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幕(1/2)
「过后再处置你们,现在先老实呆着。」
来到建筑内,海兰德的护卫们被带到了地下,而我和缪莉,海兰德本人,以及他身侧的文官们则被带往楼上。途中所有人又一次分散,所幸最后我还是和缪莉进了同一间牢房。大概是托了她不知有意无意,让士兵听见自己叫我『哥哥』的福吧。
这是一个简朴的单人房。没有任何装饰品,只摆着床,桌子和椅子而已。缪莉看上去明显地对室内陈设感到失望,或许她原本想像的是那种滴着水,老鼠在地上乱爬的地牢。
「好像,他们还把我们算作是有身份的人来对待的。」
揉着刚刚被松绑的双手打开木窗,我发现外面还加了一层坚固的铁栅栏。再往远能看到街上的高楼,教会的钟塔。这一切都有种相当遥远的感觉,与其说是因为临近太阳下山,人的距离感也随之混淆,倒更应该是因为精神上的缘故吧。我试着想像了一下人们蜂起涌入教会,得知我们被囚禁的消息后又赶来这里营救的场面,但事情必定不会这样顺利。
摇了摇窗户上的铁栅,纹丝不动。房间的出入口也不是普通的门,而是一道被铁制转轴固定的木栅格。大概这是为了防备开门时被里面的人突然袭击,或是门内的囚犯在里面谋图不轨。
我想找找墙上有没有洞,却只发现了用尖锐物刻上去的不少东西。诸如荣光与我等团旗同在,英灵啊赞颂正义吧,早知道应该杀掉那个部下之类。看上去这里以前也囚禁过不少具有一定身份的囚犯。
「叛徒就是那个工匠啊。」
缪莉也揉着手腕说道。
「结果,还是浪费掉了你的警告。」
「虽然我也很想说一句『你看吧』,不过那个金发说的事情大概也没错。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只能说,碰巧被暗算了。
「呐,哥哥,我们要怎么办呢?」
缪莉压低声音问我。她看起来有些不安,又有种舞台上的激动感。也许是因为想起了自己以前听过的那些冒险故事。
「即便教皇陛下发出了敕许,我想也不可能立刻就进行处决。首先还应该有异端审问官进行取证和调查才对。」
「啊,我知道那个。就是把人当做魔女,放在火上烤对不对?」
这恐怕是她从光顾旅馆的客人口中听来的吧。
「未必会像坊间传闻的那样野蛮。尤其是,现在海兰德殿下也在场。」
而且冷静下来想想,教皇敕许这点本身就值得怀疑。足以被认定为异端的,应该是更大规模,能够席卷一个地区的势力,并且还往往是在与教会的交涉未果后,在所占据地区极尽暴乱狼藉才是。回溯历史,异端的认定与讨伐,大抵也都是被作为镇压农民起义的借口。从这点来看,本次的骚乱之前温菲尔王国已经和教皇进行了长达三年的交涉,多方诸侯也在密切关注着事态的进展,倘若有任何大胆动作,教皇的身边同样有可能迎来相应的危险。
海兰德作为王国的代表独身来到阿提夫,假若将他作为异端逮捕,那就等同于直接向温菲尔王国发出了宣战布告。
因此一切都有可能只是大主教的计划,是他上演了这样一出惊心动魄的危险闹剧。这样的可能性现在还无法否认。
「只是,无论怎样都必须打开现在的局面才行。假若教皇使者是真的,那么海兰德殿下的计划就要失败。神啊……」
我在房间里来回徘徊,希望能想出什么办法。而缪莉却坐在床边,一副无奈的模样开口说。
「哥哥,比起别人的事情,首先应该考虑的是自己才对吧。」
「的确是这样没错……」
「所以,要怎么逃走?趁着天黑溜出去?还是说,把士兵们都打倒?」
她的耳朵和尾巴一下子冒了出来,看来是相当兴奋。或许这是不安的另一种表现,不过究其原因,大概是在旅馆里听了太多的冒险故事,最终连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传说了吧。
话说回来,必须得想办法脱离现在的困境,这一点的确没错。眼下最值得依赖的途径只有德堡商会。问题是该如何联系他们──忽然,走廊中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某个房间的格子门被打开,随后是一阵脚步声。脚步声渐渐靠近,像是把另一个房间里的谁带了出来。
我屏住呼吸朝门外看,正是海兰德。他被一群士兵夹在中间。我看到他的手腕被绳子绑起来,那副样子实在令人心痛。
「嗯?喂,等一等。」
海兰德也发现了我们,他对士兵们如此说道。
立刻,这群士兵站住了脚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走到了别处。
「我们的伙伴很多,现在放弃还为时过早。」
海兰德隔着门对我露出笑容,只不过这笑容也很快消失了。
「抱歉,把你卷进了这样的事态中。」
「不,没有关系。不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还不相信有关异端的敕许是真的。这些不是大主教一手导演的闹剧吗?」
