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幕(1/2)
从海兰德手中接过圣典译文的那晚,我几乎彻夜未眠。整晚都趴在桌上埋头于阅读。原来还有这样的解释,有这样的说法,每一句译文都刺激着人的求知欲。
有一阵子缪莉似乎在抱怨蜡烛光闪得她睡不着,但不知何时也安静了下来。
回过神来,已经听到了外面路上的车马声。印象里前一刻自己还在读书,实际上大概是不知何时打起了瞌睡,有人还在肩上为我盖了毛毯。往床上看看,缪莉早已缩成一团睡着了,我不由得一阵惊讶。
对着寒冷的窗前坐了那么久,身体也变得像枯木般僵硬。我想放松一下身体,顺带在床上打个盹,结果却在被缪莉暖热了的毛毯里消解了心中的兴奋,一下沉入梦乡。
糟了。再睁开眼时,整个人带着这样的恐怖感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
「要准备午饭!」
太阳早就高高升起。阳光的颜色立刻让我明白,这已经是温泉旅馆结束了早饭,开始准备午饭的时间。此刻罗伦斯应该正忙得不可开交,冷汗登时从脊背后流下来,心里也充满了对他的愧疚。明明已经这么多年没有睡过头了──心想着这些钻出毛毯的时候,才终于想起来。
「……哥哥,早安……?」
缪莉一边坐在桌子前梳着头发,一边带着困惑开口道。
「啊……对了,这里不是店里啊……」
打开的木窗中传来了城镇早晨的热闹喧嚣。
还有微微的海潮气息。
「哥哥,你真的勤快得过分了呢。」
缪莉笑着对我说。不知是出于惊讶还是敬佩。
「啊,然后,在哥哥这个大懒虫还赖床的时候,有东西送来了。」
平时自己总是处于被我说教不可以贪睡的立场上,现在缪莉立刻抓住了反攻的机会。明明可以把我叫起来的──要真这么想就对缪莉期待太高了。恐怕当她睁眼醒来发现我仍在睡的时候,脸上笑得还比现在更开心。
我没有忘记检查一下,看看自己的脸和衣服有没有遭她恶作剧。
然后目光转向送来的包裹,睡意顿时踪影全无。
「缪莉,请你让一下。」
「呼诶?」
抱起门边的那堆东西,全部放在桌子上。而被我赶到一边的缪莉则不情愿地坐在床上。
「有这么多的话……」
被送来的,是一沓沓用破布做成的纸张、大量的羊皮纸,满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墨水,还有足以做出一对翅膀来的羽毛笔。
「哥哥,你一个人就要用这么多吗?」
缪莉盘腿坐在床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同时还不忘仔细地梳着头。
「不,应该还有抄写匠人来帮我……缪莉,早上有没有谁来过?」
「嗯,噢,有人来问哥哥在不在,我说你在睡觉,然后他就说那他会等着。」
「就是说这个啊!」
说完我连忙飞奔出房间,却被缪莉叫住了。
「啊,那个,哥哥!早饭呢!」
「我会自己解决的!」
我丢下这样一句话,便跑了出去。
早已开始一日业务的德堡商会仍是像昨天那样人头攒动。我叫住一个路过的学徒对他说明情况,结果被领到了一楼卸货场角落,一群看起来无所事事的男人身旁。这群人见我过来便纷纷起身,动作仿佛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他们无一例外驼着背,右手指头上缠着布袋。挂在肩头的褡裢几乎像是破布,衣服则如同在泥水里拖了一遭。事实上,就连他们的脸也染着一块一块的灰黑,丝毫不亚于衣服和手。
不知情的路人或许会把这群人当作从重税的村子中逃出的农奴,抑或贫穷的旅人。然而正如魔神般强悍的佣兵总会被溅血染得一身红,满身墨水才是优秀抄写匠人的象征。
他们看起来疲敝不堪,只有眼睛却闪着精神的光彩。
「您说我们能为传播神的教诲派上用场吗。」
「当然。欢迎你们加入。」
我握过这三个人的手,感谢他们专门来到这里。
「可是,这个时候,各位都很忙吧?」
「哈哈哈,那可不。不过,我那当公证人的老爷特地叫我过来的。」
「我是从港口税官那里派来的。」
「我是市政参事会的文书库那儿的。」
会读会写的人可谓宝贵,能从事抄写文书这份工作的人则更甚。抄书的过程有着超乎旁人想像的辛苦,甚至在修道院里也算得上苦行之一。原本就是难求一人的麻烦差事,更别提对其充满热情,又能正确无误完成抄写的匠人了。
海兰德大概是通过那个羊皮纸匠的途径介绍来了这些人,想必他们个个都是行家。只是原来的位置少了他们,恐怕要忙得焦头烂额了。
「不过,我家主人说我们只要能帮上海兰德殿下还有温菲尔王国,赚来的可比原来那一份工多得多。毕竟什么东西头上都要交什一税,如果能免除的话,缺我们这一两个工人实在不算什么。」
「而且,据说其他的大公会还计划着让底下的人去宣传海兰德殿下的想法,或者万一情况有变,直接带着人聚集到教会门前去。我们的主人是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没有多少人手,可如果什么忙都不帮,等到什一税免除,在城里也就没有说话的位置了。」
「再加上大家也确实对圣典上究竟写了什么很有兴趣。教会说法实在是难懂,可是神实际上真的就是那么说的吗?」
海兰德的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这不难从工匠们的反应中看出。
世界或许会就此改变,想到这里,我的心底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据海兰德殿下说,您可是一位学识丰富的神学者。」
「请务必指教我们。」
「哎,啊,不不,不敢当。实在是言过了。」
