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幕 黄昏开始的暄哗吵闹(2/2)
芙洛莉卡感觉自己听到马西莫还是谁在喊些什么,于是凭直觉想像具现出了「锁链」。她用分解的空间织成不变不破的铁锁,随意扫过了观众席的区块。史塔格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芙洛莉卡微微露齿一笑。
「没事的,我不会用这么不解风情的方式对付你的——我还没跳够呢!」
「唔、咕——!?」
语音未落,芙洛莉卡已拔剑斩向对手。但令人吃惊的是,史塔格用斧枪挡下了这一剑。
「太棒了呢!真教人心荡神驰!」
史塔格拼命握住枪柄抵抗的模样,让芙洛莉卡心生怜爱地高声欢呼。
啊啊欢呼—芙洛莉卡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还有能发出欢呼的一天。
史塔格跌跌撞撞地后退,整个人撞上铁笼的门,就这样动也不动地倒在那里。
是失血过多吗?芙洛莉卡心想。或许别一直用刀剑对付他会比较好。
「可、可恶……!」
史塔格自暴自弃地挥舞着斧枪。芙洛莉卡用剑鞘的防御布接下斧枪,同时将斧枪弹飞了出去。史塔格愤恨地咬牙切齿,芙洛莉卡则将锐利的细剑抵在他的喉咙上。
「——最真实的一瞬间呢。战栗吧,然后安眠吧,勇敢的小鹿。」
她露出爽朗的笑容,语气兴奋地说道。
「放心吧,第二幕马上就要开始了。我这次不会用剑,所以你也能一直跳下去。你说我这主意是不是很棒?」
「或许吧——」
史塔格低头看着入肉不深的剑尖,喘气呻吟。
下一个瞬间,他已将身体向下一沉,自己让剑刃刺穿了喉咙。
「——如果接下来,还有所谓的第二幕的话!」
芙洛莉卡本以为史塔格是选择自杀,但实情并非如此。他之所以将身体向下一沉,是为了把脚尖送进沙子里。史塔格埋在沙里的长靴,就这样将沙子踢向芙洛莉卡的脸。
……老实说,有点让人失望。
她原本认定史塔格还藏了某种杀手锏,能够更加戏剧性地扭转战况。
(算了,这也没什么关系。)
他那靠着平庸的小手段拼命挣扎的模样,无疑也是相当动人的。考虑到他至今为止的英勇奋战,原谅他这不解风情的行为,完全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嘉奖而已。
突然,芙洛莉卡失去了视野。
她愕然地在一片黑暗之中眨了眨眼——不是沙子的关系。她感觉呼出的空气吹回到了脸上,自己似乎被蒙上了面具之类的东西。
正当她要伸手取下那样东西时,这次换成某种像蛇一样的东西缠上了身体,阻止了她的动作。她摇晃身体,将脸上的面具甩落到地上——
「——太慢了,史塔公!这么晚才把我挖出来!臭小子,小心我用锁骨掐死你!」
一颗额头上刻有纹章的头骨,在沙地上喀嗒喀嗒地开阖着上下腭。
是骷髅妖——库库利洛。这么说来,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被埋在沙子里。
(不会吧?)
史塔格不是动不了,而是为了诱导自己?
一条绳索缠绕在她的身上。
那是教导会的捕获绳,以祝福过的铝编织而成。芙洛莉卡虽然能轻易斩断,但无法像纸张那样随意扯碎。
这条绳子一路连接到史塔格的左袖,而他现在正拾起刚才被弹飞的斧枪。
「神啊……!」
即使刚才曾经遭到抛弃,史塔格依旧毫不动摇地向神送上祈祷,接着他拉动了绳索。
「啊……」
失去平衡的芙洛莉卡——她的左胸,就这样被猛刺而出的斧枪给贯穿。
◆□□◆
啪地一声。
芙洛莉卡以像是无机物般缺乏真实感的动作,倒卧在沙地上。既没有发出惨叫,也没有临死前的哀号。而贯穿至她背部的枪尖上头,甚至没沾上半滴血。
史塔格从少女失去活力的娇小身躯旁退开,喘着大气环望四周。
(——成、成功了吗……?)