「我也很想这样认为,但据士兵们说,这些都是真的。教皇的使者在我们休息以前就乘船抵达了港口。之后他们紧急召开了市政参事会。结果,你也看到了。大主教大概事先就知道教皇使者会带着敕许来。因此有意和我们拖延时间。」
「但、但是,如果逮捕了海兰德殿下,就意味着教皇陛下……」
「嗯。似乎是打算对我国宣战。之后,他们大概会从我嘴里套出大陆这边协助我们的人吧。」
海兰德在一脸茫然的我面前闭起眼睛。那副模样并不是为拷问的恐怖而畏惧,而是在忍耐良心上的惭愧和苛责──这应该并不是我的错觉。
「我有事瞒着你。」
很快,他又直视着我的眼睛开口说道。这是出于贵族的矜持,又或许是海兰德自身的性格。
「我们最终的目的,是设立新的教会。」
开玩笑──这个念头第一瞬间闪过我的脑海。温菲尔王国在这三年间停止了一切圣务。而在这期间,究竟曾有多少人试图寻求过与神的和解。
这一句话让我明白了教皇的态度。如果允许了温菲尔王国这样一个大国创建自己的教会,之后的效仿者也就不难想像了。
「这些消息想必是通过某些途径传入了教皇的耳中吧。要说眼下的幸运,也就是对方首先采取了行动,因此我们才有了抵抗的名分。」
说道这里,海兰德慢慢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我为对你隐瞒此事感到抱歉。因为我曾以为这一切浮上水面都是以后的事。王国里,现在还有数名教皇派遣的枢机主教在与我们交涉。我曾想他们滞留在温菲尔的期间内,教廷绝不会有所动作。或许,正是在这里被他们抓住了疏忽……」
海兰德也有被蛛丝般错综复杂的计谋所骗的时候。
「此外,你对我们的理念究竟会赞同到何种程度,也尚未知晓。因此我才没有说。对这种近似欺瞒的形式,我只能向你表示歉意。」
对旅店的主人、前旅行商人罗伦斯而言,低头是免费的。因此无论怎么样低头,多少次低头都能做到,这才是商人的矜持。但海兰德继承了王族的血脉。这样的一个人物低下头去,恐怕绝非演技。
「海兰德殿下。请您不要这样。我从一开始就明白一定会有某种程度的危险。比起这些事,我们还是先考虑如何打开现在的局面吧。」
即便如此,海兰德仍旧低着头,过了片刻他才终于开口。
「有关于此,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
「是的。这一次,或许真的会因为这个请求,被那位小姐给咬上一口了。」
他露出了仿佛筋疲力尽般的笑容。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到缪莉正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瞪着他。就像是瞪那个企图拉我去住宿的旅店姑娘一样。
缪莉一贯不信任海兰德,认为他隐瞒了某些事。
尽管这是事实,但站在海兰德的立场上要理解也并不难。我自己终究不过是纽希拉一个温泉旅馆里的杂役,一国王子能将秘密对我和盘托出,这才是奇怪。
「但,在那之前我必须首先确认。事情已经和我们在纽希拉谈到的不一样了。今后教皇的举动,对我们而言将不仅仅是『不合意』。而如果你选择协助我,也就是在协助温菲尔王国。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这意味着我将不再单纯批判教皇的政策,而是直接敌对其本人的权威。
教皇是神在人世的代言者。而他所支配的教会,是让人民知晓这世上正误准则的组织。的确在教会之中有明显的矛盾、腐败、恶弊在蔓延,但世人仍然前往教会,为其施捐,敬待圣职者们。这样的传统已经延续了上千年。
如此稳固的世界
还在不断扩大。数十年前,教会曾与异教徒在北境展开过激烈争战。结果虽一片狼藉,但终究还是能够被说成是教会的胜利。
在这过程中,有数个国家走向了灭亡,其统治者也流亡于外。
现在,温菲尔王国正要对这个巨大的组织宣战。
「未来恐怕会有危险,会有漫长的、激烈的战斗。但是,我希望你能想像一下。」
「想、像?」
「是。崭新的教会,将从我们手中诞生。圣典被译为俗语,众多人民每个人都能够自由阅读。而圣职者们手持这样的圣典所管理的教会,不正与恶弊也将极大减少。迄今为止我们只得装作视而不见的那些,意欲改正却无从着手的那些,全部都会一扫而净。我没有去寻找那些浸泡在温泉里,如同干枯稻草般的高端圣职者们,而是选择了你,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我们希望创造全新的世界。没有欺瞒,也没有谎言的世界。」
那样的世界怎么可能存在。旁人或许会这样说吧。
但是,只要读过圣典就能明白。那位之后成为如今教会基石的预言者,也是在比如今的教会势力更大,歪教邪说盛行的异教之地出现的。
「不过,这不仅仅是理想。我们手中是有胜算的。」
海兰德望了望走廊左右,然后将脸贴近格子门,压低声音说道。
「温菲尔王国是岛国。而教廷的军队想要到达这北境尚且都如此困难。何况我们还握有造船的技术,丰富的渔场。教皇之所以会如此急迫地开始行动,正是忌惮我国完全进入临战的准备。」
