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幕(1/2)
第二天,太阳还没出来我就醒了。此时月光应该还相当明亮,山里的空气也是最冷的时候。
周围时常有人对我说「柯尔先生真勤劳啊」,但要说眷恋床铺的想法我也不是没有,只不过,单纯是想要逞强表现罢了。好,今天也要努力完成旅店里的工作,我这样想着开始确认接下来要做的每一件事,这才猛地注意到了。
外面的人声,还有鞋走在沙滩地上的声音。
以及陌生的天花板,睡起来感觉不一样的床铺。
「……啊。」
想起来了,我正在旅途中。
准备从床上起身的时候,我发现了毯子里的另一个人──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才会这么老实的缪莉。昨天晚上明明是让她睡在了另一张床上,大概是晚上偷偷钻进来的吧。
毯子里很暖和,甚至到了热的地步,是因为小孩子略高于常人的体温,以及她那毛茸茸的尾巴。
昨天我们争来争去,究其根本缪莉想要出来旅行的原因,大概单纯只是觉得村里很无聊而已。尽管没想到还被她反过来担心了一通,可缪莉的担心本身大概是出自真心的。我望着熟睡中的她,那银色的发丝没有沾过水,也没有浸润过油脂,但却出乎意料地顺滑。手指放在其中能流畅地梳过去。赫萝以她漂亮的尾巴为傲,而缪莉则似乎更看重这继承自父亲的银色长发。
摸了摸她的脑袋,缪莉的耳朵扑簌扑簌地动了动。只是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大概就是再怎么摇也没法叫醒她吧。我笑了笑,然后从床上下来。
打开木窗,外面冷得像是能把呼出的气也冻住一般,但却没有风,也没有下雪的迹象。
昨晚喧闹到深夜的广场以及对面的河滩上,已经开始人影攒动。大概是来赶早市的人。
我关好窗户,拿起外衣和圣典走到一楼。后院的水井已经被除过了冰,于是我汲水洗过脸,折下树的嫩枝刷好牙之后,便开始每日必修的圣典暗诵。途中还有其他客人也来洗漱,看到我之后却全都趁机低下头去祈祷,算是借我取得了神的加护。这样的行为听上去就像天上下雨便擡出水缸来接一样,但商人们这样毫不掩饰的实用主义我并不讨厌。
问题是,就算暗诵的时间比以往更长,可离太阳出来仍旧有一段时间,之后我也没有别的事情要做。无事可做是有点让人头疼的。
我心想着时间不利用就是浪费,最后走向河滩,开始帮人家搬运货物,直到天空泛白才返回房间。
「哥哥你勤快得过分了啦……」
总算是叫醒了摇也没用敲也没用,就是不肯醒来的缪莉,并告诉她自己在她赖床的时候已经做完了这么多事情之后,缪莉却如此回答我。
虽然身子是坐起来了,但她的眼睛好像还是难以睁开。此时缪莉正抱着尾巴取暖,同时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和我在一起旅行就是这个样子,你要放弃了吗?」
顿时,她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眼睛也睁开了。
「好、好狡猾!」
「一点都不狡猾。好了,把耳朵和尾巴收起来,下楼去洗脸吧。不快点准备就丢下你先走了。」
「讨厌!」
她嘟着嘴,从行囊中取出了一包被手帕包起来的东西。里面则是两把梳子和三把刷子。拿这么多东西是要做什么呢,这个问题恐怕比神学的问答还要更深奥。就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缪莉却动身离开了房间,还说出了一句奇怪的话。
「那,我用热水整理一下头发就回来哦。」
我还没来得及问,门就已经被关上了。
很快,她回来了。
「哥、哥哥,热、热水呢?」
「热水?」
「我、我在楼下只看到水井,里面、里面还漂着冰块……没有热水的话就洗不了头发了呀!」
缪莉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面对哭丧着脸的缪莉,我像是倾听艰深诉辩的圣职者一样擡起下巴,然后慢慢,深深地点头表示同意。
在纽希拉,热水几乎丰富到了挖个坑就能涌出来的程度。而缪莉就出生并成长在这样一个地方。故事里时常会有第一次离开家宅的贵族少女,终于发现自己先前过着多么优渥的生活,可没想到这样的情节我竟然还能亲眼目睹一次。
要说一点幸灾乐祸的想法都没有,是骗人的。
「这里是不会有热水的。毕竟不是纽希拉啊。」
「咦,啊……」
「觉得受不了了吗?那么这次旅行也──」
「才不会放弃!我是不会放弃的!」
缪莉丢下这么一句话,又跑出走廊去了。
至少,怎么都不气馁这一点,还算是缪莉的长处。