观众席的『落胤』变得鸦雀无声。他们保持着脚跺地板的姿势,像是时间停止般僵直在原地。所有人都动也不动。
他连忙看向身后。先前缠绕在那里的锁链已经消失,铁栅栏打开了。史塔格在确认这点的瞬间,立刻解下左手的捕获绳,从铁笼飞奔而出。
既然自己的伤势没有复原,应该就代表芙洛莉卡的力量暂时瘫痪了。所以锁链才会消失,而身为她眷属的『落胤』也跟着停止活动。可是……
(——她并没有被消灭。)
如果她遭到消灭,和她「链接」在一起的史塔格本身也应该会随之覆灭。
因此她马上就会复活,史塔格很清楚这一点。
史塔格之所以施展巧计反将一军,并不是为了消灭芙洛莉卡。
(我得趁现在逃出这里……向教导会报告这座圣堂的事情。)
唯有趁『落胤』停止活动的现在,才有逃跑的机会!
史塔格跑上观众席,自地下空间急奔而出。
但接下来的路程只能碰运气了,因为他是被朦上眼睛带到这里的。如今看来,这或许是『落胤』为了应对这种情形而做的预防措施。
史塔格祈求着自己的幸运,拐过转角,穿过回廊……他不清楚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因失血而头昏眼花的他靠到了墙壁上,这时,他隔着大衣感受到一股怪异的寒气。
觉得奇怪的史塔格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靠着的东西并非墙壁。
是一道门。那是一道黑铁材质的巨大门扉,和教导会中央圣堂的大门相比也毫不逊色。在门下方视线高度的位置,默默挂着一块附有雕刻装饰的金属铭牌。
「……〈楔之摇篮〉……?」
史塔格不晓得这名字究竟是指这扇门本身,抑或是门后头的某样东西,又或者只是镂金匠的商号名称,总之他完全搞不清楚这名字的涵义。
门扉微微打开,恰好(对,恰好!)留了一道人可以钻进去的缝隙。
——史塔格无言地吞了口口水。
不管怎么想,这里头都不会有通往地上的道路。
可是他的脚步却朝门扉的缝隙走了过去,彷佛有什么东西在引诱着他。
这并不是基于好奇心之类的天真情感,而是一种本能。
假设这里有个连接至地狱的深渊,有人能克制自己不去探头窥视吗?人类这种生物,一旦在伸手可及之处感知到破灭的气息,就无法无视其存在。
「……嗯?」
史塔格握住抖个不停的手指,整个人从缝隙钻了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惊讶得连连眨眼。是一个巨大的房间。高耸的天花板,是三个史塔格加起来也构不着的高度。
而在这广大空间的中央,浮着一个黑铁材质的球体。
球体的直径应该有三公尺以上。四面的墙上各固定着一条比人腰还要粗的漆黑锁链,它们在中央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球体。
房间本身大致上也是球形,地板和天花板都以中央为中心呈阶梯状凹陷。房间外围环绕着雕像和甲胄,它们身上佩带的刀枪盔甲虽是仪式用的器具,不过在煤油灯的照耀之下,可以看出都是足堪实战使用的东西。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没看到外头的金属铭牌吗?」
史塔格觉得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这里是摇篮喔。防止任性的小孩闹脾气,让他们乖乖入睡的摇篮。」
声音从史塔格刚刚钻进来的门扉那里传来。
他有一瞬间只能颤抖着干涸的喉咙说不出话来,最后好不容易转过身去。
「……你随随便便就追上我了呢。」
「你忘记和你『链接』在一起的人是谁了吗?」
芙洛莉卡戏谑地答道,轻轻摆弄着礼服的裙摆。
「只要你那颗心脏还保持跳动,你就随时和我链接在一起哦。」
她说完笑了起来,并向史塔格展示自己左胸上的的巨大空洞。
「——不过你看起来不怎么害怕的样子。」
「……因为我从昨晚开始就尽是看到怪物。事到如今,怎么还会对这种程度的事情感到害怕?」
「真嚣张呢,你应该更惊讶一点的。」
芙洛莉卡刚一嘟起嘴巴,她周围的空间就晃荡了起来。从涟漪里滑出的锁链朝着她胸部的空洞涌去……转眼之间就连同礼服一起,重新织好了她的身体。
「你对这房间有兴趣吗?也不是什么需要瞒着的事情,告诉你也没关系。」
