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卷 凉宫春日的惊愕 上 第六章(2/2)
还以为能多过几天闲日子,不过为了世界和平,我可得对这位名唤渡桥泰水的一年级生稍加留心了。
只是,渡桥泰水啊——
春日将问卷轻轻一翻,念出备注栏里的字。
「你看她还写……『请务必叫我泰水,能用片假名式发音就更好了』呢。」
汉字跟片假名念起来还不都一样。
「阿虚,这句话我就不同意了。汉字、平假名和片假名当然都有各自的语调跟语意啊,每个都不一样。不信的话就用平假名念念看我的名字。」
汉字又会比片假名柔和多少?先不管这个——
泰水啊……
想完了。经过约莫三十秒的沉思,我再次对自己记忆里查无此人这点确信得不能再信。即便考虑到她小我一学年,我的记忆之原却仍盖着一层新雪,遍寻不着半点与那姓名相关的足迹。绝不会错。
我不认识她。
但是,我也确定我脑壳下的细胞液里,正充斥着很久以前曾见过她的怪异矛盾。
「要先让新人做什么好呢?不可思议事件探索活动去年就办过了,让她当新电影的主角……也太早了点。啊,应该先问她会什么乐器的。」
看来春日全然不觉有异,她为了刚发掘的新团员,精神活动正一如往常地旺盛运作中。
听见这莫名的不协调音,感到小型炸弹闯入已经够不自然的日常生活般不安的只有我一个吗?
渡桥泰水一定藏有什么秘密。
那会是什么?是以将她列入调查对象吗?
我将视线送向古泉。
但我们的SOS团副团长,此刻正优雅地品味着副副团长朝比奈学姐奉上的热荞麦茶,对我使的眼色一眼也没眨。
嗯——
……算了,既然你不在意,我也不必操心。是不是啊,古泉?
β—9
隔天,星期三。
风平浪静,只是不断深思的一天到来了。
和三味线一起在被窝打滚的我,被老妹硬扯下床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啊……又要找事情来烦自己了」。操心的事实在太多,连该从哪里先下手都理不出头绪。
当然,这样的睁眼法绝不快活,使我一清醒就陷入忧郁,有些事总是在在提醒人们——能拥有这段失去意识的时间有多幸福。睡眠是逃避的最佳手段,但也有拖延眼前事或浪费时间的行为等说法就是了。
见到老妹一大早就天真地从后头抱着三味线摇来晃去,我却仅以微笑表示嫉妒,我这做哥哥的也许有什么重大缺陷吧。N年前的我应该也有这样的童心才对,不过我仍翻不出任何相关记忆,反倒是想起了一堆恨不得快忘记的事。两个人的DNA明明差不多啊,到底是在哪里开始有了分歧呢?难道是性别与年龄差距惹的祸,还是血型不同?我完全不信ABO式血型心理分析或星座占卜,也对迷信不屑一顾,但身边的人,特别是朋友,对人格形成应该有不小关联。
我长成了一个别扭的家伙,老妹仍维持着手随心想的直率。就算再过几年也不会有所变化吧,除非上了国中被不同环境污染,成为一个叛性全开的少女。做哥哥的我不禁偷偷祈祷这天不会来临,并希望她能永远当个鹤屋学姐那样的性情中人。干脆把她送进鹤屋家当临时养女好了,鹤屋学姐一定会笑弯了腰,自然而然地享受人生导师的新身分,然后替这份正中她下怀的工作画下完美句点。只是我对鹤屋二号的诞生还是有点忐忑不安。
附带一提,鹤屋学姐是我所认识的普通人中最可靠的一个。我甚至不禁怀疑,前阵子替我豪爽地斩断一切围绕春日或朝此奈学姐的SOS团大小烦务的恩公,会不会就是她。虽然看不出
一点端倪,但是撇开我个人喜好不谈,你看起来也不像个局外人啊,学姐。
从鹤屋山挖出、仍在她手中保管的神秘不明设备,是个鹤屋一族祖先留言表示超越了当代科技的物体。那绝不是个单纯的文化遗产,它是我手中另一项杀手锏,也迟早会成为某件事的关键。虽不知会是对付未来人的利器,或是专克外星人的神兵,用武之日必定已不远矣。当然,如果那真是个元禄时代的古董废铁,我也有我的打算。
话说回来,鬼牌应该永远不嫌多吧,就像竞技麻将里的里宝牌、红五或明听一样(注:上述为日本麻将术语,拿到时可增加台数)。
每日上学免不了的一贯登山活动,只不过是素描般的日常晨景罢了。
为了实时钻过极可能在我眼前关上的无情校门,我的步调一如往常。总是如此的我无法成为漫步一族,全都是升上二年级也没变的起床时间让出门时间几乎固定的缘故。只要侥幸赶上一次,下次就会在同一时间出发,诚可谓是人类累积经验的成果。没事也想早早到校的,不过是一群对破烂校舍抱持倒错情愫的恋物癖患者罢了。
特别是今天,走在这条总是让我气喘吁吁的阴郁通学路上,有个意外的人物从背后喊了我。
「阿虚!」
是国木田。应该是突然拔腿追来的吧,只见他上气不接下气,脸上还有种不知如何是好似的陌生表情。
「你和我以前认识的你一样,完全没变呢。」
没想到开口的第一句,是与一般早安问候方向略为不同的话语。
现在说这个所为何事,有必要在这种地方对我发表感言吗?
国木田来到我身旁,我也不经意地放慢脚步。呼吸稍微平顺下来后,国木田无视我的疑惑表情说道:
「佐佐木同学也和国中一样呢,我对她的印象到现在还是没变。」
那又怎样,为什么你一太早就提起她啊?
