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幕(2/2)
教皇已经发出了异端认定的敕许与宣战布告。倘若海兰德出现在民众的最前列,那么事情将不会再有第三种结局。大主教只能选择接受海兰德的要求,与教皇公然对立,或是杀掉海兰德,让人们知道教皇和教会绝不会让步。
海兰德一旦现身,民众的怒气在得到宣泄前将不可能停止。
「你觉得我说服不了他吗?」
海兰德笑了笑。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摇了摇头。但愿这果敢的行动力不会走向我所料想的那个方向。
「的确,在教皇使者已经抵达这里的条件下,我还需要有什么来再推一把……比起等着接受拷问忍受痛苦,这可轻松得多了。至少,我还能以自己的意志决定生命如何结束。尽管我的兄弟姊妹尽是一群低劣之辈,但顺水推舟的本事是绝对可以信赖的。我的一死,一定能受到他们的大肆哀悼和利用。」
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气馁。海兰德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怀着怎样的心情翻开圣典,想到这里我的心口便是一阵疼痛。
但他却看着我的脸露出微笑。
「事不宜迟。反正,现在教会前大概已经流传出我们逃走的消息了吧。」
「那么,让我也──」
我不禁探出身子对他说道。可海兰德却用纤长的手按住我的胸口一推。
毫无防备的我踉跄了几步,倒在身后柔软又强韧的皮毛上。
「我听说你是受神的差遣而来,这样随我同去也可以吗?」
缪莉大而红的眼睛直视着我。
「恐怕即便带着你身边的狼一同前往,也只会让骚动加剧。接下来就不止是让士兵昏倒就能解决的事了,必须要有杀人和被杀的思想准备。而如此一来你们能全身而退的可能也大概也只有一半。柯尔,我不希望你被人血沾污──也不愿看到鲜血溅在这美丽的皮毛上。」
缪莉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海兰德。
我痛感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不合适了。
而海兰德也露出了困扰的笑容。
「柯尔,抱歉让你难受了。」
「并没有那……对、对了。现在我去拜托德堡商会的史蒂芬先生,拜托他做些什么来帮您──」
「柯尔。」
完全就像是我劝导缪莉一样。
「很遗憾。德堡商会的史蒂芬站在大主教那边。大主教之所以在事前就知道了敕许的消息,正是借助了德堡商会的船报。这也是躺在门边的那个人告诉我的。用他的话来说『所以,你还是趁早断了这条念头吧』。」
我突然想起昨天缪莉说她在港口看到的那条船。那船在天色将暮时强行进港,给码头工人添了一通麻烦。
「恐怕,他和大主教缔结了什么密约,能从这里享受到特权或是别的什么吧。在整座城市都与教会敌对时选择协助他,必定是受了实利的诱惑。因此他不但不可能协助我们,甚至连对各行会施压,要求他们退出抗议也不算奇怪。摆出教会大旗的同时,用弹压生意来威胁匠人们,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恐怕史蒂芬能默许你们逃走就已经够了不起了。啊,那之后还是不能轻举妄动。因为他知道你们从哪里来。稍有不慎,或许连纽希拉都将遭到牵连。」
「……」
一气说完后,海兰德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缪莉微笑道。
「这个如今已经极其难得的,神虔诚的仆人,就拜托你了。」
『嗷呜』
缪莉发出一声狼吠。
「感谢神令我如此幸运,能够与你们相会。」
海兰德露出了明朗而温柔的笑容。
由于不能把缪莉暴露在别人的视线中,我和海兰德分头绕回房间,解散了他的随从们。直到重新集结起所有人,我才意识到这些人原来只有这么少。
海兰德原本就不是喜欢前呼后拥的性格,何况能得到他信任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这些人当然请愿希望能与他生死与共,但被海兰德断然拒绝了。除了少数几名护卫之外,他似乎没打算让任何人留下。无论说什么,海兰德都不会听这一点,恐怕这些侍从们也明白吧。
把我们带到这里的马车还在马厩里,如果算上稍有些窄的驾台应该能载上所有人。坐在驾台上的人从被吓昏的士兵身上扒下了衣服,只要这样伪装,即便是在这个时间通过城门也不会引起怀疑。不过缪莉此刻大概已经到了城门,并且把放哨的士兵全都解决掉了才对。
山丘顶部,城镇的中心燃起的火光看上去愈发赤红。
蜡烛往往在燃尽的瞬间才会最亮。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么,海兰德殿下……直到神指引我们再会……」
「啊,我期待着那一刻到来。」
