我去跳舞了哦?然后我按着曲子跳了一小段舞,大家都非常非常高兴!」
她把手贴在脸颊上,开心地扭动着身子在屋子里转起了圈,耳朵和尾巴也跟着一下子冒出来。缪莉本来就喜欢凑热闹,在纽希拉时也经常和舞娘们一起跳舞。
可这副模样只能让我扶额叹气。我把手轻轻放在缪莉头上,按住了一边哼歌一边开心地摇着尾巴跳舞的她。
「缪莉,以后,这样的事情要节制。」
「呼诶?」
她擡起视线,用不解的眼神望着我。
然后又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似地开口说道。
「啊……那个,有人穿着鞋子站在桌子上,我就想,自己能不能也试一试……」
她的耳朵和尾巴无力地耷拉下来。
居然还干出了那样的事情。我感到一阵眩晕。
「可是可是。我也好好地确认过了,周围没有别的舞娘姐姐哦?不可以打扰人家的工作,这个我也是知道的。」
缪莉挺
着胸向我强调道。
在纽希拉,如果迈入舞池,缪莉总会凭着自己的开朗与天真烂漫而成为其中最耀眼的焦点。
但这样一来,本来会朝舞娘们投钱,以金钱换得她们一笑的客人们,往往就更愿意把肉和面包拿给缪莉,看她吃得津津有味的可爱模样。这可是明显的领地侵犯,因此她也和舞娘们发生过几次矛盾。缪莉说的大概就是指这件事吧。我把手攥成拳头,轻轻在她的脑袋上碾了碾。
「我不是说这个。」
「……?」
缪莉用手捂着头顶,一脸不服气的表情。
以前的她明明还会老老实实地听我说的话。我带着这样的一股疲劳感,打开木窗向外看。
「这里并不是纽希拉。年轻的女孩在醉汉面前跳舞,这种事情是非常危险的。」
烤全猪此刻已经只剩下了骨头,而醺醉的客人们则乘兴掰起了手腕。
聚集在这个关卡的多是买卖皮毛和木材的商人和搬运工,或者以船运为业的船主们。虽然还不至于出现佣兵,但秩序显然不怎么好。
「危险?」
可是,缪莉却用不解的表情回问我。
「并不是每个男人在被美丽的舞蹈吸引住之后,都会捧着花朵单膝跪在你面前的。」
何况,缪莉看起来也没有什么防备心。
「啊,是说这个。没事的哦。」
她只答了这么一句,就朝放在床上的食物伸出手。从被树叶仔细包裹的食物堆里拿出了滴着油脂,看上去非常美味的烤猪肉。
「因为海伦小姐教过我这些了嘛。『女性的价值是以甩掉的男人来计算的』,妈妈也这样说过。」
吃掉肉之后,她舔着手指说。
在纽希拉,时常会有贵族带着自己年轻子弟的前来,他们厌倦了在山上打猎后就几乎无可消遣了。不知是出于玩闹或是真心,其中也有不少人向缪莉搭讪过。
把男子的搭讪当做是理所应当,所以才寻不到好夫婿。我也曾这样劝告缪莉,怎奈她完全没有认真听过。
「真是的……」
不过就算不是如此,这个年纪的少女大概也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吧。
我突然觉得,自己白白经历了数十年的年纪增长。
「这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会讲道理。」
缪莉开始吃第二片肉的时候,露出了『终于又开始唠叨了』的腻味表情。
「等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就晚了。知道吗,缪莉。你还小,还不了解这个世界。让你谨慎小心并不是在为难你。因为这才是最能保护你的办法。」
我在说教的时候,缪莉将面包掰开,然后把肉夹在里面。
她背对着我半跪在床前,灰色的尾巴摇来摇去,像是在说「没事啦,没事啦」一样。
「你在听吗?」
「我在听哦~来,这个是哥哥的。」
缪莉满脸笑容地向我递出来的,是那条和她的大腿一般粗的面包。里面夹满了肉,肉的间隙则被奶酪填得严严实实。