「也就是说,你、我和佐佐木同学都是一样的高中生啦。不过,我对九曜同学的第一印象就有点怪怪的。虽然对谷口有点抱歉,我想还是跟她保持距离比较好,当时的直觉到现在也没变。」
真敏锐——大概算不上吧。没有哪个正常人看到九曜那副德性还不起疑的,国木田的感觉只是极为平凡的正常反应。
「就一般、通常的概念来说,我想她不是个普通人。虽然不知道是好是坏,但我一定不会和她做朋友,会的大概只有谷口吧。对了,其实——」
国木田压低音量,凑上脸来。
「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可是我在朝比奈学姐和长门同学身上都有一样的感觉。原以为是自己多想,却又好像哪里不对劲。只是鹤屋学姐在你们那里出入那么频繁,应该没什么好顾忌的。啊,阿虚抱歉,你听听就算了,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而已。如果你们SOS团的活动又需要我帮忙,希望你们别忘了通知我一声。可以的话,能找鹤屋学姐一起来最好。」
之后到教室这一路上,我和国木田都持续着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他一吐心声后就似乎不再关注旧题,将话锋漂亮地转移到对期中考的忧虑、抱怨体育课的两万公尺慢跑等日常琐事。
他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提供我一些简单的建议吧。尽管他对鹤屋学姐语带保留,但洞察力的确相当犀利。
总归来说,国木田对我们不甚了解,却仍在一旁关心着我们。他毕竞是唯一认识我和佐佐木的同班同学,就算察觉到我们之间有什么怪异或曲离的关系也没什么。人生中有这么一个聪明又亲昵的好友真是我的福气,既在考前猜题上受了他不少惠,又是个国中以来的朋友,没理由让春日对他的认识停留在同班同学甲。不过谷口就甭提了,他还是比较适合当个永远的单口相声家。
国木田一定也这么想。于是我在这只有我俩的时间点上,大致吐露了刚刚想过的那些话。
他的直觉好像渐渐变得比我身边的普通人更敏锐了,是被谁影响的呢?
上下午的课程平板顺利地进行着,放学钟声也在我恍神掉大半课程时在校园内回荡起来。
放学后,春日和朝比奈学姐便如前日所言赶往长门家探病,将我和古泉两个臭男生留在文艺社教室里。明知固定班底的三姐妹不会出现后,这间社团教室真是下堪入目到了极点,而且想体验SOS团的新生一个也没出现。算了,不来也好,我还该感谢全体新生愿意把我们当空气呢。要是在这种状态下闯进来,一定和在店长休假期间跑来面试的打工族一样难处理。
「嗯?」
我猛然惊觉,SOS团一旦没了春日就什么也不是。不仅无法营运,连个说明会都办不成,像个失去火车头动力的乘客车厢,只能在铁轨上忐忑地站着等死。
「该怎么做好呢。既然没人能和我们玩桌上游戏了,不如就动动筋骨吧?」
被苦闷的沉默压了一会儿后,古泉以爽朗得摆明有鬼的音调问道。
「也号。」
正好我也想舒缓一下。
古泉搬下堆在柜子顶的瓦楞纸箱,在我眼前打开。
里头是凹坑处处的铝棒和破烂手套,都是之前参加市府举办的草地棒球时用过的装备。春日没有处分掉这些从棒球队暗杠来的中古棒球用具,硬是留了下来,简直是只什么都想拖进巢里的黄金鼠。她该不会今年也想参加棒球大赛吧?那倒也还好,要是连续两年都用自动导航球棒和我的魔球作弊,绝对会遭人白眼,我也不想再站上投手丘了,草地足球还有得谈。
我仔细端详纸箱内容,却不见任何硬式或软式棒球,只有春日不知打哪儿弄来的网球在里头打滚。如果要在中庭玩,这应该比一般棒球安全得多了。
于是,我和古泉拿起满是裂纹的手套和毛茸茸的萤光黄网球,离开了乏人问津的社团教室。
中庭连只小猫也没有。回家社的早就都完成任务,不会逗留校园,文艺性社团也都在各自教室内煞有其事地进行活动。听得见的只有管乐社的破喇叭声,被来自操场的运动性社团团员的示弱喊声微微盖过。
因此,像午休那样打开饭盒团团围坐的学生们已不复见,会阻碍我们传接球的只有错落中庭的樱树。现在花办几乎谢得一朵不剩,新绿正扩展着势力范围,蓑虫一定爱死了这个时期。
「我先开始啰。」
我接下了爽朗王子古泉投出的下坠球。
手套几乎没有冲击和声响,他明显地留了手。
我跟着握紧网球,以侧投还击。
「投得好。」
古泉接下球,像平时那样说点表面话又回传给我,好比内野手接下软趴趴的滚地球再传给一垒手那样轻松。
和古泉传接了一阵子只算是杀时间的球,我不自觉地想起橘京子说过的,像是差点忘了也像是很想忘记的话。
——我却有点尊敬他呢。
会将SOS团副团长视为崇拜对象的人一定不多,先不论长相和人缘在同年级女生间造成的人气——
「古泉。」
「什么事?」
「呃……」
我支吾起来,也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齿。古泉就是超能力集团的首脑?森小姐、新川先生和多丸兄弟都是他的手下?我还没简单到这么快就把这种事当作事实。
「没事。」
古泉对唐突闭口的我没有露出一丝疑色,反倒以一切了然于胸的口吻——
「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开口反问。
「你听过『诺斯底主义』这个词吗?」
「完全没听过。我对政治语词生疏得很,连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也分不清。」
古泉苦笑一声,以「所谓的诺斯底主义」替下句话起头。
「可说是一种思想性或宗教的主义。在我们居住的这个无度采用各国宗教节日的类多神信仰国家中,可能是种较为陌生的概念。简单扼要地说,这在信仰唯一真神的国家里,是种被称为异端的主张。若要追溯起源,应该会追得相当久远吧。虽然现在完全被认定为异端,但这种想法早在基督敦确立前就流传多年了。」
很不巧,公民课几乎都被我睡掉了,所以根本听不出来你想说什么。
「那么,我就简述一下诺斯底主义吧,请容我长话短说。」
如果能简略到小学生都听得懂,我倒是没意见。
「古人认为世上充满了罪愆。假如世界是全知全能、绝对正确的神所创造,那么理应不会赐与人民如此荒谬的苦痛,甚至打造成一个完全的乌托邦也不过。然而,世界在社会的种种矛盾造成的不合理之下扩展,时而恶势力当道,使弱者饱受欺凌。为什么神会创造这个残酷的世界,又弃之不理呢?」
