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卷 凉宫春日的惊愕 上 第五章(2/2)
是贯彻满布荆棘的初衷,还是选择轻松的小路?
这就是如今我被迫下约决定。
熟悉的咖啡厅中,靠墙座位上已有三人摆出三张不同的脸孔等着我们进门。
就算是装出来的,也只有橘京子一个会招呼致意,藤原还是一
副刻薄的臭脸。不知九曜是神经太大条还是根本没那种神经,昨天明明和朝仓跟喜绿学姐大打出手,现在却像块停格动画的石头在椅子上入定,视线和睫毛抖也没抖过一下。
「哼。」
一个轻小的鼻息后,我在就座前全力驱动眼肌,扫视身穿围裙的学姐是否出现在店内任何角落。看来人至少不在我的可视范畴中,不是隐了形就是打工刚好换班吧。想得美咧,她一定就在某处。像这种我们再次未能全员聚首的对阵画面,她一定不会放过。
这样也好。拿喜绿学姐那张圆不了场的笑当摆饰,总好过朝仓到场领出差费,两者差别可比闪光弹跟反坦克飞弹吧。只要朝仓别不由分说地掏出致命武器朝我乱捅,那位学姐的思虑可能比我的老同窗还深,我可不想没事就误闯外星人的战场。
「这边这边。」
橘京子一派轻松地挥手,指了指她对面的座位。
「你就坐这里吧,谢谢你肯来和我们见面。」
接着对佐佐木说:
「佐佐木同学,谢谢你能把他拉来,我真的很感激。」
「不必了。」
佐佐木一边坐上后方座位一边说。
「与其客套,在下认为这时更该拒绝你的道谢。即使在下不打电话,阿虚也一定会和我们进行复数次的会面,否则我们将会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并行线,不是吗?」
最后的问号似乎是丢给藤原的,而未来的使者也——
「哼。」
像是在模仿我似的嗤鼻发笑,嘴角动也不动。
「也许吧。不过你们两个——」
视线轻轻抹过我的脸。
「最好别高估自己。这不是忠告——哈,是警告。对我来说这种面谈穷极无聊,我方握有的知识和理解力跟你们实在差太多了。」
讶异比愤怒快一步冲上我的脑门。每一句话都能挑起我的怒火算是什么才能啊?如果想拉拢我就该换套语气说话吧,藤原这家伙肠子也未免太直太顺了。这种不分表里的性格倒是和朝比奈学姐相通,难道未来人都是这个样?
「好了,快让我听听看你想怎么做吧。对你言听计从的外星终端已经故障了,失去强力后盾让你作何感想啊?快说说你们要怎么自保,我想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我还真想看看,失去防波堤的破港要怎么抵挡台风侵袭的夜晚。」
这浑小子的话和令人抓狂的口吻,将我胸中最后几分踌躇打成泡影。混帐东西,你真的这么想挨揍啊?要是几个铜板就能动手就赶快开个价,好让我把你那张嘴脸砸烂在桌子上。当我摩拳擦掌,准备脱下不存在的手套往藤原脸上扔去时——(注:一种要求决斗的方式)
「算了啦,阿虚,还是先坐下好了。虽然这样表露正义感很像你,但在下可不能眼睁睁看你动粗。当然不只是你,在场各位也是。在下自认脾气还不错,两年最多只发一次火,不过说实在的,那连在下想到都会怕。还记得在下最后发脾气是大概两年前,而目前在下也仍在挑战新纪录,恳求各位别让它在今天归零。」
佐佐木的音调一如往常地柔和,使我乖乖听从。
无论是佐佐木动怒、掉泪还是感伤,我一概没见过,以后也不想看。最适合笑容的并不只是春日或朝比奈学姐,不过我倒是希望古泉能收敛一点,而长门则是相反,应该让表情更为和缓。然而要让长门五宫解冻,并不是在这里和藤原拳打脚踢就能解决的。如果真的要打,对象也该是外星人。
这么想的我朝外星人瞪了一眼。
「————」
但九曜却眼也不眨地茫然望着我背后五公尺的半空中,一点张力也没有,使我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视神经。周防九曜对SOS团绝非无害,搞清楚状况啊!