史塔格不晓得自己是否应该点头,不过芙洛莉卡似乎一开始就没打算等他反应,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就继续开口说道:
「有我们【锁链】以外的支族进入这座城市了,你有发现这件事情吗?」
「……你说什么?」
「哎呀,你不晓得啊。我们『落胤』分成五个支族……」
「不、不是……这点我晓得,我已经从其他人那里听说了。」
被史塔格慌忙打断的芙洛莉卡,很不开心地鼓起脸颊。
史塔格没有一一枚举支族名称,只是迳自问道:
「你刚说有你们以外的支族进来了,是指【魔兽】吗?」
之前和古拉基亚·默里一起发现的,尸骸没有消失的那只『落胤』。
虽然那时没想到这样的可能性,但如果混进城里的不是【不死者】,而是分布于大陆全境的【魔兽】的话,那事情就说得通了。
「我不晓得你们人类是怎么称呼的。不过,你昨晚杀掉的那只巨狼并不是我的眷属,而是【不崩之锚】。他们是一群野蛮的家伙,整块大陆都有他们的踪迹。」
「等……等、等一下!也就是说——」
「就只有无忧无虑的人类没发现这件事哦,小弟弟……从久远以前开始,就有许多『落胤』避开愚蠢教导会的监视,偷偷侵入这座城市。」
芙洛莉卡满不在乎地答道,啪地一声弹了下手指。
空间再次晃荡,锁链在涟漪和涟漪之间穿梭来回,架成了一张椅子。芙洛莉卡轻轻坐到上头,擡头看向锁球。
「他们的目的是这里。为了追寻被封印在这颗锁球里的东西,『落胤』们等待夜雾降临,侵入这座城市,朝『通宵童子』蜂拥而来。」
「这里——不对,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是摇篮啊。王者沉睡的摇篮。」
「王者……?」
「你是神官吧?那你至少应该知道我们的王者是谁吧?」
不用芙洛莉卡提醒,史塔格当然已想起谁是『落胤』的王者。
但他不敢相信,这实在太过荒诞无稽了。那可是神话范畴的故事,不可能真有这样的事情。没错,这么恐怖的事情是绝对不能允许发生的。
芙洛莉卡似乎很清楚史塔格的混乱。
即使如此,她还是铿锵有力地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与造物主艾斯佩蓝萨为敌的原始恶魔——『朔王』,就沉睡在这个摇篮里。」
——一片沉寂。
足足有三十秒的时间,史塔格舌头僵硬到说不出话来。
「这太荒谬了。」
「我不会试图证明这点,毕竟这太麻烦了。」
芙洛莉卡毫不在意,但史塔格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眼前锁球所散发出的压倒性气势,让他无法否定芙洛莉卡的话。
自己的本能正在尖叫。这个锁球里存在着恶魔。
侵入现实的恶梦、真实存在的绝望、不可触碰的王者就在那里头!
「这个……也就是说,『朔王』他……」
史塔格甚至觉得自己的声音会把朔王吵醒,于是从锁球前退后了好几步。
「……他还活着吗?」
「《创世记》第三十三节:『看啊,父亲以正义的光之铁锤,打倒了邪恶威胁的夜之恶魔。』——你好歹也读读圣典吧,神官。我为了消磨时间,可是读了个一百遍左右。」
「我有读过,而且你刚念的章节我也记得。」
史塔格不高兴地回嘴,芙洛莉卡脸上微微漾起笑意。
「创造神将『朔王』的力量打碎成五块,我们『落胤』的五个支族就是由此而生。这里封印的,只不过是力量的空壳,也就是朔王的肉体而已。」
「既然如此,那『落胤』为什么会想要这个东西?」
「我刚说过,这是力量的空壳对吧?那如果我们这些职掌失去力量的『落胤』,寄居到这个空壳里,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
「………………难道是……」
「没错。『落胤』如果将王的空壳化为自己的身体——
芙洛莉卡看着哑口无言的史塔格笑了。
「不过我们还没就此事取得共识就是了。因为每个人都觉得只有自己有资格成为原始恶魔,尽想着要抢先对方一步。」
「那你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不自己成为『王』?」
——这极度危险的问题,让提问的史塔格自己都感到背脊发凉。
力量的空壳能让『
落胤』转化为『朔王』的事情,并不是假话。
姑且不论情感上能否接受的问题,自己也已理解『朔王』的肉体就存在于此的事实。
那么,眼前的『落胤』,为何还没成为『朔王』?