看来海兰德在各处都对我极尽宣传,不过这也有故意营造噱头煽动民众的意味在里面吧。他果然绝不只是个颇具魅力的贵族。
「嚯,谦逊的美德能出现在圣职者身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愧是年轻博士,了不起。」
我总有种感觉,大概这样的局面也是海兰德算计好了的。想到这里,也只能在这群惊讶的抄写匠人面前露出苦笑了。
话说回来,要保证他们的工作场所又是一个难题。德堡商会的商馆就像是用走廊硬是将好几栋建筑连在一起般的结构,复杂又庞大。没有指引的话很容易迷路。
况且每个房间都满满当当的,结果只能使用分配给自己的这间屋子。
「缪莉,请你擡着那边。」
我们把床和工具材料全都堆到墙边,又从其他房间里搬来桌椅。
在这摇身一变成工坊,或是教会笔耕室一样的房间里,缪莉只好一个人抱膝坐在床上。
「那么,要我们抄写的文档是哪个。」
「在这里,请分担着进行吧。」
「不知道拼错的地方有没有改好,因为我不认字。」
不识字的抄写匠人并不算少见。因为文本终归就像是图画一样,只要有描摹的能力就能完成工作。事实上这样反而更能忠实再现原件的模样,是一个有利因素。问题在于,这样也会把错误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
「我能发现的都已经挑出来了……」
无法阅读文本,也就无从知晓该修正哪一部分。可话虽如此,记载圣典译文的昂贵皮纸又不能直接涂改。就在我心想着有没有别的办法时,那个工匠从褡裢里取出了一块插针包。
「请您放心。把这些针扎在有错的词上就行了,然后我会参照着改的。」
「那太好了。」
我一边佩服着工匠的智能,一边逐一标出羊皮纸卷上的拼写错误。
余下的两人则开始给手腕上缠好布带,又把工作时常用的肘垫铺在桌上。看起来就像是骑士们在做临战准备一样,很快便做好了开工准备。
「那么,准备好让教会大吃一惊吧。」
随着一名工人的这句话,抄写开始了。
自己的翻译也该继续了──心想到这里,我突然发现缪莉不见了踪影。说起来她好像问过我早饭要怎么样。或许今天早上缪莉一直在等我起来,现在都还没吃早饭。
我慌忙离开房间,结果发现她正靠在走廊的窗边,一边喂着小鸟一边望着院子里。
「缪莉。」
只叫了一声,小鸟们立刻全都飞走了。
「没想到哥哥你是不招动物喜欢的那一类。」
留着狼的血脉的缪莉一边说,一边咬着刚才用来喂小鸟的面包。
「你的早饭……这块面包是?」
「我在外
面跳了一下舞,然后得到的。」
她扭了扭腰。
好像,是有点生气了。
「开玩笑的啦。」
「我明白,可是──」
「人家身上也是带着路费的。来,这个是哥哥的。」
她打断我的话,从提在手上的袋子里拿出干巴巴的面包和熏肉,塞给了我。
「坐船的人说,这个面包是他们没吃完又烤了一次的。硬得都能崩掉牙了。」
缪莉露出虎牙笑了起来。面包的确很硬,但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呃,缪莉,我接下来就要开始工作了……」
「我知道的。所以我要是再呆在那个房间里就很奇怪。」
原本缪莉就是硬从纽希拉跟着我来的,要是她能明白这里待不下去,然后乖乖回去的话,对我而言实在是帮了大忙。
可是,一旦真成了她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的情况,我却又开始在意起缪莉来。
「哥哥的脸上就是这么写的。」
「……」
「不过,我可是不会回去的哦。」
缪莉露出淘气的笑容,戳着我的胸口。
「海伦小姐她们为什么老是捉弄哥哥,我有点理解了。」
别得意忘形了,我要瞪她的时候,缪莉又一下子跟我拉开了距离
「这里好像哪个地方都很忙,我会到处去帮忙做事的。毕竟,连学徒的衣服都穿上了。」
缪莉身上仍是昨天那套商会学徒的制服。
只不过,头发还跟往常一样披着,所以看上去非常不像样子。
「那你就要把头发绑好才行。」
我接着说。
「我会帮你的。」
大概,披着头发也是她故意的吧。
「嘿嘿,好~」
缪莉笑着又回到了我身边。尽管有种总由着她的感觉,可我又觉得只要缪莉能开心,那样也不错。
中途好几次有打扫卫生的学徒,或是搬运货物的商会工人路过。看到一个客人居然在给学徒扎头发,大家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副模样的确是有点害羞,不过自由奔放的缪莉却并不在意,心情一直很好。
之后的几天里,工作占据了主要的时间。
海兰德的译文不仅几乎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甚至对我而言还相当值得学习。温菲尔国内的翻译进度则要更前,因此我若是继续翻译下去,就形成了和他们的竞争。我想这算是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行为,可另一方面又有很大乐趣。反正自己已是一无所有的自由之身,这样随心所欲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呢。
抄写工匠的水平也相当优秀,从海兰德手中接受的原稿不断增加。若是免去画在栏外的繁复装饰,他们一天可以抄写大概五张原稿左右。全十三章的圣典中,海兰德交给了我们前四章的翻译,现在抄本的数量正在不断增加中。
每当抄本完成,海兰德就会把它们分送给阿提夫的城市贵族,以及住在城外的庄园主们。有一次我们应市民的要求也向他们送去了两本,结果第二天便有各个公会的负责人蜂拥而至想要求得更多。