舞娘海伦直传的护发秘籍,似乎是一早起来就洗头并用梳子梳第一遍后,再顺次用马鬃的长刷子和猪鬃的刷子仔细梳两遍。尽管我很好奇梳着么多次为何不会反而伤及头发,不过不管怎么说,在这寒冷的天气里用冷水洗头,本身就可以算一种自残行为了。
回到屋里后,她果然冻得嘴唇发青,全身不停发抖。
「……真是的。」
我脱下外套,披到缪莉身上。
「然后,在你外出净身的时候,有封信寄来了。」
为缪莉仅仅希望让头发好看,居然敢用冰水洗头的勇气,我才带着某种敬意使用了「净身」这个词。当然讽刺也不是没有,而缪莉回敬我的自然也是忿忿的眼神。
「西、西西……哈啾!西、信?」
「看起来是从纽希拉专程送来的。」
这封信并不是昨夜寄来的,昨夜它应该还在更上游的关卡,今天一早才由船运来。或许是送信的船夫看到这可观的邮资,把它错当成了某个贵族重要的密函吧。
「是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寄来的。」
打开信看到内容,我不禁苦笑起来。而缪莉则蜷缩在明显不合身的宽大外套里,像小猫一样歪起脑袋露出不解的表情。我把信递过去,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对我笑起来。缪莉是能读写一些文本的,尽管教的过程的确花费了我数不尽的辛劳。
信里有不少笔误和涂改,大概是因为写得相当仓促。罗伦斯在信中询问缪莉是否安好,还说要尽早来接她,然而这句话终究还是毫不留情地被画上了一个巨大的×号。
旁边的空白处则是另一人的笔迹,字看起来有点歪斜。
「上、上面说,要好好关照哥……啊啾!」
「是好好关照缪莉,才对吧?」
我叹着气回了她一句,而缪莉则牙打着颤,吸着鼻涕把信还给了我。
「我本来还多少有点期待能有人来把你接回去的。」
然而一家之主罗伦斯的意见被赫萝一票否决了。这个家族的女性似乎历来比较强势。
「可爱的女孩子,就要让她去旅……哈啾!」
我望了一眼缪莉,她吸溜完鼻涕,又冲我嘿嘿嘿地笑起来,虎牙都露出来了。
「我觉得赫萝小姐是把『傻乎乎的女孩子』错写成了这个。」
缪莉刚想反驳,又打了个大喷嚏。
之后我们写了回信,又用昨晚剩下的食物解决了早饭,然后将信托付给旅店主人,结束所有事情后准备动身前往河滩。旅店一楼有炉火,顺带在那里烘干了缪莉的头发。船夫和其他住客经过时,纷纷以为缪莉是掉进了井里而大笑起来。
我试着询问有没有人能载我们前往阿提夫,果然找到了顺路的船夫。他的船上载满了沿途收购的木柴和鸡鸭之类货物。船是顺路送我们一程,船夫则是偶尔赚一点零钱,自然也就没法期待船上的条件有多好了。
尽管如此,大概是因为太阳出来,身体温暖了的缘故,刚才还在我身旁像小鸟整理羽毛一样梳着头发的缪莉,现在已经躺在船板上睡着了,模样看上去非常悠哉。
我想像着往常的此时,自己应该正在店里做着这些那些的事情。头脑里浮现的景象非常清晰,如同自己真的身处其中一样。大概突然离开了重复十多年的日常,就会像现在这个样子吧。何况尽管为了安抚缪莉,口头上和她约好了一定会再回到纽希拉去,但实际回不去的可能性非常高。罗伦斯和赫萝却仍然理解了我,为我送别。能遇到这样善良的人,我的心里只有感激。
不久,船驶入了河流下游。河水的流速愈发减缓,河面也变得宽广起来。我的旅行意想不到地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但第二天总算是风平浪静地结束了。第三天也是一样。
顺带一提第三天早上缪莉仍然打算洗头,不过她好像终于想到了可以借助旅店的厨房来烧热水。而我告诉她这需要花钱去买木柴和木炭时,缪莉露出了一脸的愕然表情。大概为了热水竟然要花费金钱,这样的事
情她以前想都没想过吧。
结果缪莉还是在浮着冰块的井里洗完了头,但工序和流程明显是经过了改良,所以事后抖得并不像前一天那样厉害了。我有点期待她下一次又会怎么做。
终于,河滩上的砾石渐渐被草地代替。远望还能看到模糊的山脊,但近处已经全都是平坦的草原。我们已经进入了多兰平原。连绵的草原看起来令人昏昏欲睡,但在深山里长大的缪莉眼中却无比珍奇。她一直专心地看着两岸的景色,还会试着冲沿河街道上的旅人们招手。
终于,在单调的草原之后,创建在小山丘上的阿提夫城区,以及有名的阿提夫关卡进入了视野。
「……!……!……!」
光是拉住突然在船上站起来的缪莉就已经够费劲了,更不用提还要为她的耳朵和尾巴捏一把汗。她兴奋地大叫起来,而我的手也被她攥紧到几乎麻痹了的程度。
「哥哥!是城市!好大!还有河!是真的!锁链!」
她兴奋得像是连怎么说话都忘记了。
