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动漫同人 > 狼与羊皮纸:狼与辛香料新说 > 第二卷 第二幕

第二卷 第二幕(2/2)

目录

「在这里,信仰一定会染上浓重的现实色彩吧。」

「……?」

我不由得低声说了一句,引来缪莉不解的眼神。

如果收集了能获得的一切资源而仍不能满足生活,人便唯有祈祷。

因为那是在呼啸的狂风中,唯一触手可及的依靠。

「但愿这些空隙终将被真理填补……」

出生在这片海域的人乘船时必定会带上黑圣母像,似乎并不单是为了航行的安全。他们渴望着能够依赖,能够支撑自己的什么。强烈地渴望着。

而集此地人民信仰于一身的黑圣母,据说全都出自一位修道士之手。如果那位修道士是怀着正确的信仰雕刻了这些黑圣母像,那么或许就可以期待这些依从的人们也没有误入歧途。我心中涌起了这样的希望。

船之后的航程大抵可说是顺利。尽管途中天气突然转恶,还飘起了雪花,所幸没有起风,不会对航行产生阻碍。

中途我们又在一个小岛上的旅舍过了一夜。那座旅舍是岛上唯一的建筑物,在背后刀削般高耸的悬崖映衬下,显得像是趴伏在地上似的。次日太阳还未升起,我们便再次出发。此时虽然空气寒冷,但并没有风。还没睡醒的缪莉依偎着我,朦朦胧胧地看着商船灵巧地穿梭在岛屿中。而周围的景色发生变化,则是在太阳散射出光辉的时刻。

我们突然来到了一片开阔地带。

四周的景色变得太快了,起先让我错以为是自己的眼前出现了眩晕。而船也确实猛地晃了一下——因为四周已经没有了小岛的束缚,风得以自由地展现它的力量,让海浪比原先高出了许多。船帆几乎要被这股力量撞破,桅杆也发出了吱呀呀的声音。这一切都让航程立刻涂上了浓厚的冒险色彩。

「你没事吧?」

船体劈开波浪,破碎的飞沫被风吹到了甲

板上。

我急忙想要取出事先抹了油的皮革外套,可醒过来的缪莉却两手抓在船舷上,如同着了魔般望着大海。

「好厉害……海里面,有一片湖……」

因为这句话,我才注意到大概是因为海床急剧加深的缘故,海的颜色确实像划了一道线般分明地变成了藏青色,。再仔细看,远处的小岛仿佛连在了一起,包围着这片深海。的确就像是大海中的湖一样。

又一阵强风吹来,掀起了缪莉的风帽,撩乱了她长长的发丝。可银发的少女对此好像全无知觉,只是一心沉浸在这北方严峻的景色之中。

不久,风开始裹挟起冰片,打在脸色的寒意也变成了痛觉。片刻之内我们便明白自己已经来到了早春的支配范围下。而就算是这样的天气,恐怕也是此地在熬过真正严酷的时节后才迎来的。一想到这里,我心中便涌出一股类似恐怖的感觉

可即便是在这种环境中,这片大海里的湖也成了某种海上的十字路口,能频繁地遇到各种各样的船只。我擦了擦睫毛上的冰粒望向远处,看到了样式雄伟,甲板足有三四层高的远洋巨舰,也有与这艘船大小相仿的商船,还有仅靠一两个人就能操纵的小驳船。

即便是在这里,人们也在继续着他们的日常生活。

平日里总是吵个不停的缪莉现在非常安静,默默地望着那群在寒风,冰粒和白浪中吐出烟雾般的白色气息,用冻得通红的手掌握船舵的水手们。往常一激动就会弹出的耳朵和尾巴,现在像是被她遗忘了存在般,老老实实地藏在发丝和衣服下面。

「……那是……船?」

已经连晕船都无暇顾及的缪莉,突然像是回过神来般低声说道。

「但是……那个东西,为什么黑乎乎的……而且……好大?」

她凝神直视着船的前方。我走到缪莉身旁,却因为船身猛烈一摇,不得不叉开双腿才得以站稳。

「是船的可能性……似乎并不高。那是一座山。黑乎乎的地方则是森林。」

「山?」

海里怎么会有山呢? 缪莉的表情就好像是在这样问我。但我却立刻意识到,那里就是此行的目的地。当朦胧的视野前方终于明显地出现山的棱线时,四周船只的往来也变得更多了。大概眼前的黑色山峰,就是这片岛屿地带的中心,被当地人称作大岛的地方了。

我用手拍掉衣服上没有融化的冰粒,同时给缪莉戴好风帽,又把另一条羊毛围巾塞进她的领子里。

尽管缪莉有点不配合,可她却像是连挣扎的时间都不愿意花费,只是直直地盯着船的前方。

因为顺风的缘故,船正以惊人的速度朝岛屿接近。

不久之后,离开阿提夫以来久未见到的成相当规模的港镇,以及背后如高居王座般睥睨这片湖的山峰,全都进入了我们的眼帘。

威风堂堂。再没有第二个形容更符合眼前的这座山了。

我感受到了某种震慑,可缪莉却突然轻轻笑出声来。

「嘿嘿,你看啊哥哥。那座山,就像是提着裤子的国王老爷爷一样。」

「啊?」

听她这么说我才发现,或许是植被种类改变的缘故,那座山从山麓开始变成了一片暗色。果真就像是正将裤子提到肚皮附近一般。没有树木,全被积雪笼盖的山顶也确实仿佛一顶王冠,顿时令人觉得无比滑稽。

同时,眯着眼,用天真无邪的视角看待这些景色的缪莉也令我不禁感慨起来。

她眼中的那个世界,无论何时都充满了欢乐与喜悦的光辉。

「嗯? 怎么了,哥哥?」

缪莉觉察到我的视线,愣了一下。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无论何时都很像你啊。」

「哎?」

她的表情好像一只被人捉弄的猫咪,看上去更疑惑了。而我则摸了摸缪莉的脑袋,就此将这件事搪塞过去。

「神啊,请赐予我们的旅途以加护。」

商船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劈开波浪,朝着那座戴王冠的山驶去。

奎松的房屋都有宽大且陡峭的屋顶,大概是为了让积雪容易落下,不过建筑物密集的模样,总让人联想到一群被风吹到一起来的小矮人。

这里的确大了不少,人和船只也变得更多了,但产生这种感觉多半是因为离开阿提夫以来,我们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先前的寂寥景色。不论是建筑的数目,行人的数目,其实只要稍稍停下脚步就能数清。