这一部分是海兰德游说的成果,另一部分则是因为阿提夫原本就有如此的基础。城市的一侧是冰冷刺骨的大海,另一侧沿河而上则是常年积雪的深山。据匠人们讲,最近还有北海的海盗不时来掠夺。城墙之外绝不算是能安居乐业的环境,整座城市自然会渴求神的教诲。
也因为如此,连日来不分昼夜的工作在我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以往我从未有过被别人需要的经历,只是独身一人不断钻研经卷。当这一切终于能发挥作用时,无论多么辛苦都不在话下了。匠人们每当日暮便会一同离开,当然,我的工作可不会就此结束。因为整晚点着蜡烛的缘故,最后到深夜终于被缪莉赶出了房间。我没有办法,只好把椅子放在走廊里的大木箱旁,裹着毯子继续工作,没想到反而更容易集中精神。缪莉故意找借口生气,大概是嫌一个人睡太冷了吧。
从睁开眼睛,到不得不闭眼,有时甚至连做梦都在想着圣典的事情──这样的时间实在是至福。在纽希拉我虽然得到了罗伦斯的理解,但也不是完全脱离温泉旅馆的工作。现在的生活才真真正正是我憧憬的。
只是,唯一能扰乱这种生活的,无论在纽希拉还是阿提夫都只有缪莉。每当她在商馆做完一天的事情,回到房间后都要来向我逐一报告。我只能随口应答等着她安静下来,可过不了多久她又会搬着椅子和我一起读圣典的翻译,或许是为了遇到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来问我。
不过,大概是我过于投入,缪莉终于开始担心起我的身体了。毕竟早晨她出门前准备的食物,到晚上回来时一点都没有减少,要说让她担心也是当然的。
平时总是我在说教缪莉的生活态度,现在立场完全颠倒了过来。晚上,她不再把我从房间中赶出去,而是选择在蜡烛燃尽的时候硬把我拉回床上。若是站在旁人的角度来看,这幅场景一定很好笑。缪莉若是有弟弟或妹妹的话,她一定能当个好姐姐的,我有了这样的想法。
话虽如此,可我的热情她果然还是没有理解吧。有一天晚上,缪莉又像往常一样把我从桌前拖回床上时,她对我提出了一个问题。
「对了,哥哥。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嗯,是什么?我回应道,可因为整天都没讲过话,首先发出的却是几声干咳。
「哥哥,你为什么对神的教导这么热衷呢?」
缪莉或许是出于抱怨的目的问了这个,可实际上问得却相当接近本质。
「咳咳……嗯。我没对你说过吗?」
「没有。所以……我有点……害怕。」
毯子里,缪莉紧紧地抱着我的胳膊。就像是防备我趁她睡着后溜回桌子前一样。事实上,白天怎么也想不到的绝妙翻译在梦中浮现出来,然后我从床上跳起扑向书桌,这样的事情的确发生过好几次。
只是,仔细回想一番,我真的没找到对缪莉提及那些事的记忆。想想从她出生到现在居然一次都没提过,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是这样吗……不过,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一两句话是很难概括的。」
「告诉我。如果能让我明白,就再多给你一根蜡烛。」
如果能再让我点一根蜡烛的话,那也不坏。何况,倘若能向缪莉说明我对神的执着,或许也会为她打开这扇大门。
我慢慢地思索着,擡头望着昏暗的天花板,开口说。
「原本,我是不相信教会和神明的。」
「咦?!」
缪莉发出惊诧的声音。这声惊叹,甚至能和她第一次知道烧热水也要花费金钱时匹敌了。
「这是真的。我出生的村子,也就是所谓异教徒的村落。人们祈祷的对象是地上的清泉,或是擡头望见的巨树。要说神明,则是传说中保护村子的一只大青蛙。」
「青蛙?」
「传说就是这样的。不过,或许以前真的是那样。」
要说为什么,因为缪莉的母亲就是一头巨狼化身而成。
「所以说,因为出生在那样的村子里,自然也就从没想过去学习教会的东西。讽刺的是,之后正是因为出生的村子几乎被教会的军队毁灭掉,我萌生了那样的决心。」
我回忆起自己为何从未对缪莉提起过这些了。因为这段故事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和我们有交流的村子被一个接一个踏平,当然,我们什么办法也没有。无论怎么对村里的神明祈祷,也得不到任何帮助。男人们抱着必死的决心准备最后的奋战,女人和孩子们则准备逃离那里,再也不回到那个村子去。」
这些事情如今还在世界上的某些地方上演着,只是当时要更加频繁。缪莉一声不吭,只是用力抱紧我的胳膊。她缩着脑袋,看上去像是有点后悔问起我这些了。
「不过,从结论来说,由于许多因素碰巧凑在一起,村子没有灭亡,到现在也还健在。」
缪莉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但是那个时候,不止我出生的那个村子,整个北境都被人们称作异教徒的领土,处于战争状态。」
「……那,只有纽希拉是安全的吗?」
纽希拉这片历史悠久的土地,在当时则被叫做异教徒领土上,正教徒的乐园。
「是的。所以教会随时还会再来攻打村子。能保护村子的手段,当时我只想到了一个。那就是,让自己成为教会里的重要人物。」
听到这里,缪莉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解神情。
这个想法就是如此单纯,连我自己也明白。
「那时候……我还是个比现在更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所以才有了这个天真的想
法,或者说是小聪明。正因为如此,当时我虽然学习着神的教诲,可心里相信的却是教会这个组织的恐怖和强大。我周围的人也是一样,大家都希望通过这条路给自己带来特权,没有一个人会真的想去实践神的教诲。」
