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卷 凉宫春日的惊愕 上 第六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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α—9
翌日,星期三。
不知是一时现象还是后劲蓄势待发,今天这暖烘烘的阳光已经大跳步超越春天直比初夏。说起来,去年好像也有这种时候,看来地球的确越来越暖了。如果这真是人类摆的烂摊就该早点收拾,否则全国各火力发电厂信箱一定会被北极熊和皇帝企鹅共同连署的抗议书塞爆,真想现在就飞过去教它们写字。
所以,汗湿的衬衫已在今早乖乖踏上通学路自然健行的我身上服服贴贴,一旁翠绿茂盛的油亮草地扎着我的眼。冷暖空调完善的学校也很教人眼红,有机会一定要向学生会长进言几句。不管预算实际上够不够,只要有喜绿学姐的外星办事能力,弹个指就装好二、三十台冷气应该不成问题。
古泉应该已经告知会长喜绿学姐的真实身分了吧,不过那位会长大概不会在意身边的女书记是不是人类就是了。
我将轻晃晃的书包担上肩头,有意无意地望着爬坡的北高生背影,脚步轻快得反常——欸?
我不解地打住脚步。那在我身上算是种无意义的多余动作,而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此反常举动。
现在是唯有春秋两季中特定期间才有的宜人时节,有着春神发威的阳光,和梅雨锋面还远在南方天边的适中湿度。就算不是春日,心情愉悦至此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于意识中瞎子摸象的我,在登上坡顶时才姑且摸索出一个尚可的答案。
「因为太和平了吗……」
这几个字为什么会从我嘴里溜出来呢。
春日带着良性好心情和新团员(暂定)过招,朝比奈学姐仍在课后钻研茶经,长门将文艺社社长的职务塞进垃圾筒忘身书海,古泉则是朝夕如一地轻佻。
与佐佐木、九曜和橘京子等人不期而遇时,我还以为那又是某种超常事件攻击的序曲而进入备战状态,现在却音频全无。那个未来无名氏也没有动静,不过这应该只是个迟早会揭明的伏笔。不知是早死早超生的好,还是多准备几天的佳,如果能无限期延后或维持现状更是谢天谢地,但我该期待获得谁的垂怜呢?是长门还是我亲爱的准挚友佐佐木?
我想起了和国中同窗之间的对话。我们聊的净是对升学或美满人生毫无建设的空谈,但反过来说,她应该有办法把未来人或外星人的脑袋说得嗡嗡叫。也该随意打通电话探个虚实了吧,未来无名氏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心不在焉地误入一年级校舍,只是在新学期刚开始没几天才有的事,我已经机械性地换上室内鞋飘进二年五班的教室就座。日日脸贴垫板发呆的例行公事,应该要到秋天才会结束吧。
趴了一会儿,春日才像匹在终点线前互相卡位的赛马般,赶在课钟响毕前冲进教室,赢了体育兼导师的冈部两个马身。
「怎么这么慢啊,是为了准备入团考试吗?」
我抓紧班会结束和第一堂课开始间的短暂空档问道。
「嗯~」
不太干脆的回答从春日唇间滚了出来。
「我是为了做便当啦。今天起得特别早,闲着也是闲着,偶尔做一次也好。」
是喔。今天是吹哪星球的风啊,春日居然会做这种平凡女高中生做的事。
「看来那好像花了你不少时间,是三层还五层的豪华便当啊?」
「我是为了想一套营养均衡的菜色才忘我到晚出门的。很好吃喔,真希望午休快点来呢。」
春日用噘得像鸭又像猫头鹰的嘴说:
「嗯——我怎么会有种非开伙作菜不可的感觉呢,有点怪怪的,该不会是做了类似的梦吧?我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要帮谁作饭的梦——先警告你,我可没多做喔,我会一个人全部吃光光。」
不用特地强调啦。就算你要给我吃你亲手做的便当,整栋校舍里我也找不到一个角落吃,更不用说这间教室了。
「你平常很少带便当嘛?有什么特殊理由吗,该不会令堂不善厨艺吧?」
春日沉默片刻后说:
「你怎么知道?这个嘛……实在不好开口,我也不想这么说……不过没错,我老——咳咳,我母亲的口味的确跟常人不太一样。」
难怪不善厨艺了。
「我小时候还以为每个人的家里都这样呢。一般家庭多少都会偶尔上馆子吃一顿吧?那时我还感动得快哭了,只是以为店里就该有这种水平,所以没多想。直到上了小学开始吃营养午餐才起疑,明明菜色好到能让我一口接一口,可是班上同学却有时吃得不怎么高兴,还把剩下的给我吃呢。」
缅怀旧日的眼神投向窗外。
「后来,我就自己动手随性做做看。虽然只是有样学样的马铃薯炖肉,也仍是值得纪念的人生第一炮哦。你猜吃起来怎么样?跟餐厅一模一样呢。我眼里的第一片鳞就在那一刻掉了下来(注:鳞片从眼睛掉下来,日本俗话,意指盖在眼睛上的物体不见了,表示豁然开朗、恍然大悟之意),『啵』地掉下来『叩』地滚走喔!」
这鳞还真大。
「跟红龙和象鱼的鳞差不多大吧。不过从那之后,我就决定尽量不要让家里煮东西了。」
「喔~」
有种春日的话从我脑海里勾起某些事的怪异感觉。
便当……应该不是。餐厅菜单上会有马铃薯炖肉吗?还是亚马逊雨林淡水鱼的鳞……?