不过,正如先前的船夫所言。这些锁链有着超乎想像的压迫感,着实令人吃惊。它们甚至比封锁金库用的链条还大得多,一个个锁环都能直接让缪莉的胳膊穿过去了。这样巨大的锁链,此刻正悬在我们头上。
「船、船夫先生!这个真的不会掉下来吗?」
缪莉终于算是冷静下来了几分,她对船夫如此问道。而船夫则摸着自己的小胡子,一脸严肃地回答道。
「每年是要掉下来一次,把底下的船给砸沉、卷到河里去。今年还没掉下来过,所以看样子是有点危险了。喂,你们俩都会游泳吧?」
听到这里,缪莉立刻青着脸抓紧了我。
「她一下子就会相信了,请不要捉弄这孩子。」
「哎。」
缪莉露出非常惊讶的模样,而船夫则笑了起来。
「锁环之间,能看到不少海鸟留下来的巢吧?」
我指向锁链的时候船也正好经过正下方,于是缪莉呆呆地张着嘴擡起头来。
「如果每年都沉到河里,就不会有鸟巢了。」
「虽然锁链是掉不下来,但鸟屎可未必。张着嘴朝上看可是很危险的啊。」
听到船夫的忠告,缪莉连忙捂住嘴巴。
之后我们坐着的船同其他的众多船只一样朝栈桥驶去。排在它们后面准备停靠码头。每艘船靠岸后都会卸载货物,然后装上堆成山的盐渍鲱鱼或风干鲱鱼。等到终于踏上栈桥之后,这回缪莉又望着堆积如山的鱼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幸好我们的船上没有鱼。我再也不想看见盐腌的鱼了。」
鲱鱼是一种要多少就有多少的便宜食物。冬天从沿海到深山,人们餐桌上的悲号声(译注:鲱鱼本身就很腥,腌渍尤甚)大抵是由它引起的。或许我们每年冬天吃到的鱼也来自这里吧。
「这个嘛,味道是挺厉害的。」
对流着一半狼的血脉,鼻子非常灵敏的缪莉来说这或许很痛苦。事实上就连我这样的普通人都已经闻到了港口各处的木桶中发散而来的鱼腥味了。
尽管,人类闻起来大概至多只会想到『挺好吃的』而已吧。
「今晚我们吃盐烤鱼吧。这是和腌鱼完全不同的美味。」
「哎~……可是我想吃肉……」
当我们穿过栈桥上的人流走进港口时,刚刚还在抱怨旅途餐食的缪莉突然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
我转头一看,此时缪莉正呆呆地擡头望着天空。她的视线前方是一座高耸的石造要塞,上面还停着海鸟。──这座城市,是缪莉自出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的,纽希拉之外的城市。
「缪莉,站在这里不动会影响到其他人的。」
拉着她的手,缪莉才终于肯动起来,可很快她的注意力又被别的事物吸引住了。
「哥哥,你看,那个人,带着好大一群狗!」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个扛木桶的工人,身后跟着不少野狗。
「那个人,是牧犬人吗?」
「牧犬人?」
「外面的地方,不是有牧羊人和牧马人吗?」
的确是这个道理,或许哪里真的会有牧犬人也说不定。
「虽然我不知道有没有牧犬人,不过那个木桶里大概装的是盐腌鲱鱼吧。那人身后的狗是想要舔落下来的盐粒。」
「咦~」
缪莉的头顶上是回旋的海鸟,身旁堆积起来的木箱上则是缩成一团打盹的野猫。喧嚣港口中的一切都能引起她的兴趣,几乎每走一步,缪莉都要好奇地问我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而听到我的说明后又会流露出兴奋的神情,热心地继续追问更多问题。尽管最近越来越淘气了,但这副模样仿佛又变成了从前那个坦率又可爱的她,我在心中暗暗为此松了口气。
不过,每件事都为她说明一番的话时间就不够了,何况我们还要为进城做各种准备。首先必须得找到兑换商,换得可以在城内买东西的零用钱才行。就在我打算拖着她往前走时──因为抓着缪莉,视线没看到前面,身体猛地撞到了别的人。
「啊,抱歉。」
我连忙道歉,这才发现对方是个包着头巾的年轻姑娘。她的个子还算高,修长的手臂上是卷起来的袖子,显得相当精干。看她穿着围裙,大概是哪家船宿的女儿吧。她的发丝因为长期暴露在含盐的海风中已经褪了色,正好和栗色的眼睛相称,看上去非常漂亮。
刚一和我视线相交,这个姑娘便露出微笑,同时更是一下子抱住我的手臂。
「没事没事。像小哥这样的人,倒不如说我还很欢迎呢。」
「哎?」
「你是旅人对不对?第一次到阿提夫来?今晚住哪儿决定了吗?要是在这里四处乱找,可是会被不正规的店家给强行拽走的唷。」
「哎,哎?那个──」
她一口气说了下去,同时还猛地把我的手臂按到自己胸前──被肉类鱼类,以及港口活力所滋润成长的,发育良好的胸部上。