「……这么多我是吃不了的。」
「哎~?就是因为这样,哥哥你才瘦巴巴的。」
「瘦、瘦巴巴……」
这话可着实有点让人受伤。尽管比不上猎人或是佣兵,可我觉得自己身上还是有些肌肉的。
而且,缪莉拿起的第二块的面包比刚才她给我的还要大,只是看着我就已经觉得肚子饱了。
「我开动了~」
缪莉张大嘴,用力一口咬下去,然后露出一脸幸福的表情,尾巴也摇个不停。说起来她娇小的身体到底是怎么装下那么多东西的。
「真是的……」
这已经是今天不知第几次叹息了(译:算上这次是第10次)。我望着心无旁骛专心大吃的缪莉,自己也咬起了面包。她的模样仿佛坚信着这个世界上只有快乐的事情,只有美丽的景色,充满着幸福的微笑。某种意义上也实在教人羡慕。
何况,我并不希望她失去了这份天真烂漫,改用怀疑的眼光看待周围。但一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中,不可能不会受伤,永远一帆风顺。
因此我才希望她尽可能地不要了解周围的世界,静静地生活在纽希拉。
「然后,关于你送回到纽希拉的事情。」
说到这里,大口啃着面包的缪莉突然停了下来,一脸「咦……」的表情歪起脑袋。
「请不要装傻。」
缪莉不笨,她当然不会认为我轻轻巧巧地就会答应带她同行。
果然。我提起这件事之后,她又露出闹别扭的表情回头啃起了面包。这副模样仿佛是自己本来就确定要跟着我了一样。
「不要,我才不回去呢。」
「不可以任性。」
见我一下子拒绝,缪莉尾巴上的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我原本打算到斯威奈尔之后,在那里拜托可以信赖的人把你送回去。但现在预定有变。明早我要用快马寄信回纽希拉,请谁来接你。」
现在纽希拉还有不少逗留的客人,哪里都腾不开手。考虑到这一点我本想自己把她带回去,然而带着缪莉从那积雪的山道上走回去也要花费两三天。
现在可以算是我直接雇主的海兰德,或许已经到了阿提夫。我应当一刻也不耽误地赶去那里。
「而且,现在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一定很担心。」
罗伦斯大概已经急得几乎狂乱了。甚至就连被奉为贤狼,其真身大得足以将人整个吞下,但仍是缪莉母亲的赫萝,或许也会趁着暗夜直接找到这里来。
实际上如果真是那样倒好,毕竟只有赫萝说出的话缪莉是一定会乖乖服从的。
「他们没有担心哦。」
缪莉一副赌气的模样回答道。大概厌恶父母的干涉也是这个年纪特有的吧。从正面劝说她一定会反驳,那么到底要怎么样告诉她才好呢。我在脑海里搜索着圣典的教诲。而缪莉则叼起面包,腾出手来从胸前掏出了什么。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嗯?你说什么?」
我问了一句,同时刚好看清了她掏出来的那个东西。
「咦,那、那不是……!
缪莉不是赌气,而是惊讶得不知该怎么回答我。
她拿在手里的是个吊着挂绳的小袋子。大概在旁人的眼里再寻常不过,但对我而言,这却是能让我哑口无言的凭证。
「……啊呜、啊呜(咽)。我总不可能从妈妈的眼皮底下溜出来吧?」
那个小袋子属于缪莉的母亲赫萝。因为袋子和手掌差不多大,赫萝便总是将它挂在脖子上。袋子里装着几颗麦粒,而赫萝正是寄宿于麦粒中,被人们称作丰收之神的存在。
「我跟妈妈说过哥哥的事情之后,她把一部分麦粒分出来装在这个袋子里,让我带在身上。还说要我多多关照哥哥。因为只要有这个,到了紧急时刻就能保护哥哥了。」
这句话让我觉得仿佛天地都倒过来了一样。
不是我来保护缪莉,而是缪莉来保护我?