当我沉思默考,找寻能将纵横字谜最后一题般的答案踢出喉头的临门一脚时——
「对了阿虚。」
春日一百八十度转变话题,视角略降。
「是关于第一次新生团员考试的啦。」
嗯?啊,也对。那的确是眼下的头号大案。
春日转开了她家的餐桌事,彷佛想早早冲掉之前的对话。
「考太多天的确有点麻烦,所以我想大刀阔斧加速一下,有什么好主意吗?」
团长大人竞会向我这不足挂齿的基层团员征询意见,真是受宠若惊。原以为最高负责人会一肩扛下所有的评审权,看来那纯粹是我独断的一己之见。
「这个嘛……关于考试内容——」
我将闪过的念头脱口而出。
「101黄金鼠快抓大赛怎么样?」
春日在这瞬间露出直视了梅杜莎之眼(注:Medusa,希腊神话蛇发女妖之一,若直视其眼便会石化)的石化面孔,看我的眼神就像见到了说溜实情的犯人。
「……你怎么知道我想做这个?连数字都说中了……」
竞然会单押全中,难道我已经被洗脑得差不多了吗。对自己的想法战栗不已的我更加无可奈何地问:
「你要上哪儿弄来那么多黄金鼠啊?」
「那就改成为三味线除虱大赛吧。」
它当家猫已经好一阵子了,还会被老妹没事抓去一起洗澡,不需要啦。考题怎么这么简单就变啦?
「只能用校内杂草的烹饪大赛呢?」
别找我当评审。
「用一只手拿着装面粉的小包塑料袋在派出所前晃来晃去,比比看谁最先被盘问怎么样?」
别给警察杯杯添痲烦啦,要是没被一笑置之就死定了。
春日摆出了恼火时特有的鳄鱼眼和鸭嘴。
「那到底要比什么嘛?」
问我干么。话说回来,你怎么那么喜欢比些有的没的啊?这只是入团考试吧,没必要搞得像过节一样盛大。如果是烤章鱼烧大赛我就赞成,烤盘应该能找间器材行便宜买。
春日将我的话当作小溪流水听了就过。
「阿虚,入团考试不是今年才有喔,明年当然也要继续。既然是每年惯例,当作过节也不为过吧?」
又不是自古传承的祭礼或是古趣盎然的庆典,稍微向奥运或世足看齐吧,年年办只会让人生厌。
「春日,你仔细想想。」我打算说之以理:「长门和朝比奈学姐有考过试吗?古泉还不是只因为是转学生就录取了?去年根本就没做过什么考试嘛。」
说起来,我受选加入SOS团的理由才是最大的谜,就让它尽在不言中吧。
春日灵巧地将嘴唇一缩一噘地说:
「真是的!你到底想不想让新生入团啊?」
老实说,已经不想了。就算新生里有异世界人一类的,也恐怕会被春日视为入侵者。既然还没有这类征兆,就表示一年级中那种人根本不存在。普通人不再普通的悲剧正在我身上热映当中,而悲剧不再重演就是就最好的结局,又不是时装流行。人类文明历史都超过两千年了,真应该多少学些教训,位于人类最末端的我不禁将这点感叹深铭于心。
虽然春日仍对○○大赛的○○该填什么而念念有词,但我也只能向老鼠之神祈祷放学前事情不会演变到真要凑齐101只黄金鼠。
拜大黑天就行了吧(注:日本七福神之一,形象为坐于米袋、戴头巾持小槌,扛着大布袋的男子,代表福德。相传白鼠为其使者,是吉兆的象征)?
再次在放学后感到解脱的我,仍旧依着这几天养成的习惯,接受凉宫大师的应考讲座。当然我不是自愿的,这种事就不需再提了吧。至于为何要提起不用再提的事,我想我答不出来。
「考试实在无聊透顶。无论我写了多棒的答案,上限还是只有一百分。我这个人就是最讨厌被绑在这种小框框里,死也不要。阿虚,你想想看。如果答题者超越了出题者的思考范畴,提出了一个比问题更有飞跃性的高深解答,却因为其它问题上的小粗心而无法得到满分,那不是很奇怪吗?我就是不满考试这点。要是我改到那种超优的答案,不管是两百分还是一千分也照打不误。」
春日随手翻了翻课本。
「而且考试这玩意儿就是要你死背这里头的东西而已,一点意义也没有。没什么比机械性动作更会让人失去人类应有的样子了,这是种堕落,堕落!」
除非春日能支配日本改革教育,否则这个有无意义的理念至少不会反映在我的英语成绩上。
「理解力比背下整本书更重要!」
还以为她想推翻最土法炼钢的考试必胜法——
「一定要当成故事来记。只要能想起哪个人为什么要怎么做,其它相关的全都会像挖地瓜一样拉出一长串。知道吗,阿虚?只要有了基本概念,再来就是要看穿出题者的心理。尽管古人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不过活在同一时代的人类就没那么难猜了。我不是要你猜考卷上会写什么,而是只要知道出这题用的是什么心态,一定有机会反将对方一军。」
对出题者而言,正确答案应该比被反将一军更容易讨个勾吧,为什么要这么执著于出人意表呢?
「这样才能在精神上取得优势啊。我们的学生身分不过是年龄问题,其实启蒙那些马齿徒长的八股教师的特权就在我们学生身上。我们一定要把年轻当作武器,虽然理所当然,但也只限于这段时期而已。而且这名为高中,能将限时的致命武器活用至最大限度的最大战场,只剩两年不到了喔。」
不知道是懂了还是觉得无所谓,正实时体验着高中生活而哀嚎不断的我,听不出有何言下之意。除非跨越DNA层级上的障碍,否则麻雀是听不懂猎鹰哲学的。和谷口一类的在电在线悠哉地吱吱喳喳比较适合我,至于克敌致胜的猎食生活,就交给春日或『红与黑』的主角于连那样上进心旺盛的人就好。最近我正因为除睡眠之外欲望全无,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真是窝囊的自我宣言呢。」
春日受不了地摇摇头,像是看着决不拔起配刀的胆小武士似的瞄了我一眼,接着高提唇端。
她以教人吃惊的平稳语调说:
「算了,我也不想批评你的人生哲学。不过呢——」
话尾又突然加重起来。
「不管你是怎么看待学校、课堂或考试的,在SOS团里可没那么简单。在团里我就是绝对的,就是怎么说都通的治外法权。无论是日本法律、常识、习惯、风俗、总统命令还是最高法院判例,在团里都没有用,知道了吗?有意见吗?」
好好好,没有没有,像那种早就心知肚明的事就不用再特地强调了。你受到统括银河的神秘外星生命体瞩目这件事,也没人比我更清楚,所以全靠你啦,春日。SOS团内大小事,全由你自己决定就好。
其实长门、古泉和朝比奈(大)等人私底下都和我所见略同,所以希望你别责怪他们。
不知春日是如何看待我这声叹息,只见她满足地合上书,动手将笔记收进书包,代表今天的补习既故意迟到的时间消费已经结束了。
虽只有短短十几分钟,竞宝贵得有如让我得以喘息的半场休息,真不知这种安心感算是哪种心理。即便时间少得只会让所有人齐聚社团教室的时刻后退,或者来不及品尝朝比奈学姐的第一壶好茶,却也表示我似乎正试着避开现在的社团教室。
究竞是为什么呢?也许是没脸见那些报名入社、新得发亮的新生,也可能是陷入了不科学的不安和没根据的坏预感等错觉。但是再怎么说,自春日消失以来自持良好的长门、乐于解难题的古泉、娇媚动人的朝比奈学姐,都仍在社团教室里散发圣洁光辉等待着我。
虽然我有只要全员到齐就能在这高中里堪称无敌的自信,不过有如稀薄氦气般钻进我胸口的怪异情绪,仍使我有种构不着地的感受。
到底是为什么呢?