这番话的分量,只要看看从阿提夫的港口运往内陆的大量海鱼就能明白。从北海捕获的鱼一直运送到内陆深处的餐桌后,仍有富余。这场战争将不是一场陷于穷地,无几胜算的战争,海兰德的话是有说服力的。
条件齐备。
只要,揭竿而起。
「柯尔,我需要你的力量。」
海兰德对我说。
「而我将必定返还这份恩惠。全新的教会中,席位也应当有余裕。」
也就是说,新教会设立之际,我能从中得到便宜。没有这种想法──这句话我绝说不出口,何况如果能成为主教,自然也会为更多人带去救济。
而且,海兰德,抑或说整个温菲尔王国企图设立的新教会还有更大的魅力。假若这一切能够实现,就会有更多人能领听到神正确的教诲。
只是有一点还让我在意。
「海兰德殿下,有一件事,我想请您回答。」
「什么?」
这一问,或许某种意义上是对海兰德的背叛。
但要扭转对事物一直以来的看法,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新教会的目标,是消灭以前的那个教会吗?」
教会有做错的地方,但也有它的益处。而我自己并不希望粉碎这个教会,我只想把歪斜的支柱扳正。
「我不打算那样做。随着我们的新教会设立,大概教廷也会改变自己的观点。毕竟,现在的教会已经太久没有变过了。」
他的眼里所充斥的甚至不能算是愤怒。
我脑海中突然闪过大主教奉承教皇使者时的谄媚笑容。
世间不会简简单单就产生改变。
「当然,但愿这变化的结果会使得人们能在新旧两个教会中,自由选择一个自己所喜欢的。」
「听您的话,您自己似乎不觉得这能轻易实现啊。」
「毕竟这不是完全的信仰问题,而是政治。所以,我们才要尽全力把它限制在信仰之内。必须有谁来站出来做这件事。」
海兰德的视线仿佛能射穿我。
前途充满危险。
但是,我也曾不顾这样的危险离开了村子。
我突然回想起了那个瞬间,那个让我感到这世上还有东西值得相信的瞬间。
「我,能为您做什么?」
紧接着。
「不行。」
一直在我身边的缪莉开口了。
她插入我和海兰德之间,努力想要把我推到后面去。
「不行。不可以帮你,哥哥才不会帮你这种人。」
「缪、缪莉!?」
我踉跄了几步,站好身体,总算勉强抱住了她。
那么大的劲。她是认真的。
「你不要……」
「不,应该听听这位小姐的话。」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谁说的。直到看到缪莉身后海兰德露出的微笑。
「我从不想以欺瞒或胁迫的方式使谁来协助我。因为这些场景,我早已在宫廷中体验得不能再多了。」
他的笑容温柔得几乎像是女性,却只有眼睛冰冷得仿佛玻璃。
「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我身边也多之又多。可其中温柔到能体察我的倾慕的,却不是被处死就是被流放。剩下的,都是些杀也杀不死的家伙。」
我听说贵族社会的骨肉之争,真的达到了字面意义上以血洗血的程度,而且从不断绝。倘若这争端与王位的继承权有关则只可能更甚。从海兰德的眼睛中看到这些的同时,我也明白了他为何会有如此渊博的神学知识──不是拾人牙慧,临阵磨枪,而是为了安抚饥渴又千疮百孔的灵魂。
或许正因为此,他才会对无礼的缪莉回报以点心和温柔的话语。
「我因为自己的理由,追求着与神的和解。正如同你阻止自己的兄长一样。」
「……」
缪莉站在原地,像是被冻住了一样陷入沉默。莫非海兰德知道缪莉这样对待自己的原因?
而海兰德本人则望了望走廊,然后站起身来继续说道。
「柯尔,德堡商会很快就会来到你们的身边。到时,拜托设法使他们救出我。否则我会被教廷当做这场战争的人质,温菲尔王国也会陷入被动。如果我不在,新设立的教会也有可能受到别人的利用。」
可是,海兰德毕竟是继承了王族血统的人物,他难道不能借助自己在宫廷内的渠道脱身吗?
何况德堡商有什么理由会在救援我们时特意绕过海兰德呢──
「德堡商会不可能无偿地救出我。在他们的眼中,我只是利益天秤的一端。」
海兰德与德堡商会有利益关系。当温菲尔王国在这场争端中占得上风时,它便能获取一定的商业特权。因此它对海兰德的协助完全是出于自利。那么当海兰德被教皇认定为异端,被市政参事会逮捕后,要想得到营救也就必须得有相应的筹码了。
「那、那么,请王国来──」
我还在组织语言,就被海兰德用温柔的笑容打断了。
「我的亲族更不可依靠。假若被他们知晓,恐怕我会反过来遭到暗杀。」
怎么可能──
「比起为了营救我这样一个人质而与教皇交涉,他们势必更愿意将我立为新教会的第一个殉教者吧。如此一来既排除了一个宫廷内的敌人,又能博取民众的支持,这样一石二鸟的机会他们不可能放过。因此我只有把保险押在你们身上。只有你们既和德堡商会有深厚的联系,又在他们利益的天秤之外。」
这一瞬间,我好像终于发现了海兰德将自己带出纽希拉,其中最大的理由。