这段回忆发生在那个被叫做大学都市,聚集着被教会认定为博士的贤人们,热闹又喧嚣的城市里。
学习就要花钱,花钱的地方就会吸引欺诈者。我在那里被骗去了身上的最后一分钱,背着债务,狼狈不堪地逃了出来。
的确是令人难以喘息的体验,但正因为如此才有了我的今天。
「即便如此,或许是因为和自己的性格相配,我开始享受起学习的过程,连那些学识也不知何时变成了自己的血肉,让我继续追求着这样的乐趣。只是,唯有信仰心本身,无论如何也没有真的在我心中扎下根来。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太没有道理,太不确定了。」
我发现自己的村子在某一天几乎要像朝露般瞬息即灭,之所以免于劫难也只是单纯由于幸运而已,我发现供奉着青蛙神明的村子只有自己出生的那一个,我发现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一件事情是确确实实不会改变的。
世界上唯一正确不变的,就是弱肉强食,当时我曾这样想。
「而这个想法被颠覆,则是在我遇到了两个与众不同的旅行者之后。」
「……爸爸,和妈妈?」
「答对了。」
虽然是一件细微的小事,但夸奖还是让缪莉很开心。她那条充当暖炉的尾巴在毯子里唰唰地摆来摆去,让我感觉痒痒的。
「但是……为什么?遇到了妈妈之后,不是更应该觉得教会的神是骗人的吗。」
毕竟再没有什么比赫萝本人的存在,更能反驳教会的说法了吧。
不过,信仰这种东西属于别的种类。
「这样的想法,我也认为是对的。可是,该怎么说,情况并非如此。神究竟是不是真的坐镇于天上,这些存在论的问题的确很重要。但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个。因为世上究竟有没有可以从心底相信的事物,告诉我答案的,就是他们两人。」
「……我还是不明白。」
毯子下的尾巴,不满地扭动着。
「要说这世上有什么绝对真实的东西,你不觉得他们之间的纽带就是其中之一吗?」
听我这样问,缪莉像是稍稍吃了一惊。
之后,她像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了像是腻味一样的神情。
「好像,是的吧。因为爸爸和妈妈,已经亲密到让人看不下去的程度了。」
或许在亲生女儿看来,真的是这样的感觉。
「但是,这个和神的教导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啊。」
我闭起眼睛,回想起和赫萝与罗伦斯相遇以来,那些骚动──有时甚至是危险,但又莫名惹人发笑的大冒险。
「无论面对怎样的困难,陷入怎样的绝境,他们都绝不会放弃彼此。要说原因,正是因为他们知道彼此的心意在这世上是绝对真实的,并且确信着这一点。」
「……」
缪莉什么都没说,大概是因为听起父母的这些话题觉得难为情了。
「只要确信着某个东西,那么无论什么困难都能克服,看着那两个人我总会这样想。那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那个『应该确信的东西』的的确确就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我才理解,要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中活下去,信念有多么重要。」
那是对伴侣的爱意,对集体或领袖的忠诚,其中或许也有守财奴般的执念──虽然不怎么值得褒扬。
不过,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正因为有某种信念,人才会变强。
「与此同时,我也痛感到那些在精神上无家可归的人有多么可怜,多么无力。因为我自己就曾是他们中的一个。」
我大概已经无法,也不想再理解当时的绝望究竟是怎样的意味了。一无所依的孤独就像是病魔一样,能把活着的人拖向死的深渊。
「当时,我第一次感觉神的教会融入了自己的血液中。」
神与我们同在。
原来如此,就仿佛大梦初醒一般。
「神绝对不会舍弃我们不顾。当我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时,感觉就像是温泉的瀑布突然从头顶上落下来那样。」
我本以为缪莉听到这句话会夸张地笑起来,可她却没有那样,而是更用力地搂住我的臂膀,像是撒娇轻咬般将嘴贴在我的肩头上。
「这个,我知道的。哥哥说会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有那样的感觉。」
这种看上去像是在闹别扭一样的说法,应该是她在掩饰自己的害羞。而事情本身则是很早以前,缪莉从赫萝口中得知自己流着狼的血脉时的故事了。
「世上还有很多人在孤独的寒冷中颤颤发抖。只要成为圣职者,就可以让这样的温暖遍及他们的心。我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于走投无路的绝境里遇到了罗伦斯和赫萝。我知道这样的幸运不会降临在每个人的头上,但我明白了,自己能够亲手为别人带来幸福。因为神的爱是无限的,不加分隔的。」
所以我必须尽可能地理解神才行。必须能够对抗一切疑念才行。每晚为了对抗睡魔,一边啃着生洋葱一边钻研经卷,正是因为这样的信念。
「呃……嗯……」
缪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疑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激动了。