日前偶遇的佐佐木、橘京子和九曜的确令我挂心,但仍感觉不出他们会有何惊人之举。既然佐佐木站在另一边,他们恐将受到佐佐木那有过于春日的言语轰炸,就连我这点微不足道的推理工夫,都想像得出他们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的脸。她和春日一样,都是个不易受他人意见左右的人,不过方向不同。春日是劈头就不听人说话,佐佐木则是会先倾听再长篇大论一番。她的本质非常坚实,就算宙斯或克罗诺斯(注:Cronus,希腊神话中克罗诺斯是天空之神乌拉诺斯及大地之神盖亚之子,宙斯之父)下凡降旨,她也不会变节。如果是普罗米修斯或卡珊卓拉(注:Cassandra,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公主,自阿波罗获得预言能力,却因拒绝阿波罗求欢而遭其诅咒)登门劝说,倒还可能赏光。
不过呢,就算那些家伙突然出现还想当我的专属家教,我也不认为他们会教得比春日简单易懂。由结果导出的客观分析,对理解历史而言才是最有益的信息。虽然不太可能,就算我的名讳能名留青史并受后世历史学家批判作为,我也不打算抗议。一来我早已归西,二来死人不会说话,况且有权利和早就烂得乱七八糟的人说话的,也只有未来人而已。
即便身边有人过世,我会为他写回忆录的意愿也不会比猫虱卵还大。所以谁都不准给我随便死啊,失踪也不允许。只要我和春日还在,SOS团的相关人士就不可随意离开。维持现状,永远维持下去。增加还OK,减少就NG。尽管这条眼下SOS团最高团规尚未明文公布,却都是人人皆有的共识。
在我一遍又一遍地思量时,春日特别讲座已告结束。她背受着扫除值日生的隐笑踏出教室,像个出席希特勒青年团全国大会的年轻纳粹党员,在老旧的校舍走廊上大步前进。
纵然春日的我专用课后复习终将明日再续,我也只能得到几秒钟的安详。在我们并肩而走的阴暗社团教室走廊最终目的地上,还有些绝不能忘记的问题。尽管它们弄得我晕头转向,但春日一点儿也不介意。
虽不知在春日心目中我的及格考卷和团员考试哪个重要,但她迈向社团教室的脚步仍像踢踏舞般轻快,看来她的确乐在其中。在她眼中,恐怕那些准新团员们都是第101只黄金鼠。
我期盼那些个准新团员都身怀啮齿动物的机敏,和猫科动物的从容。与其成为春日的无用心理学实验动物,倒不如看清自己,时而悠然游走时而蜷缩防御,还更能成为远景看好的人物,对春日摇尾誓忠的人有古泉一个就够了。虽然他们只要让自己成为脑袋好像总是放空的陆鬣蜥,就能快速融入这间社团教室,不过依我看来希望相当渺茫。
搞不好他们脑袋构造都和春日差不多。对SOS团和前途仍看好的新生而言,一次决胜负应该比接二连三地板过拖拖拉拉的入团考试还要好吧。
该说是预料中事吗,社团教室里的黄金鼠兼准新团员们果然又少了些,剩下三男两女共五人的full house。尽管较昨天少了一人,但就我的观点来看已经算多的了。我真想来个一对一对谈,问问他们到底对SOS团是哪点执着,可惜那是春日的职责,而这位握有本团所有统管、决定权的最高权力者一踏进社团教室,就高声宣布:
「SOS团入团考试最后阶段现在开始!」
已在教室内待命的朝比奈学姐停下注茶的动作,两只眼眨啊眨地。独自端详着动物棋盘面的古泉两手一摊,长门在角落贯彻沉默主义一页页翻着旧书。不到十秒的寂静后,我终于开口:
「已经到最后啦?」
「是啊。」
春日跩得二五八万地说:
「拖太久也只是给大家添麻烦而已,再说我数据也搜集够了,之后要看的只剩毅力,友情努力胜利都不需要。他们和我们相处的时间应该还不够发展出友情,努力也只是缴不出成绩单的人的借口。至于胜利嘛,要的也不是赢过什么,赢过人才是最最重要的。像这种时候,如果赢不了我就等于零分啰。」
春日睥睨的视线在五名新生间巡了一圈,点点头说:
「不错嘛,都有按照我的吩咐带体育服来了,那就赶快换吧。」
在相应人数的钢管椅上正襟危坐的一年级们各个面面相觑,没有动作。这也难怪了,突然下令换衣,是要人上哪儿换啊?话说回来,春日是何时传话要他们准备道具的呢,竞然全都把装体育服的束袋带来了,真是值得嘉奖。这是个事事都很新鲜陌生的时期,虽不知体育服和这个与运动社团八竿子打不着的社团活动有何关联,但今年的新生们仍遵从了暴虐团长的命令。
「啊、好。」
「知道了。」
各自如此低声说道,拿着体育服挺身站起。
但也只是站起而已。看来他们的羞耻心仍维持在极为健全的状态,不会在换衣时对共处一室的异性要求男女平等。
不知怎地,古泉、长门和朝比奈学姐都没有回避的意思,「别客气请换」彷佛写在脸上。古泉保持微笑(这家伙该不会是个闷声色狼吧),朝比奈学姐顺着行程动手寻找合人份的茶杯,长门仍在教室角落看她的旧书,脸也不擡一下。
看来向这群满面问号的新生伸出援手的任务自然是落到我头上了,于是我深吸口气,牙关一咬——
「来,现任团员都到教室外面,有希也要!书到外面也能看吧。」
这时,春日发挥她平时少见的领导力。