海兰德与德堡商会的联系创建在利益上,而我们却不一样。对德堡商会而言,我们是它不能说出口的恩人,因此会才受到厚待。也因此无论发生什么,德堡商会都会不计成本地救助我们。早在纽希拉时,海兰德便冷静地看穿了这一点,并开始谋图在自身遭遇危险时借助于这一点。
我并不憎恶他的算计,甚至也不为被他利用而感到失望。
因为此刻他脸上的痛苦表情。这副表情足可以算作懊悔了。
海兰德说自己的亲族不可依靠。明明此刻他就在这里为故乡而战,明明他的故乡近得只要在晴朗的天气登上钟楼,就可以从这里望见。
大概自己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迅速起身离开。那群士兵也慌忙朝他身后追去。
有太多信息一下子涌入脑中,让我的头几乎要炸裂开。眼前堆积起了自己在纽希拉时想都未曾想过的难题。坦白地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开始着手。
但是,十多年前,我曾与一位不论面对任何难题,都会果敢面对的商人同行过。
罗伦斯会怎么做?我在心中暗想。
不论如何,首先应当直面眼前的问题。
「缪莉。」
缪莉就像被施了魔法般仍然静静地站在原地不动。我不知道海兰德看穿了她的什么。就像海兰德对我隐瞒了某些事一样,缪莉也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直到呼唤她
的名字,缪莉才一下子回过神来并朝后退了几步。她像是吓了一大跳,整个人眼看就要摔倒──但在摔倒前就撞上了背后的格子门,发出咚地一声。
我慌忙想跑过去,却被她的眼神阻止了。
那是充满敌意的尖锐眼神。
而缪莉的表情则像是马上就要哭起来。
「要、要去帮,那个金发吗?」
是眼泪战术。大概是由于以前被她这样骗了好几次,我脑海中首先浮现了出这个念头。可毕竟自己是从缪莉发出第一声啼哭就陪伴到现在,她究竟是不是认真的,我还是能感觉出来。
让人头痛的是,这一回,她是认真的。
「缪莉。」
我再一次叫出她的名字,同时叹着气蹲下身让视线与她同高。有多久都没有这样过了呢。以前无论说什么她都不肯听的时候,我往往就是这样说服缪莉的。
「虽然你的确是很淘气,但论聪明的程度是不会输给赫萝小姐的。何况,实际上你也是个温柔的孩子。知道了海兰德殿下的立场之后,你还会说不想帮他吗?还是说,你觉得脸那一番话都是他的谎言?」
缪莉没了往常那副不服输的模样,表现得非常狼狈。或许只要再推一把她就会直接哭出来,此刻连她的头发都开始沙沙躁动了。
「缪莉,耳朵。」
我提醒了一句,她才慌忙按住头发,同时缩起身体──就像是要藏到一个谁也看不到的地方去。尽管我明白她心中绝对是有什么理由,但具体内容如何却一点也猜不到。
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回应。不回应的原因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面对这样一个麻烦的情况,而且自己居然还都习惯了。何况跟虚无缥缈的神不同的是,缪莉是的的确确,就在我身边。
她躬着身体,就像是被棍棒打了一下似的。
「最初,我以为你只是不高兴我一直只陪着着海兰德殿下。」
我几乎已经看不到她的脸了。
「不过事到如今,看起来这应该就不是单纯地闹别扭了。」
她果然瞒着什么,就像是深深扎进地下的树根一样,隐瞒着什么。
「对困境中的人视而不顾,甚至连他崇高的目的都可以一脚踢开,你觉得这样对吗?」
看着缪莉的这副模样,我很确定她自己一定也在犹豫苦恼。可就算如此,缪莉似乎扔打算阻止我协助海兰德。
尽管非常不想对她用这个办法,但也只能如此了。
「或者说,你是要妨碍我的梦想吗?」
她仍旧用手按着头,但那表情就像是被枪从两手间刺穿一样。
缪莉睁开眼睛,身体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猎物般僵直,嘴唇被紧紧咬住。原本就几乎要蜷缩到消失的身体缩得更小,直到最后的防线也被打破。
紧接着,我看到了她充满怒意的眼睛。
「那么……那么想知道的话,我就真的要说了……可以吗?」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遭遇她的反击。我不禁踉跄了半步。缪莉的手捂在头上,刚才看起来还像是要保护自己,现在却突然变得像要按住什么即将喷涌而出的东西般。
我几乎都能想到缪莉哭着对我说明理由,而自己温柔地听她说完,接着静静为她开导的模样。却没料到她竟会自暴自弃般地威胁我。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缪莉也在组织着接下来的话。
「绝对、绝对会让哥哥很困扰的,真的可以吗?」
这该不会又是她用歪脑筋想出的把戏吧?是打算这样吓唬我,使我让步吗?