始作俑者就是她。
我紧盯着活像个幽灵的九曜。她有着面积大得过火的发量,又身穿在傍晚的咖啡厅里稍嫌醒目的女校制服——应该说,这种人不管走到哪里都很难不受人侧目吧?
可是坐在这里的彷佛是个不具实体的3D全像投影,存在感犹如深夜播放的单格局地电视GG杂音那般稀薄又令人毛骨悚然。长门卧病在床,而这家伙还在外头逍遥,除了我不接受四个字我什么也想不到。果然只有未知外星人才会这么不知轻重,如果现在两败俱伤,我倒是能花点时间找个新的词。我虽不明白信息统合思念体的人形联系设备代表什么,不过长门、朝仓和喜绿学姐至少——还像个人。
关于长门的就不多说了,朝仓除了没事会带把刀闲晃之外,还比起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来得更适合当个班长;虽然我和喜绿学姐不熟,但她仍能够融入日常校园生活。两位看起来都至少花了点心思,让自己忠实扮演人类角色。
但九曜身上没半点那种意思,我看她也不了解智人是怎样的生命体,就连隐形人都比她更懂得强调自己的存在。感觉她只是从身上的女校制服开口伸出头手脚,底下除了空气啥也没有。会这么想的好像只有我,其它人根本不在乎。
简单来说,她让我浑身不舒服。如果她会做出人类常识范围内的动作,那我也能做出相对的反应,不过对方是连长门也无法沟通的超智能非人傀儡,而且没什么比行动无法预测的家伙更难应付。总归一句话,她比春日更让人猜不透。
「————————」
也许是感受到我全力发出的敌意气场,九曜的双眼像头被冷冻前的纳玛象(注:日本古长毛象)在我身上缓慢聚焦,并微张化石般的唇。
「——昨天——谢谢——」
声音有如甲虫蛹蠕动的碎音。
「——这是……感谢的话……」
最后竞还附注了一句。
完全没想到她会道谢的我一时哑了口。藤原仍一脸事不关己,橘京子表情略显讶异,佐佐木打趣地微笑。三人一语不发,胶着的沉默在我们这个角落凝结成块,耳里只有流泻于店内的古典乐,和他桌顾客清嗓般的喧嚣……
现在该怎么做呢。
「那个……」
还不用我伤脑筋,橘京子似乎认为维持现状不会有所进展,便率先开场。
「九曜小姐,你昨天怎么了吗?嗯……没关系,现在就算了,晚点再问。」
橘京子身子向前一挺,像个主办茶会的千金小姐不卑不亢地面对我说:
「谢谢你今天肯来,麻烦你这么多次真是不好意思,不过这是必要的。这场会面非常重要,不容忽视。」
不必谢了,这是我自己约的。
「是这样没错。」橘京子对语气中的严肃毫不掩饰:「不过无论是迟是早,这都是摆明会发生的事,也许该说对我们而言还嫌太晚,原本是希望能更早呢。只是,我们没有大势力撑腰,无法对抗古泉同学的组织。」
说着,那丫头看了九曜和藤原两眼,如获至宝地点点头。
「我总算是得到能推动世界的强大力量了。就算你们可能不把我当作伙伴,我们还是能朝同一个目标并肩作战吧?对吧……嗯?」
藤原没答腔,九曜仍在寂静之海中深潜。橘京子无奈叹气,正好为我和佐佐木送来冰水的服务生更使她合上了嘴。
「两杯综合咖啡,热的。」
佐佐木没问我就简促点毕。我将看来仍是学生的服务生打量了一番,确认她不是喜绿学姐。大概是以为遇上怪人了吧,她返回柜台的脚步显得仓促慌忙。突然想到些什么的我,朝对面三人前的空间看去,橘京子和九曜竞还点了圣代。两杯圣代看似平淡无奇,却有种在两张画面中寻找最后一点异处般的异质感。被橘京子吞了一半的冰淇淋眼看就要在玻璃杯中融成奶水,但九曜的却融也不融地原封不动。至于那是何种没意义的外星把戏,就和藤原戳个不停的空杯原来装了什么一样,我完全不想去猜。