「我们家的话又清洁又安心。有刚进的葡萄酒,也有干干净净,没虱子没跳蚤的亚麻布床铺,女孩子也是任君挑选。没事儿,像客人您这样的祭司大人也可以的。女孩子们都是虔诚的羔羊,神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再要不然,给你们办个结婚仪式,第二天离婚也可以的。」
「这、这个、那个。」
我立刻明白了这是一家怎样的旅店。既然这座港口城市云集了以性格粗野而闻名的水手,以及在贸易中谋取了巨额利润的富豪,那么这类船宿自然不会少了。这个姑娘更卖力地把我的手往自己的胸前贴,甚至还将脸粘贴来,像是要对我耳语什么一样。顿时,我闻到了一股仿佛新出炉面包般的甘美气息,或许是来自她用的什么香粉。虽说不算很严重,可我已经有点害羞得不敢直视这个姑娘的脸了。
「嘻嘻,脸这么快就红了,真可爱。呐,小哥,你是从哪里来的?坐船从南边来吗?到店里去,给人家讲讲旅途见闻好不好。」
说着,她便要拉我走向哪里去。不,我并不是祭司,住处也打算选在别的地方。这些话仅仅只能在我的脑内虚无地回响而已。
尽管如此我还是努力想要停住步子,结果从反方向又有另一只手拉住了我。
「你看,小哥,我家旅店就在……咦,哎呀?」
抓获的羔羊不肯移动脚步,于是旅店姑娘惊讶地转头回来。
「什么啊,拖油瓶?」
是缪莉。旅店姑娘立刻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她。
「不过,我没见过你啊。你是谁家出来划地盘的?」
前一秒还挂在脸上的甜美笑容顿时变得冷淡至极。划地盘。也就是说她把缪莉当成了其他店家派来的人吧。毕竟缪莉的穿着打扮看上去也实在不像童叟不欺的面包店家女孩。
「不、不是,这是我家主人的女儿,因为一些缘故和我一同旅行。」
我在事情变得复杂前连忙解释道。而旅店姑娘的视线在我们之间打量了许久,才终于放开了胳膊。
「小哥你身上全是硫磺味呢,是刚从纽希拉享受回来吗。原来如此。」
她一副『我懂我懂』的模样点着头,很明显是搞错了什么,不过我也不打算再订正了。
「那,不拉你去我们家了,能不能帮我换一点零钱?」
「换零钱?」
「你既然是从上游来的,身上肯定有铜币之类的零钱吧?」
旅店姑娘说到这里,露出了有点为难的表情。
「我们店里找给客人的钱不够了,很头疼啊。当然换了小哥的零钱也是不会亏待你的。在脸蛋上亲一下,或者膝枕也不是不……」
当她又蹭过来时,缪莉发出了低吼──不是比喻。
「开玩笑的啦。但是,正好遇到了,真的能不能帮我换点零钱,我们确实很头疼的。」
找我这种刚来到新城市,还完全不了解情况的旅人来换零钱,大概她是想要用掺水的汇率来蹭点便宜吧。
「对不起,我们也正要去找兑换商。」
听我这样回答,旅店姑娘便不再固执了。
「这样啊,那,劝你还是别去城墙外面的摊子比较好。席子都不铺的摊位肯定不会正经,换钱时可是要收你一大笔手续费的。小哥你又这么老实……不过,好在还跟着个小督查。」
旅店姑娘笑了笑,冲缪莉挥了挥手便很快离开。接着以一副对我们毫不再感兴趣的模样,又四下张望起来,而后『撞』上了路过的另一个年轻男子。那是个大概刚从附近乡村来到城市,看上去认真又善良的青年。
之后的发展就像我们刚才遇到的一样,对方刚一道歉,旅店姑娘便把他的手抱在胸前,同时脸贴到耳朵附近。即便是我们从旁边看,也能发现老实的青年已经全身僵住了。
方式是不太值得肯定,但这勇敢的商魂与才能还是令人佩服的。
「哎,真是的。」
冰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果然,哥哥没有我跟着是不行的。」
转头一看,是满脸无奈的缪莉。等我的视线再回到青年身上的时候,他已经被那个旅店姑娘抱着手臂拽走了,青年结结巴巴的解释显然没有传入旅店姑娘的耳中。或者说,弱者的命运常常就是成为猎物。
「而且,刚才还一副色迷迷的样子。」
「我、我并没有那样。」
慌忙表示否定,可缪莉仍是那副轻蔑的眼神,还哼了一下。
「那个人,又不是只有一点点的大。」
「什么?」
我追问了一句,缪莉突然不再搂着我,转而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小小的,不论身长,肩幅,腰宽,各种地方也都是一样的小。大概之所以不再搂着我也是因为贴在我手臂上的那部分,比起旅店姑娘来实在是屈辱性地小吧。当然指出来的打算是没有的,我决定装作没注意到。
同时对她说。
「不过,多亏你帮了我,我要向你道谢。」
缪莉起先仍是一脸不高兴地擡头盯着我,不过很快便露出笑容。
假若继续呆呆站在这里,恐怕难免遇上其他寻觅猎物的獠牙。于是我们快步离开了港口。大概缪莉也终于把周围看完了一圈,她一副满足的模样这样说。