史塔格心中浮现一股异常的紧张感,他心急如焚地想知道芙洛莉卡的答案。芙洛莉卡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冷冷地咕哝了一句。
「因为我跟人约好了。」
「…………欸,什么?」
芙洛莉卡没理会史塔格的错愕反应,迳自望着空中。
「不能让王的空壳离开摇篮。我和妈妈这样约好了。」
妈妈。当芙洛莉卡说出这个词汇时,史塔格觉得她的表情给人的印象变了。
(又来了。)
这种难以释怀的感觉。史塔格在〈舞会〉的竞技场上也曾感受到这样的既视感。这副表情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光是看到就觉得坐立难安,无法冷静下来。
这种感觉就这样萦绕在史塔格的心头,但他接下来的发问却几乎与此无关。
「你说妈妈?我听说【不眠之锁】就只有你一个人啊。」
「没这回事哦,毕竟我妈妈就在这里,你没看到吗?」
史塔格闻言大吃一惊,连忙四下张望。但房间里除了无数的雕像铠甲和锁球以外,就只有他和芙洛莉卡两人而已。就在他开始歪头苦思的瞬间……
史塔格终于想到了「那个」,连忙擡头看向上方。
「你说她就在这里……」
「没错。〈楔之摇篮〉——这个锁球就是我妈妈。」
芙洛莉卡缓缓低语,张开双臂比画。
「妈妈为了制造这座摇篮,将自己变成了锁链。」
「……是为了守护『朔王』吗?」
「不是,是为了封印他。」
史塔格本来没有发现这个干脆的回答有什么不对。
当他好不容易意识到其中的不协调后,连忙反问芙洛莉卡。
「你说什么?」
「妈妈为了封印『朔王』,将自己化为了封印的锁链。」
芙洛莉卡意兴阑珊地说道。
「理由是什么我并不清楚,但妈妈在这块土地上修建了封印的法阵。她在王的空壳上施加了好几重的因果断裂,并建造了用来保护这一切的圣堂。『通宵童子』是楔子哦。为了不让沉睡在摇篮里的空壳之王苏醒过来,而特别安插在这里的楔子。」
「…………」
「然后,妈妈她在将身体让渡给锁链之前,创造了封印的守护者。那是和她本人链接在一起的存在,也就是她的女儿——绝对不会入眠的锁链看守者。」
「那个看守者……就是你吗?」
史塔格沉声说道,芙洛莉卡没有答话。
她坐在锁链搭成的椅子上,双手抱膝,不发一语。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
「喂,神官。所谓的『妈妈』……那个……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什么?」
史塔格有一瞬间以为,芙洛莉卡是在拐弯抹角地问些什么。
面对发出怪叫的史塔格,芙洛莉卡以莫名急促的语调补充道:
「我不记得有允许你提出问题。你赶快给我回答。」
「我哪知道啊……你干嘛问这种事情?」
「我为什么得告诉你啊?问问题的人明明是我耶。」
尽是说着任性话的芙洛莉卡,将头转向了另一边。
史塔格看着她的侧脸叹了口气,再次开口说道:
「我没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我不太清楚我妈妈的事情。」
「…………」
「出生后的七年期间,我一直都被妈妈排斥疏远……最后像被撵出家里一样地扔给了教导会。我连跟妈妈最后一次交谈是什么时候都忘记了。」
史塔格面无表情地说着,脑海里忽然浮现一股疑惑。
(……我为什么会跟这家伙说这些事情?)
自己应该没理由向『落胤』吐露身世啊。
不知何时,芙洛莉卡已转过头来盯着自己。
她就这样注视着史塔格的脸庞几秒后,微微歪头问道:
「——你很寂寞吗?」
这句话让史塔格惊讶得屏住呼吸。
芙洛莉卡叹了口气,用手抚着自己的脸颊。
「遭到疏远抛弃的你,为什么还会对妈妈抱着眷恋呢?人类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那个,说你觉得我很寂寞。」
「你都露出一副好像就要哭出来的表情了,当然一看就知道啦。」
「快哭出————?」
史塔格不由自主地把手按到脸上。
自己从很久以前就已决定斩断对斯宾特尔家的眷恋,难道在内心深处,还残存着难以割舍的情感吗?