即便如此,当我看到人们走在积雪的道路上谈笑时,心中还是松了口气。因为这里有人生活的气息和温暖。不知是谁还在十字路口堆起了雪人,拿木棒做出了它的手和脸。

「教会在那边吗?谢谢您了。」

我向一位路过的商人问路,他用手指了指流进港口的那条河的上游。那河很宽很深,上面没有架桥,人们乘船在两岸间来往。

因此似乎没有多少人会走沿河的路。路上虽有足迹,却也已经积了不少雪。站在河口朝山的方向望去,我发现这条河就像是一道裂缝般,是谁在岛上撕扯出来的。

「缪莉,我们走吧。」

我把围巾拉高到遮住嘴,接着牵起缪莉的手朝城里的教会走去。

「做人偶的人,就在那里吗?」

「不是人偶,是圣母像。」

「那不是一样的吗?」

要对无信仰者说明这些差别实在是很难,我不禁开始头痛。

「而且,我们要去的不是修道院吗?」

「教会是我们要借宿的地方。修道院在别处。而且,据说那所修道院在来的时候是可以从船上看到的,你看到了吗? 可能像是远处的小岛上的一个小黑点,修道院就在那里。」

「哎? 啊,嗯,看起来就像是个小祠堂……咦,有人住在那里吗?」

眼尖的缪莉果然像是看到了。大概,商船是在她一心沉浸于景色,而我则忙着给她加衣服时经过了那片海域的。

紧接着,缪莉的眼睛里便放出光来。

「骗人的,那里真的有人住着吗? 真的?」

我闻到了冒险的味道! 她的鼻子被冻得通红,却不住地喘着粗气,仿佛如此声明一般。

「看起来有那么惊人吗?」

「嗯。海浪刷刷地拍着,岛上只有光秃秃的岩石,非常帅气。我还以为那里是献祭山羊什么的祭坛……对了。就像是会操纵雷电,会在海上行走的魔法师住的地方一样。」

教会对异教徒发动了持续数十年之久的战争,正是为了根除这种魔术崇拜的信仰。抱有此种信仰的大多数人的确在战争结束后销声匿迹了,不过与之相关的故事却以冒险奇谭的形式留在了书本中。

大部分故事都把这些魔术师之流描写成应受讨伐的恶人,可对缪莉而言,这些角色只要足够惊悚刺激,就足以令她喜欢上了。

「呜哇,好期待。那里一定还有通往地下的迷宫,或者绝对不能打开的门什么的。」

她一定是从根本上误解了什么,可我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纠正了。

「呐,呐,哥哥。地底的迷宫里要是有龙该怎么办? 是不是叫妈妈来会比较好?」

越来越分不清梦和现实的缪莉擡起头来望着我,露出了发自心底,充满期待的笑容。问题是,缪莉的母亲确实是精灵之类,是居住在森林黑暗深处的存在。

即便如此。为了让这个年幼,不谙世事,又容易被各种思想影响的少女不会就此踏入成长的歧途,我必须得好好地画出一条界线,告诉她这个世界正常的形态是怎样的。

即便自己在其他方面相当笨拙,可教给别人在这充满不确定的世界中究竟应该相信什么,姑且还是能做到的。至少,我正是为了明白这条真理才不断勤恳学习至今的。

我们不多时便走到了一道巨大的木栅门前。石壁另一面飘舞的教徽旗让我明白这里就是教会,但若是不刻意挑选言辞,我会觉得这里是一座要塞。

「哇……」

这道木栅门如今正悬在我们头顶上,每一条木柱和木梁都粗得惊人,恐怕以人手挥舞的剑和斧头无法对产生任何影响,再加上木栅门后的长甬道,以及颇有厚度的石壁,这一切怎么看都像是为迎战而设计的。甬道的天井上还开着形状独特的孔洞,里面有黑而焦糊的东西。那是在敌人来犯时能淋下热油将其击退的陷阱。

「教……会?」

戒备森严的模样,让缪莉都惊讶地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约瑟夫先生也说过的,这里是圣域。」

「咦……是有什么贵重的宝物吗?」

缪莉立刻两眼放光,但事情和她想得并不一样。

「不,是因为大人们缔结的约定。

」

我不理会满脸疑惑的缪莉,拉了拉大门边垂下来的挂绳门钟。不久后甬道内侧的一扇门打开,有位提着枪的士兵从中走出。大概是因为在这里金属铠甲会与皮肤冻结在一起的缘故,他穿着皮甲,而非一般的铁质铠甲。

「哦,是云游的僧侣吗。」

这位士兵表现出了和约瑟夫类似的反应,但从他并不惊讶这点来看,恐怕以前就不时有旅行的圣职者来到这片边境之地了。

「这是德堡商会约瑟夫阁下的介绍。」

我拿出信件,又为了保险起见将木牌也一同递上。

「这个不需要。」

士兵没有接过木牌,看来这里果然是个特殊的地方。

「受贵族之命,经由阿提夫远道来此查看北海之情形……。真辛苦啊。」

士兵耸耸肩,小心地叠好信件交还给我。

「如果条件允许,若能暂时停留在这里,我们会得到不少方便。」

「当然没问题。这儿就是为了这个建起来的。德堡商会的客人,就是我们的客人。」

士兵迈开步子,突然又回过头来说道。

「有一件事我要先说一下,在城里传教是禁止的。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虽然信奉着神,但跟南方的感觉不太一样。这些你知道吗?」

「您是说黑圣母吧?」

知道就好。士兵点了点头,像是在这样说。

「而且,阿提夫那边好像还因为信仰闹出了什么事。这里的人本来就对教会比较敏感,可别跟他们起冲突啊。」

余波果然影响到了这里。

穿过石壁之后就是一片宽广的庭院。而这片庭院之所以占地庞大的理由,我也很快就明白了。眼前各处堆积着木箱和盖着稻草的行李,而且不论哪一件,前面都插着知名商会的旗帜。德堡商会自不必提,船只保有量一时曾超过世界上任何一国的君主,在海上被誉为世界最强的鲁维克同盟*,也在这里悬挂起了他们的旗帜。