「对不起,我说得有些夸张了。不过,我想道理的确是如此的。」
「不,不是啦……我只是很惊讶,哥哥会那样学习,原来是有理由的。以前,一直觉得我们家的哥哥是个有点奇怪的人。」
「哎。」
我受伤地看了看旁边的缪莉,她正挂着在黑夜里都能分辨出的促狭笑容。
「但是我知道了。哥哥会有这么认真的动机,果然是有点奇怪,难怪一直没有被海伦小姐和其他的舞娘姐姐们给骗走呢。」
「缪莉。」
压低声音,也只会让她更得意吧。
「而且,我也有点理解哥哥为什么会突然离开村子了。虽然还是不知道那个叫做教皇的人收不收税,跟哥哥生气有什么关系……但他一定伤害了哥哥非常重要的东西。」
的确如此。缪莉的话一针见血,以至于我几乎又要扬起声音了。
教皇将救赎世人的神之教诲,变成了牟取税利的工具,这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的。
「我很遗憾,没办法让你明白因为你的理解,现在我有多开心。」
「哎?那,抱紧我。就像小时候那样。」
缪莉正一点一点地变成赫萝。比起在山间追逐野兽,她的兴趣也开始偏向衣着打扮。这样的成长有时会让我感到一丝寂寞。可是,在最根本的的地方,她依旧是个孩子。
我苦笑着搂紧身旁的她,缪莉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过,哥哥。」
「什么?」
「妈妈告诉我耳朵和尾巴的事情,然后我哭了的那个时候,你为什么没有跟我说关于神的这些事呢?」
从上下文来看,的确当时就应该说了。
之所以没说,是因为一个十分尴尬的理由。
「这个啊……」
「嗯。」
如果现在选择搪塞,缪莉一定会怀着恶作剧的心态紧咬不放。于是我决定不再卖关子。
「因为,就连我也从未见过神的真身。」
「哎?」
「可是,我本人却就在这里。能够看见,触碰,与之交谈。正因为如此,以立志奉神之神来说……是有些矛盾的……」
再没有比这更令人大失所望的了。何止如此,甚至可说教会本身便是创建在这块基石上,靠着无数欺瞒延续至今的。我以为缪莉一定会很惊讶,可她却唐突地说:
「再抱紧我一次。」
「嗯?」
「必须要能够看见,触碰,与之交谈对不对?快点,不然我的信仰心就要消失了!」
缪莉萌生对神的信仰心大概还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件好事。
我遵从了公主殿下的命令。
然后,不知是因为一整天都在认真做事,还是她一贯的特技,缪莉很快便在我的怀抱中发出安稳的眠声。自由奔放这一点真是一直都没变。只是,纵然她身材娇小,但毕竟比幼时长大了不少,一直抱着对胳膊实在是一种挑战。我轻轻地抽离了手臂,小心不弄醒她,然后松了口气。
再看一眼缪莉熟睡的模样,脸上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这世界上那些绝对真实的东西中,或许应该加上一条:这纯真无
邪的睡颜。
明天起又能全力以赴。缪莉的睡颜让人有了如此的力量。
日子在祈祷与思索中一天天过去,当圣典译文抄本的抄本已经遍及阿提夫时,缪莉的阅读进度也赶上了我的翻译。她一直「快点,快点」仿佛故意般地催促着我,但这种迫切的心情我自己也是一样。等到第七章的翻译结束时,我竟有了种迄今为止屏住的气息一下子都涌回胸中的感觉。
圣典主要的教义记载在前七章里,剩余的部分则是先知从神口中领受预言后展开的旅程,以及其弟子们的言行录。当然我的翻译只是一份手稿,一定还有很多需要修改的地方,但大意应该是传达清楚了的。
──好像,总算是赶上了。原先一直为营造舆论而奔走的海兰德,开始正式和教会的大主教进行对话,正是昨天的事情。
据我听到的消息,城市里的氛围似乎完全倒向了温菲尔王国一方。既然教会是人民的尊敬与供奉而创建的,现在它恐怕也不能无视人民的意向了。
记载着神最基本教诲的前七章翻译,应该会成为人民的助力。
此外,人们对神的教诲竟然表现出了如此的热情,这也令我十分感动。
世界并没有被神舍弃。正确的道理总会昭然天下,道路总会通向真实。
黄昏时分,匠人们全都离去,阳光的残渣粘在对面楼房的屋檐下。
「哥哥──,你写完了吗──?」
连门也不敲就直接进来的,大概只有缪莉了。
我回过头,竟然有种许久未见她的错觉。
「你说过,大概就是今天会完成对不对?」
「刚刚做完。」
「真棒真棒。」
这种好像父母一样的说话方式,不由得让我笑了出来。
「通过劳动,你多少也学到了一些东西吧?」
「当然。我啊,每天可是都很出风头呢。这边那边都抢着要我去帮忙。不过,我觉得最惊讶的是,原来世界上有那么多任务作啊。」
等待墨水彻底干透的这段时间里,缪莉愉快的模样也让我的心神得以放松。
「毕竟商会就像是带动世界的水车一样。」
「虽然大多数是没意思又麻烦的工作。」
「世间就是这个样子的。」
「这个我也知道啦……对了,他们让我去数钱的时候,我看到有多得吓人的木箱,每个箱子里都被硬币塞得满满的哦。可是,明明有那么多那么多钱,我数了一整天,手都变黑了,最后赚到的却只有那么那么那么少一点!」
说起来,有几个晚上缪莉的确会频频去闻手上的味道。当时我以为是她白天摸了鱼之类的东西,原来是在意手上的铜臭味。
「不过,我觉得好奇怪啊。」
「好奇怪?你是说什么?」
「有时候他们还派我去找换钱的人。可是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钱却不愿意用呢。」
「那些钱或者是有谁存放在商会里的,或者是用来进行大笔交易的。再或者,也许是用来输出的。」