如今可谓是陷入了绝境,还有什么比目前的处境更糟呢。海兰德被当做人质,教皇将圣典的译本列为禁书,我们自己也被投入牢中。这样下去神之教诲仍将继续扭曲,而我们能否活着回到纽希拉都不得而知。
但是,面前的缪莉看上去却并不像是在说谎。缪莉的表情充满确信。她捂着头顶,随着每一次呼吸,肩膀都激烈地抖动着,同时还死死地瞪着我。仿佛是在说「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一样。
在办公室里已经好好领教过一番的那种沉默,又出现在我们之间。
最终撕破这阵沉默的还是缪莉。
「我,我不想让哥哥为难。」
如果不能慢慢吐出,有可能别的什么东西就会跟着从喉咙里被一并带出。缪莉的说话方式已经僵硬到了这样的地步。
「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也有,不想让出去的东西。」
平时就绝称不上谦虚的缪莉若是能直接这样说,那就必然是如此了吧。
只是,这样和她对视下去也不是办法。不管怎么说现在首先要设法救出海兰德才行。无论是为了我自己的梦,为了海兰德,以及,为了那些苦苦等待神之教诲的人民们。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
「告诉我吧。」
接着又附加了一句──凭着我作为哥哥的自负。
「就算会让人为难,我也能解决掉。」
缪莉的头发开始激烈地摇动。
我感觉到她在发出声音之前,用嘴型说了一声「笨蛋。」
「如果帮了那个金发,哥哥就会变成圣职者对不对。」
「是这样。以前你就为这个生过气,这件事有什么……难道说。」
我好像发现了。
「难道说,你觉得我成为圣职者之后,就会和那些被称作恶魔附身的人们为敌?」
圣典中,预言者与恶魔战斗的段落曾出现过多次。可我不是对缪莉说过吗,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绝对会是她的伙伴。
「我还没有不通融到那样的地步。何况,如果把这世上的一切都看作是神的造物,那么只要是有生命的存在,就都应当得到神的──」
「不对。一点都,不对。那种事情怎么样都好。可是,可是,要是哥哥成了圣职者的话。」
缪莉一副焦躁的模样。她的眼角浮现出泪水,耳朵和尾巴也又一次冒出来。
「……不就不行了嘛。」
「嗯?」
「结婚!不就不行了嘛。」
这一声大叫,将我脑中的一切都吹飞了。
「……呃,……嗯?」
我只能呆傻地回问她。
「我吗?……和谁?」
这时缪莉的表情,究竟应当如何形容。我找不出恰当的词来。
大概,缪莉自己也不知道应当如何是好吧。
不过她终究要比我冷静得多。很快她便带着极其不高兴的表情开口道。
「你看,所以我才不想说的!」
说完,缪莉抱起膝盖转向了另一边。她撅着嘴,尾巴咚咚地敲着地面。不过那通红的脸颊并不仅仅是由于愤怒,更多是出自羞涩,这我至少还是能注意得到──当然,还有我自己此刻尴尬又痴傻的模样也是。
「那个……」
「什么。」
这声音听上去就像是往滚烫的石头上浇水一样。
就算心想着必须小心言辞才行,可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我却全无答案。
「是、是真……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真的吗?本能告诉我,如果这样问,或许会被她咬断喉咙。
幸好赶在一半时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
「……不知道。」
怎么可能清楚啊,笨蛋。她把脸埋在膝盖间,悄声加了一句。
缪莉很亲近我,这点自己当然明白。甚至亲近到了连她的父亲罗伦斯都会抱怨的程度。而我也一直将缪莉当做妹妹,非常疼爱她。可尽管如此,我从未用那样的视角去看待过缪莉。
不过,想到这里许多问题也就得到了解释。无论是嘲笑、捉弄我禁欲的誓言,或是躲在那焦臭逼人的木桶中,而后又将自己专门准备的衣服穿给我看,甚至希望与我一同旅行这件事本身,原因都在于此。那么敌视海兰德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海兰德是从外面闯入,并要把我带往一个遥远世界去的人。
于是,果然如缪莉的警告一样。如果要实现自己的梦,那就绝不可能回应缪莉的心意。可同时我又不希望让她受伤。针锋相对的事实将我夹在中间,令人无法动弹。
我开始为自己刚才的夸夸其谈感到羞耻。当个人的问题终于出现在眼前时,自己还是没能做到在大义面前舍弃小节。同时,我也终于明白了缪莉在海兰德的大义面前,仅凭自己的恋心去面对他时的所想。
问题是,自己的天秤该向哪边倾斜。而我完全想不到该怎么做。神学的问答包括了针尖上能容多少位天使起舞这样的形上学讨论。可是,谁喜欢上谁这种常见至极的问题却比它还要难得多。缪莉曾批评说我只看
到了世界一半的一半,这句话恐怕真的正确极了。
但就算明白了这些也无济于事。我能想到的最多也就是告诉她,自己还很不成器,请她继续寻找比我更优秀的人吧。如此而已了。
这回答本身有多么不成器,我自己也很清楚。
「哈啊。」
缪莉像是看透了我心中的烦闷一般,长长地叹了口气。
年纪只有我一半的她,此刻正用侧眼盯着我。