「女生先换,男生在走廊上等女生换完也跟着进去换。虽然我相信价值观在男女之间应该要一视同仁,不过身体上的区别就不能马虎了。来,快出去快出去。」
看不出她以前在一年五班教室里,还是个在男生眼前大方宽衣的女高中生。不提了,那大概只是我的错觉,也可能是被春日的笑容弄迷糊的缘故。
话虽如此,我还是得问个明白。
「你到底想要他们做什么啊?」
看起来像是体能方面的测验就是了。
「我没说过吗?马拉松大赛啊。」
春日两手抱胸,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考那些慢吞吞的试的确不太适合我,像这样干脆一点反而导出好结果的例子也不少喔。毕竞社团体验期就快结束了,为想加入第二志愿的落选者考虑一下也是应该的。于是我想到了这个,也就是最后要用体力决胜负。活力是最重要的,所以最合适的就是马拉松啦。」
我开始回想SOS团至今是否有过任何耐久测试。
「喂喂喂,先等一下。」
尽管还是别说的好,不过这斗室中会对春日的暴走出声抗议的也只有我一个。
「那你之前考的又怎么办啊?该不会到头来还是只用马拉松决胜负吧,那么一开始这样做不就好了?」
「啧、啧、啧啧啧。」
春日像个早料得会有此问的主考官一派轻松地咋舌摇指,对只听了点皮毛的小沙弥用高僧开示般的语气说:
「你头脑也太简单了吧,阿虚。之前的面谈和考试当然不会没用啊,我可是很有看人的眼光喔。说到我的眼力和注意力啊,大概和发现小老鼠躲在地面岩块阴影下的老鹰一样好吧。」
只是再不用多久,那只可怜小老鼠应该会被你带回巢里装盘上桌吧。
「我之所以会考试考试说个不停嘛,就像是……像是悬疑片里的麦高芬那样啦!(注:MacGuffin,电影用语,指能使剧情发展的对象、人或目标等,例如众人争抢的物品)」
「像这种时候应该是熏鲱鱼吧(注:red herring,另指混淆、转移他人注意力的事物)。」
古泉冷静地吐槽,但我却因全然不知糕和鱼(注:麦高芬原文音似麦当劳早餐的MacMuffin)有何关联而选择闭嘴,只是春日自己也不是很懂的样子。
「没差啦,重点就是这是场名为考试的适合度测试。嗯嗯嗯,简单来说我其实一直都在观察、试探你们,考试内容根本不重要。那些问题的解答,不过是用来筛选这些能够留到现在的新人的过程而已,所以呢——」
春日伸出食指,当着新生五人组的鼻尖画弧。
「恭喜你们成功突破重重关卡,并得到了挑战最终试炼的权利。快趁现在大肆庆祝一下吧,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考验呢。先警告你们,最后一关比之前都难上好几百倍,需要体力、毅力、精力、勇气,然后是身为人类最重要的能力——也就是永不放弃的决心,方能取得在破关后等待你们的最终胜利!」
总觉得那只是些笼统的场面话,但也挺符合现况,应该不是纯粹说好听的。春日就是这么一个想到什么做什么的人,如果这次不是这样,那她能和这世上哪里的谁商量啊?
我不住微微苦笑,正因为春日是这种人,才会让我有时……
我死命踏烂了刚钻出心头的小苗,好险好险。即使那只是在脑中成形的字句,也只有自己才听得见,但是也因为听见了所以更不能置之不理。
语言是一种认知,一旦有了那种认知,在我盼望尽可能长长久久的人生中,我就很可能不得不对某种生死交关的判断做一套深层剖析。也许只是无用的挣扎,但现在的我仍不想被任何意识型态或原则拘束。
最后,思考紧急煞车的我,开始遥想其它愉快的事。例如鹤屋学姐家的八重樱观览记,或是对我热爱的游戏将发售新作的期许……
「…………」
也许是看穿了我的心正在掩饰些什么,长门流顺地拾起脸,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翻书。
「啊……」
不要紧。被谁发现都好,只要不让春日知道就天下太平。不过呢,让她知道一点点也无所谓吧……对不起,这瞬间闪过的果然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不是不是,真的是这样啦。
唉……最需要像这样找借口骗自己的,就只有一些不管时隔几年,想起来都会打算一头撞死的悲惨回忆吧。人类的脑真不是普通的糟糕,会突然想起的净是些想早早忘掉的事。哪位仁兄快来实现人类猫化计划啊,猫的脑袋里应该没有半点远大的野心或是对未来的不安。
上更衣室应该也曾是春日的选项之一,只是被视为浪费时间而打了回票吧。
更衣行动在春日的男女轮用社团教室制下强制运行,我、古泉和朝比奈学姐自然也离场回避,在走廊上两手空空地发呆。只是到了一年级男生们该认命换体育服的时辰,春日仍一脸「怀疑啊」地站在里头,被要求离席的长门最后也只是低头看书一步也没动。先别指责我,我也想过要她们考虑一下这三位青仔檬非得在学姐面前袒胸露背下可的心境,不过我完全不认为他们有何宝可现,而那也可能是春日入团考试中的一环。当我想到换女生时也许我待在里头也不会有事,新生们全都已经换装完毕踏向操场了。
话说在前头,我真的不觉得有什么好可惜的,毕竞那在我的原则或是性格上都是办不到的事,而且朝比奈学姐还在一旁看着呢!