大概是发现自己玩进坏结局路线就懒得碰
了吧。
「也许就是那样。」
古泉将手上的球轻轻抛高,再一把抓起。
「那么换个角度想怎么样呢?答案可能很单纯喔。也就是说,世界并非由善神所创,而是某个心怀恶意的神级人物设计的。」
两边都差不多吧。用错误设计图盖了房子的木匠究竞是不是出于恶意,让司法去论断就够了。
「若真出自恶意,那么神常对恶行恶状视而不见便有理可据,因为它的本质就是恶。可是,人仍拥有良知,不是全都是恶人。能将罪恶视为罪恶,即证明人类拥有能与其对比的善。若世界真被罪恶塞得水泄不通,那么善的概念也不会产生。」
古泉让网球在指尖上旋转着说:
「所以古代人开始深信世界是假神所造,而这个认知,是的确存在的真神赐给人类的一丝光明。换句话说,神不存于世界之中,而是在外界守护着人类。」
不这样想就没完没了了吧。
「的确。正因为这个主义将世界创造主称为恶魔,才会成为一般信仰的多数派信徒打压的对象。你世界史上过艾伯塔十字军(注:1209年,法国教宗英诺森三世为镇压法国南部的基督教艾伯塔教派所组织的军队,暴力镇压长达二十年)了吗?」
不知道耶,我再问春日好了。
「另外,诺斯底主义的教义和现代社会可说是相当契合呢。不过,和史前时代相比,现代人在精神层面上其实没多大差别,我们现在会想的,以前人也可能想得到。即使科技和测量精度再怎么进步,也无法大幅提升生物学上的思考层级。现在我们已陷入进化的死胡同,而且不是近年来才发生的事。这将是人类史上永远的难题呢。」
虽觉得古泉的理论跳得有点快,但是对学术性吐槽不拿手的我只好放亮罩子保持缄默。让低劣注释造成对话脱序和我的原则相抵触。
「好吧,都说了那么多,现在就稍微整理一下我们所卷入的现况吧。」
原来刚说明的一大票都是引论啊?爱兜圈于这点真是死性不改。
「橘小姐那一派就是认为凉宫同学不是真神。也许凉宫同学的确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但她实在过于缺少自觉,而无自觉的事实,让他们认为她不是真神。相对的,是以让他们信奉的真神一定就在他处,而他们也确实找到了,不过也可能只是自以为找到了也不一定呢。」
所以才找上佐佐木啊?那个和我国中同班,自称我的挚友的怪女生。
「闭锁空间也是评断标准之一。」
古泉闲聊般地说。
「凉宫同学的闭锁空间充满了破坏的冲动,没有身为造物主的建设性,又不是要招揽公营事业到里面去大兴土木。」
居然还加上无聊到爆的冷笑话。
「另一方面,据说佐佐木同学的闭锁空间相当稳定,就像稳恒态宇宙论(注:于1948年所提出的宇宙观,认为宇宙虽然不断膨胀,但是任意空间中的质量却是定数,宇宙的基本构造不会随时间改变)一样,里头似乎有着永恒的宁静。也许向往没有『神人』,宁静得使人安心的非现实世界的人会比较多吧。」
我想起那个被微光包覆的无人街景。人烟消失后,取而代之的是种莫名的柔和,能窥见某种恬适。想静静准备大考又苦无自修室的学生,大概会掏钱买张入场券吧。
「更进一步地说,如果像佐佐木同学那样经常制造闭锁空间,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然而要是凉宫同学的精神尚称稳固,懂得压抑,也不会因为一点不顺心就立刻爆炸。这种状态就像着了火的引线,若能半途浇熄就一切平安,若是不断累积,就会一路烧进火药库。」
你当她是二十世纪初的巴尔干半岛啊?
「砰!」
古泉两手一张地说。
「于是闭锁空间就这么产生,并在『神人』助长下扩大。」
古泉搓着下巴,活像个准备在决定性一刻公布精心推理的名侦探。
「相反的,佐佐木同学经常制造出定量的闭锁空间,使其不至于失控。这就是她被选上的原因吧。」
那哪边比较好啊?不定期释放沉积物和平时就抖出一大堆,哪个比较会受到人民擡爱?
「这个嘛……」
古泉爽快地放弃回答,用大拇指弹起网球。
「由于我是站在凉宫同学这边的,所以我的判断可能有所偏颇。即便有人能做出客观判断,也肯定不会是我。我只要贯彻自己的使命就够了,我还是有自信完全不涉入逾越职权的事态的,尽管有自信,一旦事情牵连到凉宫同学,我的眼就蒙上了一层薄雾,只好把这个任务托付给某个熟知凉宫同学和佐佐木同学的人了。」
是喔是喔,那个人到底是谁咧。
「能再听我说一件事吗?」
古泉语气如早春的云雀般轻巧。
「此时此刻,我们SOS团仍团结在一起,而且比过去更为紧密。无论是外星生命体、实为地球上着的未来人还是拥戴凉宫同学的限区超能力者,之间的隔阂等同于零,抱持同样的心念朝同一目的迈进。中心人物就是凉宫同学——」
古泉像是运行舞台导演演技指导般拉长语尾,动作夸张地低声说道:
「还有你。」
现在装蒜也没意思,尽管丢给我接吧。于是我顺手拍了一下手套,待古泉开口。
「这个问题不仅关系到SOS团全体,和每个人都有关。长门同学和九曜小姐、朝比奈学姐和自称藤原的未来人、我们『机关』和橘京子一派、你和佐佐木同学,所有人应该都是被同一条线联系、交缠,然后朝唯一的中心点前进。姑且不论在那中心会发生什么事、会出现些什么,行为后果必将产生一个结论。恐怕,这很快就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了。」
「那我该怎么办?要搞笑还是旁观?还是将这一切老老实实纪录下来,替后世历史学家省点力气?」
「怎么做都行呀。」
古泉像个思考二缝线或四缝线球的投手,将手指粘贴棒球缝线。
「我想到时候你自然会明白该怎么做,或是不得不做些什么。你只要顺自己的心意去做即可,甚至不须多做思考。人类的判断力要是没被磨钝,就能在紧要关头采取正确行动。你至今所有的行动都是正确的,而我也半是确信、半是期待你以后将依然如此。」
言尽于此,似乎无话可说的古泉再次向我出招,这回是颇有后劲的直球。手套里捏紧的球,告诉我该听的都已经听完了。
的确——
不是古泉、朝比奈学姐或长门,当然也不是春日。
必须做个了断的任务已经交到了我手中,而且一开始就是如此。平时我大概会来个「唉唉唉」混过去,不过既然被我封印了,就不必再端出来用。
一开始我就有此打算,我早就察觉到了。当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仍会放手一搏。春日和朝比奈学姐担心长门的模样在我脑浆里挤出一个气泡,我怎么还在这里和古泉传接球啊?