「然后,哥哥,结果你到这个城市来是做什么的?在路口宣教吗?」
「并不是,基本上,我会在这里帮海兰德殿下做事。」
「是什么来着。『吾神之……』。」
先前她果然在偷听,现在更是没什么理由掩饰了。
「『吾神之书』。」
「那是什么?」
「我们计划发行圣典的白话译本。」
「哦哦,原来如此。」
嘴上这么说,可缪莉的表情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明白了什么。
我用无奈的目光望着她,缪莉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圣典是用教会文本写成的。那是古时候用来记录预言者言行的文本,但后来随着教会遍及世界各地,出现了许许多多不会阅读原典的圣职者们。于是,人们就传说这种教会文本是神授予人们的。」
「嗯……古时候,是多久以前啊?妈妈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吗?」
「有谁知道呢。或许,真的是那样吧。」
「哎~」
不知道缪莉为什么在这里发出了感叹,我咳了两声,又把话题拉回原来的方向。
「总之,圣典是用教会文本写成的,但平时却没有人使用。就连我们称作白话的这种文本,实际上能读能写的人也不是很多。」
缪莉一副嫌恶的表情,大概是想起了以前偶尔会被粗绳子绑在椅子上,强逼着学习读书写字的事情了吧。
「因此,能够阅读圣典的人只有一部分。不过即便如此只要到教会去,就会有圣职者为信众解说圣典的内容,所以这样的情况就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可是到今天这种情况已经不是那么合适了。我们认为不能只是由教会的圣职者将圣典读给人们,单方面解释神的教诲,而应该让许许多多的人们直接阅读圣典,由自己来判断何为正确。于是才有了这个计划。」
「也就是,『吾神之书』?」
「没错,是和很了不起的名字,对吧?」
缪莉用她漂亮的大眼睛盯着我,开口说。
「哥哥老是把我当小孩子看,其实自己也很孩子气嘛。」
「嗯?」
见我露出不解的神色,缪莉促狭地笑了起来。
话虽如此,但『吾神之书』的发型,的确像是充满了挑战要素,令人激动万分的冒险。
「那就是说,哥哥要去写书了?」
「直白地讲确实如此。」
只是,这实在是一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的事情。圣典中充满了暧昧的说法与比喻,有名的神学家们对其见解也多有分歧。更何况其行文也包含了大量日常中不再使用的特殊词汇,翻译起来恐怕不会简单。
何况,现实也并非只要凭借坚强的信仰心就能一路前进。这实际上是一场战争。是于教皇长期对立的温菲尔王国,意图让舆论认为错在教会的计策,换而言之就是釜底抽薪。毕竟手执圣典宣扬清贫的教士们身后却是高大宏伟的圣堂,这样的言行不一已经到了路人皆知的程度。只是由于无法直接阅读圣典,人民一直难以,甚至不能指摘出他们的错误。
当然很明显教会方面会强烈反对这个计划。只要圣典不被翻译成白话,能接触到原典的人就始终受到限制,无知的民众仍将处于无知中。『吾神之书』恐怕会成为令教会相当头痛的问题吧。
而温菲尔王国实施这一计划,也有自己实用方面的理由。现下王国境内的教会全部在教皇的命令下关闭了,人们必须靠着自己的力量在新生的洗礼中,在结婚的庆典中,在葬礼的祈祷中与神沟通。
提出发行『吾神之书』的海兰德,果然是有一双慧眼。而德堡商会之所以选择支持温菲尔王国,恐怕也是为海兰德的智能所感服吧。
不过,这一切要称之为陷于末路者的苦肉之策也不为过。圣务停止是一种可怕的手段。它将让人们在临终时刻无法得到通向天国的祈祷,或在婚礼这样幸福的日子里无法得到神的祝福。更何况结婚的仪式本身就在教会举办,这样一来人们甚至连正式结婚的名分都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全都成为了贪欲的牺牲品。教皇究竟将人的一生当作了什么,神的爱是无偿的,神的教诲也不应成为税金换得的商品。
我想错的确是在教皇。他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道理。而假若这样的暴行得到承认,就意味着决定事物正确与否的根源──即神本身的权威应当受到质疑。
「哥哥。」
我在脑海中不断地自问自答,直到被缪莉拽了一下袖子。
「你的表情好可怕。」
「……刚才我在想一些问题。怎么了?」
「我们已经走出港口了,接下来要去哪里?那个小山上的城市吗?」