就这么绕了一大圈,春日谨献的SOS团最终入团考试终于到来。能开始是很好啦,不过令人稍稍不解的就是春日竞也换上了体育服。纵然这位毫不惮于震荡自身精神世界的少女,踏着自编自奏的即兴街头嘻哈曲调更让我在意,不过最大的悬案,就摊在我们前住的澡场上。
放学后的操场是运动社团必争之地这点,我想不必多做解说。对一介不特别培植体育人才的县立高中而言,这是每日皆有的光景。现在,田径队、足球队和棒球队等大社和只是做些小型运动的学生们,正不停为了阵地你争我抢,就像主张各自领土权的小国豪强,在国境边缘进行无言的角力。
几乎独占了四百公尺跑道的田径社战况虽没那么惨烈,不过春日正意气风发地领着五名新生毫不客气地朝他们走去,好比一尾突袭小鱼群的旗鱼。
尽管事情至此已骑虎难下,但是每日上下学和体育课外不做任何运动的我,便在春日的恩准下,和古泉跟朝比奈学姐一起在步下操场的楼梯上待命。他们跟了春日那么久,对她的下一步自然心里有数。打从一开始就看似无心参与的长门,现在应该还在社团教室里徜徉书海吧,真是明智的决定。
也就是说,除长门外的我们这三位现任SOS团团员,都唯有路人化一途可选,要是说错了什么被迫上场可就惨了。
仔细一看,春日先是像个天王老子刁难某个田径队员,接着丝毫不顾众队员的怨气和眼光,带着五名新生在起跑线前整队。
「让我们跑应该没问题吧!虽说田径队除了跑步以外别无长处,但我们可是为了更崇高的目的而跑的。而且我们只有跑今天一天,又不会带来什么困扰。再说操场可是北高生的公共场所,我们拿来跑步有意见吗?」
速速说完这长串后,春日给了对方0.1秒的时间。
「没意见是吧,那就这样啰。」
聚集过
来的田径队员还来不及开口,春日已向众喽啰发号施令。那只是一句简短的——
「预备——跑!」
说着,春日已飞身而出,但新生们却仍楞在原地不知所措,大概是没被告知要做什么吧。
「发什么呆啊!快点跟上——!」
他们的石化被春日的大嗓门敲开,跨步追上正绕行起跑道的体育服背影。从领先的春日步伐看来,这应该不是短跑——啊,对了对了,是马拉松大赛耶。
她到底想让他们跑几千公尺啊,连马表都没带的说。
话说回来,最终试炼只是单纯的马拉松,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幸好不用去凑101只黄金鼠。」
我在楼梯顶端坐下,远眺着眼下的操场喃喃地说。春日不停为落后的新生大声打气,健步如飞地带队前行,活像只牧羊犬。
瞇眼远眺的古泉对我做了点反应。
「虽不是不可能,不过在凉宫同学的意识里,黄金鼠大概没什么特别涵义吧。」
「要是春日真的要那样做,你会怎么办?」
古泉双掌向上一托,宛如在秤着些什么似的。
「当然是拜托我朋友经营的连锁宠物店,一间一间尽我所能替她凑啊。以纯观赏的角度来说,黄金鼠是很可爱的小动物喔。」
只要不是全部挤成一箱就好,又不是要做蛊(注:将大量生物存于密闭容器内埋于地下不予喂食,任其自相残杀。据说残存的最后一只身上将宿有所有惨遭啃食的冤魂,届时便能成蛊)。
「对了,古泉。」
「什么事呢?」
「那些参加疯狂马拉松的新生,是不是每个人真的都家世清白啊?」
「那是当然的。就调查所知,没有任何值得顾忌的地方。无论是外星人或未来人等等,和现世人类范畴不同的一个也没有。」
古泉的手往腭尖轻轻一抚。
「只是——」
「只是什么?」
「如果要挑一个最在意的新生,那还是有的。虽然的确是普通人,我会这么说也只是出于直觉,或者是种预感,不过就凉宫同学而言……全部淘汰一点也不好玩——至少要选出一个录取,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那么留下来的会是谁呢?那个人选就在我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了。虽然那只是个小小的预感,一点理由也没有……」
感觉他说的和我想的是同一位——而且是女性。
「那个人的背景应该没有不妥吧。」
「是的,都调查过了嘛。不过那个人有点特别……」
哪里特别?要说就快说啊,现在马上。
古泉愉悦地呵呵笑答:
「我就先暂时保密吧,那只是个无关轻重的小秘密罢了。我也能断言那对我们绝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也许还会是帮助呢。」
纵然这隐晦的说辞颇吊人胃口,不过既然古泉都这么说了,也只好相信。只要扯到春日,这家伙比我还神经质呢。
「然而——」
又来啦?