橘京子重新把话起个头说:
「那个,先让我整理一下。我们今天会在这里集合——」
对我挤眉一笑。
「是因为佐佐木同学说你想约我们见面。你应该有话想对我们说吧?那开始吧,来,请说。」
她递出麦克风般向我伸手,但里头空空如也,我也没假装接过不存在的东西。
「我是为了长门来的。」
我看着九曜说:
「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计划,也不需要告诉我。我只希望你们搞的鬼能够立刻停止,别再对长门做什么蠢攻击。听清楚了吗,我不打算重复太多次。外星人想打架就给我到银河的尽头去打。」
「——银河——」
九曜的唇有如被琥珀困住的古代昆虫般碎动起来。
「——的——尽头……那就是——这里——这星球的位置——非常偏僻……」
声音冷得就像是打开冷冻库时
流出的白霭,她是在跟我打哈哈吗?如果你讨厌这个暖得让三味线冬毛渐散的季节,就给我钻到太阳的中心去吧。
「——也可以——等事情办完。」
那就快点办完啊,现在马上。
「——————」
九曜的头微微偏斜,两眼一眨。
就像是某种信号——
「呼~~」
藤原口中泄出令人恼火的笑声,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那就这么办吧。不是别的,就如你所提议的。喔不,听你对九曜说话的语气,那应该是命令吧。竞然有胆和外星信息智能吵架,就算是匹夫之勇我也该夸你几句。哼,其实我倒是很想研究你脑子到底是哪里有病,才会想帮那个叫长门有希的有机探查器具到这种地步,不过这点个人兴趣我就先忍着点吧。」
见到我和佐佐木没吭声,藤原继续说:
「总归来说,你只是不允许那个人偶少女继续故障下去,这么一来事情就简单多了。仔细听好,我的确能制止天盖领域继续瘫痪信息统合思念体的终端。」
要是在面前摆张镜子,我应该能看见一张发现诈欺通缉犯就在眼前的脸。
「你不信吗?可惜这是事实,而且我也早就知道自己能这么做了。天盖领域这伙比信息统合思念体更容易掌控,也干脆地接受了我的提案。顺便再告诉你一点,这是橘京子也同意的行动,也就是我现在要说的是我们三人的共识。那么长话短说,我就用语言来表达我要给你们的命令吧。」
藤原看了九曜半秒,从歪了一边的嘴里吐出以下字句:
「把凉宫春日的能力完全转移给这里的佐佐木。老实同意吧,你们没有YES以外的选择。」
只有橘京子赞同地上下颔首,石像般的九曜凝视着插在抹茶圣代上的薄酥饼,我和佐佐木则是肩并肩看着藤原那张瞧不超人的可憎脸孔。
「嗯——」
佐佐木用食指抠了抠脸。
「藤原先生,那是前几天橘京子小姐提的议吧,当时你不是说力量在谁身上都好吗,是什么让你改变心意啊?」
「我还是认为是谁都好。」
藤原瞇起眼别过脸去。
「过去和现在的状况都一样,唯有判读状况的个人价值观的不同,才会让通往结局的路有所改变。也就是只要路线不同,就算终点相同也会有不同发展。1×1和1÷1的答案都是1,但是计算方式完全相反。」
「这只是诡辩吧。」
佐佐木斩钉截铁地说:
「在在下耳里那全都是借口,否则就是你在演戏。凉宫同学保有能力对你而言其实是种绊脚石吧?嗯、没错……说谁都好是骗人的。」
她纤细的指头溜向下巴,边想边说:
「这样啊,原来不是在下也行啊。不管是谁都好,就只有凉宫同学万万不可。藤原先生,你很想让凉宫同学失去那种神秘力量吧?不能让她继续这么下去的原因一定就在某处。虽然我在这里是种偶然……」
双眸晶亮清澄的佐佐木说:
「不过有些事是不会因为偶然而结束的,例如我是阿虚好友的这段过去。未来人先生,你能说出其中有多少是既定事项吗?」
她脑袋的转速真教人咋舌。面对未来人还能咄咄有声的,翻遍我的交友录也只有佐佐木一个,而且她还不像古泉那样属于任何组织呢。
藤原的表情在这瞬间犹如面具般僵硬,旋即又转回冷笑。
「你以为这样就能说得倒我吗?你有多伶牙俐齿也没用,我没有说谎,只是想让事情顺利进展罢了。对不对啊,橘京子?」
「呃、对。」
被点名的女孩手忙脚乱地说:
「没错,那是我的请求。因为我觉得先打定互助关系比较好,所以就求他们这样做了。」
在寡言外星人跟毒辣未来人之间团团转的超能力者虽然说得一本正经,但光是看着她对事情没有帮助,于是我再度转向藤原。
「先给我等一下。长门倒下的原因就是九曜吧?你是说她会做出这种事都是你指使的?」
藤原露出古典戏曲中反派的眼神。
「那也是根本无所谓的事。是我策划的戏码也好,是我见机行事也罢,两者都会导向一个不变的结果,就连机会的出现是否由我刻意造成都是已知事实。是的话就能忽视不管,不是的话就是我亲手引起的。固定的过去在未来眼中除了考古价值外什么也不剩。」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鬼?幕后黑手到底是谁?是朝比奈学姐的敌对未来人、天盖领域,还是说橘京子才是操线的大魔头?
我开始觉得谁也不能相信。虽想讨点时间稍事思考,但藤原不让我如愿。
「你的脑袋真是钝得可以。你说你希望长门有希恢复正常,而我说的就是我办得到。我能够命令九曜停止瘫痪你那宝贵的洋娃娃,并且实行。」
一切回正题就切的这么深啊,那我就正式代表SOS团和你拾杠吧。首先是古泉应该也想知道的事:
「主导权为什么会在你手上?他们不是无法沟通的未知生命体吗?」
藤原用一句「且让我说那是禁止事项吧」带过我的问题。
「开什么玩笑?」
「想当作玩笑也行,我可是出于善意才那么说的。」
听你在放屁。
这时,九曜如水晶的唇颤了颤。
「————我会运行。」
有如标本开口般突然。
「——结束妨害,搜索其它途径……也是选择之一。」
黑暗物质似的眼望向我的眉心。
「——无法直接对话。与终端间的间接声音接触为杂音,概念互传重载,浪费热量,没在瞬间结束即等同永久延续。」
喂喂喂,哪个好心人来帮我翻译一下。
「也就是说——」
佐佐木的指尖停在眼尾边。
「长门同学生病是九曜小姐造成的,可是九曜小姐却认为这种行为效率不高。只要藤原一声令下,她就能立刻停止,条件就是要让凉宫同学的神力转移到在下身上,而橘小姐的意见和藤原相同吧?」
「是的。」橘京子缩起肩:「虽然我和藤原先生见解不太一样,不过就我们评估损益——」
「你给我闭嘴。」
藤原冰冷的话冻住了橘京子半开的嘴。
「就是那样。」藤原抢着说:「我们希望让现状变得对在场任何一方都有利,只是橘京子想把佐佐木——想把你拾上神轿就是了。」
「不是的,其实也不是那样,我们只是——」
藤原完全无视橘京子的反驳。
「九曜的本体想剖析凉宫春日,但是只要她还在信息统合思念体手上就没办法那么做。尽管已经设下了两三层防护网,我们还是有破除的办法。既然关键在于那股神秘力量,只要把那种力量移到第三者身上即可。」
谁办得到啊?