这才不是我现在该做的事,无论以前以后,SOS团业务中绝不会有这么无聊的项目。
「哼!」
我高举双臂,用标准投球姿势朝古泉的手套奋力一扔。
「好曲球。」
他虽这么夸我,但我想投的其实是直球。
「唉,算了。」
尽管不如意,却也是可以接受的结果,和平时的我相去无几。这样子也能够扰乱打者吧?
现在,是不是该站上投手丘迎战未知的下一棒了呢?
尝尝我卯足全力的变化球吧。
我投出的球在古泉手中击出略为清脆的响声。
「如果我能变成超人那样的美漫英雄——」
即使不可能,我还是说出了口。
「并得到能爽快解决世上一切麻烦事的能力,那我才不会加入正义的一方,只求把惹人厌的家伙全都揍扁。」
古泉停下回传的手,用生物学家在丛林深处发现珍稀生物的眼神望着我,发出特有的呵呵浅笑。
「那并不是不可能喔,只要凉宫同学如此希望的话。要是她能确信——你身上有不为人知的力量,和某些人朝朝夕夕生死论战,你就能成为你心目中的超级英雄吧。不管你变成什么,我都不会吝于驰援,问题是你真的想当个能一拳击飞外星异形,一吼轰散未来诡计的武斗派英雄吗?我再重复一次,没有什么不可能,全都取决于凉宫同学的意念喔。」
想都不用想,那根本不是我的工作。超能力突然觉醒然后斩除眼前敌人?靠的还是武力?
那是哪个年代的儿童节目啊,这种梗早在三十年前就用烂了吧?现在还在搞这套的人,就是人类文化精神在复古风吹起之前就没啥长进的铁证,
我比较想接触新时代的传说。
反正我就是这么别扭的人,王道桥段在我眼中,就跟摆在蹲式厕所旁的卫生纸一样,值下了几个钱。
我接下古泉小便球般的超慢曲球,并开始打量该让球如何旋转才能变成吓坏打手的魔球,却只想起一句空想不如作梦。
扔够了球的我和古泉终于回到社团教室,里头当然空空如也。不过想报名的新生不用说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真让我有点意外。来了那么多新生,总有一个脑袋齿轮异于常人的吧?话说回来,我的脑大概是被春日菌侵蚀得差不多了才会这么想。
春日和朝比奈学姐一通电话都没打来,大概是在长门房间里玩得乐不思蜀了,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嘛。春日一定以为长门只是不小心受了风寒,想靠自创的民间偏方和毅力医好她。尽管想必已帮了不少忙的朝此奈学姐对长门有些恐惧,但是看到同伴虚弱的样子,就把意识对立什么的抛诸脑后了吧。大人版朝比奈虽是另当别论,可是现在的朝比奈学姐可是个大好人。朝此奈护士啊,该不会真的换上护士服了吧。
回到了社团教室,能做的事就和在职棒一局下半就被请下场的菜鸟先发一样多。
总之,我和古泉随随便便收拾球具,检查有没有人开过计算机后就锁门离校。好机会,赶快回家打坐冥想,看看自己决心到医下了多少。
我在门前停好爱马并打开没上锁的门,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老妹乱脱散置的彩色小鞋鞋,以及没看过的黑皮鞋,就尺寸看来应该属于女性。以为美代吉又来玩而没多想的我,一踏进自个儿房门就吓得差点后空翻逃出房间。
笑咪咪地端坐在内的老妹擅自出入我房间当然没什么好大惊小怪,但她的伴儿却给我像在乡间野道被无霸勾蜓(注:一种大型蜻蜓,体色黄黑相间,复眼为绿色,展翼宽约有12公分)迎面撞上的惊吓。
那个女生轻柔地抚摸着大腿上的三味线下巴,擡起头来对我弯目微笑。
「嗨,这只猫很不错耶。你知道吗,在下忘记是哪里看来的论文了,内容是说养猫有分中奖和铭谢惠顾,和种类或血统无关,反而和饲主的自主性关系比较明显。就在下所见,能养到三味线真是中大奖了呢。不是说你有福气养到公的三色猫啦(注:三色猫几乎都是雌性,雄性稀少到甚至能上新闻),该怎么说呢,它有适度的智能和适度的野性,说不定比人类孩童还了解人类呢。」
「这家伙有时比人类还嚣张,我看它根本不觉得自己是猫咧。」
「阿虚,其实刚好相反喔。猫是把人类当成同类,也就是当成稍微大一点的猫而已,所以不会跟人类客气。在它们眼中,人类只是没比自己敏捷也不会抓老鼠,老是坐着的笨重迟钝生物,但是狗就不一样了。狗和人类自古就拥有同样的社会性历程,两者过着同样的群居生活,所以容易打成一片。狗大概认为自己也是一种人类吧,所以才会对饲主或首领忠实服从。」
「佐佐木。」
连书包都忘了放的我发出干巴巴的声音。
之俊我才转向老妹——
「老妈呢?」
「去买晚餐的菜了~」
她还是答得那么无忧无虑。
「是喔。好吧,总之你快点出去。」
「蛤~」
老妹吹涨了脸。
「人家难得能跟姐姐玩的说,阿虚大坏蛋。」
尽管老妹使劲歪头撒娇,还是拗不动我。
「我才不坏,我和佐佐木有重要的事要谈。对了,是你开门让她进来的吗?不是说过很多次,一个人在家就不能开门让陌生人进来吗?」
「她才不是陌生人呢~她是阿虚以前常常带来玩的佐佐木姐姐。虽然都只有在门口,可是我知道你们会一起骑车出去喔~对不对~?」
见老妹故作正经地征求同意,佐佐木苦笑着点点头说:
「想不到你还记得在下,真是荣幸。哎呀,小孩子长得真快,要刮目相看了呢。嗯,应该不能说是小孩子,你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是吗?外观内在跟那时完全没长进嘛。
「在哥哥眼中当然是那样。因为你们是从小一起成长的,所以就被你当成是日常光景的一部分了。你是实时看着她的成长,自然只会相对地做比较,在下则是只能以绝对角度观察,才会觉得她有显著成长。」
听起来有几分道理,不过你应该不是特地来对我老妹发表感言的吧?