海港周围比起阿提夫的其他区域显得更为繁盛,这里有众多高大的建筑。放眼望去,附带仓库的商会、船宿……等等深处仍是更多房屋,在那小巷里恐怕也有像刚才那个旅店姑娘家一样的可疑旅舍吧。如她所言,这里的道路两旁果然也有连草席都不铺,站着等待客人的兑换商。他们的身后则是锻冶屋和木匠的工坊,这个海港本身,已经足以称作一个小镇了。
港口的石板路延伸向小丘的方向,石板路的另一头有从港口也能清楚看到其规模的高大围墙。这道城市围墙外搭着大量脚手架,看上去现在仍在扩大其范围。
德堡商会的商馆,想必就在那里。
「进城里吧。」
「太棒了!」
「怎么?」
我对缪莉投去惊讶的眼神,她立刻把脸转向一边,可我还是很快明白了她刚才的想法。
「我们不会去路边小摊买食物的。」
「哎~……可是我刚刚不是才救了哥哥一次的嘛。」
「那、那样的事……我自己也能拒绝得了。」
我咳了两声,缪莉却夸张地耸着肩。
「何况,我们的路费并不是无限的。」
「但是我可以去酒场里跳舞赚钱呀?」
我瞪了缪莉一眼,结果她连脖子也缩了起来,连忙逃开视线。要是缪莉真的去了酒场卖艺可就麻烦了。
「奢侈是人生大敌。」
「我觉得节俭才是享受人生的大敌哦。」
然而再瞪她时却起不到刚才的作用了。缪莉冲我笑了起来。
从港口到城镇大门路上,两侧尽是露天小摊。
据说神令预言者走上的试炼之路,每一步都有恶魔的诱惑
神啊,守护吾身。
我提起精神,默默在心中咏唱禁欲的誓言。
阿提夫是个热闹的城市,但和纽希拉完全不同。
这里的热闹和喧嚣,就像是每个人都在呼喊着,奔跑着一样。
「喂,让开让开!」
「是谁把箱子堆在这种地方的!」
「鲱鱼!鲱鱼!没用盐腌过的鲜鲱鱼嘞!」
「这位旅人小哥!来把护身短剑怎么样?这家伙可是能用来宰牛的绝品!」
我虽自认为还算了解外面的世界,但在这里才发现自己脑海中的那些认识,都已经成为了十多年前的过去。这里的喧嚣几乎让人感到眩晕。
「缪莉,你没事吧?」
拥挤的人群将我们推来搡去,周围则是同样的人潮,鱼腥,宰杀在路边的猪羊流下的血臭味,以及小摊上油炸食品的香味,炭火的烟味。
我担心地询问缪莉时,她刚刚吃完一份油炸鳗鱼。
「呼诶?」
缪莉似乎并不理解我为什么要问她。她轻巧地避开前面一辆装满活鸡的马车,同时还不忘摸了摸路旁一只狗的脑袋。看上去,短短片刻里,缪莉就已经习惯了这座城市的嘈杂。
「哇!下面我想吃那个。」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家店头摆着塞满肉馅的派。
「……从港口开始你吃了油炸鳗鱼,吃了猪血肠,吃了煮牛肚,然后呢?」
「加了盐的炸小螃蟹也很好吃,而且没想到盐烤生鲱鱼的味道那么棒,鲱鱼也不可小瞧呢。」
我为禁不住缪莉撒娇的自己感到惭愧。
「暴食是七罪之一。何况,你以为那些一共花了多少钱。我们从纽希拉带来的零钱也都用完了……」
似乎这个时间段内,哪里都陷入了零钱荒。在小摊上若是拿出大额的货币,立马会遭到店家的白眼。或许先前那个旅店姑娘找我们换零钱,并不是想要占便宜,而是真的对此束手无策了。
「用银币买就可以了嘛。只要买很多很多,就不用找钱了对不对?」
「缪莉!」
她竟然用手捂着耳朵,把头转到了一边去。
「再说,明明爸爸还给了饯别的旅费,至于那幺小气吗?暴食是七罪之一,那吝啬呢?」
「唔。」
本以为平时我的说教全都被当作了耳边风,偏偏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记住了。虽然不在愤怒,暴食,色欲,贪欲,嫉妒,傲慢,怠惰等七罪之列,但吝啬也是相当的过错。
「……这不是吝啬,这是节制。」
「有区别吗?」
这绝不是不懂才问,而是知道我会因此语塞才问的。要是缪莉的耳朵和尾巴露在外面,现在必定正开心地摇来摆去。
尽管作为立志成为圣职者的人这样是很说不过去,但我不得不拿出最后的办法了。
「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
缪莉起初撅着嘴把头转向了一边,但或许是又决定等待后面的机会,于是也再没有继续坚持了。
「还有,你的穿着恐怕不能不改一改了。」
「哎?」
安静地,物色着明天要缠着我去哪家店的缪莉,突然惊了一下。
「为什么?不可爱吗?」
她看起来有点受伤。
「……可爱不可爱,问题不在这里。」
「讨厌,什么嘛,那就是说还是很可爱的对不对?太好了~」
诶嘿嘿,缪莉开心地笑了起来。这副模样险些让我心软下来。
「或许的确是很适合你──」
我重新开口,总算继续说了下去。
「但这副打扮实在是太显眼了。我会去准备别的衣服,如果你还想继续旅行,那就要先换掉这一身。」