「九曜就办得到。」
藤原不假思索地回答,接着可悲地说:
「喂喂喂,你该不会是忘光了吧?我们要对凉宫春日那种人怎样都行。之前她的力量不就被第三者利用过了吗,难道你不记得凉宫春日的力量被夺走,造成世界的改变?明明你才是最不该忘记这段迷你过去的人啊。」
长门——
我想起的是从一年五班消失的春日、从整栋校舍中蒸发的古泉和九班、被鹤屋学姐扳转的手腕、被朝比奈学姐的粉拳砸中脸颊的痛楚。最后,是在完全变样的社团教室里独守的长门有希那张戴着眼镜的苍白脸蛋,以及牵动我衣袖的指尖。
在去年铃声多响亮的季节里,我碰上了前所未有的大麻烦,也因此发现了许多我不愿再次痛失的事物,更明白有些东西是我一次也不想错失的。
这群混帐东西。
我依序交互怒瞪藤原和九曜。
没错——那是长门造成的。像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当然无法断言那些大同小异的信息生命能否做些什么。无论是信息统合思念体还是天盖领域,都必定拥有远胜人类的高度智能或特技。我的直觉告诉我,虽然和长门不太一样,但是九曜不会说谎。
「你想拿长门当人质吗?」
我的声音正高唱纯天然120%如假包换的怒曲。
「你是说想救长门就要交出春日的力量吗?」
岂能让你称心如意。竞想用这种烂理由威胁我,死性不改,别以为拿长门当挡箭牌我就会乖乖摆尾吐舌照单全收。呃,我当然还是想让长门的健康状况绿灯比总统出巡路在线的还多,不过这是两回事。
而佐佐木也不愧为我的好友——
「真是的。
」
她无奈地将头摇了两下。
「在下也不想要那种力量啊,希望你们多少能听几句在下这个当事人的意见。」
真是令人举双手欢迎的掩护炮火,可是气得脑充血的我心里却不禁亮起了疑惑。喔不,说疑惑有点过头,只是单纯的小问号罢了。
我对着佐佐木略感纷扰的侧脸说:
「那可是能改变整个世界的超强能力耶,你真的一点也不心动吗?」
佐佐木璀璨的星眼正对着我,浅笑的唇跟着说道:
「阿虚,改变世界并没有什么意义。要是并不容易使用,很可能一个不小心连自己都变了,在下还察觉不到自己的变化。你知道吗,在下正处在这世界之中,是构成这世界的一项要素,若要改变整个世界,就会连在下都不得不改变。像这时候,虽然在下靠自己的意志改变了世界,但新世界里的在下也无法察觉改变世界的就是自己。整段记忆都会消失不见,因为自己跟世界同时改变了。这就是种dilemma(两难),虽有特殊能力,但不会知道自己用过那种能力的dilemma。」
好像有点难懂。
「人在碰上疑惑时会有两种反应——排斥或设法理解,而两者没有对或错。每个人都不需要扭曲各自创建的价值观来理解什么,但价值观也不可能一辈子不变。人只要自问为何无法理解,再端出一个自己同意的答案就够了。若能拥有自己的世界,就不需要任何怪异的理由或解释。」
佐佐木转向对侧三人。
「在下无法理解你们的想法,也无意说明理由。因为在下心中早有答案,没必要多说什么。所谓言多必失,到时候只会让自己难堪。」
「我才不管你怎么想。」藤原烦闷地说:「你只要安静点头就好了。」
「到头来啊。」但佐佐木不愿住嘴:「人还是做不出超越自己能力的东西。即便能装个样子,也不过是个假象。」
她有股三段火箭点燃二号引擎的气势,让我的负担小数点前进了一位。
「既然佐佐木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也不会乖乖接受那种不平等条约。」
「早两天再来吧」这句话还没出口,就因我想起藤原两天前真的出现过而吞了回去。逞这种口舌对未来人实在不管用。
佐佐木朝我的肩轻轻一拍。
「如果要用那种力量,也顶多用在上一个用贩卖机的人忘了拿零钱一类的小事上吧。在下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值得抗议的不满,或者能直接说早就不在意了。这个世界就是由人类崛起以来所累积的无理矛盾填充而成的,在下不觉得渺小的个人动点脑筋就能改变什么。纵然在下有那种能力,也不能保证,更没有自信能创造出更完美的世界,连2Byte都没有。这不是谦虚,在下也不认为还有谁能办得到,人类的精神还没有发达到那种地步。地球就像是一艘载着我们的巨大宇宙飞船。要是这艘船有自己的意识,那么把它身上老是搞分裂的莫名其妙灵长类全都扔进太空里,说不定还更为省事。既然人类已经生为人类,那么怎么滚怎么翻也成不了神,毕竞神是人类观念的产物。有史以来,神就未曾在这星球哪个角落出现过,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在下一点也不想成为这种只存于无形概念的偶像。神从未死去,也从未出生,所以没人能找到神的葬身之处。也许神的本质能以零的概念来解释吧。」