[*注:影射汉萨同盟的巨大组织,相关情节见第十卷]

这里是任何可依靠之权威都鞭长莫及的场所,是从事远航贸易的商人们共同维持的据点,也是发生不测时,庇护他们的圣域。

如此措施,往常只有在教会权力不存在的异教徒领土上才能见到,而此处恐怕也算在其范畴之内。

缪莉好奇地打量着商人们点检货物,清洁马匹的模样,而那位士兵则指了指缪莉,然后对我投来刺探般的视线。

「还有件事情也很重要。这里姑且也算是教会,而且地方并没那么大。有女的在就可能产生麻烦。跟着大老爷一起来的夫人,侍女们都有专门的宿舍供她们起居。奴隶也是一样。」

在贫穷的地区,奴隶买卖并不罕见。从这位士兵有些为难似的视线来看,他或许是把我当成了好心的圣职者,以为我正要把在南方捡到的奴隶少女送回其故乡。

不过,不论事实究竟如何,我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绝不能在这种无所依靠的地方把缪莉单独留在哪里。过去的旅程教给我的一条宝贵经验,就是最重要的人事物必须时刻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但缪莉是女孩子这点也是不容混淆的事实,即便再说是权宜之计,此地仍旧是悬挂教会纹章,供神的羔羊们休憩的场所。作为神的仆人,我不能说谎。

就在自己不知该如何回答时,缪莉本人却取下围巾和风帽,露出她的一头银发来。

「打扮得像女孩子,会有很多很多方便哦。」

说完,她浮现出大胆的笑容。

士兵盯着缪莉看了片刻,突然也露出左边犬齿笑了起来。

「真是个聪明的小鬼,你将来肯定会有出息的。」

「嘿嘿,谢啦。」

缪莉毫无顾虑地笑了笑,脸上看不出一丝异样。

「到那边最大的建筑应该会有谁在,详情就去问他们吧。」

以前我曾在大修道院内借宿过,眼前的情景简直与那时一模一样。

宏伟的圣堂坐落在中心,从南侧开始分别有庭院,菜园,厩舍以及食堂之类的设施围绕着它,此外还有与滞留者规模相称的宿舍。

大概由于商人们将这里当作基地的缘故,此处的庭院比一般修道院要大得多,和住宿、饮食有关的设施也颇具规模。唯独厩舍并不怎么起眼,应该是因为船只承担了大部分运输工作。

「我明白了,谢谢您。」

「没事儿。」

士兵说完便准备转身回到他的岗位。不过离开之前他和缪莉像佣兵般撞了撞拳头。看来缪莉还挺令他中意的。

「怎么样? 哥哥。」

我目击了淘气少女又增加了一种奇怪自信的瞬间。

「真是的,你居然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那种谎言。」

「哎哎? 我没有骗人哦。」

的确没有。缪莉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理解错误的是那位士兵,而这种手段我也用过了多次。

可是,自己跟缪莉还是有一点不同。那就是缪莉使用了这样的方法,进入了原本不能进入的地方。究竟是否应该对此视而不见,我实在很难和自己的良心达成妥协。

大概是我心中的苛责和混乱表露到了脸上,缪莉摆出了一副闹别扭似的神情。

「但是哥哥,你要是真觉得这不对,当时直接说明真正的情况不就好了吗。」

「……」

「之所以没那么做,是因为哥哥你也想顺水推舟对不对?」

的确如此,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样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哥哥你必须得清清白白的,而你也确实没有说谎,是清清白白的呀。」

缪莉抱着胳膊,以某种讽刺的语气对我说道。

一点都不信神的少女,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害怕的东西。

另一方面,这样让缪莉代替自己说谎真的好吗? 我觉得良心受到了拷问。

「我的信仰似乎要动摇了。」

「我随时欢迎哥哥放弃哦? 因为那样就可以和我结婚了。」

「……」

看起来前面的那一切都是缪莉的陷阱。被她赶到坑中之后,我只能以疲劳的眼神回答她了。而缪莉则站在陷阱的坑口,露出神气的笑容作为回应。

我叹了口气,接着又意识到这样不行,于是强打起精神来。

「下一次可不会再这样了。」

是啦是啦,缪莉耸了耸肩,像是这样的意思。

然后,我们按照士兵说的,走向那栋大烟囱中冒出白烟的建筑,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道笔直延伸的石铺走廊,看上去冷冰冰的,左手边有一间大厅,从半开的门缝中能听到里面传出的欢声。

「似乎是个热闹又温暖的地方……你怎么了?」

刚一推开门,缪莉就立刻捂住了鼻子。

「总觉得……好臭……」

听她这么说,我也吸了吸鼻子。

「啊,是泥炭的味道。」

「ní tàn?」

「海兰德殿下说明黑玉的时候曾提到过的吧? 就是像泥一样的炭。能在田地或是草原地带找到。虽然便宜,但是火力也相应比较弱,同时还有会产生异味的缺陷。或许这座岛上也有泥炭出产吧。」

缪莉是狼的孩子,所以鼻子非常灵敏,大概这也是让她难受的原因之一。

「如果你受不了的话,我们要换个住处吗?」

在温泉乡纽希拉,每年也有不少人因为耐受不了硫磺的味道而选择离开。我们虽然早已习惯,所以完全不在意,可受不了的人就是怎样都受不了。

没想到我刚问完,缪莉却捂着鼻子,不知为何吊起眼角来瞪了我一眼。

「怎、怎么了?」

「哥哥你肯定又是想先这么说,然后再趁机把我赶回家去对不对?」

每当缪莉任性,想要睡懒觉或是暴饮暴食的时候,我就会说既然这样还不如结束旅行,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缪莉已经开始抱有警惕心了。

「刚才的是纯粹的关心。」

「……哼。」

哥哥大笨蛋——这句话虽然没说出口,但缪莉一下子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先不说这些,我们还是快点借来房间,然后调查接下来的事情吧。」