「不是。在下的情绪还不至于被突发事件左右。」
我硬是将佐佐木腿上呼噜作响的三味线一把抓起塞给老妹,推她出门。
「喵啊!」
我无视三味线的抗议说道:
「现在我们两个不是要玩,是要讲一些你不会感兴趣的话,所以你就自己先去楼下玩吧。你把客厅里猫箱的木天蓼喷剂弄一点在磨爪板上,顺便换个猫砂再帮它刷刷毛,三味线一定会很开心的。」
「欸——?我也想和姐姐聊天,我要听阿虚说什么!」
即使老妹抱起三味线用全身表示抗议,仍遭到我强制驱离。小学矮冬瓜跟猫在门外念念有词地抱怨了一阵,最后下楼声终于传来,让冷静从云端上回到我的头壳里。
佐佐木咯咯的愉快隐笑应该也有让我找回平常心的疗效吧。
「她真的真的好可爱喔。光是几句话,在下就能确定她的确是阿虚的妹妹了,她的成长环境实在不错。在下也能隐约感觉到,她真的很喜欢哥哥。对她来说,你这个最亲的人就像是能带来惊喜的魔法师,譬如想养猫的时候就真的带只猫回来,她一定超尊敬你的。」
可是我从来就没感到过半点尊敬啊。两、三年前的她根本是个碰不得的爱哭鬼,有好几次都恨不得找块布塞了她的嘴。经验告诉我,总是空下家庭成员表妹妹栏的人,对妹妹这个词都有独自的憧憬,不过就算在旁人眼中的确就是那样,这还是一点也不重要。
想到这里,佐佐木再添追击。
「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比起新鲜的水,猫更喜欢喝人泡过澡的水之类的喔。」
这又是哪桩?
佐佐木咯咯窃笑。
「所以一开始才说是无关紧要的事啊。」
「然后呢?」
我将仍挂在肩上的书包扔上床,在佐佐木面前盘腿坐下,看着老同学微笑不为所动的脸。
「那你真的想说的又是什么?希望是有关紧要。」
「很多很多。」
佐佐木回送的视线有如盛开八分的染井吉野樱那样嫣柔。
「你差不多快憋到极限了吧。就各种意义来说,上次见面的干涉实在太多了。在下一直在找一个能和你侃侃而谈的机会,还想说你必定会有什么提案,才整晚没睡等你的电话,结果却音频全无,让在下有些错愕。」
不用那么夸张吧,我自己也快想破头了。例如到底该怎么对付外星人,或是哪本电话簿有银河警备队服务电话之类的。
佐佐木的表情戏谑得像个对自己设的陷阱位置了如指掌的小鬼头。
「怎么这么冷淡啊。没关系,在下已经习惯你的任何反应了,随时都能包容你。现在在下就直接切入正题吧。」
对何谓正题仍是一头雾水的我乖乖点头,既然她都特地登门拜访且这么说了,我就静静地洗耳恭听吧,想必是桩值得一闻的贵重情报。
「那么就先让在下报告,对周防九曜诸多测试后所得出的见解。」
那的确是其中一项我很想知道的事,价值高到能让我耳朵拉得跟腊肠狗一样长。
佐佐木从腿上捻起一根三味线掉的毛,并注视着它。
「从小,在下就一直想像如果外星人存在,那会是长什么样子。在小说漫画中,外星人的前提大多是能以光学方式观测外型,以及能达成某种程度的沟通。例如能理解质数的概念,像翻译机之类的便利工具也时常出现。」
将因此发端的星际对话为重心的科幻小说不胜枚举,在长门的感染下,我最近也啃了几本有点艰深的欧美SF。既然是虚构的,能学的东西自然不少。
「嗯,先把刚才讲的搁到一边。」
佐佐木摇了摇指间的猫毛。
「像长门同学那边的信息统合思念体,或是九曜小姐那边的天盖领域,似乎和人类编造的易懂故事里那样的外星人形象完全不同呢。」
真想让描写出火星或水星有人形外星人的古早SF作家听听这句话,应该能让他们写出更生动有趣的段子吧。
「说的也是。不只是SF,要是约翰.狄克森.卡尔(注:John Dickson Carr,1906~1977,与阿嘉莎.克里斯廷和艾勒里.昆恩并称黄金时代三巨头,享有密室推理大师之美誉)
出生在这个年代,就能利用现代科技编出更多更多诡谲的密室推理小说,让在下成为阅读的俘虏。干脆就拜托你的朝比奈学姐,直接用时间移动把他带来现代吧,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喔。」
可惜光是被带回过去就能把我折腾得半死了,还没有机会一探未来,大概是因为什么禁止事项才不能把人带过去吧。
「不过这也只是随便说说就是了。」
三色的细毛从佐佐木柔细的指尖飘落。
她沉静的视线定在我脸上,表示闲谈的终结。
「可能她们就是因为那样,才无法理解我们人类的价值观和动机吧。她们是将自身层次勉强降为与人类同等的高端生命体,也许会有即使知道要谈什么,却不知为何而谈,甚至不知为何非谈不可之类的疑问。你认为自己能够和一个在5W1H中,除了谁和哪里之外其它一概不知的对象交谈吗?」
完全不认为。长门说的话我都快听不懂了,就连九曜是不是犯人这部分看来也有问题。
但佐佐木说:
「像那样的沟通不良其实不难理解。比方说,你应该理解不了水蚤或草屡虫的价值观吧,你能想像自己和百日咳杆菌或霉浆菌闲聊的样子吗?」
以我的智能来说的确有点难。
「要是单细胞生物或细菌拥有人类的智能,一定也会对两足步行哺乳类的行为动机抱持疑问。人类究竞为何而活,人类想对这个星球和世界做什么,他们对这两个问题感到的讶异也许比疑问还多吧。」
我说什么也想不迩自己为何而活吧,不过我相信就全人类而言,我这种人一定是压倒性地占多数。
「阿虚,对你来说什么最重要?」
我一时也说不上来。
「在下也是。在信息高度错综的现代社会里,价值观是不会被定量化的。」
佐佐木的表情和语气仍然如一。
「例如说,有的人会觉得是金钱,有的人会说是信息,有的人会认为是感情。由于人人价值基准完全不同,以致于人无法纯粹用自己的价值观衡量这世上的一切——这点我们都很清楚,所以你才不能马上回答在下的问题。」
大概吧。
「可是在下认为,以前的人对这个问题不会想那么多。」
大概吧。
现在是个信息唾手可得的年代,可是在百年前,喔不,光是十年前,能轻易获取的信息就此现在有限得多了。若是倒回战国时代或平安时代,他们对选择所下的踌躇会比现代人深吗?当时的选项一定极为有限,选无可选。