往常对说教满不在乎的缪莉,在我认起真来的时候还是会好好听话的。
她重新打量着自己的衣服,然后露出不解的模样。
「既然哥哥这么说我换就是了……可是为什么?明明大家都夸我了呢。」
「正是因为如此。」
就像先前引起了旅店姑娘的误会一样,每当缪莉跑去小摊买零食,我在付帐时店主便会投来令人刺痛的视线──带着年轻、甚至可以说是幼小的,穿着华丽的女孩子在街上闲逛,用零食取悦她。这种行为放在贵族的年轻子弟身上姑且不论,我拜托罗伦斯准备的可是旅行圣职者的装束。如此看来旁人的评价绝不会怎么好听。
我含蓄地向缪莉表达了这些,尽管她露出一脸觉得我小题大做的表情,可总算还是同意了。
「我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但我也不想让哥哥难堪。」
她叹了口气说。
「那,我穿什么衣服才好?」
「女性旅行时的装束,大概只有两种。要么是修道女,要么就是男装。」
「修道女……就是妈妈偶尔穿得那种衣服吧。裙摆拖得长长的,而且还包得严严实实。」
「从前旅行的时候,赫萝小姐装扮成修女模样是非常漂亮的。」
「那,我穿上也会好看吗。」
活过了上百年岁月的贤狼赫萝,在世人面前一直是少女的模样。而缪莉长大之后大概会和母亲一模一样吧。
「我也不知道。毕竟赫萝小姐和你不一样,她在安静时有一种威严感。」
「什么嘛!」
不同之处就在于这里。当然这句话我是不会说出口的。
「我讨厌那种穿着不好活动的衣服。而且……也不想和妈妈比。」
看上去缪莉也有身为女孩子的坚持和矜持。
「那么,我去拜托德堡商会,为你准备学徒的服装吧。」
「要是穿上之后变成比哥哥还要帅气的美男子该怎么办?」
这话让我只能苦笑。不过缪莉的面孔的确和她的母亲一样精致,打扮成男性一定相当美观。
何况比起男性装扮成女性,如此反过来却压倒性地难以暴露。(译:我不同意)
「来,快走吧。」
「好~」
罗姆河自东向西流去,南侧的位置有一座山丘,山丘上就是阿提夫的城区。人们在山丘顶部建起了广场,教会、市政厅等等重要建筑都围绕广场建起。这是南方的典型城市风貌。
据我们在露天小店里打听到的消息,德堡商会的商馆也在这一带,沿着广场前的显眼大道直走便是,所占地段很符合这个商会的实力。与商会往来频繁的人或许会选择走人更少的背后小路,但我们第一次来到阿提夫,于是仍决定朝大道走。毕竟这样应该也能顺路遇到兑换商。
「哇啊……」
让缪莉擡起头发出惊叹的,是一座宏伟的教会。
在港口时她就对石造的要塞看傻了眼,不过这是因为通体石造的建筑物本来就很稀少。纽希拉的房屋至多只有三层,而且全是木质结构,可眼前的教会主体就有五层楼高,钟楼更是几乎直插天际。有种压倒的庞大感觉。
「呐呐,哥哥……这个,是一块一块的石头垒起来的吗?」
「是的。建造的过程非常费工夫。但花费越多辛劳,也就证明对神的信仰越深厚。而且切割下这些石块来建造教会也是一种很大的荣誉。如果你走近去看,能看到石块上刻着捐献者的名字。」
「哎~」
「稍微去看看吧?我也要补充一下不知被谁花掉的零钱了。」
缪莉慢慢将视线从教会转向我,同时露出满面的笑容。
「要换好多好多零钱哦。」
全无反省之意。
「开玩笑的啦。哥哥要是迷路可就麻烦了,所以我陪你一起去。」
「……」
我看了看身旁的缪莉,她正露出发自心底的开心笑容。这副自由奔放的模样已经超越了令人叹气的等级,简直要让我不禁笑起来了。或者说,也让我只能笑起来了。
之后我们朝那些绕着广场中心圣母像铺开席子的兑换商人们走去。除过旅人之外,这里也有城镇居民不时来访,或许是为了换买东西用的零用钱。我看到兑换商带着犹豫的神色将银锭和货币放在天秤两端。刚好此时有个摊位前没了客人,于是我便走过去。
「我想换一些零钱。」
「啊,换多少。」
他连招呼
也不打,单刀直入地问道。我慌忙取出钱包,拿出一枚白色银币。
「把这个换成迪普铜币。」
「太阳银币啊。这一枚,换三十枚迪普铜币。」
「啊!?」
我不由得惊叫起来。迪普铜币是这一带最廉价的货币,一枚能买到的至多也就是一片面包或是一杯麦酒。而雕着太阳图案的银币则在长途贸易中仍然通用,算作这里的最强势的通货,一枚便足以供给一个四口之家整整一周的饮食,还能让他们在安息日吃一顿丰盛的晚餐。
我事先和罗伦斯请教过主要货币的兑换比率,他告诉我太阳银币至少能换得四十枚,甚至行情不错的话能换到五十枚迪普铜币。
是这个兑换商看我一副旅人打扮,所以才这么说的吗。还没等我说什么,他却拿出手边的一卷羊皮纸,背诵出上面的内容。
「市政参事会通知。现今小额货币不足。参事会规定太阳银币与迪普铜币的汇率为一比三十。」
看上去,他早就习惯了旅人的抱怨。