海兰德已经到了马厩前,笑着目送载着部下的马车驶离。
然后他牵出一匹马,将马带到房屋门口。
「你也该走了。」
令人痛心的是,没有一个理由能让我说出「不」来。
「圣典的译本应该已经刻进你的脑中了。请务必要让教皇的手下们领教一番。」
只要有笔和墨水,我就能重现出圣典译本。能与海兰德的意志紧紧相连。
「走吧。」
海兰德拿起缰绳塞到我手中,便转身回去。和穿着城镇士兵制服的护卫们交谈了几句后,飞身上马,带着他们上了路──没有回望我一眼。
毫无犹豫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连让人动摇的余暇都没有。恐怕,这是他最后对我的关心吧。
『哥哥』
银色的巨兽无声无息地自阴影中浮现,我的马吃了一惊想要逃走。直到手被缰绳猛地一拽,我才回过神来。
完成了工作的缪莉用鼻子拱了拱我的脸,又用脸颊蹭了蹭。见我仍然没有反应,她才慢慢开口说。
『我们也要回纽希拉去吗?』
擡头一看,她的红眼睛里满是悲伤。
那双眼睛仿佛是在说「已经没有任何办法能救海兰德了」。
神不肯向他忠实的仆人递出援手。
「我……为什么,会这样软弱无力。」
握紧胸前的教徽,如同要让它嵌进手掌一样,这样才能忍住马上要溢出的泪水。自己不过只有纸上的知识而已。没有如缪莉一样的力量,如海兰德一样的崇高,也没有自己曾陪伴过的冒险主人公──赫萝和罗伦斯那样的才华。
只不过是一个人,一个追逐着自己描绘出的理想世界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
发出呜咽的一瞬间。
我受到了猛烈的冲击,天地顿时倒转过来。
一切都如此突然,甚至来不及感觉疼痛。睁开眼睛,是一张满是尖牙的嘴。
『哥哥,你想成为神吗?』
我在模糊的泪水中,看到缪莉低头望着自己。
『海兰德,曾经清清楚楚地对哥哥表达过感谢。虽然哥哥听起来可能会觉得尴尬,但他能那样称赞哥哥,我觉得,一定是出于真心的。哥哥埋头翻译圣典的时候,他也曾经悄悄问过我你的情况怎么样。然后,还笑着说那么自己也要加油才行,说能遇到哥哥一样的人,这一定是神的旨意』
我完全不知道。
『所以,哥哥,你曾经对我说过的那些,你都好好地做到了。让
在这世上找不到凭依的人们看到凭依。这不就是了不起的圣职者吗』
这应该是缪莉第一次正式地叫出海兰德的名字。她用鼻尖拱了拱我的脸,就像是要把刚才说的那些话,全都注入我的脑中一样。
『而且,无力的不只是哥哥一个人。妈妈也曾经对我说过。即便有尖牙利爪,做不到的事情还是像山一样多。所以,才要去寻找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那个人。海兰德找到了』
她的右前掌一下子按在我的胸口。
「咕噗?!」
『而我却被那个人拒绝了』
被那脚掌碾来碾去,我真的快要窒息了。直到用手抓住了缪莉的前脚,她才终于放开了我。
『纽希拉比起外面的世界要单纯多了,而且还有暖暖的温泉』
从出生在那里,长大在那里的缪莉口中说出来,这句话实在是格外有说服力。
『哥哥』
最后的一句,却不再是一贯的温柔语气。
而我也明白如果不能回应这句话,那就一定会让缪莉受伤。缪莉是如此完美的女孩,要拒绝掉这样一个女孩的恋心,至少也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才行。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同时发现手上那枚教徽的挂绳被扯断了──然后我才终于明白。
『……』
感觉到了缪莉正盯着自己,于是我苦笑道。
「我不会丢的。」
『什么嘛,真遗憾』
如果丢掉了神之教诲,也就没有必要再遵守禁欲的誓言了。
话虽如此,可假若真的扔掉了手中的教徽,缪莉一定会生气或是伤心吧。
「回去吧。我还有保护你平安回到纽希拉的义务。」
『咦~哥哥会保护我吗?』
缪莉开心地用鼻子拱了拱我的腰。
而我则一边躲,一边从衣服中取出钱包,想把教徽收进去。
「和货币放在一起,这是会遭天谴的吧……」
『才不会啦。我觉得人家反而会开心』
「你又在乱说……」
『哎?可是,教会不是存了很多很多钱吗?帮忙的时候我也到里面看过,募捐箱里全都是零钱哦,而且商会里也有拿着天秤的天使』
和德堡商会的联系员见面时,那人也曾说过所谓一手圣典,一手天秤之类的话。或许德堡商会对这种题材相当中意吧。
「以前我也说过,那座天秤是代表公平的东西,而剑则代表正义。」
『嗯~?我还以为,那是从大家身上榨取税金的工具呢』
以剑胁迫人民,以天秤计量货币。尽管这是大不敬的想法,可令人担心的是这想法却不难理解。同样的一幅画,也可以产生多种不同的解释。
募捐箱里塞满了金钱,这副模样或许的确不怎么好看。不过教会应该用这笔钱行使种种慈善或是圣务,让集中的金钱再流回到人们手中。所以仅凭眼见就进行判断是……想到这里,我突然注意到了。
让集中的金钱再回到人们手中?