若说选择的自由会随着社会的多样性增加,那么反过来说,会烦恼该如何抉择就是多样性所带来的弊害吧。当人缺乏信息而无法当机立断时,通常会选择多数方,不过这是种本末倒置。不仅没有多样化,反而往一个极端前进,也就是价值观的均一化。
「看来比起选择的扩散,外星人更将均一化视为正常的进化路线呢。」
佐佐木的声音还是一样地轻。
「然而,外星人似乎也开始注意到事情的另一面。在下猜想,起因就是你和凉宫春日的相遇。」
春日就算了,让火星人施行总统制对她来说都只是一念之间,我的行动力可没那么夸张。
「别那么说,像你这样想和话几乎说不通的外星生命体吵出一个结果,其实很也不简单呢。那不是谁都想得到、学得来的,你的行为应该是从经验得来的结果吧。在下很羡慕你喔,阿虚。你口中的长门同学好像很有魅力,让在下真的很想拿本心爱的书和她促膝长谈,九曜小姐在在下面前都难得开口呢。」
虽然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这么说,但我还是感到佐佐木话里有一半以上是认真的。
「我到底该怎么做呢?」
「我们就来想想吧。幸好藤原先生和橘小姐都是说得通的对象,就连九曜小姐也算。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武器,阿虚。只要动动脑,用最后得出的论点让他们甘拜下风就够了。虽然做起来一定不简单,但是在下认为你一定办得到,而在下也是。毕竞思考和向他人表达自己的思考,都是地球人与生俱来的普遍能力。」
光凭我高二的学力和知识是能吐出什么象牙啊?那不是诺贝尔奖级的物理学家总动员才做得到的事吗,我连木卫三跟海卫一哪个大都不知道咧。学力比我差的,我只敢说谷口一个。
「在下觉得,这点程度的问题应该称不上是问题,因为这是个围绕着凉宫春日转动的故事。一切基准都取决于她的认知,无论哪种势力都是以她的行动和知识作为基本原则,这就是足以让我们插针的缝了。」
佐佐木露出让年龄暴增十岁的成熟笑容。
「大人们只会变成绊脚石吧。分析、解析、应对手段、浪费时间的会面……全部是徒劳无功。听好了,阿虚,这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故事,所以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才是剧情的正确走向呢。」
把你也扯进来,实在不太好意思。
「不必道歉,在下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开心过。既然在下谢也谢不完,如果你有什么请求就尽管说吧。」
佐佐木以不知是认真还是说笑的口吻说:
「所以说,我们的胜算一点也不小。这里是偏僻星系的行星,只要以这浩瀚宇宙边陲的小小星球为舞台,拥有神奇力量的外星生命体就不得不在地球的尺度下行动。想必信息统合思念体和天盖领域身上也有类似的制约或不成文规定,否则他们没必要一直暗中交战。未来人也一样,似乎被某些不知为何而设的规定所限制。因此在下推测,该处就是能让现况回复正常的突破口。」
只是,即便佐佐木的想法或着眼点正确,又该如何证明?
佐佐木从容泄出她特有的咯咯笑声,像个在圣诞夜里深信圣诞老人会在枕边留下心仪大礼的少女。
「我们一定很快就会想出法子的啦。你并不期望现况继续下去,凉宫同学大概也是,而在下当然也一样。既然重点关系人的想法这么一致,在下实在不认为状况会往其他方向发展。」
身穿制服的佐佐木看来对未来充满期待,带给我某种既视感,原来是我想起了春日在SOS团成立当天露出的笑容。若说当时的春日是朵盛夏的向日葵,那现在的佐佐木就像朵牵牛花,印象略有不同。
「那么——」
那么,你来这里主要是想说什么啊?
「在下只是想和你当面聊聊而已。没有其它人,只是我们两个。当然也不用电话或短信,所谓隔墙有耳嘛。」
我眼前突然浮出老妹贴着门偷听的样子,却也不经意想到佐佐木也许真的在顾忌窃听问题。窃听电话对有点规模的组织而言绝非难事,古泉就不用说了,对森小姐和新川先生……或者是橘京子或藤原一派都是。若想绕点路提醒我这点,便能解释今晚的突袭访问。
「还有一件事。在下感觉藤原先生很想赶快了结这一切。橘小姐不甚积极,九曜小姐意图不明,唯有未来人的他清楚表示自己的目的是出于利益。用类型来看,他应该是只要事情先后完成都无所谓,就会想早点了事的人吧。这么一来,就算明天有所动作也不奇怪呢。」
如果我能到邪马台国(注:根据『三国志』记载,邪马台国是二世纪末统领日本众小国的强国,女王为卑弥呼)时代旅游一趟,我一定会四处闲晃,看看陈寿(注:『三国志』作者)的记载有几分为真。藤原也好好参观一下过去嘛,何必急于一时,难道这个时代根本没有考古价值?
「不过,这样子对你来说,应该也比较好吧?」
我的确很想打破这暧昧的现况,也想帮长门退烧。
「然后这完全是在下的猜想——」
佐佐木接着说:
「我们当前的问题,也许就只是要证明存在意义而已。不管什么人,也许都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存在意义成为确切的事实而努力也说不定。和外星人、未来人和超能力者都无关,也许每个人都是以一个唯一且单纯的动机生活着,而那也许就是希望他人认知自己确实存在。阿虚,你也已经认知到九曜小姐、藤原先生和橘小姐现在就在这里了吧?就算他们即刻从此消失,你也忘不了他们吧?此时此刻,他们无庸置疑地存在于这个世界。说不定他们的愿望,只是想传达『别忘了我们』这样一个简短又伤感的信息呢。」
还是搞不懂。为什么一定要到这个时代对我做这些不可啊?我确实死也不会忘记他们的长相和言行,可是那又怎么样?我既不是有纪录狂的宫廷文官,也不是什么史书总编,要闹就去塔西图(注:公元一世纪罗马帝国执政官,元老院元老,也是著名历史学家)或希罗多德(注:西元前五世纪的古希腊作家,将旅行见闻及第一波斯帝国历史编成『历史』一书)的时代不就好了,要不然这个时代还有很多人有类似兴趣啊,为何偏
偏是我?