「是的。然而,我现在心中有种非常浅薄,却又相当难以说明的不协调感。请别误会,我指的并不是那群新生,纯粹是对我自己。」
如果是恋爱之外的人生咨询,我倒能姑且一听。
「我不认为谈得出什么帮助。」
古泉望着在台阶边盛开的春紫菀说:
「其实我觉得自己好像『变薄了』,该怎么说呢——」
就外观看来,你的脸还是笑口半开的铁面皮啊。
「我指的并不是外在。是例如现在脑里的究竞是我的意识,还是我在梦中想像出来的非现实的虚拟意识……之类的事。不管怎么说,也只是一点点疑心而已。」
你该不会是过于操烦春日的精神状态啦,夜路走多还是会碰到鬼的。去看个心理医师吧,如果只是血清素症候群(注:Serotonin Syndrome,因服用药物导致脑内血清素过量,会造成头痛、晕眩、呕吐、昏睡甚至死亡)大概能开个药给你。
「我是真的会考虑喔。如果这是我个人问题就好了,不对,一定是那样。既然凉宫同学玩得那么开心,那么暂时也没有『机关』出场的分了。」
听古泉说完,我的视线再度回到操场上。
「大家跑完之后一定会口渴吧,我先去备茶好了~」
依然如此贴心的女侍版朝比奈学姐的话在耳边响起。
意想不到的是,春日奔跑的步调就长距离马拉松而言异常地快,而且好像只是想单纯地绕着跑道跑而已。不计时代表的就是时间无限,恐怕连要跑几圈才停之类的明确目标也压根儿没想过。
想到这里,我终于探清了春日的真意,并深深同情那五名新生。
春日那疯子真的打算要他们全都跑到趴为止。跟不上的就一个个淘汰,然后跟缠斗到最后的随口掰些慰劳的话就了事,应该是这样吧。
看来她是想不到任何比抓黄金鼠大赛更有趣的点子,所以才想用马拉松快刀斩乱麻。虽想问问她究竞想如何处置笔试等项目,不过现在就是春日的厌倦充分挥发之后的结果吧。要不然,她就是真的很在乎这些陪她玩了这么多天的新生。
然而,最有可能的还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收新团员的意思。
最终试炼,无限期耐久马拉松。
待春日止步,一定没有半个新生能站在她背后。春日可是个不许任何人尾随,媲美超高速彗星的女子呢。
没过几圈,新生们开始落队,彷佛验证了我的想法。这画面完全不难想像,就算找来整个田径队,也没几个能跟上春日那双飞毛腿。不过,还是有几个全神贯注地跟着领先的第一队——也就是只有春日一个——形成了第二队。
一般而言,马拉松类的比赛一开始就会订定里程或是限制时间,但是春日都没想过。她只想跑,跑到心满意足为止。终点并不存于空间或时间,对后方新生只是种肉体和精神上的酷刑。
顺道一提,春日还拥有来源完全是谜的体力,若放着她不管,她恐怕会乐得一路跑到明天破晓。她身上的粒线体真的是地球产品吗?即使她身上的神秘细胞能制造未知的ATP(注:三磷酸腺苷,能在细胞内保存或传递化学能量),不过现在她威力全开的样子已教人吃惊也来不及,心中的无奈全都转成了赞叹。
像这样痴痴看着刚踏入海军陆战队之门的新生们被迫从事重劳动,究竞已花了我多少时间呢?
比起合格与否,朝比奈学姐更把慰劳这群报名入团的新生放在心上,回到社团教室准备新开发的荞麦茶,留下我和古泉观战。喔不,不只是我们,原先在操场上各自投注于眼前练习的运动社团成员们,也几乎都开始关注这场特异的绕场马拉松。春日的跑姿又美又轻,虽然我不是很熟悉,不过那股跃动感正宛如一头驰骋草原的鬣羚。
也好,春日就是要这样,平常也都是这样。
可是——
没过多久,操场光景就只能用一幅在土地上挥毫的「尸横遍野图」来形容。
被无止境的无限期马拉松击垮的新生们纷纷在跑道上瘫倒,使我深信在这种年代还进行这般纯精神式练习的运动社团,绝不会在不热衷体育竞赛的北高出现。假如春日在一年前就把这当作入团考试,我和朝比奈学姐保证不及格。尽管如今已不需评比入团是福是祸,但我仍会毫不犹豫地感谢春日的随性。
当然,即便豁达如我,亦不认为有任何新生能通过如此胡来的马拉松测验,但春日的无尽强制淘汰赛总有结束的一刻,那就是怪物春日的喘息吹散漫天沙尘、双腿立定之时。
至此,眼前景物几乎冲散了我人生十七年来积蓄的自信。
入团报名者在跑道上这里躺那里趴,虽然没说出口,田径队队员仍将路障般的他们搬到操场边缘。相信这些半僵尸化的男男女女最想要的,就是新鲜氧气和从茶壶中流泄而出的自来水吧。
然而——
只有一人,在春日宣布考试结束时仍紧跟在后冲过终点线,仅晚了春日数秒。
虽免不了汗流浃背吁喘连连,但她还是办到了。没错,「她」指的就是今年入学的学妹。
不合身的宽松体育服罩着娇小身材,汗湿乱发在动作稚拙的手努力拨整之下慢慢化为鸟巢,红晕渐涌的端正脸蛋上有着由衷喜悦的笑靥,令人印象最深的就是那类似微笑标志的发夹。
「你……」
春日的声音中藏有几分意外。
「你很厉害嘛,竞然跟得上我。以前有练过田径吗?」
春日的鼻息也不禁纷乱。
「没有。」
少女立刻回话。
「我都只是参加活动,没有加入
任何社团。一直以来我想加入的,呼啊,就只有SOS团而已,所以我撑下来了!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加入SOS团,才能通过这一关!」
虽不知她跑了几公里,但她仍答得精神奕奕,也还有力气在汗水淋漓的脸上挤出笑容。
春日似乎对这番话相当满意,一面调整呼吸一面说:
「过关的只有你一个呢。不过呢,这只能算是第一次适合度测验,往后可能还有很多试要考,准备好了吗?」
「不管什么要求我都不怕!哪怕是要捞起水面上的月亮,我也会尽全力去做!」
这两位的对话,让安全地带的我和古泉不禁目瞪口呆。
她身怀不输春日的脚力和肺活量,而且还是一年级生,田径队绝不会放过这种好货。看呐,因跑道被占而一脸郁闷的田径队员们已经目露凶光,那绝对是处心积虑要把前景看好的新生挖进田径队的眼神啊!