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相反的说法。
『哥哥?』
直到缪莉叫了一声,我才从思考中回过神来。
同时,我想起来了。是天秤。
「兑换商……」
『哎?』
发现了一环后,所有的部分全都突然连成了一线。原本我离开纽希拉,也是因为不允许教皇被金钱贪欲所沾污。
视野突然摇晃了一下。原来是缪莉垫在了我的身下。
『哥哥,对不起,刚才是不是让你撞到哪里了?』
她用侧腹支撑着我,担心地用尾巴和头把我夹在中间。
不过,我没能立刻回答。思绪在头脑中飞速运转,甚至到了连呼吸也顾不上的地步。
「募捐……天使和,天秤……德堡商会。」
一副画面渐渐在我的脑海中成形。
德堡商会与教会之间有实际的利益联系,因此才选择支持教会。如果这笔交易正巧被世人所唾弃呢?甚至本来只是普通的交易,也可能随着呈现方式的改变而露出不同的模样。就像缪莉所说的那样,即便是天使的肖像,也有一个角度能让它看上去像欲望的恶魔。
假设向史蒂芬暗示这一点,他的脸一定会被吓到血色全无。而在这样的氛围之下,民众的怒火也会转向德堡商会,他们不但将失去和教会的全部交易,更有可能被暴徒抢掠一空。在这样的背景下,史蒂芬还愿意支持大主教吗?
而若是丢掉了德堡商会的支持,大主教的态度也将出现改变。纵然有教皇使者拿着敕许前来,羊皮纸也挡不住利剑。何况教皇的圣座距这里有极其遥远的距离,如果不能在被推上绞刑台前救自己一命,教皇的权威又有什么用呢?
手持天秤与利剑的天使,第三次带上了别的色彩。
选择性命,还是利益?
值得一试。
虽然海兰德曾对我说过那些,但我还是不可能放任他牺牲自己。论不愿意放弃这点,圣职者是不亚于商人的。要说为什么,因为我们是一群为了见到谁也不曾见到的神,而甘愿终生苦行不修,并乐此不疲的人。
『哥哥』
听到缪莉叫我我才回头,却看到她惊讶地眯起眼睛。
『你的表情好可怕』
「我想到了一点事情。」
『我喜欢哥哥一脸慌张的样子,不过这个生气的样子,也喜欢』
这话从狼的口中说出,实在有些让人害羞。同时我很快意识到了。
「缪莉,你该不会,是故意引我生气的吧。」
缪莉只用尾巴碰了碰我的后脑勺,却什么都没说。
「真是的……不过,看起来你的任性有时候也能派上用场。」
『哎?』
「如果不是你去买零食,我可能一直都不会发现这一点。原来如此。的确有时候应该从书卷上擡起头来,到城镇中去看看。」
看到缪莉一脸不明所以的模样,我才知道原来狼的表情也可以这么丰富。
「而且,这些就发生在你见闻过的街道里。两人结伴好过一人独行,这句话似乎是真的啊。更何况我只看到了一半世界中的一半。」
我站起身来。
「为了救海兰德殿下,我们还有事情可以做。为了我们的理想,还可以再战斗下去。」
『哎~……』
嘴上是这么说,可她身上的毛却精神地立了起来,这副模样就连马儿看到恐怕也会厌恶地背过脸去。
「没有时间了。你说过自己不能像赫萝小姐那样载人,是真的吗?」
缪莉只是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冰冷的空气就像是利刃般仿佛要削掉耳朵。而身体与那强韧的银色毛皮所接触的部分,却热得几乎要出汗。我抓在缪莉的背上,转瞬之间便穿过田园地带,从散乱住宅间的小巷中一瞬而过。被木箱,野狗,待洗衣物,载货的手推车等堵塞的道路,也以超乎想像的速度被甩在了身后。缪莉在道路拐角处会直接跳起来,有时甚至像是奔跑着墙壁上,但我决定不去深究。因为我相信只要是缪莉,就一定不会有问题。
等到速度终于减慢下来时,我们已经来到了和德堡商会仅仅一街之隔的地方。广场也不远,喧闹声如地动雷鸣般轰响。只要人们还聚集在广场上,海兰德就应该没事吧。
我从缪莉的背上爬下来,看到她张开嘴,吐出比蒸汽还要白的气息。
「没事吧?」
『我还想再多跑一段』
「……从这里到纽希拉,你觉得这段距离如何?」
她冲我露出獠牙,看上去相当有迫力。
「请你在这附近找地方藏起来。」
『哎~』
当然,她不可能老老实实答应。缪莉的红眼睛对我投来冰冷的视线,就像是在说「你居然能说出这种话」一样。