毕竟我并不是陪缪莉来这里旅行的。阿提夫的骚动激起了巨大的水波,甚至已经跨越海洋抵达了这里。事件的影响也应该随时间发展而越来越大才对。我必须尽早完成在这里的工作,然后投身至下一个任务当中。

缪莉虽然还因为泥炭的怪味捂着鼻子,却也硬着头皮来到了建筑内。同时,大厅中也有一个人朝

我们走来。

「哦呀。」

这声音之所以令我感到格外亲切,不光是因为那人和善的神态,也是因为他穿着与我相似的服装。

「这个季节里还真是稀罕。两位是旅人吗。」

那是位戴着教徽挂坠的年老祭司。他的脸颊红扑扑的,但恐怕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酒精的缘故。

我暂且把这些放到一边,作为访问者对他行了一礼。

「打扰了。我是托托·柯尔。受某位贵族之命来到这片土地。这里是德堡商会约瑟夫阁下的信。」

祭司惊讶地眨了眨眼,接着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那是一双柔软又温暖的手,但靠近之后,我果然闻到了一股酒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是管理这座教会的雷哈·弗里德霍夫。也就是说,您是来这里寻找适合创建修道院的土地之类吗。啊,说明就不需要了,不需要。因为一直有这样的人来访此地。不知为什么,大概南方人都以为这里是天国的入口吧。」

看来他不但喝醉了,而且平时就是这样的性格。雷哈直截了当地说出了别人难以出口的话,同时浮现出好好爷爷式的笑容来。接着,又像是为什么而困扰般,带着浓厚的酒气长叹了一声。

「好也罢坏也罢,这里只不过就是寒冷大海的尽头。再怎么热衷于调查,到头来也可能只会招来危险。尤其是这个季节掉进海里一没人救,二还可能遇上春天的风暴。这里时不时地就有像您这样的人去调查那些无人小岛,最后惹出一堆乱子来。」

他打了个酒嗝,又耸了耸肩。

「您是说,信仰上的?」

我试着问了一句。好好爷爷眼中的神色立刻一转,变得如同这座被石壁保卫的要塞般严峻。

「您是异端审问官吗?」

假若这样的气氛是在佣兵或骑士之间,双方的手一定都按在了剑上。

但是,雷哈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了紧搂着我腰间的那个人。

于是,我便对老祭司回答道。

「如果是异端审问官,想必应该在道具上考虑得更多才是。」

异端审问官。这个称谓往往是刽子手或拷问者的代名词,他们是不会带着幼小的孩子四处奔走的。

「您说得没错。或者,倘若异端审问官都是像您一样的人,教会也就不会在各地招致如此怨恨了。」

说完,雷哈又打了个喷嚏。

他之所以会在这种边鄙之地,这座并不像是教会的教会里,恐怕是有什么理由的。而神忠实的仆人这一称号,似乎也并不适用于他。

「这里很冷。总之请先……啊,在这之前两位还需要找个地方先放下行李吧。」

「以及如果能借给我们一间房的话……」

雷哈拍拍脑门,笑了起来。

「噢噢,噢噢,是没错。穿着旅装喝酒,怎么也喝不痛快啊。」

虽然在笑,可他布满褶皱的眼皮下,却有一道令人惊讶的敏锐目光射向缪莉。

「对了,守门的卫兵应该把这所教会的规则告诉两位了吧?」

「我知道啊,说是女人要呆在别的房间。」

缪莉也盯着雷哈,笑嘻嘻地回答道。我不知道该说她是有十足的胆量,还是十足的厚脸皮。接着雷哈惊讶地打量了缪莉好一会,才眨了眨昏昏欲眠的眼睛,又喷出一个酒嗝。

「嗝。抱歉。那么让我带两位去房间吧。眼下人不多,正巧有好房间空出来。」

说完,他从我身旁走过,来到建筑外。

「噢,真凉!」

对喝过酒发热的身体来说,外面的寒意应该算是正好吧。我听到他愉快地喊了一句,接着自己也和缪莉一同跟上了他。

庭院里干活的人们远远看到雷哈后,都向他挥手问候。看来尽管白天就喝得酩酊大醉,这位祭司仍旧受人仰慕。

毕竟,除过黑圣母之外能在航海中安抚众人的,就只有他的祈祷了。

「然后,接着说刚才的话题。」

雷哈再次开口,是在他一边走一边查看鱼干熟成情况的时候。这些鱼干吊在菜园的木架上,看上去就像园中结出的饱满果实一般。

「一堆乱子,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乘着小船出海的人再也没回来过。人们猜测不是掉进了海里,就是船只遇难后被海流带到了哪里去。」

雷哈无奈地叹着气。他大概已经见识过不少人以为这冰雪封锁的严峻地域,有着与寒冷而清澄的空气所相称的神圣感,满心期待地前来此地,最终却又消失在大海中的结局了。

「这些人大抵是不了解本地的外国贵族派来的……近的有温菲尔,普罗亚尼亚,远的还有更南边的几个国家。总之,每当有人带着权贵的命令来到这里,死到这里,外人就不免要议论纷纷。」

辖制这片地区的那群人,海兰德当时是如何形容他们的?

「我听说,是海盗控制着这一带。」

这句话刚说出口,雷哈便转过头来对我露出阴郁的目光,接着叹了口气。

「虽然他们怎么看都是海盗,所以我无话可说,但那些人和外人所说的并不一样。」

雷哈系好一串鱼干上的挂绳,接着说道。

「他们平时不但要护卫商船,还要盯着非法捕鱼者、真正的海盗,防止岛上村落受其侵扰。这么说吧,人们是和他们达成了协议,请他们去收拾那些棘手的问题,这样讲您应该更容易明白。」

换成我熟悉的说法,自警团,这个词或许是最接近的。

「如果没有他们,这片严酷的海域终究是住不了人的。资源总是那么有限,假如谁都能随心所欲,日子很快就过不下去了。在这地方,暴力就像是木桶上的铁箍一样。没有这群人,我们就连向春天来赚外快的人收税都做不到。那样以来这片土地很快就要被蝗虫一样的外地人榨干,最后只留得灭亡一条路。他们的存在,是有其必要性的。」