「算了,反正在哥哥眼里,我也就只相当于满山乱跑的一只小貂罢了。我知道的。」
可爱又机敏,一钻进粮仓就会偷吃这些那些的野貂,的确有点像缪莉。
「可是,现在不说的话哥哥大概永远都不会发现,所以说出来还是比较好。就算能救那个金发,哥哥最后还是要到温菲尔王国去对吧?而且还会说打仗危险,不让我跟着去。」
缪莉把耳朵按进头发中,收住尾巴,站起身来。
我没法搪塞她。一般想来要把缪莉带到温菲尔王国去也的确不可能。一旦开战海峡就可能被封锁,何况如果输掉了这场战争,等待我们的是什么都难以想像。
「……的确是这样。」
缪莉瞟了我一眼。
「可是,我就是喜欢哥哥嘛!笨蛋。」
只有这一句话显露出了与年纪相应的纯真与可爱。
「所以说,现在要怎么办?」
不仅是入睡,缪莉转换心情也很快。又或许是她意识到即便这样对峙也不会得出任何结论吧。就像我从缪莉出生起便看着她,缪莉对我的了解也是从她诞生时就开始了的。
可是,不知何时我们之间却像是隔起了一层薄膜般。
无论是她的声音,举止,甚至体温,甚至那些更为重要的东西,全都像是被一层薄膜遮住了一样。
现在看来会为此感到悲伤,也只是我的一种自私。
人生是旅途,而旅途就是一连串相遇与别离的集合。
「这个……据海兰德殿下说,德堡商会的史蒂芬先生会来救我们。到时只能试着和他们交涉了。」
「自信呢?」
冷冰冰的质问或许比眼含热泪的乞求更有效。
「没有。德堡商会的本质是一群商人。如果我们没有什么能交给他们,恐怕交涉也是无从成立的。」
「要不然对他们说,快去救那个金发,不然就死给你们看?」
「我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但这真的可能吗。我听说咬舌自尽也只是一种迷信而已。」
何况我们身边也没有短剑之类的东西。
「……本来,我也不想为那个金发这么做。」
「史蒂芬先生也一定知道我们想救海兰德。所以就算顽强抵抗,最多也只会被他们装进麻袋送回纽希拉吧。这样在他们而言依旧算是履行了义务。必须要想办法同他们提起交涉才行。」
德堡商会是追求利润的组织。良心和信仰在他们眼中不会有多少价值。
反过来说,只要事情涉及利润,他们就必定不会放过。在这一点上商人们绝对是坦率的。
但我无法为德堡商会带来什么利益,财产也没有多少。
看上去似乎没什么能打动他们了。
「神啊……」
我握紧挂在胸前的教徽,呻吟般地自言自语。而缪莉虽然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却也没对这种信仰议论什么。
就在我深呼吸一口气,想要一口气清空脑袋重新考虑问题时。
「只是要救那个金发的话,还是做得到的。」
她仍旧是面无表情地对我说。
「……你是、说?」
缪莉叹了口气,从胸口掏出一个挂着绳子的小袋子。
「只要有这个,到紧急时刻可以救哥哥一命,我说过的吧?」
「难道说……」
缪莉的母亲赫萝,是寄宿在小麦中的巨狼化身,她能在少女和巨狼两种模样间自由变换。可是,缪莉应该是做不到这一点的才对。
我用惊讶的眼神望着她,而缪莉却露出了明显的嫌恶表情答道。
「因为我练习了很久很久……要是做不好的话,妈妈就会动真格地发火。」
有故事说狮子会将幼崽推向千寻深渊。
或许狼也是一样吧。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都是用来保护哥哥的,不是为了那个金发。明白吗?我是为了哥哥的梦想才这么做的。因为哥哥这样的人梦想一旦破灭,绝对会憔悴到再也站不起来一样。要是这样一个阴沉的人呆在纽希拉那种小村子里,我也会很头疼的。那还不如让他追着梦想跑到一个远远的地方去比较好。你懂吗?」
尽管说法上明显是有施恩于我的色彩,可缪莉的表情却怎么看都是拼命说服她自己的模样。大概正因为缪莉爱做少女的梦,所以才不愿在此时选择这个办法。在她的想像中,大概只有我们自己陷入空前的危机,就像与恶龙苦战的骑士终于要救出被囚的公主那样的关头,才能使出这最后的王牌吧。
即便如此,在手中有道具,有能力打开面前的门时,缪莉还是选择了帮助我。哪怕最后的结果并不是自己所期待的那样。
这一刻,我深深切切地体会到了她真的有多喜欢自己。
缪莉的眼神看上去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而我望着她的红眼睛开口说。
「我知道了,缪莉。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虽然她的表情变得愈发痛苦,但还是像闹别扭一样地偏过头去。
「重新喜欢上我……现在也还是来得及的哦?」
那副时不时用余光偷瞄我的模样,教人难以分辨此时这句话究竟是玩笑还是真心。大概两方皆有吧,可我只能把它当成玩笑。
「的确是刮目相看了。虽然你尽会任性,但其实还是愿意帮助别人的好孩子。」
「什么嘛!这个回答。」
缪莉明显地生气起来,明显地露出了伤心的模样。只不过,她的耳朵和尾巴都没有冒出来。
我明白她大概是下定了决心。
自己也必须这样才行了。
「但是,把他救出房间之后要怎么做?大家一起跑着逃走吗?我可不能像妈妈那样载人的。」