当佐佐木的超长演讲结束的同时——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
九曜分秒不差地无预警爆出笑声,音调若高似低,既欢且悯,听得我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太可笑了……哈哈——」
你是什么意思啊?冲着我来就算了,嘲笑佐佐木只会让我一肚子气。
「我就发发慈悲替你解释吧。」
藤原接在连声发笑的九曜后头语带嘲讽地说:
「为什么你会以为选择权在你身上?我们会这样听你表示意见,并不是希望得到你的教诲,你可别搞错啦,过去人。」
刚在我心中萌芽的小小闲适,就在这一刻被打散了。
「别说九曜,我自己也想笑。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啦?你认为自己有决定任何事的余地吗?你有权决定世界的走向吗?哈!你自以为是什么东西?操控无聊游戏的玩家?咯咯,你本身就是个笑话,让人笑得愈大声就越是突显出你的悲哀。给我听好,你决定不了任何事,只是个傀儡。我承认你动起来的确与众不同,动作灵活且容易操控。但也只有这样而已,你还是个傀儡,你的行动与你的个人意识完全无关。」
当我理解他的意思,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直冲而上。
九曜仍笑个不停。
我再次体会到,春日消失时的长门有多像个人。
这些人——
完全不把我们当人看。
不只九曜,相信朝仓和喜绿学姐也是。
正因如此,他们一个个才会愿意听我说话。我说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一个念头就能搓得一干二净——他们就是认为自己这么高等。九曜笑得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幼儿那样露骨,展现出只因为看见就踩死脚边蚂蚁的孩子般纯真的夺目光彩……
我可靠的挚友——佐佐木眉间的阴影逐渐加深。
「既然话都说成这样了,你以为在下还会乖乖点头配合吗?这些话根本只有反效果而已。在下和阿虚的交情比你们还要长太多了。」
「我想我说过不只一次了,我根本不在乎你怎么想。」
藤原再次讪笑。
「啊……」
橘京子的身形缩得更小了。
「天啊,全都毁了。」
橘京子「呼~」地吁了一声,不过脸色尚未气馁这点也许值得赞赏。最后,她摆出传教士的面容对我布教。
「这样吧,请你想想看。我知道你很重视凉宫同学和SOS团,那你愿不愿意换个角度想呢?只要凉宫同学拥有异能,长门同学身上也会产生异变,然后把你卷进怪事里头喔。」
你想说什么?
「就算凉宫春日失去力量变成普通人,SOS团也不会因此解散吧,现况也不会因此改变。古泉同学还是『机关』的代表,长门同学还是外星人,朝比奈同学也还是未来人,就这么多。他们不必再顾忌凉宫同学的行为,所有人都能像过去一样,跟团长一起开开心心玩在一块儿。」
那就真的成了连同好会都称不上的团体了。
「是的,那就是我想说的,你不觉得那样也不错吗?如果还想体验至今遭遇的超自然事件,那还有我们在啊。九曜小姐是外星人,藤原先生是未来人,虽然我不想说自己是超能力者,不过倒也还算就是了。你只要当作是和佐佐木同学一起做点单纯的校外活动就够了,一定不会无聊的。」
愕然失声指的就是我现在的情况。她正在邀我组成第二个SOS团,要将春日率领的我们的SOS团空壳化,并推举此处的佐佐木为新SOS团盟主……而我也该这么做……
「而且啊——」橘京子追过了我的思绪:「我也想让古泉同学卸下他肩上的重担呢。」
「啊?」
你干么担心古泉的五十肩啊?