咯吱,咯吱。我们踩着积雪继续向前走。每走几步,雷哈的左肩周围就会飘出一股白烟,又很快消散在虚空中。

那背影看起来既让人觉得他站在海盗们一边,又让人觉得他已经对这些事不抱希望了。

「但是,到了只听说过大略的外人口中,事情就变成了『哎呀海盗们把看不顺眼的南方人全都秘密杀掉了』。尽管实际上每一起事故其实都是不知这片海域恐怖之处的旅人,因为不听当地人的忠告而引起的。」

说完,雷哈停在了一栋高大的建筑物门前。

「就是这里了。」

建筑的入口建在几层台阶上,大概是为了应对积雪。

这栋宿舍的基台是石造的,再上则以木材搭建。我虽然曾好几次在冬天睡在石地板上,可能耐得住那种入骨寒意的终究只能是十几岁的年轻人。对早已过了二十岁的我来说,这栋宿舍的条件真是让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走廊一直走到头,就能看到管理这里的助祭,毛毯之类请向他去借。至于房间他应该也会为两位安排。到时捐献的金额,是自由的。」

雷哈故意对我露出微笑。

「要创建修道院,无人的岛自然是最理想的。可这片地区的无人岛与其说没有人居住,倒不如说是人无法居住才对。因为岛屿周围的海流极其复杂,又有许多暗礁,实在是非常危险。只不过这些都是单凭眼睛看不出来的。信仰也是类似,您说呢?」

雷哈笑着将自己的一只脚在另一只脚上磕了磕,抖落上面的雪。这种落落大方的举止虽然让我有些好感,但要我听到这个笑话,然后还与他一同笑出声来就很难了。

「所以,这一带的人们明显不怎么欢迎从南方来的圣职者们。毕竟光是他们一个劲在岛上四处打探就够惹人厌的了,何况到最后死于事故还可能给地区招惹不必要的嫌疑。当然了,和当地人处不好关系,又只会给这里的生意添麻烦的人也是一样。」

用不那么委婉的方式表达雷哈的劝告,大概就是『在这里老老实实待几天就回去吧』。

积极一点地考虑,这是他作为生活在这片圣域中的人,给予我的亲切忠告。

「但是,我不能空着手回去。」

我试着抵抗。老祭司突然像是万事不关心的醉汉般耸了耸肩。

「找个当地人来带路,要做什么之前也必须先问问当地人。尤其是出海的时候。」

雷哈站在建筑门口,盯着门内的我们,这样说道。

「这些,都有助于让两位能全身而退。」

接着不等我说出第二句话,他便关上了门。

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渐渐远去,终于只剩下一片寂静。

缪莉重新背好行李,然后擡头对我说。

「他不喜欢我

们呢。」

我默默地低头看她,发现缪莉正在笑。

「旅人无论到哪里去都是这样的。很少能得到热情招待。」

「真的吗? 可是,在纽希拉大家都会开心地举办宴会招待客人啊?」

我也担了担背囊,催着缪莉朝走廊深处走去。

「纽希拉那样的例子是很少的。世界上的大多数地方都并不欢迎外来者。因为,打乱他们安宁生活的,大抵就是外来的人。」

缪莉现在似乎还不怎么能理解,但随着旅行继续,她总会明白的。

「所以,在别的地方,特别是人烟稀少的地方,举止要安静得体。」

听我这么说,缪莉皱起了眉头,摆出一副『哥哥你又要开始说教了?』式的嫌弃表情。

不过,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些并非是神的教诲,或是体贴他人的教养,而是近似于倘若在深山中迷失方向,该采取什么行动才能保全自己之类的经验。

我静静地盯着缪莉,她好像很快就理解了这一点。

接着变得老实下来,吞了口唾沫,又点点头。

旅途绝非总是令人激动而喜悦,没什么能胜过在故乡安稳地生活。如果这样一来能让她明白这个道理就最好不过了。

缪莉摆出一副深思的表情,突然开口说。

「就像是国王在外面也要打扮成庶民的模样,做着和庶民一样的事情对不对? 这种冒险故事我看了很多哦。」

「……」

没关系,我知道的啦。缪莉笑眯眯的表情似乎是这样的意思。

虽然我觉得她什么都不知道,但有一点我自己倒是有了痛入骨髓的理解,那就是缪莉真的是太积极乐观了。

这个房间很小,所谓的床也只是两个木箱靠在一起,上面铺着毛毯而已。

似乎即便如此这也算是宿舍内待遇比较好的单间了,其他楼层全是大厅和仓库,看起来果然像是商人们仅为交易,这唯一一条用途而设立的据点。

因为事先便大概预想到商人们的据点中,舒适性只能是第二位的,于是我在租赁寝具时捐赠了相当的一笔金额,现在来看这么做果然有必要。毕竟这是一个只要给教会付钱,便可赦免罪孽的时代。

借到了这么多毛毯,晚上应该不至于冷得睡不着了。

放下行李,第二个问题便是解决午饭,所以我们很快又离开了房间。顺带就约瑟夫所说的奇迹遗址询问了守门的士兵,他告诉我们那里就在从教会步行可达的范围内,而且是在港城背后的那座山上。于是我们便决定首先前往那里。

另外士兵还告诉我们路上的积雪很深,最好给靴子上再套一层枯草编成的长靴。我正感激他的亲切,紧接着便被要求交出一笔钱来。看上去这种提供建议的服务也是一种赚取外快的手段。不过因为价格并不贵,我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钱付给了他。这也是我的恩人,那位旅行商人传授的经验。在旅途中,一定要和能创建关系的人尽可能拉近距离。因为不知何时就可能会得到他们的帮助。

去往那里的路根本不能算是路,只能说是沿着河一直朝上游走。我们踩着雪, 走在夏天应该会变成草原的地方,很快汗水便从额头上渗出。毕竟旅行用的靴子原本就很重,外面又加了一层枯草编成的鞋套,再没有比它穿着更难走的了。不过若是没有这层保护,鞋子很快就要被雪水浸湿。假若只生出冻疮还算好,稍有不慎便可能会落得肢体冻伤。在纽希拉,冬天进山时这样的保护同样是必不可少的。