「开玩笑的。」
她用鼻尖拱了拱我。
『哥哥,我觉得你身上全是坏人的味道,你想做什么?』
「不,我只是在想,如何才能让史蒂芬先生显得像是做了坏事一样。」
『要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身上那再普通不过的外套,旅行圣职者的外套。
「你和海兰德殿下已经告诉了我。只要光明正大地说出来,看起来就会是那副模样。」
『嗯?』
她不解地歪起脑袋,而我则趴在缪莉耳边,将计划完整地说了出来。
缪莉不时会露出牙齿,或是摆摆尾巴。
「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谎,实在
太适合一本正经的哥哥了』
不不不,这不是谎言。
只是让对方自己作出我想要的那个解释罢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被缪莉揶揄了一下,不过感觉并不坏。
刚一敲响德堡商会的后门,立刻有人盘问我们。
「我是托托·柯尔,这段时间受德堡商会照顾了。」
门上的观察窗打开来,其中露出了一张并不陌生的面孔。是路易斯。见到我们之后,他脸上的紧张立刻变成了放松。由于这里和骚乱的广场并不远,想必他是在担心有人趁乱偷盗,或是想要洗劫这里吧。
路易斯应该并不知道我们被逮捕、监禁,继而逃脱的事情吧。很快他便打开了门。
然后恭敬地低头迎接我走进──并且在看到我身后时僵住了。
「史蒂芬阁下呢?」
我叫了他一声,路易斯依旧僵直着身体,只有眼睛转过来朝向我。或许是在担心只要动弹一下就会被吃掉。
「不,你不用害怕。」
我露出微笑,摸了摸巨狼模样的缪莉。而她则一边从喉咙中发出可怖的低吼,一边像猎犬一样摇着尾巴对我低下头。
这副奇妙的场景完全震慑住了路易斯。
「在、在办公室……」
「谢谢。」
当我道完谢朝前走去,路易斯顿时便瘫倒了。
『就那么吓人吗?』
缪莉看起来有点受伤,但我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示意她不要乱讲话。
偌大的商会内却无比安静。或许是预感到这场眼前的暴动或许会波及自身,他们正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以免暴露自己和教会那颇值得深究的交易关系。
「到了,就是这里了。」
昨天还人潮涌动的这条走廊此刻也空无一人。只有门两边石雕的烛台龛里还点着奢侈的蜜蜡。
我深吸一口气后敲了敲门。
「史蒂芬先生。」
没有回应。目光又转向缪莉,她哼了一声。看起来人应该就在里面。
「史蒂芬先生,是我。托托·柯尔。」
大概他也明白自己若是真的和大主教暗中勾结,那么此刻就不应该在这里。门背后的犹豫和困惑仿佛都快要漏到门外了。正当我打算强行打开门的时候,房间里传出了声音。
「进来吧。」
不愧是掌管整个商馆的人,声音相当敦实。
「打扰了。」
我打开门,走进房间里。
一面墙上挂着巨大的世界地图,就如我们居住的那个房间一样。不同的是,相对的那面墙下却或垒或卷,堆积着不计其数的羊皮纸。大概上面记载的全都是这个商会数额惊人的交易,以及足以令人眩晕的权利与特权吧。尽管厚度不及那本记载了人应如何向善生活的圣典,可似乎要维持大商会的利润,也需要如此庞大的文本来支持。
史蒂芬坐在房间最深处,宽大的办公桌后。
「没想到,居然真的是你……海兰德殿下现身的报告,照此而论也是真的……嗯?」
看到从我身旁走入房间的缪莉,他似乎比商馆的学徒还要吃惊。
「您相信神的奇迹吗?」
我站在缪莉身旁开口说道。
而史蒂芬则只是如金鱼般开合著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毕竟本应投入牢房里的人,居然带着一条巨狼出现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在别人看来,如果这不是奇迹,还能是什么?