当我反刍着佐佐木的论点时,那位前同学兼前补习班旧友的女孩,正不知怎地瞇起眼,双手握拳在脸颊上按摩似的挤来挤去。怎么,美容体操啊?
「不是啦。」
佐佐木放下了手。
「只是和你讲话时,在下的脸就不知道为什会固定成笑脸。脸部肌肉僵久了不太好,再说现在聊的也是严肃话题,就想试试这样表情会不会有所改变,有差吗?」
虽然我用分辨七星瓢虫和二十八星瓢虫之间差异的集中力去观察,却仍看不出有何变化。贼笑和瞇眼笑啊……是说从国中以来,我就好像没见过佐佐木脸上有微笑之外的表情。
看着她的脸,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你的存在意义又是什么?」
她旋即张口回答,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唐突的问题。
「身为一个人类,当然就是要尽力留下自己的基因。将自己的构成要素借由子代流传后世,就是生物的本质,至少在这地球上都是这样。」
我才不想听那种进化论式的回答咧。就算知道要怎么留下基因又怎么样,还是有点答非所问的感觉。
「真是的。人为何而生、为何而活这种问题,只不过是种禅问答罢了。乍听之下有点观念上的意义,实际上什么也没有。不过,若以此为出发点重新回答,在下的存在意义首先是『思考』,再来就只有『继续思考』一途可选。在下只有死了才会停止思考,反过来说,停止思考几乎与死亡无异。届时『在下』这个性格就会消失,之后只会像个动物为生存而活吧。」
佐佐木咯咯低笑。
「在下想对这世界的森罗万象永远思考下去,至死方休。」
那思考的终点又有什么啊?呃,请回答生小孩之外的。
「真是个好问题呢,阿虚,那的确是很人性化的问题。若想留下基因以外的东西来证明自己曾经活在这个时代,当然不需要局限于胺基酸组成的双螺旋。有史以来,人类一直在地球上留下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有奢侈的大遗迹,也有划时代的小发明。当时最尖端的科技、国家文化艺术品、全新技术系统或未来永续的理论……」
从佐佐木的表情能看出来,她的思绪正进行着跨时代的脑内时光之旅。
「在世界史上学到的历史伟人,也是做了一些足以被称为伟人的行为才会名留青史。在下的身心虽矮小又无力,但在下的思想将成为一切的开端,也许总有一天会想出能流传至遥远未来的新概念。老实说,在下的确很想生出一点东西并加以培养留诸后世,当然是DNA以外的啦。」
你的野心还真大。
「能留下的不管是铭言或概念都好。若要说野心,那么这就是在下唯一的野心。只是在下只想独力完成,不想假外星人、未来人或超能力者之手。在下的思想只属于在下自己,不希望有任何人介入,要自己导出结论,那就是在下为自己定义的存在意义。在下要将心里浮现的原创言语或概念具体化,不受任何干涉或影响,所以九曜小姐和藤原先生反而是种阻碍。至于橘小姐……在下应该能和她成为无所不聊的好朋友吧,她是在下唯一能指望的呢。」
我好像从没和佐佐木在一个话题上聊这么久过,也没听过她说过这样的心声。好吧,我也向她坦承一句。
「佐佐木,要是你能自由使用春日那种力量,说不定就能实现愿望了呢。」
「是吗,阿虚。可是在下还是个身怀七情六欲的普通人,也是会有想像谁谁谁死有余辜的时候。若在下的一个小念头就能夺走一条人命,一定会大受打击并原谅不了自己,非得让自己连想都不能乱想不可,所以在下当不了凉宫同学。如果她实现愿望的能力和神一样全能,那么她能在这世上保持平常心还真是种奇迹。也就是说,能在凉宫同学和奇迹之间画上等号。」
佐佐木像平常那样讽刺地拉起唇角,直直凝视着我。
「在下原本就否定神的存在,就算存在也不在这世界上,更不会有没自觉自己是神这种事。你想想看,你会因为喜欢自己的金鱼缸就跳进去吗?会特地从外头闯进水族馆玻璃或动物园栅栏之中,和热带鱼或驯化的野生动物为伍吗?」
总有种被打迷糊仗的感觉,和脑袋好的人一对一交谈就是这点不好,让我有点期待古泉的救援。
「换句话说,就是高等生命并不会跳进低等世界,无论是人是神都一样。我就是这么想的。」
佐佐木夸张地小手一挥,半开玩笑地说:
「看来凉宫同学是个等同于神的人,而且有人认为在下也是。受到在下和她两个神般的人关爱的你,绝不会只有看戏的份。没错,你就是真正负责操刀的人,为旧故事收场、为新剧情开幕就是你的使命,快睁大眼睛看清自己吧,阿虚。你就是关键人物,手握能打开任何一扇门的万能钥匙啊。」
虽然我是春日消失时的关键人物,不过这次我没什么自信。
「这件事将会在你的手中解决,这就是在下现在能做的小小预言喔。」
佐佐木发出清晨鸽子般的笑声。
「你是在下最信赖的人了,因为你是在下无可取代的亲爱挚友啊。」
尽管经过多少物理操作,她的表情仍没有一刻不是微笑。
「你一定可以的。在下甚至觉得只有你才办得到,所以你更应该放手去做。假如神级的凉宫同学、外星人长门同学、超能力者古泉同学都办不到,那就只能赌在普通人代表的你身上了。那是你的特性,也是优势。阿虚,你会和他们或我们相遇不是没有理由的,你一定有自己该扮演的角色。就算要在下拿从小就爱不释手的猫咪玩偶当赌注也行喔。」
像是句点似的,佐佐木环视我的房间一周后,站起身来微笑说了句「该告辞了」,又接着说:
「不必送在下回去了,你已经给了在下一段愉快的时光。替在下向你那率直的妹妹和令人羡慕的猫咪问候一下吧,在下还想在下次拜访时陪她们多玩一会儿呢。」
之后是一段微妙的空白。
佐佐木站着不动,只是端详我的脸。不知如何是好的我也站得像个棒槌,毫无反应,却见到佐佐木露出前所未见的迟疑语气:
「阿虚,其实在下今天来还有一个目的。不怎么重要,也和藤原先生、橘小姐和九曜小姐都无关,只是想针对在下的学生生活和你谈谈……」
我不认为自己是个能为佐佐木的学生生活提供意见的好学生,也解答不出足以困扰佐佐木的问题,不过看来她也这么想。
「还是别问好了,能和你聊这么多就已经让在下舒坦了不少。在下很明白,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才是正道。唉,早知道就不提了,在下就是这点不好。想找你谈那种谈了也没用的事,实在是太自私了,在下先向你道歉。」
这种自己提出又喊卡的行为,在我眼中就像空白试卷到手后又被马上收回一样。既然我也无力即席回答佐佐木上门求诊的病状,我的自尊也算是得救了吧?