我走到途中就开始渐渐喘不上气了,缪莉却像野兔一样迈着轻快的脚步一路前进。

「哥哥,快点!」

这里虽然不是山中,没有雪檐*和沼泽,只要沿着河走也不存在迷路的风险,可一想起返回时要走同样的路,心中就涌起一股厌烦。若是带一把雪橇来就好了,我甚至冒出了这样的念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把这种想法赶出脑海。毕竟,神的仆人不可贪得无厌。

[*注:雪脊背风侧由于风吹形成的凸出部分,有些像飞机头发型。崩塌时可能引起雪崩。]

「真是的,哥哥——!」

缪莉已经走远到了我看不清她脸的地方,急躁地冲我招手大喊。

到现在,我才发现海上只能看见山顶和山麓的这个『小岛』,其实也有着相当的面积和广大的平原。到了夏天,这片雪地一定会变成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原,足以供给家畜整年所需的饲料。

终于在雪地对面望见森林边缘时,地形从平原变成了山区。奇迹的遗址,据说就在这片森林中道路的尽头处。

「是你太快了!」

我只能说出这样一句来。接着缪莉像是叹了口气,因为我看到有白烟从她头顶上飘散。当然,她本人早就等不及我,继续朝前走去了。

不过我并没有怨恨这种薄情的想法。反倒颇为她敢于一个人猛进的坚强和年轻而感慨。何况缪莉出嫁时这样的光景我大概还要再经历一回,这次正可以算作是预演。

我苦笑着,又迈出一步。

之后总算是顺着缪莉的足迹走到了森林入口处。这时缪莉正坐在一块凹凸不平的岩石上,吃着手捧的一大块冰柱。临近的树上还有许多这样的冰柱,像枪头般垂下来。

她大概已经等了很久,这从坐镇在石头一旁,三个足有成人怀抱大小的雪人就能看出来。雪人的脸上甚至还有树枝画成的表情。

「哥哥你简直就跟爸爸一样。」

她大概是想说我缺乏体力。可我就连回答说『是缪莉你太精神了』的力气都没有了。看见我肩膀一起一伏,喘着粗气的模样,缪莉又折下两根冰柱,将其中一根递给我。

「不过吃太多可是会受凉的哦。」

往常总是我在关心她,如今反倒被缪莉提醒了。

而缪莉也并不是随便乱走的,她坐着的这块石头正在登山小道的入口旁。冬天也不会落叶的针叶林下方,有一条积雪已经被踩实了的小路。

就这点来看,真不愧是山里长大的狼之子。

「但是,这片土地看起来好奇怪啊。是不是每座岛都是这个样子的?」

踩实的雪即便是上坡走起来也比较轻松,何况这里的坡度并不大,因此我总算没有再被缪莉甩在身后。两人走了不久,她突然开口这样说道。

「奇怪?」

「那条河也挺奇怪的。」

缪莉停下脚步,回过身来对我指出某个方向。冬天杂草不会生长,因此即便在森林中也有良好的视线,。

缪莉手指的,是我们足迹附近的一条河。

起先我还没察觉那条河的异样,但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河水的颜色,跟海是一样的啊。」

就像在是雪原之中拉出了一条长长的浓蓝色细线般。

「嗯。那个大概不是河,而是大海的一部分」

「海? 可是……」

这条水流延伸到了距河口相当遥远的位置,不是入江的海流,也不是运河。从斗折蛇行的模样来看,的确只能称作是河流。

可是,要说是河流,它又太缺少变化了。毕竟其水流只是静静地呆在河道里。

「啊,的确,就像是一条死掉的蓝蛇一样」

停止了一切活动,静静地躺在原处不动。

「而且,哥哥你看。」

缪莉的视线回到森林中。

「到那里就没有了。」

河在那里唐突地消失了。从大海流来的蓝色河水在岸边变成了绿色,冲刷著白雪。没有新的水流注入,其本身也没有流动。

「或许它以前的确是一条河。」

我说完,缪莉便冲我回过头来。

「哎?」

她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目击了山峦移动的瞬间般。

「感觉意外吗? 山岳崩塌,森林枯萎,河流干涸,这样的消亡并不罕见。你最喜欢的冒险故事里,不是应该充满了比这更惊人的事情吗?」

结果缪莉立刻红着脸,撅起嘴来。

「……我、我又没把书里的故事当成是真的! 哥哥你是在捉弄我对不对!?」

这个少女,从呱呱坠地到现在不过才经历了十余年。

或许是因为出生在一个如梦境与现实分界点般的温泉乡里,她对这些事情格外容易混淆。

「随着时间流逝,风景也会发生很大的改变。这就是所谓的沧海桑田,而有些改变的契机又是很小的一件事。在这世上没有什么永恒可言,永恒只存在于神的天国之中。」

世上的一切几乎都是沙滩上的楼阁,面对着终将毁灭的命运。因此我才希望在这充满不确定,无慈悲的世界中,为人们带去某些依靠。

如果这样的

想法能传达到缪莉心中就好了,但她一定只会当作是耳旁风吧。

没想到,听完这番话的缪莉却陷入沉默,同时露出一副深思的表情。

或许在缪莉心中,山川与河流将永远保持着她记得的那副模样。因为即便无法遇到龙或魔法师,山川与河流也会一直在缪莉的身边。

「而我,从中学到了一点。」

我走近缪莉,将手轻轻放在她的头上。

「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在时光的流转之中。那么,至少要有意义地使用神赋予我们的这些时间。」

比如少睡些懒觉,多做些别的事情。我加上了这么一句,很快便发现手掌下的缪莉变回了平时的模样。

「哥哥你老是唠叨这些!」

「我也希望有一天能不用再反复提醒你。」

「讨厌!」

缪莉一下子露出赌气的神情。但当她的视线转回那条河的终点处时,嘟起来面颊又平了下去。

缪莉没有回头,开口这样说道。

「不过,妈妈也说过一样的话。原来真的是这样」

我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妈妈』。那是活过了上百年岁月,甚至可能永远不老不死的,缪莉的母亲。也是被人称作贤狼的麦穗之精灵。

贤狼赫萝与在某个村子里邂逅的旅行商人一同踏上了旅程,并坠入深深爱河。却也因为这个原因而始终在最后的一线前逡巡。她所爱的是一个普通人类,人的一生在她看来不过是眨眼的瞬间。而时间的流逝,是绝不可能停下来的。