「请安心吧。我不是来为背离神之教诲者带来惩罚的。」
如果忠实于神的教诲,说谎便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因此绝不可说谎。
只是身旁的缪莉已经露出獠牙,发出了低吼。
「但是,我希望扩散神正确的教导。」
紧接着我的这句话。
「温、温菲尔王国已经被认定为异端了!你们翻译的圣典也被列为了禁书!哪边才是正确的神之教诲,根本就是一目了然!」
「民众也这么认为吗?」
史蒂芬一度语塞,但身为商人,他很快便又开口了。
「就算你知道这又怎么样!所以他们才开始暴乱!不过是学着温菲尔王国在吠叫而已!谁会相信!他们根本不明白事情的意义!教皇陛下的伟大,还有教会的美妙之处,他们是不可能理解的!」
这歇斯底里的叫喊听上去非常空洞,甚至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一样。或许史蒂芬自己是在进行某种赌博。借助商会的情报网知道了敕许的存在,然后选择了抛弃海兰德,加入大主教一方。只不过与他预想相反,民众们却并没有对教皇的敕许感到畏惧。
海兰德的想法是正确的。人们早已厌倦了教会的横征暴敛。
不过,史蒂芬却似乎还不愿放弃。他还在祈祷大主教能取得胜利,一切如他的计划。
「此外,我听说您与大主教阁下是同乡。」
咆哮的史蒂芬突然沉默了。
看他的模样,似乎比缪莉走进房间时还要惊愕。
「和教会间的交易似乎也颇为可观。」
「这、这个……怎么样。镇上的人们,大、大、大、大家都是知道的。」
他动摇到了滑稽的地步,史蒂芬并不傻,他自己应该已经察觉到了这个可能性。
如果教会受到了猛烈的攻击,那么火星可能也会溅到自己和教会的交易上。
「大家虽然知道,但或许从没见过吧?」
「……什、什么,你说什么?」
海兰德曾对我说,偶尔也应该看看书卷之外。的确如此。
「这处商馆正在计算教会募得的捐款,大概,是要将它们输出到零币不足的地方去吧。」
缪莉数出的那些零钱,大概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再或者,什一税的税款也是一样。」
「你、你、你、你究竟,究竟想──」
「或许,这样的行为的确是算作正当。而如果您从心底里坚信的话,不如,我们也让民众们来看看如何?」
「啊……」
「──装满货币的木箱堆在一起的场面,究竟是否符合这个一贯倡导清贫的教会。」
「……」
「在民众每天都为生活所必须的零用钱而发愁时,教会却将如此大量的货币贩售到别的市镇以换取利益。如果让人民知道了这一点,他们还会相信教会是站在自己一方吗?何况,平时大主教阁下的晚餐桌就是以豪华而著称的,您忘了吗?」
圣典的翻译也是同样。只要有人直接目睹了现场的情况,其中意味自然也会一目了然。
「节制啊。史蒂芬先生。或许教会的确失去了大量财富。然而,这些原原本本就是取之过度的。教会的大多数行为,归根到底是无法正当化的。史蒂芬先生。」
我再次直呼他的名字,同时咳嗽一声。
「您读过圣典的翻译版了吗?」
冷汗从史蒂芬的下巴上滴落。
但是,他的表情并不像是已经放弃了思考。他还在拼死算计着。史蒂芬得到有关敕许状的情报时也曾如此算计过,并出卖了海兰德。我们逃出监狱的确使得情况发生了改变,可即便如此仍旧缺少决定性的手段。海兰德因此决定牺牲自己。
所以,我才会明知危险,仍然带着缪莉来与他对质。
「我知道您很热衷于把两边放在天秤上计算损益。」
缪莉大概也意识到了,她一下子从地上立起来。
尽管在女性面前装腔作势我实在是不擅长,可以神的荣光来震慑罪恶却是拿手的。
我开始(译:装逼)了。
「可您有没有想过,为何其貌不扬的我会受到德堡商会,这样一个控制整个北部的组织,那伟大的支配者如此厚待呢?」
我的外表,在旁人看来恐怕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旅行圣职者而已吧。但这样普通的圣职者却带着一条银色的狼,从囚禁自己的牢房中来到了这里。
对事情不了解的人恐怕很容易想到,为什么德堡商会的高层会选择支持温菲尔,又为什么对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如此礼遇。
商会的墙壁上,装饰着手持剑与天秤的天使。
神之教诲,是不容伪造的。
「史蒂芬先生。」
比我大了二十多岁的史蒂芬,如弹簧般挺直了身子。
或许罪人面临最后的审判时,就是这副表情吧。
「您,会替我说服大主教的吧?」