在我陷入混乱时,缪莉又直直地盯着我问道。
「而且,刚才你们说的又是什么?」
用无比冰冷的眼神。
「刚才?」
虽然这不算是在学她,不过我也尽可能装作糊涂的模样问道。结果缪莉尾巴上的毛顿时全都倒立起来。
「刚才在房间里,和奇怪的人见面了对不对!」
「原来你在偷听……」
「只是因为我回来后发现你们在说话,所以才在外面等!」
说是这样说,可她绝对把耳朵竖起来贴在了门上。
「所以说,哥哥你根本就是不是到很远很远的国家去当圣职者了!大骗子!」
大概是因为继承了狼的血脉,她露出虎牙来的模样也比别人更显眼,同时缪莉的喉咙中发出低吼,尾巴上的毛也像旧刷子般纷纷立起来。
对罗伦斯夫妇,我说出了旅行的真实目的。但因为就算告诉了缪莉她大概也听不懂,而且还可能借机缠上来,于是我便只说自己要到有些远的地方去帮忙。
「再说,哥哥根本就是被那个金发给骗了!」
海兰德有着一头让人印象深刻,非常漂亮的金发,看起来充满了王族气质。
缪莉却不知为何对此非常敌视。或许是因为她对自己那截然相反的,如同灰色里掺入银粉般的发色相当中意,所以才将金发视作敌人。
「我没有受骗。海兰德殿下想要完成的工作,是非常重要的。」
「不对不对,就是被骗了。就是因为哥哥你是个大好人,所以才会被人整个蒙在鼓里的!」
大好人这个评价,我权且当做夸赞接受了吧。
「那么,为什么你觉得我受骗了?」
说着我又咬了一口缪莉做的夹肉面包。现在的缪莉就像是一团火球,如果任由她一直这样说下去,连我也受不了。企图劝服也是一样的效果。因此现在只能等她朝这个方向说累了,忘掉自己原本想要表达什么之后再入手。
先前一周的猛攻,我就是这样应对过来的。
大概缪莉也些许察觉到了我的战略,她一边瞪着我一边用力咬手里的面包。那副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在积蓄体力。
「啊呜,哈呜……嗯。就是被骗了嘛。因为好奇怪哦。那个金发,是王国里非常了不起的人对不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来拜托哥哥呢?」
自己生来就是拘谨的性格,这我有自觉,同时也一直把谦逊当做美德之一。从这点来说我本应该欣然接受缪莉的指摘。但是,有些部分当然也是不能退让的。
「我虽然看起来只是普通人,但也受到了来到纽希拉的博学者和地位崇高的圣职者们不少的夸赞。至少,比起缪莉认为的,我还……」
尽管自画自赞也有点害羞,可还是只能说下去。
「我还,算是个人物。」
「哈。」
缪莉眯着眼睛,仅仅哼了一声。那眼神不像是叫着「哥哥、哥哥」,同时天真地摇着尾巴冲我撒娇的妹妹。
而是如同看着喝醉酒后豪言壮语的客人们,对他们异常严厉的舞娘们一般。
「我说啊,哥哥。我也是知道的哦。圣职者也算是很厉害的人。很厉害的人应该是更有威严,看起来更了不起的。和哥哥可一点都不一样。」
完全就像一个从未踏出过山村的小孩子才会说出的话。
「哈啊……你知道吗,缪莉。圣典里有这样的记述。从神口中领受圣言的预言家,回到自己出生的村子之后,他的亲戚对他是这样说的。『你虽然说自己听到了神说的话,一副无所忌惮的模样,但这副样子在我们面前还是免了吧。因为从你小时候起,我们就知道你只是个普通的孩子』。而预言家的弟子又是这样说的:『把东西拿起来放到眼前看吧。但是距离越近,就越难以看到事物的全貌』。」
这样想来,圣典的说法着实是含蓄。就在我为此感慨的时候。
「正是因为在很近的地方看,才会看得比较清楚呀。」
「……比如呢?」
我叹着气(译:第11次了)问她。
缪莉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被海伦小姐和其他跳舞的姐姐们捉弄的时候,哥哥你不是马上就脸红得不知该怎么好了嘛。」
「啊。」
一把冰短剑,从预想不到的地方飞来。
「那副模样,看起来真的是羞死人了。哥哥你虽然对圣典很熟悉,可是圣典上没有写怎么和女孩子交往吗?」
短剑戳入我的胸口,左右剜动。
就在我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缪莉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叹着气一边嚼一边说。
「来温泉的那些叔叔们,反而还更习惯和女孩子相处。就算是色迷迷的模样也是配合人家露出来的,我觉得反倒是他们比较帅气。了不起的人应该是那样子的。」
无论在神学领域多么博闻强记的学者,泡在纽希拉的温泉中也不过是被半裸的舞娘们迷得神魂颠倒的老头子罢了。而且,虽然不能当面指摘,但本应一贯独身的他们到底有多少『外甥』和『侄女』,谁也数不清。
因此我才在心里暗暗觉得,始终坚守贞洁的自己一定比他们到达了更高的境界。缪莉的评价好像是完全反过来的。
「妈妈也经常对爸爸这么说哦。」
咳哼。缪莉咳嗽了一声,学起母亲赫萝的模样。
「汝虽然觉得自己好像理解了天底下的全部,但如果不懂女人,那就等于只看到了世界的一半呐。要说为什么,因为这世上就只有男人和女人!」
在我的胸口痛到几乎晕厥的时候,缪莉才发出了最后一击。
「而且话说回来,除过我之外,哥哥你跟别的女孩子不是连手都没拉过吗?」
当然拉……我想反驳,脑袋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竟然是缪莉的母亲赫萝。而不只是缪莉,赫萝对自己而言也像是母亲一样的存在。假如反驳说和赫萝拉过手的话,缪莉何止会笑翻在地上,她或许还会露出不安的表情,担心我的精神是否正常。
但是,总不能光被缪莉贬低。我要做的事业,这小丫头现在还理解不了。我对自己鼓劲说。
「就、就算如此,我也认为海兰德殿下,乃至温菲尔王国的立场是正确的。为了贡献自己的力量才决心旅行。就这点来说远离异性反而正合我意。因为禁欲会增强人的信仰心!」
反正这份矜持缪莉是不会明白的,我自暴自弃地想。事实上禁欲誓言往往会沦为笑柄,而实际严格遵守的圣职者也不会有几个。
但即便如此也无妨。不能为自己的信仰做出牺牲,又凭什么来前进呢?