(不对,不是这样的。)
一直在他心头徘徊不去的并不是这件事情。
而是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那是眼前的芙洛莉卡也几度隐约露出的表情。也就是说,她也——
「——你也很寂寞是吗?」
「…………」
「你刚问我,所谓妈妈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难道是因为你也不太清楚你妈妈的事情吗?所以想要用想像来弥补——」
「——你想说什么?」
「你是小孩子吗?明明就只是个『落胤』而已……呜!?」
「吵死了,我还想说如果是神官,应该就能回答我的问题,结果期待落空了。」
感到傻眼的史塔格在吐嘈的瞬间,心脏立刻传来一阵剧痛,让他脚步踉跄。
芙洛莉卡松开做出拧东西姿势的手指,不高兴地背过脸去。
「很遗憾,你猜错了。」
「……嗯……?」
「我从未和妈妈说过话,所以根本没办法觉得寂寞什么的。」
芙洛莉卡擡头看向锁球,兴味索然地耸了耸肩。
史塔格按着嘎吱作响的心脏,总算调整好呼吸,眉头紧蹙地说道:
「你没跟你妈妈说过话?」
「因为妈妈在创造我之后,立刻就把身体让渡给了锁链。她要我守护这座摇篮的约定,也只是她单方面强加给我的记忆。」
「……很符合『落胤』的无情做法呢。」
史塔格表情苦涩地摇了摇头。
「你说人类难以理解,可是我觉得你才更难以理解。就算她是你的生身父母,但是你有必要执著于这种别人强加给你的约定,和教导会及其他『落胤』缠斗几千年吗?」
「因为……」
芙洛莉卡以非常细微的声音咕哝着,并将下巴搁到自己的膝盖上。史塔格听着都觉得自己问得有点过了。
接着她擡头看向锁球,就这样嘟起嘴巴。
「——我只知道这么做嘛。」
不死的怪物芙洛莉卡,像闹别扭的孩子一样用鼻音撒着娇。
「『绝对不能让任何人接触摇篮。不管是神之子抑或王的支族,都不许让他们打开摇篮。芙洛莉卡,我送给你这个名字,希望你能遵守我和你的约定。』……这个约定和锁链,就是全部了。我所知道的妈妈就只有这些。」
「我只知道要这么做。我只知道这就是维系我存在的方法。能证明我就是我的东西,就只有这项约定……所以,我才会待在圣堂这里。」
史塔格凝视着仰望锁球絮絮低语的芙洛莉卡。
(——原来是这样。)
他感觉心中徘徊不去的疑惑,宛如锁链一样串了起来,有了一个清晰明确的形状。
为何自己会在她的脸上,看到好几次似曾相识的表情?
『我只知道这么做嘛。』——
说着这句话的人……
(就是我。)
即使被家里撵了出来,仍旧只能依靠家里的姓氏,一个人暗自哭泣——那就是软弱而可怜,过去的史塔格·斯宾特尔的哭脸。
「你……」
史塔格不晓得自己是用什么样的表情看着芙洛莉卡。
困惑、惊愕,又或者是怜悯?总不至于是同情吧?
「你说的话,简直就跟人类一样。」
「……请别把我跟人类相提并论。」
芙洛莉卡用鼻子哼了一声,斜眼瞪着史塔格。
「我跟怕寂寞的小弟弟可是不一样的……一旦拥有永久的生命,早晚都会习惯孤独这种事情。」
「你还真好意思啊。明明领着一帮吵死人的手下,居然还有脸说自己习惯孤独?」
「你是说『通宵童子』的大家?」
面对史塔格的皱眉吐嘈,芙洛莉卡噗啸一笑。
「他们是我的眷属。尽管我赋予了他们自由意志,但本质上只不过是我的器官……锁链的化身而已。不管『链接』得多么紧密,也只是任我摆布的玩具,满足不了我的任何需求。无穷无尽,无法抑制的渴望——」
「…………」
「——正因如此,我才会对你抱有那么一点点期待。」
芙洛莉卡的声音突然带着一丝兴奋。
史塔格一脸讶异地看向低声说话的芙洛莉卡。
「我不是也被你『链接』在一起了吗?」
「披枷并不是完全的眷属哦。我只是将不死之力埋进你的肉体,你在本质上和我还处于隔绝状态……不过以前那些被『链接』的神官,到最后都会变得不敢忤逆我就是了。愈是聪明的人类就愈没意思呢。」
从神官的立场来说,这是个妥当的判断。对方可是心念一转就能捏碎自己心脏的家伙,徒劳反抗根本没有半点益处。
所以史塔格板起一张脸来,双手抱胸,很不高兴地说道:
「你是想指桑骂槐地说我是蠢蛋吗?」