「可是——」
佐佐木勾出提起一边唇角的特有笑容。
「能和你当面聊聊实在太好了,让在下的心意更坚决了呢。」
抱着三味线的老妹跟着我到玄阅送行。她抱得并不稳,让三味线像是中了锁喉功的摔角手般,难受全写在脸上。
「再来玩喔——!」老妹一脸开心地大喊。
佐佐木笑着挥别两人一猫,便头也不回,行止得宜地离去。
我在玄关一直待到她消失在转角,但她还是一次也没回头。她到底想另外和我谈些什么呢——
那不带一点云彩的完美退场,的确很有佐佐木的架势。
等到我开始思考她来访的真正意义,已是月升东山、人泡浴缸的事了。
我看着老妹拿进浴室的塔空戈(注:超人力霸王中的石油怪兽)塑料玩偶载浮载沉,同时细细思索。尽管浸了那么久血液循环想必十分顺畅,但答案仍不愿跳出天灵盖外。最后只知道她没出口的话题并非主要,不过就这样算了实在教人郁闷。
而且,我总觉得和她对话当中,有个字眼被我一个不留神就忽略到现在,那到底是什么啊?这段记忆就像输入错误指令而不小心格式化了的硬盘般干净溜溜,看来我的脑髓内存已经有重载的征兆,需要加装高性能散热片冷却一番。话虽如此,因泡澡而气血通畅的身体根本冷不下来。日日不忘泡澡刷牙是我的习惯之一,我也丝毫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尽管我没有洁癖,但一天不那么做就会全身难受。哎,反正这种人又不只我一个,对不对?
另外我必须坦承,今天佐佐木的来访实在让我松了一大口气。和她聊过,让我再次体认到她的确值得信赖。纵然论调和思考方式稍微异于常人,但仍是个普通女高中生,和国中时期一个样。要是佐佐木
进的不是明星高中而是北高,那又会如何呢?说不定古泉和橘京子会同时转学进来,让我的高一时光过得更加混沌。只是这些if的事想再多也没用,现在还有别的事要考虑。
「可是——」我叹息参半地自言自语:「说是这么说……」
话声在浴室墙面敲出回音。老实说,我真的觉得脑子一片空白的自己很没用。
「既然这样,也只能早点上床请仙人报梦了。」
我将几乎能以盼望一词盖之的寄托性梦境观测喃喃挂在嘴边,跨出浴缸后拉开折叠式的门。在踏垫上恭候已久的三味线迫不及待地冲进浴室,狂饮洗脸盆里的水,小舌滋滋地响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拾起头——
「哔喵~」
大概是这样叫的吧。那就像一句纠正我错误想法的警告猫语,但我还来不及问,它已用猫爪喀喀敲着地板飞快消失在楼梯顶,目的地八成是我的床。
下次就带三味线去见九曜好了,说不定被封在它脑里的什么什么生命体能派上那么一点点用场。
但是——
「还是算了。」
我已经放弃让别人替我如愿的教义了。现在,我只能独自硬干到底。先把究竞能做什么之类的问题摆在一边,放手去做就对了。佐佐木都这么劝我了,对一个阴错阳差来到地球附在狗身上的阿呆精神生命体有所期待,也是蠢事一桩,就让我证明太阳系居民占的地利,比什么仙女座病菌(注:『The Andromeda Strain』中译天外病菌,由侏罗纪公园编剧麦可.克莱顿于1969年所着之小说)更凶更猛吧。
很好,该是让九曜或藤原见识见识现代地球人不可小颅的时候了。本来这是件必须请托地位、名声和IQ都比我高N级的大人物来做的事,但是事到如今,我又怎么能把围绕凉宫春日的超自然包袱随便扔给一个路人呢?对方一定会赏我白眼,我也不想那么做。这是一场针对SOS团的随堂考,解题者自然非我们不可。
而且在不知不觉中,我已成为一个必须东奔西跑四处斡旋的中心人物。听见卧病在床的长门心声的只有我一个,虽不知那是不是无意识的产物,但她仍找上了我。要是连SOS团这样一个微小组织的成员都救不了,我又能做些什么?顶多是帮老妹做作业或制止老妈将三味线剃光头罢了。与其一直这么傻傻地随波逐流,倒不如偶尔像条归乡的香鱼逆流而上更来得有声有色。
再说,我的终极目标也只是让长门痊愈这么简单而已啊……
喔喔,突然有种浑身是劲的感觉。
我的自制力正无限狂飙。如果能将这份热情用在念书上,老妈肯定会感动落泪,但这和那是两回事,抱歉啦。总之,地球内外没有任何智能生命体能打消我的决心。喔喔,难道英雄的素养已在我心中萌芽了吗?要不是我现在刚洗完澡一丝不挂,我定将右手高举向天,没头没脑地激昂一下。
就算说现在的我万夫莫敌也毫不为过。前几个小时的我沉默寡言迟疑不决得连梅雨正浓时的蜗牛都会耻笑,而佐佐木就是想给这样的我来一记当头棒喝。即使她讲得云淡风轻,好像都在一旁打转,却能诱导对象的思维,这是何等高明的心理战术啊。这家伙实在太恐怖了。
「干脆就来大闹一场吧,一定要把未来人、外星人和超能力者统统赶出我的视线范围。」
不用说,朝比奈(小)、长门和古泉都不在计算之内。森小姐和喜绿学姐又该怎么算呢……
我沉醉在有的没的虚幻梦想里,净说些乐观的话,但是另一个我却在心中某个角落,以冷静得令人厌恶的态度讽刺地自嘲。说起来,那个我也许还比较像原来的我,而我也无法否定那个总是在关键时刻泼冷水的超我深层意识。
那个我是这么说的——
除了我之外,应该还有人能胜任超级英雄的角色吧?
没有别的,就是那个人。
不,那个人才是——
之类的吧。
——『凉宫春日的惊愕』(后集)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