不过他擡起头来,脸上却仍留有踌躇。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史蒂芬和大主教是同乡,或许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
只有利益而已。
「我们并不是要毁灭教会。何况,我听闻大主教阁下虽然有些许问题,却是个热心于圣务的人。不只是我们,民众也一定希望他能继续承担本地的圣务吧。」
据说他是个会在洗礼和结婚祝福时感极而泣的人。虽然没有从海兰德那里确认过,但这应该不是没根据的说法。史蒂芬紧绷的嘴唇颤颤巍巍地抖了两下,整个人突然像断线般瘫在了椅子上。一瞬间,我甚至以为他是昏死了。
「……我,知道了。」
他果然在担心大主教的人身安危。即便是史蒂芬,也不是那种用金钱衡量一切,没有血也没有泪的人。
「那么就请快点派出人手,或着亲自去说服大主教吧。倘若有人伤害了海兰德殿下,神也会为之叹息吧!」
史蒂芬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
然后蹭着墙壁──为了尽可能离缪莉远一点──离开房间。而我又望着她的背影加了一句。
「请不要公开我们的存在,神将一直注视着我们。」
史蒂芬回头看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几乎要哭出来了。他机械地点了好几下头便飞奔出房间。不久之后,我从半开的门后听到了他哭号般的声音,似乎是在调用商馆的学徒。
史蒂芬这一大后盾已经改变了主意,现在大主教恐怕不得不认真考虑他的话了。
何况,如果他拿起锡杖的首要原因是为救济世人,而非宗教,那么就应该能明白这才是时代的潮流。
尽管以上也不过是充满希望的推测。
在这静悄悄的房间里,我心中的不安仍然难以抹去。
「……你觉得怎么样?」
缪莉的红眼睛从房间的门转向我。
『我比较担心的是哥哥会不会就这样变成坏蛋了』
「没问题」,她大概是这样的意思吧。
『不过,如果担心的话到教会去怎么样?要是真的发生危险,或许可以直接叼起那个金发然后逃走』
尽管我很想这样做,但这恐怕不是海兰德所期待的。何况也还有实际上的问题。
虽然算是骗过了史蒂芬,但要如何向大众解释缪莉的存在呢?海兰德已经被指认为异端,如果让人们再看到他借助一只怪狼的力量逃走,那事情就无可挽回了。
所以,我决定了自己要做的事。
「祈祷吧。」
毕竟,亲自前往那里是海兰德以自己高洁的意志做出的选择。平民们也不得不尊重他。
不过在这严肃的气氛中缪莉却没有回答,而只是用后脚挠了挠头。
那副悠哉的模样,与其说是狼,看上去更像小狗。
『先不说这些,趁现在去把衣服去回来吧』
「哎?啊,也对。」
或许的确如此。与其着急,还不如像缪莉这样不慌不忙才对。因为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
于是缪莉依旧毫不踌躇地穿过走廊──她大概是确信里面再没有人了,滑行般地登上楼梯,来到原来的房间。
打开门立刻是一股墨水和羊皮纸的味道,明明早上还在这里,现在却有种时隔许久才回来的感觉。果然,比起外面那个惊心动魄的世界,哪怕这里仅能算前者的四分之一,比来也更符合我的个性。
我苦笑着,看到她忽然蹲坐在屋子一角,那堆栈起来的衣服前。
「怎么了?」
『…………嗯』
她把尾巴耷拉在地板上,背对着我说。
『衣服,还是留在这里好了』
「哎。」
那身衣服很华丽,或者以宗教的基准来看,已经到了羞耻的地步。可缪莉穿上去很漂亮也是事实。我突然想起来缪莉为什么要特意准备这套衣服──是为了穿给我看。此刻她寂寞的背影,有一半原因在我身上。
『啊,但是,不是因为哥哥的缘故哦』
她像是看透了我心中所想一样,突然回过头来。
『不是那样的……是因为我,再也穿不上它了』
「咦?」
『之前,我说过是在紧急的时刻才能这样对吧?因为是有理由的』
缪莉转向我,用两条前腿支撑着身体蹲坐在地上。
只有视线却低伏着。
『我和妈妈不一样。要把耳朵和尾巴收起来对妈妈而言很困难,但变成狼却很简单。我是反过来的。所以,只有在最紧急的时候才能这样做』
「难道说……」
变成狼很简单,但变回来却很难吗。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感到一阵眩晕。
如果只能以狼的姿态出现在世人面前,那么即便回到纽希拉也无法继续留在『狼与香辛料』里。不,甚至只要是有人居住的地方,她都无法涉足了。