虽然扯上春日就只能死了这条心,但田径队员们的眼神仍像个把脑筋动到与佛教势力保持距离的战国武将身上的葡萄牙传教士,对政变新生志向抱有一丝希望。亲眼看到她展现长跑实力后,会有这种欲望的确很正常,我完全认同。
少女满足地用手臂抹去额上汗珠,忽然擡起脸来与我四目相交。那张瞇眼浅笑的的含蓄面容,带给我无限的既视感。
她会是「知情」那一边的人吗?例如身属谜之第四势力,拥有连长门和古泉都视而不见的超常伪装术……想归想,但她身上没有一点像佐佐木、九曜、橘京子或神秘未来人那样的气息。
该不会是第五势力吧——
喂喂喂,拜托不要,到底要我和多少人种打交道才甘心啊?尽管我惰性大发,但本能仍告诉我她一点也不危险。她应该只是个与众不同的新生,春日至少想要一个的准新团员,就这么简单。春日想凑齐未来人、超能力者和外星人的知名宣言已经是一年前的事,而在这发生了五花八门荒唐事的一年间,此愿已在春日本人不知不觉中全数达成。
春日最新的愿望就是招收一个有才干的新团员,甚至不必是个智人或特殊人种。因此,她真正想要的可能只是第二个好使唤的基层团员,也就是本人二号,那么通过春日这场入团随堂考的少女,很可能会沦为NPC之流的凑人数跑腿小妹,或是替终将离开校园的朝比奈学姐继承衣钵的新一代吉祥物。
要是她不是正牌人类,想必在不久之后就会主动与我接触,到时再盘算也不迟。我早就习惯和奇人异士交手了。
可以肯定的是,这位拄膝调息的新生并没有什么超常特质,或是未来人那样成谜的过去,亦或外星人级的荒谬举动。
她就是个人类。我不需要任何建议或忠告,这是我分析后的结论。就像现代人,是由外形不定的原生生物在种种搞不懂的经历后进化而来的事实一样,是无可动摇的真相。
我偶尔也会做出正确推论的啦。
于是,突如其来的SOS团入团考最终章,终于在独裁团长突如其来的念头下落幕了。
想当然尔,我的疑问并未因此打消。不只是对那位合格的学妹感到似曾相识,第一次打照面时莫名地吸引我目光的也是她。虽说古泉断言她决不可疑,但能通过春日的入团考试又蒙其赏识,在在都显示她不是个泛泛之辈。
到底是哪里不普通呢?如果是鹤屋学姐那方面的,至少能因为她是这个世界的居民而在安心栏中打勾,要是和外星、未来或超能力有瓜葛,那就是另一个新题库里的应用题了。
「嗯——」
古泉朝不禁出神呻吟的我背后一拍。
「不必担心,她很正常。体力与凉宫同学相当的女高中生,真要找起来也有千百个吧。能得到一位这么可爱的学妹不是挺好的吗?她似乎很有跑腿的资质呢。」
看来他是真心这么想的,满脸都是从容的柔和笑容。
但是那没来由的既视感,或者说似曾相识的错觉,仍抛也抛不开。
虽说这股错觉,让对她记忆全无的我在货真价实的邂逅场面中对她多加关注,但是反过来看,我明明知道我们毫无交集,又为什么会认为曾见过她呢?这个疑问就像卷积云般细长的近晚炊烟,在我心头萦绕不去。
「等等。」
这么说来问题不是出在那学妹身上,全是我个人问题啰?我才不相信我疑心有那么重。她乍看之下只是个外表讨喜,毫无健康疑虑,人见人爱的瘦小学妹,我到底在动摇什么啊?
现在,早一步回社团教室的春日和独享新进团员头衔的新生应已更衣完毕。当门由内侧打开时,奔出教室的少女轻巧地闪过差点与她正面对撞的我,那身影宛若春风中的纹白喋。
「我该回去了,明天也请多指教!」
她笑得有如夏季盛开的花朵。看似未经量衡的松垮制服,特别的发夹,健康的脸上有着有如双星其中一侧般耀眼的活力,还有略为稚嫩的笑容。
古泉虽在我身边站得像个超级男模,但学妹没看他一眼,只对我投以快速直球般的眼光凝视片刻,接着呵呵轻笑。
「明天见!」
她像只临时忆起欲往何方的知更鸟,一溜烟冲向楼梯消失无踪。
我俩沉默半晌后——
「看来她很喜欢你呢。」
耶嘿嘿的笑声最适合现在的古泉吧,只见他继续低语:
「哎呀,这个新生还真是可爱,如果能成为同个社团的学妹就更好了。看来她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喔,你意下如何?」
意你个头,我只是以为春日根本不想收新人而有点讶异罢了。我正在忙着决定自己该对那学妹的毅力足以闯过摆明要刷掉所有人的疯狂马拉松赞扬两句,还是对自己的运动神经抱持怀疑,别想歪。
「其实长跑和运动神经并没有直接关系呢,根据研究表明,还是遗传因素影响大得多。不过这不重要,现在就先这样吧。」
你真的一点也不紧张啊,古泉?该不会是知道什么内情吧?
叫喊声在古泉微微苦笑并耸肩混过我的问题时冲出社团教室,我的追问也就到此结束。
「衣服都换好了,可以进来啰!」
听起来春日还真是乐歪了。
她一如往常地坐在团长席上,用她专属的茶杯啜饮荞麦茶。朝比奈学姐正忙着拾起散落在地的体育服并折起,浑身散发着凉宫家专属女侍长的风范。设置是不是要改成带自家女侍来上课的任性大小姐比较好啊?
「那样好吗,春日?」
「好什么?」
「就是收新团员啊。」
「这个嘛,嗯。告诉你喔——」
春日一口气喝干茶杯,碰地一声摆在团长桌上。
「其实我打算一个都不留啦,所以才用马拉松当最后一关。可是我万万想不到竞然有新生能够跟到最后,惊叹号和问号都成双成对跳出来了。就像『!!??』这样。」
原来如此,她真的从来没有招新的意思,之前的入团考试全都只是春日的小游戏而已。
「可是,竞然有新生的体力比得上我,真的让我吓了一大跳呢,已经能用特例处置了。像她那么优异的人才,要是加入田径队,成为一流中长距离赛跑选手参加高中联赛都不是梦吧?」
既然这样,要不要考虑和田径队商量一下来个皆大欢喜啊?