「哎呀,你可真聪明呢,居然有这份自知之明。」
「唔。你、你这……」
「我是在称赞你哦。我从未和这么不听话的人类『链接』在一起。让你屈服于我,并听从我各种任性的要求,想必会非常有趣吧。」
「别瞎说了。我以信仰起誓,绝对不会屈服于你这种家伙。」
「那就请你一直保持这样的气魄啰,小弟弟。」
芙洛莉卡说完耸了耸肩,脸上已重新挂起天真活泼的表情——那是恶作剧后佯装若无其事,把人当傻瓜的可恨『落胤』笑容。
「——你真的是个愚蠢又不可思议的人类呢。就算是马西莫,我也没和他提过『约定』的事情哦。」
「是你自己硬要讲给我听的。」
「是吗?那一定是因为〈舞会〉太开心了,所以我的口风也跟着变松了吧。」
芙洛莉卡刻意掩着嘴巴,毫不害臊地如此主张,嘲笑史塔格那副苦到不能再苦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歪头问道: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进来这房间的?」
史塔格觉得她的问题简直莫名其妙,皱起眉头答道:
「当然是从那里的门进来的啊。」
「不可能。那可是封锁了现象,和一千年前的过去『链接』在一起的门。除非有我的许可,否则它应该一直保持在关闭的状态。」
「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那扇门从一开始就是开着的。」
芙洛莉卡听到史塔格的回答后,柳眉紧蹙地开始思考起什么。
史塔格犹豫该不该跟沉思的芙洛莉卡搭话,不自觉地盯着她的侧脸。就在这时……
「…………」
史塔格在视野边缘注意到了某样东西,将头转向那个方向。
在并排的雕像里,有座手持旗枪的雕像动了起来。
芙洛莉卡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而旗枪的枪尖已朝她身后刺去。
史塔格连想都没想就马上采取了行动。
在他伸手入怀并踏步向前的同时,出鞘的匕首已朝雕像飞掷而去。匕首像是在轨道上滑行一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贯穿了雕像的胸膛,碎片漫天飞舞。
芙洛莉卡惊讶地转过头去。史塔格从她身旁跑过,一把抢下一旁甲胄手上拿着的武器—黑铁的斧枪,朝雕像的胸膛疾刺而去。斧枪从匕首破坏的裂痕刺了进去,将大理石的女性雕像捅成两段。雕像握着旗枪的上半身落到地上,摔成一地碎片。
就在史塔格吐了口气将斧枪放下时,芙洛莉卡已来到他身后呢喃说道:
「……你还是老样子,很不懂礼貌呢。」
『——你也还是老样子地愚蠢呢。』
一道声音不晓得从何处传来,史塔格吃惊地看向四周。
那是和芙洛莉卡相似的少女声线,彷佛来自尘世之外般缺乏真实感。而且像是通过传声筒一样,带着一股怪异的沙哑回音。
『芙洛莉卡,你居然没有发现我的入侵!你有愚蠢到这种地步吗!』
「缪洁莉卡,就算我真的闷到发慌,但和你的低级趣味打交道,也只会让我感到不愉快而已。」
芙洛莉卡一脸不悦地回答。这时,在碎掉的雕像旁边有个东西动了起来。
一个穿着礼服的娇小人偶,攀上了大理石雕像的头部。
陶制少女人偶的关节嘎吱作响,在雕像的头部坐了下来。
『你说话可真过分呢。亏我是来通知你一件有趣的事情呢!』
「我不想听。你就带着那刺耳的笑声快快消失吧。」
『昨晚不是有只巨大的狼闯入圣都吗?』
人偶的这番话让史塔格瞬间屏息。
人偶发出一阵优雅而危险的尖锐笑声,宛若刀剑相击一般。
『那是【不崩之锚】的首席眷属——贪欲之狼芬里尔公。把它收拾掉的人一定是你对吧?身为你朋友的我,也感到与有荣焉唷!』
「…………」
『不过,让它负伤之后,没把它斩草除根可是不行的,愚蠢的芙洛莉卡!………………芬里尔公还活着,而且听说在集结大规模的兵力,准备复仇。』
「你、你说什么!?」
史塔格忍不住大叫出声,愕然地瞪大眼睛。