「输出?就是说,卖到别的城镇去?可是,明明这里的人们都一直很缺零钱啊。」
「如果有对阿提夫来说,比零钱更有价值的商品,那么势必是卖掉零钱会更有赚头对不对,这是很常有的。」
「哎~真奇怪。」
有关这样的货币输出,我还曾经抓到过一次巨大的内幕操作呢,我想跟缪莉炫耀一番,但又意识到这样可不成熟。
「总之,我不喜欢那样的工作。还是港口里的工作比较有意思。」
「港口。」
我跟着问了一句,缪莉的眼神立马闪起光来。
「那些大船上的货物,堆得高到要擡起头来才能望到顶哦,然后我会跳上去,把它们扔给在岸上等着的人。港口里船挨着船,波浪晃得非常厉害,所以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而且今天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有一艘和蜻蜓一样的船硬是想要靠岸,结果因为不知道港口的规矩,惹得大家都骂他!」
缪莉哼着鼻子骄傲地挺起胸来。活像真的变成了德堡商会的小学徒一样。这孩子性格直率又活泼,所以也很容易被那样的气氛感染吧。
蜻蜓一样的船,大概是指能够不依赖风,靠着人力划动几十只巨桨在海上前进的快船。或许上面是载着什么紧急的货物也说不定。
这些先暂且不提,我试着想像了一下那副喧闹港口中,人们在高高堆积的货物上跳上跳下工作的场景。
「那样……一定很危险吧?」
「嗯,有好几个人都掉到海里去了。一直都没有掉的只有我一个。」
缪莉得意地说。她平日常玩的游戏之一就是在纽希拉那冰冷的急流间跳来跳去,游泳当然也不在话下。
不过,问题不在这里。
「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把你交给了我,万一你受伤了,我该怎么向他们交代呢。」
「啊,我知道。如果出事了,就必须担起责任来才行,是那个吧?」
「……」
我深深叹了口气。这大概又是她连意思也不明白,就从海伦和其他舞女口中听来的吧。
「有点不一样……不过大概也是如此。」
「是吗?」
咕──缪莉刚说完,肚子便发出了牛叫般的声音。
「现在还是填饱肚子比较重要。呐,呐,哥哥既然做完了工作,就可以出去了吧?」
这几天里,我总是在房间里吃饭。缪莉虽似乎是一直想要在外面热闹的地方吃纽希拉没有的东西,但知道我不会离开桌子半步后,也只好乖乖地呆在屋子里,和我一起吃商会送来的面包。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过了这么久,我也必须要活动一下身体才行。不然或许真的要变成石头了。」
「有好几次我真的在怀疑,哥哥不会是死在房间里了吧。」
缪莉咧着嘴笑了起来,接着又突然擡起头看着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哥哥!」
「什么?」
「要到外面去的话,这副模样可不太好。」
听她这么一说,我不由得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上,但还是跟离开纽希拉时一样。
还是说,脸上粘了什么东西?我又摸了摸脸,但只看到缪莉在摇头。
「这个外套太像圣职者了,快脱掉。」
「哎哎?」
「好啦,快点!」
按照缪莉说的脱掉外套后,她又从上到下地打量着我,嘴里还嘟哝着什么。
「怎么还是有点那种感觉……」
「缪莉?到底是怎么了?」
「哥哥,你稍微低一下头。」
我懒得再问,顺着她的意思刚一低下头,头发就立刻被拨得乱七八糟。
「……缪莉。」
「这样……啊,这个或许不错。」
她打量了一下周围,然后打开墨水瓶的盖子,用自己的小指尖蘸了一点,唰地在我的脸颊上画了一条线,又在另一侧也蹭了一道,接着拉开距离看着我。
「这下,差不多了。」
「缪莉。」
尽管我的声音里参杂着愤怒,可缪莉却毫不露怯地双手叉腰,挺着胸回答。
「现在,一副圣职者的模样上街去会有危险的。」
「……嗯?」
「因为那些做力气活的人,现在都很激动。」
夜幕尾随着夕阳渐渐降临,缪莉的眼睛在薄暗中闪着怪异的光。
「我趁着工作空闲在镇上听人们讲了各种各样很多东西,我很努力的。」
「各种各样……」
「这是工作分担啦!虽然哥哥在房间里一个劲地拼命翻译,但是却一点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所以我才要代替哥哥发挥眼睛和耳朵的作用!这不是冒险的基本吗?」
见我还愣着,缪莉明显地露出了不高兴的模样。
「难道说,哥哥你真觉得人家只是在打发时间而已吗?」
「不……」
其实我的确是那样以为的。
「真是的,所以我才说哥哥你这样不行啦!这样不是连那个金发到底有什么企图都不知道吗!」
当然,海兰德那样身居高位的人物,是几乎不可能以那个单纯的理由为动机展开行动的。
只是缪莉似乎是从根本上地不信任他。
「果然,哥哥你只看到了世间的四分之一。」
「连一半都没有吗?」
世上有男人和女人。而我似乎是完全不了解女性,因此也不了解世界的另一半。可就算我接受了这样的评价,现在又剪掉一半是为
什么呢。
缪莉露出了有些困扰,又有些悲伤的表情。
「因为哥哥,你只看见了人好的那一面。」
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有时却相当一针见血。
「可是啊,人心并非全都是善意,对不对?」
冰冷的事实的确如此。这话从只有年纪只有我一半大的缪莉口中说出来,或许,我真的是连那四分之一都只看到了一半而已。
茫然之中,缪莉温暖的小手放在了我的手上。
「不过,本来我也想像不了哥哥耍坏心眼的样子。」