「所以说。」
我抢在缪莉先前开口。而她飞快地把剩下的一点面包渣扫进嘴里,舔着手指打断了我。
「所以说,我才觉得自己必须要陪着哥哥才行。」
「哎……啊?」
「妈妈也很担心哦,因为哥哥一直都非常非常死板,而且对女孩子又没辙。要是被人勾引走了可怎么办。等到工作结束后,春风满面地带着一个奇怪的女人回家可就糟糕了。」
「……」
「妈妈担心爸爸被谁给骗走,所以不能离开纽希拉。这样子,我就要负起监督哥哥的责任,陪在哥哥身边。」
缪莉笑眯眯地说。
这个笑容非常可怕。要说为什么,因为看上去和她的母亲赫萝一模一样。将作为商人堪称一流,十年前还在那场改变北境的骚动中大加活跃的罗伦斯当做孩子般对待,并以此为乐的赫萝,时常会露出这样的笑容来。
缪莉的尾巴啪踏啪踏地上下摇着。就像是狼面对着不知该逃向何方的猎物一样。
我吞了口唾沫,她又上前一步,贴近我说道。
「而且啊,我也很担心哥哥,是真的哦?」
我们两人的身高差了不止一个头,和缪莉站在一起的话,她连我胸口都不到。
现在,缪莉正擡头望着我。
就像是有股魔力,让我在脑海中好容易组织成形的话语又纷纷崩毁一般。而我之所以还能意识到现实,则是多亏了她嘴角还留着没舔干净的面包屑和奶酪渣。
「……你先把嘴擦干净吧。」
「哎?啊。」
缪莉慌忙用袖口抹了抹嘴巴,期间还不时偷瞄我,并且露出恶作剧露馅时的装乖笑容。
「为什么就光往奇怪的方向成长……」
我吃惊地低下脑袋,而缪莉则踮起脚尖抚摸起了我的头。
「乖~乖~因为妈妈都说了让我关照好哥哥,交给我吧。」
「……」
曾经,我伴着她的啼哭声为她换上尿布。冬天还听她以「害怕冻伤」为借口钻到自己的被子里,晚上尿床之后,一边安慰哭鼻子的她一边收拾现场,也数不清有多少次了。
曾经的那个缪莉,不知何时已经成长为现在的模样。
原本她的母亲赫萝就是能把女性的武器发挥到极致的人,这就是所谓的有其亲必有其子吧。
我好想跟罗伦斯好好长谈一番。
「那么,我可以陪哥哥一起走了对不对?」
虽然不知道「那么」到底是转折了什么,不过从她搬出赫萝的名字时,我就已经输了。
而且,缪莉在该明事理的时候也是明事理的。
「当然我不会妨碍哥哥的哦,关于神什么的东西,我一点都没兴趣嘛。」
这也是个问题,然而流着古代精灵之血的缪莉,或许真的有权利轻视连存在与否都不得确认的神也说不定。
「只不过,糊涂的哥哥看漏了的事实,我会一下子指出来的。」
虽然想求证一下她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这么一股自信,大概这就是所谓森林之王的血脉所致吧。
「啊,还有哦,哥哥。」
「……怎么了?」
我几乎已经是筋疲力竭地回应了她。而缪莉则扭扭捏捏地指着我的手上。
「那个面包,你不吃了吗?」
我看了看她手指着的面包,叹了口气。(译:第12次)
「给你。」
把面包递给缪莉,明明刚才吃掉一个更大的,她却立刻开心地大口咬上去。看到这副模样,我终于如放弃抵抗般涌起笑容。
「嗯么惹?」
我摸了摸满嘴面包,问我『怎么了?』的缪莉,指向一旁的椅子。
「坐好再吃吧。」
她乖乖地在椅子上坐好。
只有这种时候才听话,实在是太狡猾了。不过我都明白的。
「神啊,予吾力量……」
我咏唱着自己那永恒之伴侣的名字,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