似乎缪莉还不能变成那种能把人整个吞下的巨狼。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经由海路逃往温菲尔王国,可要找一艘船绝非易事。何况能够横渡海峡的船只也必定需要许多人手来驾驭。
被恶魔凭依者,或称精灵的存在在这世上其实并不少。而他们拼命适应人世,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这是有理由的。因为人创造的社会实在太复杂了,其中充满了纵有多少膂力也无可奈何的事情。
「如果可能,希望能用船偷渡到温菲尔王国去。」
「那么,要不然我去咬那个老爷……不对,那个叫史蒂芬的人的屁股?这样至少能逼着他准备一艘船吧。」
大概是学徒们都管史蒂芬叫老爷吧。
「不……就算用威胁的手段得到了船,大主教和教皇使者也不可能不会发现,而一旦被发现事情将变得更糟。带我们来这里的马车还在这栋建筑里,坐那辆车逃走吧。只要通过海兰德殿下的途径,无论在哪个港口都应该能渡海前往温菲尔。至于你,我会寄信到纽希拉,请罗伦斯先生或是赫萝小姐来接你回去。」
「……我知道了。总之,先把被关在这里的那个金发,和他的伙伴们救出来就可以了吧。正好,现在天就要黑了。」
从铁栅后的木窗望出去,能看到朦胧微亮的市镇中心,以及高楼如剪影般的轮廓。
「拜托了。」
缪莉打开赫萝交给她的小袋子,取出其中的麦粒含入口中。
她像是咽下苦药一样地咽下麦粒,然后将视线转向我。
「哥哥。」
「怎么了?」
「……头转过去。」
似乎是因为害羞。虽然多次在我面前露出裸体,但她似乎不愿意让我看到自己变成野兽的模样。当然这要求是不可能拒绝的,我转身向后,规矩地闭上了眼睛。
随后又突然想起缪莉还穿着借来的衣服,于是我慌忙将头转回去,但看到的已经是一匹银色的狼了。
『……我都还没说可以呢。本来还想整一下毛的……』
那双红眼睛正盯着我。的确是比赫萝小了一圈,但即便如此也比森林里的狼要大得多了。现在她要是用后脚站起来绝对会比我高得多。
「我本来是想提醒一下……你还穿着人家的衣服。」
『已经破掉了』
缪莉的周围只剩下了散落的布条。
赫萝交给她的小袋子也掉在了地上,于
是我捡起来收进胸口。
『不过幸好哥哥没有觉得害怕』
「因为我已经见过好几次赫萝小姐变成狼的模样了。」
『我知道的,而且妈妈说你还很喜欢她的尾巴』
我不由得咳嗽了两声,掩饰害羞。
「何况,圣职者本来就不会畏惧狼。古代的圣人艾希罗也曾拔掉了狼脚掌中的尖刺,从而降伏了恶狼,之后成为牧人与猎人的守护神。绘画中他的身边总是有狼陪伴着。」
『哥哥只有爱讲道理这点,算是白璧微瑕呢』
她的尾巴在我脸上扑了一下。
『我那件放在商会里的衣服要怎么办』
「咳咳……衣服?之后我会寄信和他们说的。」
『算了,已经不用了。反正我也不想再穿给谁看了』
在那愤愤的眼光之下,我只能感到抱歉。
『开玩笑的啦。又不是哥哥的错』
那是谁的错呢?
缪莉抖了抖身体,像是要结束掉这个话题。
然后如同发泄怨气一样地咬住格子门。
『唔唔唔』
她趴在地上,发出独特的低吼声。随着木头嘎吱作响,格子门就像是柔软的奶酪一样被咬得变了形。
『哼』
随后她一偏脑袋,我听到几声脆响,那门竟被缪莉从铁转轴上撕了下来。她用前脚取下嘴上的木片,又回头瞄了我一眼。
『不夸一下人家吗?』
「好厉害。」
『就这样而已?』
她说着,迈步让巨大的身躯靠近我,然后用脖子上粗糙的毛磨蹭着我──是说让我摸摸她吧。就算外表是可怕的狼,内里也还是一如往常的缪莉。何况这个大小也没有超出现实范围,要带到街上走并不是不可以。有一瞬间,自己的脑海甚至中浮现出了缪莉卧在我的身旁,而我手执身圣典教诲民众的情景。
我用手梳着她的皮毛,来打消这番空想。
「这样的毛皮真的很漂亮。」
随意地说了一句,缪莉便将头转向我,同时露出牙齿。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剩下的也拜托了。」
『交给我吧』
缪莉摇了摇尾巴,迈着以这巨大身躯难以想像的轻盈步伐,悄无声息地来到走廊中。由于现在太阳已经下山,在昏暗的走廊里,这副情景格外地显得超现实。
她闻着地板上的气味,毫不犹豫地前进着。
接着突然跑向走廊的转角,而后,我听到了一声惨叫。
很快四周便安静下来,而缪莉再回到我身边时,嘴上正衔着一串钥匙。
「……那人呢?」
『很好吃』
我不由得看了看她嘴边是否还沾着血。
『那个人和我迎头碰上,我只是舔了一下他的脸。他好像是刚才听到声音后过来确认的』
在一片昏暗中突然撞上这样一只狼,还被舔了一下脸,不论多么勇敢的佣兵都要被吓昏过去吧。
她擡起头,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那个金发好像是在楼上啊』
不是在地下,我松了口气。不知为何,我总有种在地下就是要受拷问的印象。
「那么,我们也快走。」
我低着头,悄悄追上了前面的缪莉。虽然她那毫不犹豫就前进的模样着实让人捏一把汗,但走廊中果真一个人都没有,整栋建筑内都非常安静。我正要走上楼梯时,却听到又传来仿佛惨叫的闷声,接着四下重归于寂静。走上楼梯,眼前是一个昏倒的士兵,一旁还滚落着烛台和尚在燃烧的蜡烛于是我将蜡烛在烛台中插好,拿着它继续前进。
缪莉已经在走廊的另一边,某个房间前伏下了身子。
用火光照亮后,我发现这里看上去像是个储物间。
──在这里吗?