缪莉居然为了我,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真、真的,什么解决的办法都没有了吗!」
我上前一步。银色的小狼却痛苦地低下头。
似乎我心中越发感到难受,缪莉也就越伤心。
『哥哥,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好吗?我最后能经历爸爸和妈妈那样的冒险,真的很开心』
这句话让我胸口疼痛万分。缪莉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她瞒着我,为我拼命努力。而我却只盯着自己的梦,完全没有对她注意分毫。
我明明无法回应缪莉的心意,可她却为我付出了如此牺牲。在她面前,我的道歉或自责恐怕也不过是在满足自己的良心罢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只能呆站在原地。
而缪莉则静静开口说道。
『啊,但是哦,其实,还是有一个办法,能变回人的』
我擡起头,直视着她的脸。
「是什么,请告诉我!」
『可是,我不想再让哥哥受到苛责了』
「缪莉!还有什么比这更让我痛苦!」
她闭上眼睛,露出牙齿。那是困扰的微笑。
『只要哥哥有这份心,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缪莉!」
我再次呼唤她的名字。片刻沉默之后,缪莉睁开眼睛看着我。
『真的……可以吗?』
「当然了。」
缪莉犹豫着低垂目光,然后,又望向我。
「请你回想一下那时的约定。」
我是缪莉的伙伴。这是绝对不会改变的,甚至比对神的信仰更坚固。
缪莉为了我,打开了一扇通向不幸结局的门。
那么这次轮到我了。不论有怎样的苦难,我都会接受。
她赤红的眼睛望着我。那是缪莉很小的时候,第一次知道自己和人类不同,伤心哭泣时的眼神。
接着,那对红眼睛如同坠入睡梦般阖起。
『故事里,经常会有的哦』
「故事?」
『嗯,很多很多的故事……哥哥出生的村子也是一样,有一个关于大青蛙的故事对吧?就像那个故事一样,许多的故事,很久以前曾经真的发生过』
的确如此。毕竟那些和赫萝有关的传说就是例证。
『所以……说……』
缪莉睁开眼,低着头,用楚楚可怜的眼神望着我。
『为了解开公主的诅咒,通常都有一个王子出现对不对?』
「那是……」
是什么。我不可能还没明白。那是极其神圣的行为,但也和禁欲的誓言针锋相对。
缪莉立刻转过脸去。
『可是,哥哥的梦想是成为圣职者。所以不能这样做』
「缪莉。」
我望着她的脸。毛发浓密,口中满是獠牙的她。从降生于世就一直亲密地陪伴着我的她。
如果能让缪莉返回人形,即便今后在神的面前心怀愧疚也无妨。
「只要那样,你就可以变回来了吧?」
『……嗯,可是──』
「我知道了。」
『哥哥?』
如果在这时犹豫,缪莉一定就将不再相信我说的话。甚至从今以后她可能不会再相信任何人。用冰冷的目光怀疑每个人都只是在撒谎的缪莉,我实在不愿想像。我也不希望她怀疑这世界是否还有相信的价值,是否还有真实的东西。因为这才是使人生变得无比美好的关键。
原来如此。海兰德抱着舍生的觉悟前往教会时,就是这样的心境吧。信仰的确是需要以行动践行的。
缪莉盯着我,她明白了我的决心。
『哥哥……谢谢你』
即便是用那满是獠牙的嘴露出羞涩的微笑,缪莉也还是缪莉,是我可爱的妹妹。
我用手托起缪莉的长吻。靠近她的
脸。
『啊,但是,那个,哥哥……』
「怎么了?」
『那个……很害羞的,所以你可不可以闭上眼睛。手也是……一直抖个不停,还是……放开我吧』
她擡眼望着我,耳朵和尾巴却都耷拉着。缪莉毕竟也是花季的少女。
而且,这样听她再说一遍,我自己也突然害起羞来了。
咳嗽了一声,放开她的长吻,闭起眼睛。
「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
缪莉将再度变回少女的身姿。如果能让她在纽希拉如以前那样生活的话,哪怕从今之后我永远无法踏进圣堂也无妨。而且这并不是打破禁欲誓言的行为。因为我不是屈服于欲望,而是为了帮助别人。何况那位神的预言者也曾为救济被恶魔附身之人,一一亲吻了他们的额头和手。那么,我的行为也……想到这里,我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额头和手?那么亲吻嘴唇的必要性在哪里呢?的确王子借助亲吻接触公主诅咒的故事并不少见,可缪莉的情况真的能算是诅咒吗?