「太浪费了吧。田径队当然乐意啊,他们最近比赛一个奖都没拿耶。像她那样别的社团抢破头都想要的人,我当然不会说交就交,而且她可是自己来敲我们SOS团的门的喔。要是不尊重她本人的意愿,又该把健全的校园教育往哪里摆啊?这种开民主倒车的行为我才不干。」
她明明就是最不注重健全校园教育或这世上任何意识形态的人,却仍然说得兴高采烈。
被其它社团投以羡慕眼光的感觉一定让她爽翻天了。现在又不是群雄割据的中国魏晋南北朝的时代,不需要变成曹操那种人才搜集狂吧。
「那倒是不至于啦。」
春日在团长桌抽屉中东摸西摸,抽出一张不知摆了多久的复印纸。
「你先看看这个吧。」
接过一看,才发现那是日前春日召集入团报名者并要他们填写的笔试试卷。呃,应该是问卷才对。
「其它的我都准备要烧掉了,只留她的。新团员的决心就在上面,我想你应该也有知道的权利。」
我的确很想拜见完全通过春日随性入团考的新生留下的宝贵数据。我快速浏览了一遍,铅笔字迹就在已知问题下的空白处拘谨地舞动着。
以下即为试卷内容:.
Q1「请问立志加入SOS团的动机?」.
A 「有想法就要付诸行动,我已经爱上SOS团了。」.
Q2「你入团后能对SOS团做什么贡献?」.
A 「允许我做的我全都会做。」.
Q3「在外星人、未来人、异世界人、超能力者之中,你觉得何者最好?」.
A 「我最想和外星人聊天,最想和未来人成为好朋友。超能力者好像最会赚钱,异世界人的可能性最多。」.
Q4「上述理由为何?」.
A「在上一题一起写了,对不起。」.
Q5「写下你亲身经历过的神秘事件。」.
A 「没经历过,对不起。」.
Q6「一句你最中意的成语。」.
A 「空前绝后。」.
Q7「如果你什么都办得到,你会想做什么?」.
A 「在火星盖一座城,然后用自己的名字命名,就像华盛顿D.C.那样。呼呼呼。」.
Q8「最后一题,请在此表示你的决心。」.
A 「我甘愿让视力下降从此与眼镜为伍。」.
备注「如果你带了什么非常有看头的东西来就有加分机会,快拿过来。」.
A 「知道了,马上拿来。」
……华盛顿D.C.应该不是美国第一届总统自建自取的城市吧,D.C.又是什么的缩写啊?
「不知道,不是direct control(直接操控)吗?感觉满像的。」
「…………」
不知是否听见了春日的不负责发言,长门浏海微微一颤,没出声订正。
大概认为提供解答也对我们毫无益处吧,她的沉默就像是要我们自己去查似的。
我发出无意义的「嗯」声。
话说回来,我还没听过那位内定新团员的名号呢。我自然地翻转试卷,看了看正面的姓名栏,但班级座号却不知为何空白末填。
渡桥泰水
钢笔字般端正的笔迹写下了她的全名,只是——
「……要怎么念啊?Watabashi.Tamizu……不对,是Yasumizu……吗?」
「她说是Watahashi.Yasumi啦。」
春日随口回答了我的提问,似乎是觉得那只是个名字,不值一提。
「…………」
然而,我的思绪却被这名字拦了下来,就像是条卷入激流又被渔网捞起的小鱼,而且中招的只有我这条衰鱼。上钩的究竞是这位姓渡桥的少女还是我啊?
「嗯……?」
而且这既视厌是怎么回事?我朦胧的记忆正诉说着我知道这名字,没错,我应该听过。
渡桥,Watahashi,没印象的名字,没印象的字,唯有发音——
Watahashi——
「……!」
我脑里锈迹斑斑的齿轮突然喀恰一声咬合,油干得走不动的钟再次运转。在我被错觉侵袭时,数天前的记忆鲜明地跃上眼前,有种从清澈水底拾起一片玻璃的感觉。
『是我呀。本小姐(Wata~shi)。』(注:渡桥发音和日文的我(Watashi)拉长后相近。)
尽管那是通在浴室里回音化的电话,不过我听见的确实是女声,语调稚嫩、老妹没听过的女声。
是我呀,本小姐(Wata~shi)——
电话另一头就是这么说的,并不是要和我打哑谜才刻意拉长。
也就是——
『是我呀,我是渡桥。』
才沉浸在拨云见日的解脱感中没多久,汹涌的疑惑又将我卷进内心深处。
渡桥泰水……
——她到底是谁啊?就当那真是恶作剧电话好了,她又为何要在体验期选择SOS团,甚至通过了春日那套乱七八糟的入团考试,还想在明天就成为正式团员?这个新生一定有问题。
况且她的行动力也高得吓人,居然事先偷跑,打了通动机不明的电话给我。而现在这位背景不详意图不明的家伙,就这样整个人都潜进我们SOS团里来了。
她究竞是什么人?是其它组织的超能力者,天盖领域那劳什子的特务,还是反朝比奈帮的未来人?
话虽如此,SOS团异人众虽对渡桥的留存感到意外,却仍未表露半点戒心。如果是超能力者、与九曜相关或是未来人那一卦,应会引起古泉、长门和朝比奈学姐的相关反应,但他们只是瞪了瞪眼,学姐还有点开心。虽然按照前例,学姐可能又被蒙在鼓里,但至少朝比奈(大)也能在我的鞋柜里捎个未来密令吧。
这个状况到底有何意义,抑或是纯粹的巧合?拥有春日级体能的新生在某种因缘际会下正好适合加入名为SOS团的北高特异同好会,事情真的只是这么简单?
只是巧合吧——我的心池还没清澈到能就这么算了放弃思考的地步。
再说,那通电话又是什么意思?
老妹带进浴室的说得简短挂得干脆的电话,究竞是为了什么?
「唉唉唉。」
还以为能多过几天闲日子,不过为了世界和平,我可得对这位名唤渡桥泰水的一年级生稍加留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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