我低头看着缪莉,刚才耍完坏心眼的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所以我要来保护哥哥。我要看着那些哥哥看不到的地方,防止你一下子从悬崖边上掉下去才行。」
这孩子小小年纪在胡说什么,我心想道。可埋头于思考时,是缪莉拉了一把才让我免于被疾驰的马车碾过,这样的事情也的确发生过。
虽然找不出什么可以反击的话,但一直沉默的话就要失去兄长的威严了。
「那么,我在自己狭窄的视野中究竟要看什么才好呢?」
缪莉斜着眼朝上瞄我,然后像是对我的回答很失望似地摇了摇头。
「让哥哥无暇他顾的不是只有一个人吗?」
明显是用错了成语,但缪莉的模样看起来却自信满满。
这样的落差实在是太有趣了,我禁不住笑出了声。
「你说的没错。」
「所以说嘛。」
缪莉咧着嘴露出微笑,然后将脑袋贴在我的手臂上。
「所以说嘛……」
「嗯?」
我没听清楚她说了什么,等接着问的时候,缪莉已经放开了我的手。
「先不提这些,我肚子饿了!」
总觉得她像是说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但也可能只是鼻子痒了在我的胳膊上蹭蹭而已。不管怎么说,让我无暇他顾这点确实是真的。
「吃太多东西可不行啊。」
「好~」
一如往常的撒娇声音。
我苦笑着,朝早已跑出房间的缪莉身后追去。
夜里城市的热闹,和白天又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
若是模拟的话应该说更近似于纽希拉,即酒与肉的豪宴。
和纽希拉不同地方在于,坐在临街长椅上肆意喧嚣的人变成了一群筋骨隆隆的粗犷男人。这些人大多是港口工作的荷夫、加工圆木的劳力,或是在船上操弄粗大缆绳的水手。经受了海风和烈酒双重刺激之后,他们那干哑的笑声和怒鸣声散发着一种独特的迫力。
我立刻明白了缪莉的忠告有多幺正确。
「大主教说到底打算怎么办?」
「今天早上的祈祷也只见从主教露了脸。是我们把温菲尔老爷给吓住了吧。」
「不对不对,大主教和温菲尔老爷一直在教会里开会呢。」
每个人谈论的不是教会和温菲尔王国,就是海兰德。其中有人只是观望事态的发展,但也有人述说着对税收的不满,将海兰德称作救世主。
我们一边看着这些人一边漫步,在晚上也出摊的小店里买了夹着油炸鳕鱼肉的面包。缪莉大概是通过白天的工作赚了零花钱,又从自己的钱包中取出硬币,给面包里加了一条猪肉肠。
「的确,要是穿着圣职者的衣服出来,大概就连吃的也买不了了吧。」
恐怕一上街就会被醉汉们围住,逼问「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外表可是很重要的哦。」
明白了吗?缪莉歪着脑袋用这样的眼神盯着我。于是我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在她头上轻轻碾了两下。
站在十字路口,一边吃面包一边看着过往行人,真的能发现很多事情。
──他们感兴趣的是什么,谈论的是什么。其中也有人对周围宣称手中掌握了圣典的白话译本,接着便立刻激起了一片敬畏的声音。仿佛只要有了那个就能一扫教会之恶弊。
全盘相信这群醉汉的言论和行动当然是危险的。但他们期待的程度也由此可见一斑。如果有这么多人站在我们一边,海兰德的愿望应该是能够实现的。纵然是大主教,也不能无视众人的呼声。想必他也会很快一改往日作风,与大家一同声讨教皇的行为吧。
「这样下去,或许正义真的能重见天日了。」
阿提夫的教会将成为嚆矢,影响一个又一个城市。一想到自己的工作也在这进程中多少起了作用,我的心中就涌出了一股激动难耐的感觉。
我怀着如此的想法注视着街道,却看到身边的缪莉一副早已习惯这里的模样,靠着墙咬了一口面包,然后长叹了口气。
「正义……正义?」
「怎么了?大家,不是正在朝海兰德殿下指引的那个正确方向前进着吗?」
我问了一句,结果缪莉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像真正的商会学徒一样擡了擡下巴。
沿着她的视线看去,是一群聚在小酒吧外面长凳上,吵闹着的男子。
「哈!哈!哈!」
「快看,快看啊!」
狗叫声随着男子们起哄的声音传来。这群醉汉似乎是在用肉干逗弄着野狗。事情本身并不稀奇,因为城墙里也有各种各样游荡的动物。
「吃吧!什一肉!捡起来吃吧!」
肉干刚一被丢出去,野狗立即冲上去将其吞下。男子们见状发出了放肆的笑声,而我也立刻明白了他们在笑什么。
那条狗被人套上了司祭服模样的围嘴。
「狗祭司大人!这是我们的什一面包!」
每当野狗吞下丢给它的食物,男人们就会笑得前仰后合。
缪莉也在忍着笑,但我却完全笑不出来。
因为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对权威的冒渎。
「大概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了。虽然喝了酒之后大吵大闹的人我在纽希拉早就看惯了,可是那些人跟纽希拉的完全不一样。有点……可怕。」
缪莉吃完面包,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面包屑。
「今天白天的时候,附近岛上教会里有一个祭司先生来了。当时的情况更厉害。」
「……是怎么样的?」
野狗得到了食物,高兴地摇着尾巴。摇得越厉害,男子们也就越开心。
「好像,教会里了不起的人坐船的时候,船帆上一定会有教会的纹章。所以大家一看到船就明白里面是谁了。然后就是突然一阵拍手和欢呼声。」
和谈及的内容正相反,缪莉的表情看起来非常黯淡。
还是说,她不喜欢看到祭司受人欢迎?