总觉得有点蹊跷。而且,原本缪莉又是怎么说的?
还是有一个办法,能变回人的。
我突然发现。
方法就是像童话故事里那样,这她可一个字也没有说!
「啊。」
睁开眼睛,眼前是已经变回人类模样的缪莉。她正用双手按着自己的头发,以奇怪的姿势探出脸──很明显是为了避免我摸到她的毛发或手脚,然后在接吻前发现真相。
缪莉露出了企图蒙混过关的笑容,然后又一下子想扑进我的怀里。于是我将身体闪向一旁。身后传来咚!地一声,她的头撞到了地板上。
「啊~好痛~……」
回想起来,我闭着眼问她时,她就已经变回了平时的声音。
再想起她提到过赫萝曾锻炼过她变成狼的本领,那么能再变回人形也是理所当然的。
「啊~啊,失败了呢……」
缪莉全无反省之意,也不打算遮掩起自己的裸体。
我已经不知道该就什么冲她生气了。
我站起身。
「缪莉!」
她慌忙用双手捂起了脑袋,可很快又笑起来。
「就跟哥哥做的一样嘛。」
并没有撒谎,只是任由对方自己解释。
我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唔、咕……」
「但是,哥哥说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我的伙伴,果然没有骗我。我都快感动得哭出来了。」
看她嬉皮笑脸地说出这句话来,我突然怎么都生不起气来了。
毕竟没什么比自己的决心受到别人理解,更让人开心的事情了。
「对了,哥哥,你有没有听到广场上的欢呼声?」
「啊?哎?喂,缪莉!」
她站起身来,摇着那条我再熟悉不过的尾巴跑到窗户边,猛地把窗户拉开。
不知是不是广场上的灯火照到了这里,缪莉那苗条的肢体一下子从黑暗中显露出来。
「不知道那边情况怎么样呢,呐,哥……哇!」
我把衣服盖在她头上。
「耳朵,尾巴。还有,你可是个女孩子,要更稳重一点!」
只露出一个脑袋的缪莉,一脸不情愿地把衣服披在身上。
不知是由于连日的疲劳还是由于生气,我感到一身眩晕。
「哥哥你怎么光会发脾气。」
「你以为这都是因为谁啊……」
「啊,果然进展的很顺利嘛。我听到那个金发的声音了。」
她完全不在意我的说教,直接将身体探出窗外,竖起了耳朵。
不过,这场骚动也终于要结束了。缪莉将回到纽希拉,而我则会与海兰德一同前往温菲尔王国。没有演变成令人烦闷的离别,倒也算是件好事。
「呐,呐,哥哥,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给那家伙卖一个大人情了。」
缪莉甚至开始这样说了。
不过,这并没有必要。海兰德是高尚的人物。而我由衷地为他的成功感到喜悦。
「呐,哥哥……哥哥……?」
一切顺利……
「哥哥,喂,没事吧?」
在耗尽体力倒地的那一刻,缪莉抱住了我。尽管是个爱恶作剧又不安分的孩子,可到了关键时刻却相当值得依靠。
意识渐渐远去。但我没有不安,只有浸泡在温泉中般的安稳。
让缪莉冲我撒了那么多娇,反过来一次应该也没问题的。
伴着那股隐隐约约的硫磺味道,我躺在缪莉怀中,解除了最后一丝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