他昨晚不仅用祝福武装重创了那只巨狼(叫芬里尔公是吗?),甚至还解放了封存于护身符里的力量。在圣女哈露雪拉·奥罗拉·霍恩斯卡修守护祈祷的照耀之下,巨狼却依旧没有遭到毁灭……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
(我不觉得那只巨狼是如此强大的『落胤』。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芙洛莉卡向沉默不语的史塔格瞥了一眼,接着沉声问道:
「帕帕瓦冈出马了是吗?」
『怎么可能!【不崩之锚】的大首领,青铜之锚帕帕瓦冈的头脑可清楚得很。就只是芬里尔公能调动集结的私兵啦,不过那可不是什幺小数目唷。』
人偶嘲弄地笑着,零件嘎吱作响地耸耸肩膀。
『【锚】预定在两天后的满月之夜展开袭击。芬里尔公它……呵呵呵!想了个有趣的主意唷。你一定也会觉得很有意思的!』
「狡猾、卑鄙的偷窥狂缪洁莉卡,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情?」
『你也太见外了!当然是因为我们的友情啊!』
人偶高声尖笑,诡异地扭曲着她的那张假脸。
『你可别输给芬里尔公那样的家伙唷——能把你吃掉的人可是本小姐!』
「辛苦你了。」
芙洛莉卡冷冷说完,眯起眼睛,随即出现几条锁链贯穿粉碎了人偶。在一旁看到最后的史塔格,将视线转向芙洛莉卡。
「刚才的那个是什么?」
「缪洁莉卡。是个做人阴险又兴趣低级,最差劲的偷窥狂。」
「……不是。我是要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史塔格耐心问道,但芙洛莉卡就只是鼓着脸颊半句话也不说。
就在史塔格感到束手无策时,芙洛莉卡突然转过身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又救了我一次呢。」
「嗯?」
「你昨天是想从芬里尔公手下把我救出来对吧?明明是教导会的神官——你却救了我。」
「……我那时候不晓得你是『落胤』。」
「那刚才的事情怎么说?」
芙洛莉卡并没有刻意使用追问的口吻,但她的语气不允许史塔格逃避问题。
「你为什么要救我?」
芙洛莉卡问着和昨晚一样的问题,而史塔格依旧无法回答。
他心虚地移开视线,语气急促地说道:
「——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你别管我啦,臭『落胤』!」
「不可以藏着不说,毕竟你可是我的玩具。」
芙洛莉卡虽然这么说,但并没有进一步追问。
她轻盈地转了个圈后,突然语调开朗地说道:
「你真是个很棒的玩具呢。不但能逗我开心,甚至还想要保护我。明明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要你管。」
「小弟弟,我很中意你哦,得好好奖励你才行。」
芙洛莉卡将手指放在唇边,略微沉吟片刻后,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一样。
「有啦,这把武器就送给你了。它和房间的门扉一样,都是由经过封锁现象处理,禁止变形的黑铁制成。
绝对不会出现崩口,也绝对不会弯曲。」
芙洛莉卡得意洋洋地指着斧枪说道。史塔格看向手中的斧枪。
这是一把斧刃宽阔,倒钩和枪尖都偏大的斧枪。包含枪柄在内,整体都是由沉重的黑铁锻造而成,不过由于重心平衡掌握得很好,感觉操持起来反而会相当顺手。
「因为是装饰用的关系,所以这把枪没有名字就是了。我想到了——呵呵,你觉得叫《雄鹿骑士》这个名字是不是很棒?和俊敏矫健又勇敢的你非常相称。」
「随你高兴。我才不要你给的东西。」
「真冷酷呢……明明夺走了人家的第一次。」
「什、什么——?」
这让人误会的说法,让史塔格不由得想擡起头来,就在这时……
芙洛莉卡露出转瞬即逝的害羞微笑,并拉着史塔格的手放到自己的左胸上。也就是她在〈舞会〉上被史塔格贯穿的位置。
「从以前到现在,我制造的眷属和『链接』的披枷已有好几百人,但你是第一个能到达我心脏的人。」
「什——唔…………!?」