最终两人却将现世的规律一脚踢开,选择去抓住眼前的幸福。即便命运会如一把沙子般从手中不断滑落,他们也相信着这段曾把握过的记忆是永恒的。

哪怕是令人无比伤心,无比难过的记忆。

或许,继承了赫萝之血的缪莉,也背负着同样的命运。

因为缪莉是非人之人。

尽管自己曾发誓要一直站在她的身边,但我也有终究无法做到的事情。

就像缪莉的父亲罗伦斯不论怎样努力,终将有一天,他会再也不能抱起自己年轻的妻子。现世的规律,是谁也无法阻挡的。

「所以说,我呀」

缪莉突然回过头,冲我笑了起来。

「要像妈妈教的那样,全力以赴地度过每一天」(译:Carpe diem)

「缪莉……」

她纯真的笑容充满了坚强和勇气,能让她在黑暗之中仍旧毫不胆怯继续前行的勇气。

虽然勇气的背后大约是年少无知,但她的笑容使我相信,缪莉一定能够一直用这样的态度面对她的生活。

「……」

我露出了笨拙的微笑,而缪莉则满足地点了点头。

「所以,看到好吃的东西我要立刻吃掉,想睡的时候就立刻去睡。想玩的时候就去玩,这也是有正当理由的哦。」

缪莉挺起胸来对我说道。

我则带着感动,让拳头落在她的小脑袋上。

「自甘堕落的生活,和你说的道理完全是两回事。」

「哎哎?」

缪莉发出了抗议的声音,她的脸颊也跟着鼓了起来。

「哥哥大笨蛋!」

「不是笨蛋。你才不应该企图这样用花言巧语蒙骗别人。真是让人大意不得啊。」

「才没有蒙骗什么的!」

我们一边嬉闹,一边不约而同地迈开脚步。

缪莉总会像这样如同小孩子般耍赖,但我能淡淡地觉察出来,她是有意而为之的。

而且,还有一件事缪莉并没有说出口。那就是她继承了贤狼的血脉,自己很有可能也同母亲一样永生不老,所以想要的东西立刻就伸手去拿,这种想法或许是认真的。不过,缪莉想要伸手取得的东西并不是美味的食物,也不是有趣的玩具。

而是我。

她没有将这一点说出口的理由,我也能猜到一二。

因为「不知何时就会再得不到」这样的理由而急切对某件东西伸出手,就等同于承认了它终将会消失的事实。这是迷信的老人们经常挂在嘴边的说法。我们说出的东西,都将在不远的未来变成现实。

缪莉虽然嘴上滔滔不绝地说着哥哥头脑顽固又不会体贴人而且还很坏心眼,可走在身旁的时候始终紧紧地攥着我的手。她的力量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得到,就像是夜里不敢一个人去厕所的女孩子一样。

(译: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支仓老师的比喻……很微妙)

虽然不能回应缪莉的心意,但作为兄长,直到妹妹不再害怕夜晚的黑暗之前,我应该可以待在她的身边。毕竟现世的规律就是如此,当面对它的时候人只能祈祷,而奇迹,往往是很少发生的。

神之所以伟大,就是因为祂能打破这一切。

我们继续在积雪的山路上前进,不久突然遇到了一道黑色崖壁。崖上黑色的岩石布满棱角,甚至让人感到一股恶意。这道石崖并不高,只与我的个头相当,一直朝左右两边延伸开去。

脚下的路沿着这道崖壁朝河流的方向继续延伸。缪莉对眼前的奇妙地形很感兴趣,她凑近了崖壁上的岩石,像是要闻闻上面的气味。

「这里就是国王衣服的边缘了。」

听我这么说,她一下子擡起头来。

「真的。叶子的颜色也变了呢。」

从海上看到的植被分界线,似乎就是这里了。

「两边就差这么一点点,看起来却完全不一样呀」

「嗯,这个,似乎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别的?」

「比如说,地震。」

地震? 缪莉没有反问我,大概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吧。

「大地有时会剧烈地摇晃,就像是巨人在跺脚一样。而且,地面偶尔也会裂开,或是像这样产生高低的差别。」

在我还是个流浪学生,身处南方的地区时,曾在那里有过几次经历。人们经常说这是神为人的恶行而震怒,可到了北方异教徒的领土却鲜少听起这个词来,所以恐怕神怒云云并没有多少可信度。

「哎~」

不过,缪莉的反应却很平淡。

「哥哥你又相信那些奇怪的说法了。」

接着,她作出这样的评判。

「你不相信吗? 虽然规模是有不同,但我也曾——」

「那根本就是因为你喝醉了吧? 地面怎么可能会晃。」

缪莉一副不相信的模样耸了耸肩,又沿着山崖朝前走去了。

她自己分明就轻易相信了海盗叼着短剑发出叫喊声之类的故事,却偏偏在这种地方疑心颇重。

真是的。我无奈地快步上前去追她。不过此处地形的确很奇特,这是不容怀疑的事实。

山崖朝河流右岸延伸的同时,地势也越来越高。如果说国王正在把要滑落的裤子朝肚脐的方向上提,那我们此时就正走在他的腰带上。

山崖表面虽然是与白雪对照鲜明的黑色,但有不少地方已经被树木粗大的根系覆盖。如果真是发生地震,大概也是相当久之前的事了。向岛上的老人请教的话,一定还能在他们口口相传的故事中找到一些踪迹。

缪莉此时突然停在了前方。她的身影看起来很是光亮,大概是太阳直接照在身上的缘故。只有那一片地方没了树木,变成林中的一个小小广场。广场的土地也被踩得坚硬,或许历来人们都是在这里祈祷的。

这里究竟供奉着什么呢,我怀着疑问走近广场。

立刻,脊背窜起一股寒气。

「什么……」

一条巨大得难以置信的大蛇正如镰刀般扬起脖子,似乎下一刻就要朝这边扑来。

「什、什……」

惊慌失措中,我擡起头,忘了脚下还是斜坡,整个身体失去平衡朝后方摔倒。

不,现在不是爬在地上的时候! 必须快点站起身来,带着缪莉逃到森林里!