「景气不错是好事,可没想到好到连零钱都不够用了。当然不止阿提夫,附近都是这样。」
他收起羊皮纸,放回矮桌里面去。
「你瞧,这个镇子上有个老大的教会不是?所有的零钱,全都归了那教会的募捐箱里去。」
兑换商头也不转地,用手指了指教会的方向。
「收着那么重的税,还要这堆零钱干什么……哎呀,小哥你是旅行的圣职者吗。」
他略有些尴尬地冲我笑了笑。
「所以,你看怎么办吧。」
「啊……我知道了。还是拜托您帮我换吧。」
「谢谢惠顾。」
我把银币交给兑换商,他看了看正反面,又跟原银锭在天秤上比了比,终于把一贯铜币交给了我。正好三十枚。难怪旅店姑娘会为零钱犯难,小摊的店主在找钱时也满脸的不情愿。
而缪莉买零食的花费,一下子就高了不少。
「小哥你也去说他们两句吧。至少募捐箱里的零钱就别捂着不放了。现在的教会就是钱,钱,钱,真希望温菲尔王国再加把劲儿。」
我只能苦笑两声,将铜币收好,告别了兑换商。
不过他说出的这些话,对教会的批判,对温菲尔王国的期望,却让我暗暗激动起来。直接倾听居民们的不满,让我再一次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压迫人民的生活,这还算什么灵魂的救济者。
「哥哥,下面去哪里?」
「德堡商会。」
我坚定地回答道。
必须快点和海兰德见面。
我被使命感驱动着,拉着还满脸不解的缪莉,朝那条广场前的大道走去。
沿着广场前的大道向南走,便是一片充斥着相似建筑物的区域。这些建筑大多将一楼当作卸货场,二楼到三楼的外墙上则显眼地垂着旗子──它们是执掌城镇经济牛耳的大商会驻地。我们在其中穿行,不久便看到了德堡商会那眼熟的旗帜和招牌。
「咦……这个图案,好像在哪里见过。」
缪莉歪起脑袋回想着。
「是刚才的兑换商。」
「啊。」
德堡商会是个商人组成的公会,但同时又独自发行著名为德堡银币的高质量货币。由于银币上铸着太阳的图案,人们也将其称作太阳银币。
「这种货币得以发行,也有赖于你的父母所付出的努力。」
旅行商人与狼之化身的冒险之旅,最终以一场巨大的骚动落下了帷幕。果然实在是了不起,我一直这样觉得,可他们的亲生女儿缪莉却好像对此还一点感觉都没有。
德堡商会是一间面朝大街,门口宽阔的建筑物,一楼如其他商会一样是装卸货场。背着几乎与自己身体等大货物的商人,以及满载如小山般的马车频繁出入其中。
货场一角蜷缩着乞丐模样的人,大概是商会用了几枚硬币雇他们在此监视有无小偷。除过盗窃钱财的贼人外,这座城市里还游荡着野猫野狗,甚至不知谁家放养的鸡豚,它们同样会对货场里的货物感兴趣。我在还是个流浪学生的时候也曾做过类似的差事来糊口,现在想来竟稍稍有些怀念。
「喂喂,少站在这儿碍事!想讨钱上别处去!」
有个仿佛浑身散发出热气的工人,像驱赶猫狗一样地对我们骂道。
缪莉慌忙藏在我的身后。
「不,劳烦向商馆主人通报一声。」
「啊?」
「我是托托·柯尔。原定前往雷诺斯的计划改变到了这里。只用说这些就够了。」
「嗯?」
那名工人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了我们片刻,不过还是耸了耸肩消失在了货场深处。
很快,他回来了。
「进去吧。什么啊,原来是那个大老爷带来的。」
果然海兰德像是已经到了。
我们对工人道过谢,走进货场里面。
这片装卸货场的后方堆着大量各式商品,前面则是一张铺上毯子甚至能睡人的柜台。不过这张柜台上此刻堆满了货币和羊皮纸,文档堆仿佛要淹没后面奋笔疾书的柜员一般。柜员身后的墙上则是一幅比人还大的天使画像。画上的这位天使,静静地注视着货场里忙碌的商人们。
这副显眼的画像自然也夺去了缪莉的视线,但与其说是感动或是折服,缪莉看上去更像是感到好奇。
「天使也在数钱呀。但是,剑又是怎么回事?是吓唬人快去干活吗?」
天使右手执剑,左手则捧着天秤。缪莉的解释不禁让我笑出了声。
「剑代表正义,天秤代表公平。只是……你的想法或许也不能算错吧。」
何况这里的每个人的确都像是十万火急般地埋头于工作中。身处其中,简直就像置身于旺盛的炉火里一样。论忙碌的程度,温泉旅店的工作我是了解的,可纽希拉的旅店比起这里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世界运转的速度,要在这里才体现得出来。
总觉得,山中十余年生活里粘附在身上的温泉水垢,正在一点点剥落。
「啊,是柯尔先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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