我动了动嘴唇,同时用手指了指那道门。而缪莉则将尾巴擡起又放下,像是表示肯定。把耳朵贴在门上能听到里面的人声,似乎是正在进行讯问。
──我先敲门,之后就拜托了。
缪莉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用四脚站好,摆出随时能够冲进去的前倾姿势。我也正要敲门──但又停下了手。她立刻带着不解的眼神擡起头来。
──海兰德殿下在见到你后或许会大吃一惊。
缪莉静静地等着我下面的话。
──但是,我一定会保守你的名誉。
那双红眼睛慢慢闭住,而后她又变回刚才的前倾姿势。
我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报告!有紧急情况!」
又敲了两下,装作是有急报。我能感觉到门后有一瞬间被踌躇的氛围填满,但当我第三次敲门的时候,已经听到了房间里的人从椅子上起身的声音。接着,在门闩被打开的一瞬间,我也用力推开了门。
「!」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我看到缪莉像烟一样钻进房间,下一刻,那名士兵就被压在她的掌下了。
「海兰德殿下。」
直到我从缪莉身旁走进房间,茫然的海兰德才一下子回过神来。
「柯、柯尔?」
「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我们来救您了。」
这个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海兰德也没有被绑起来。桌上只有一个酒瓶和两个杯子。
「我,没有看到幻觉吧。」
缪莉静静地坐在门边。在蜡烛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她看起来也的确像是一副精巧的画像。
「这是神的派遣。」
只要堂堂正正地说出来,这句话就会变成事实。而海兰德也点了点头,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说法,惊讶地从椅子上起身。但海兰德毕竟是聪明而勇敢的人物,在惊讶消除之后,他毫不畏惧地仔细观察着缪莉,终于像是发现了什么。
「那双红眼睛……」
海兰德最终摇了摇头。
「不,我不会多问。毕竟温菲尔王国在建国之始也受到了黄金羊的引导。」
牧羊业兴盛的温菲尔王国,流传着有关巨大黄金羊的传说。
倘若我说自己曾在旅途中遇到过那只羊,海兰德一定会笑起来吧。
「何况我可是在一群浪荡之辈中长大的。眼睛看过之后,大抵的情况我也能明白。」
海兰德走近缪莉,朝她伸出手。
「很漂亮的眼睛。」
缪莉则像是害羞了似地低下头,默默接受海兰德抚摸她的皮毛。
「那么,奇迹已经在我们身上发生了。神有旨意要我们完成使命。」
「钥匙现在就在我这里。带着同志们一起离开这里吧。然后,在某个港口准备一艘……」
我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是因为海兰德的表情。
那表情中没有发生奇迹得以逃脱的喜悦。
而充满了悲壮的决意。
「我不能离开这个城镇。请你们带着部下逃离吧。他们都是愿为王室效命的勇士。」
「这是说……那么,海兰德殿下,为什么?」
「你从楼下的房间来到这里,中途遇到了几名士兵?」
这个突然的提问让我愣住了。看上去,海兰德知道某些我还不清楚的消息。
「建筑内没有士兵,是因为所有人都到了城镇中心去。德堡商会的人也没有来,对不对?不止如此。这个躺在门边的人,刚才还要我说出温菲尔王国的协助者──说是为了这里居民的安全。」
我回头看了看,缪莉也正盯着倒在门边的士兵。
「据他说,手持圣典译本的人们正大举聚集在广场上批判着教会。大概是因为各个行业公会都站到了民众一边,如约和他们一起发动了抗议吧。那群年轻匠人们的方式虽然有些令人不快,但是你看,那燃起的火焰正是他们的怒火。」
从这个房间里也能看到。山丘上的街市,正燃起冲天的火光。
策划那些让狗穿着祭祀袍之类亵渎行为的人并不是海兰德,这也让我松了口气。我的选择没有错。只有海兰德才是立于众人之上,给予他们正确指导的人物。
「人数上是抗议者占多数,所以最初他们一定是处于优势的。只是仅凭混乱气氛而骚动的乌合之众,终究胜不过有组织的士兵们。尤其是当人们明白情况已经陷入胶着,难以再有展开时,他们必定会泄气。只因为还有明天的工作,就在起义途中放弃的农民和劳工,我过去已经见过了太多。如果士兵们在人群松懈之际投入主力,就能将他们一气击垮。然后抓出几个,第二天在十字路口的绞刑架上杀鸡儆猴。事情总是这样结束的。」
海兰德是贵族,也拥
有自己的领地。民众的起义与结局,他应该比谁都更清楚。
「尽管这些人多是被酒和气氛所煽动,可为数仍然不少,他们的抗议应该也是发自真心的。大义仍在我们这边。人们只是纯粹地渴求着来自神的教诲。只是,倘若看到这场暴动被压制,邻人在绞刑架上变成乌鸦的食物,无论是谁都会这样想吧──如果海兰德不来,如果温菲尔王国的那群人不来这里就好了。」
如此一来,往常的生活就能继续下去。什么都不会改变,教会恶弊一点点逐渐积累的每一天就会继续下去。
「人们恐怕还坚信着我正在教会中与大主教对峙。正因如此才奋然起身想要为我助威。然而当他们知道我已不在那里,甚至已经逃出城去,今后还会有谁能相信我们说出的话?」
「可是。」
「你明白吗。只要我去,就能够告诉大主教和教皇使者,说人们都是受到了我的唆使。大对民众施加严苛惩罚的局面,大主教应该也极力想要回避吧。因为他必定还想保住自己在这里的名誉。所以,只有我──」
海兰德如此说道。
「我必须到那里去,当面斥责大主教。让他认为我才是这场骚动的主谋。抱歉让你们特地来救了我一回。」
最后的半句是像玩笑一样加上去的。当然,现在我一点都笑不出来。
「然后您就会被杀。」
教皇已经发出了异端认定的敕许与宣战布告。倘若海兰德出现在民众的最前列,那么事情将不会再有第三种结局。大主教只能选择接受海兰德的要求,与教皇公然对立,或是杀掉海兰德,让人们知道教皇和教会绝不会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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