美貌的小学徒叹了口气。
「谁都不是在欢迎他。商会的人告诉我说,那个祭司先生是被叫来给大主教撑腰的。因为全城的气氛都在跟教会敌对,所以需要更多人来对抗那个金发。然后大家明白了这个,所以才故意用拍手和叫喊声来欢迎他。毕竟到了港口船已经不能再回头了。祭司先生从船上下来的时候,一副又疑惑又害怕的模样,还说自己来到了最糟糕的时间点上。」
恶意。
面对权威,当时的港口里缓慢沸腾起了一股恶意。
「明明不是在真的欢迎他,但是当时的港口却挤满了人,真的好可怕。那个祭司先生看起来人很好,可离开港口的时候就像是在逃跑一样。」
并非每个人在特权之上都会变得随心所欲不思进取。即便是阿提夫的大主教也是一样。毕竟生性恶毒之人,是不可能那样热心于圣务的。
「我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天之后发现,其实大家好像都不怎么关心那些细小的事情。怎么说呢,就好像是有一个可以发泄的对象就什么都好一样。虽然每个人都喊着『教会要把人榨干了』,可我问他们『十分之一税真的有那么高吗?』,结果大家又都笑着说『反正我们也没啥可缴的』。」
的确,要向那些整天搬运货物计日取酬的人们征税是很难的。什一税的对象往往是具有一定规模的商会,关卡,或是拥有土地的人。当然也可以认为这笔税收最终仍会分摊到每个人头上,可在生活中要感受到这点是很难的。
「呐,哥哥,我觉得自己是明白你的信念的,而且你翻译时的样子也的确很投入,所以才一直没跟你说。」
缪莉擡起头来看着我,视线中透露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哥哥你写的译文已经传遍了城里。但是对大家来说,反而像是要有了那个,就可以随便对教会说坏话了。」
「圣典译本,并不是那样的──」
「可是哥哥怎么想,纸上究竟写了什么,好像已经跟事实没有关系了。」
神的教诲之类
细碎的东西怎样都好。在我进行每日必修的圣典暗颂时,也会有商人把这当作顺道沾光的好机会,擅自跑来低头垂手。这是极普遍的事情。
「所以呢,哥哥真的要当心才行了。那个金发,或许早就知道了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
「那家伙,根本就是只会捡好听的讲。」
一半世界的,再一半。
我看着缪莉的眼睛,却无法反驳她。移开视线,那只被人捉弄的野狗又进入了眼帘。自己果真是太过天真了吗?可是,所谓信仰本来就是天真无邪的。如果天真无邪的存在却被用来行恶,那究竟该怎样是好?
我也不认为海兰德的动机会像圣人般单纯。然而,心里却有种感觉,确信这条路的确通往真理和正义。
我意识到自己似乎无法分辨什么是可信的,什么不可信。
好想再翻一翻圣典。
「缪莉。」
「?」
我看着被众人愚弄的野狗,还有周围放肆大笑的人群,对缪莉说。
「我们回商馆去吧。」
自己翻译圣典的初衷,绝非是为了助长那样的恶意。也不是要嘲弄教会的权威。只是想要陈述现实存在的扭曲,并呼吁改正而已。
当然,我不认为他们能代表所有人,也不认为海兰德是在存心煽动。可即便如此还是被上了一课──然后明白了自己所能看到的世界,仅仅只有四分之一。
「好吧。」
我本以为缪莉会缠着再买其他食物,却没想到她回答得那么轻巧。
接着她离开靠着的墙壁,快步朝前走去,又转头向我。
「要不要我来牵着哥哥的手?」
为了理想而努力的结果,却是目击了令我始料未及的恶意。恐怕我的失落早已浮上了脸吧。所以才会有缪莉半是捉弄,半是关心的这句话。
简直让人分不清我们之间到底谁更年长。
「……要是走散了的话,我可不管啊。」
「这话是人家说的才对吧!」
我被缪莉拽着手,从来时的路上返回。
她的脚步稍有些快,大概是为了早一点让我离开这片卑猥而暴力的氛围吧。尽管聒噪而且任性,有时还会说出了不得的话来吓人一身冷汗,可缪莉根本上还是个好孩子。
那么──我心想道。
既然缪莉是这样的好孩子,世上会有更多如她一样善良的人也不奇怪。
我知道这世间的事越是纠缠越是看不清楚,也知道恶人的存在更是理所当然。毕竟自己和罗伦斯的相遇,就是以一场欺诈为开端的。
所以,既然有人会为了自私的欲望而嘲弄教会的权威,那么也一定会有更多人在阅读了圣典译本之后,就能清楚地理解教会的是与非才对。至少,我愿意如此坚信。
和缪莉一起返回商馆,从那些这个时间仍在加班的职员中挤出一条路,回到我们在三楼的房间。
「不管怎么说,至少今天要好好休息!哥哥你明白了吗?」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缪莉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吠叫的小狗,于是我先笑着答应了她,然后才打开房门。一股墨水的味道立刻溢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喧嚣。
因为这股香味代表着知识与静谧。
「只是,睡觉之前我还想洗一把脸。而且,缪莉,你也有些脏了,去拜托商会的人烧一点热水──」
我一边说一边点燃蜡烛,这才发现缪莉仍站在门口不动。
「缪莉?」
她没有搭理我,而是浑身如寒颤般地一抖──露出了耳朵和尾巴。然后走进房间,关上门,开始四下嗅起什么来。
我以为这又是玩笑,可缪莉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般,径直走到了书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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