可是越挣扎,就越因为脚下的积雪而站不起身。

等到总算支起身体擡起脸时,大蛇仍旧待在原先的位置,和第一眼看到时一样张着嘴。

我捂着狂跳不停的心脏,喘着粗气再次确认眼前的状况。

广场对面,并不是大蛇的可怕的大嘴。

「……洞窟?」

而是一个洞窟。洞顶很高,横幅也相当宽阔,或许能装得下一整栋气派的商会大楼。而被我错当成牙齿的,则是被树根和藤蔓包裹住的下垂石柱。积在洞外的白雪看上去就像是白蛇的皮肤一般。一眼望去,难怪会让人错当成一条庞大的蛇。

大蛇的嘴巴里也有些进深,不过当眼睛习惯了其中

黑暗后,才发现这个洞并不算长。洞内岩石是与外面相同的漆黑色,凹凸不平。颇有特征的质地散发出强烈的异样感。

「哥哥,你没事吧?」

我被眼前的这一切吸引了注意力,完全忘记了缪莉还在身边。

她这次没有露出促狭的笑容,恐怕是因为真的被我的慌乱模样吓坏了。

「谢、谢谢你,我没事。可是,这里究竟……」

「有人在这里供着花,看来是个祈祷的地方。」

说着,缪莉指了指大蛇口中相当于舌头的部位。那里位于洞穴的稍深处,因此没有积雪,只有一堆碎石,上面果真如她所说,放着一束冬天鲜少能见到的花朵。

坐镇在碎石堆顶上的,则是黑圣母像。

「为什么是背面朝着我们呀,是谁的恶作剧吗?」

圣母像面朝着蛇口的深处。要说是安放在祈祷处的神像,一般应该是面对祈祷者才对,这里的情景让人感觉稍稍有些奇怪。

「或许里面有什么怪物。」

所以需要具备奇迹力量的圣母像来作为看守。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我是不是变成狼比较好?」

缪莉从胸前摸出了装着麦粒的小袋子。她能像母亲一样,使用袋中的麦粒变成狼。

虽然若是真有一条大到需要仰视的蛇爬出来,缪莉未必能打得赢,但至少可以背着我逃到安全的地方去。

「被别人看见的话又会引起麻烦……」

我一边说一边朝洞里窥探,但没有感觉到里面潜伏着什么。

而且,靠近一看之后也能清楚地明白,这个洞窟并未深到足以供什么东西潜藏其中。

「究竟是在看守什么呢……」

缪莉也站在我身旁,盯着这尊静静注视洞窟深处的黑圣母像。她猜测大概是有谁出于恶作剧扭转了圣母像的方向,但我觉得似乎并非如此。

「这里能挖出宝石来吗」

「嗯?」

我不明白缪莉为何会唐突地问起这个。

「这种人偶,不是用一种珍贵的什么东西做成的吗?」

她用手不住地戳着黑圣母像,完全没有一丝敬畏的意思。

「……你是说黑玉吗,可是……」

过去我曾见过矿山的模样,可这里无论与哪座矿山都不同。因为采掘通常是从地面向下进行的。而这个洞穴的地面始终保持水平,顶部又高得惊人。比起朝洞顶采掘,登上悬崖顶部向下挖掘反而要容易得多。况且若要说人们朝这尊黑圣母像祈祷是为了能从洞里挖出宝石来,好像也显得颇为牵强。

我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哪里见到过这番景象。究竟是在哪里呢?

「我们也试着挖一下吧? 爸爸开店的时候,就是拜托妈妈挖洞找出了温泉的对不对?」

缪莉心里的七岁小男孩大概已经开始按捺不住。我从她的衣角处看到了一缕银色的毛时不时摆动。在她的风帽下,那双耳朵也应该早就弹出来了。毕竟是身处冻海所包围的偏远岛屿,在这充满冒险色彩的地方又见到了一尊以神秘方式供奉着的圣母像。此刻缪莉的好奇心,就像是一颗刚被木棍捅过的蜂巢般。

「而且,挖一挖或许就能让那条死掉的河再流动起来呢。」

「嗯?」

缪莉说着朝洞窟深处走去,同时搬开脚下的岩石。

我则屏息看着她的背影,接着擡头看了看洞顶,然后是黑圣母。

之所以如踉跄般倾斜,是因为身体朝后退了几步,而之所以朝后退了几步,则是因为产生了某种预感。

自山路来到这片广场时,我首先想到的是什么。

简直就像有一条巨蛇张着嘴要袭击我们般。

那么,黑圣母之所以会背朝外立着,原因就非常明显了。

这副模样,我的确应该曾在哪里见过。始终没有想起来,只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按照当时的模样凝固了。

脚下从黑色的碎石地面变成白色的雪地。再后退两步,三步。洞窟的全景进入眼帘。仿佛随时都要扑上来的巨蛇之口,在我的眼中变成了别的东西。

「……」

沿河一直流过来的那些,如果并不是水呢? 回头一看,这股溪流的终点在哪,实在是再明白不过了。然后,为何是黑圣母?

「哥哥,怎么了?」

缪莉走出洞外,被雪反射的阳光眩得眯起眼来。

「呐,哥哥。」

直到她拽了拽我的衣袖,才终于将我拽回了现实。

「不……」

我摇摇头,又一次朝洞窟望去。

一度产生那样的想法,就很难再从脑海中将之除去。要说我曾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情景其实并不准确。我曾听过相似的故事,而且对此相当了解。

「哥~哥~?」

缪莉在我眼前如同恶作剧般挥着手,让我愣了一下。

我拽住她的胳膊,快步朝广场入口走去。

「哎? 哎?」

「有件事我必须要去确认一下了」

我拉着满脸疑惑的缪莉,走上了来时的道路。她的脚步最初虽有些不稳,却始终没有摔倒,不愧是在山里长大。

「讨厌,哥哥大笨蛋!」

缪莉的抱怨并没有传入我的耳中,因为此时我满心都是待考虑的问题。

黑圣母的信仰并非是装神弄鬼,或是某种迷信。但作为一种信仰来说,可能是假的。

我的工作,是要鉴别这片北海能否在与教会的战争中,成为与温菲尔的正义相应的盟友。

港镇奎松不时从树木空隙中露出其身影。

而那条如同岛屿裂缝般,已经死去的河流,则为雪原中添上了一道深蓝色。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