史塔格通过手掌,能感受到从芙洛莉卡那几乎毫无起伏,却柔软无比的胸部深处传来的微弱心跳节奏。比起手上摸着的胸部,那股跳动的妖艳感更让他脑门充血。
他拼命扭动身体甩开芙洛莉卡,连滚带爬地逃向后面。
用力过度的史塔格就这样摔倒在地。芙洛莉卡愣愣地看着他,歪头问道:
「你在做什么啊?」
「闭、可恶——你这家伙在干什么啊!?」
整张脸涨得通红的史塔格大吼道,并撑着地板站起身来。芙洛莉卡盯着史塔格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嘴角上扬,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神官小弟,你还真是表里如一的纯情呢。」
「闭嘴!『落胤』!你这……你这家伙——主啊,请让我内心的一切邪念速速退去。别让你的孩子踏入罪过之谷!恶灵退散!恶念退散!」
「……欸,人家觉得,你也不用讲得好像摸到什么脏东西一样吧。」
芙洛莉卡一脸无奈地看向死命划著名十字的史塔格。
她摇了摇头转换心情后,露出「真是败给你」的苦笑。
「这样也不错啦,让我看到你可爱的一面了……你是不是比较喜欢这样的奖励方式呀?」
「闭嘴。」
「你整张脸都红啰——哎呀,好久没玩得这么开心,感觉有点累了。」
芙洛莉卡打了个哈欠,推着一脸不悦的史塔格走出房间。
回到信道后,芙洛莉卡举起手来念了段文本,巨大的铁门就自己关了起来。接着她扔下句「晚安」,就这样突然离开了。
史塔格瞪着她离去的背影……这时,从反方向传来吵杂的脚步声,和一阵粗鄙的叫喊声。
「——啊,他在那里。兄弟,你被吃掉了吗!?你人还有剩下个一半左右吗!?」
史塔格回头一看,发现一群人正朝着自己跑来——是黑猫德克斯特和让黑猫坐在自己肩上的马西莫,以及小心翼翼捧着娜娃斯洛兹的福克斯托洛特。他一边祈求自己脸上的红晕已经退去,一边向他们耸肩说道:
「……没被吃干抹净地搞定了。」
「看起来确实如此。不过真是精彩呢,你真的干得相当出色。」
「达令说:『斯宾特尔,我们完全输给你了。以大小姐为对手,居然能够缠斗到这种地步,我们的爱还是太不成熟了!』没关系的喔,达令,我们的爱之所以还不够成熟,是为了在将来留下无限发展的空间!Let`s Lovin,it!」
史塔格看着七嘴八舌的『落胤』,以及变身成拉炮炸裂开来的德克斯特,感到有点插不上话地皱起眉头。
「——嗯?嘿,兄弟,你手上那玩意儿是什么啊?」
经身上垂着彩带的德克斯特这么一问后,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史塔格手上的那把黑铁斧枪——结果史塔格竟然就这样拿着它出了房间。
「她说是奖励硬塞给我的。上头会不会附加了什么诅咒啊?」
「大小姐的奖励啊?总觉得会施加什么恐怖的魔术还是恶毒的妖术呢。」
「我哪知道啊。这枪好像是叫什么《雄鹿骑士》来着的。」
史塔格皱着眉头这么回答的瞬间,马西莫和福克斯托洛特忽然各自发出奇怪的声音——忍俊不住的失笑声,和金属板铿锵作响的声音。
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后,马西莫发出一阵憋笑声。
「哎呀,恕我失礼了——史塔格·斯宾特尔。芙洛莉卡似乎真的很中意你。」
「达令,你说什么?……『这是教会史出现以前的古老文本游戏喔,斯宾特尔』?」
重铠甲手上抱着的美女头颅,开始翻译原为学者的福克斯托洛特的话。翻着翻着,连娜娃斯洛兹也跟着笑了起来。
「达令说:『asta是「鹿角」;rind则是「信仰」或「骑士誓言」的意思……不过,如果是它的同音异字「lindo」就会变成「可爱小朋友」的意思。』——呵呵。」
「也就是说,『雄鹿骑士』等于『可爱小鹿』。哇哈哈哈〜〜这冷笑话真是让人甘拜下风。」
「…………」
史塔格打从心底翻了个白眼。
他一言不发地抛下斧枪,把捧腹大笑的德克斯特和娜娃斯洛兹抓起来乱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