「他一定会很感谢我的,因为——」
橘京子理所当然地说着,像个眼神充满梦想的少女。
「你不知道吗?『机关』就是由古泉同学一手打造并营运的组织喔,领导者一直都是他,他也是里面最能干的人。他虽不了解我的想法,可是我却有点尊敬他呢。」
「————」
这番话重重扑上我的脑髓,但我仍像块石头不动声色。不知怎地,霎时间我啥也不想说。这家伙的话到底有几分能信,还是她只是以为自己说的都是事实?到现在我听古泉解释了那么多也不知孰真孰假,对橘京子也是如此,现在要我选边站也未免太可笑了。但是橘京子应该没必要爆这种假料——不,也许有。如果想打乱我的思考,那么这一招的确很直接,只是她脸上确实满满都是由衷的赞叹之情。
…………
算了,我得让思考紧急煞车。现在不必去想古泉的组织里头有何部署……
藤原那小子又咯咯怪笑起来。
「我就先透露一点有用的情报吧,当作是送你的特别优惠。那可是只有在这里、这段时间才听得到的呢。你一定很想问我要说什么吧,我现在就告诉你。简单来说,我要对你一直无视到现在的东西,也就是TPDD(时间平面破坏设备)做一点小说明。」
没人问就自个儿烙出一堆鬼设置的人,个性一定不怎么可取,藤原保证就是那种怪咖的典型不会错。
「我和朝比奈实玖瑠的时光旅行其实是有些问题的。基于设计原理,时光机的移动必须穿透时
间平面,也就是要在时间上打洞才能回到过去。别担心,一个小洞是不会有什么影响的,修起来也容易。基本上,跳跃的时距越长,受损的时间平面就越多;此外,在同一时间带中来回次数越多,洞穴的数目自然也会增加。到这里还听得懂吧?」
真想在耳道里灌蜡。要对我开讲倒还好,让佐佐木听这些稀奇古怪的机密情报就不必了,被麻烦事五马分尸万劫不复的人,光我一个就嫌多。
「重点就是使用TPDD也伴随着破坏既存时间的风险。因为被凿开的洞就必须填起,要是放着屋顶漏水不管,屋梁脊迟早会跟着腐坏,进而引起一连串的发酵影响未来。原本时间派驻员要做的主要就是整修TPDD造成的时间歪曲,但朝比奈实玖瑠是个例外。她负责的其实是一项特别任务,只是她本人没发觉而已。哼,整件事都是最高机密,所以她一点也不知情,还真是辛苦她了。」
藤原似乎背诵完预定要说的话,总算是收了声。
「例如——」
前言撤回,他又开始讲古了。
「我刚说的其实是你本来不该知道的事情,那又会怎么样?答案就是你的个人史将从此改变。哼,想不想变得更有趣啊?」
我拒绝,要是再有趣下去我大概会直接笑死。
「一旦你听了那些话,你就必然会受到我的影响,而这就是我对你们这群古人的优势。」
藤原的口气终于正经起来。
「你就慢慢考虑吧。至于你的原始脑浆究竞找出了怎样的答案,我会用你的行动来判断。如果你能让既定事项脱轨,那我也有我的乐子可找。」
才以为这下真的说完了,追击立刻杀到。
「我会静静等待的,希望你能牢记我今天的话,忘了也无妨。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有办法完成自己的任务。要选择和凉宫春日一起迈向毁灭之路,或者让她成为死火山,都随你高兴。」
真想问他是不是知道我回答的时辰,这对未来人而言想必是当然的事。藤原和朝比奈学姐不同,他应是个无论如何都会照着剧本走的家伙。难道没机会治一治他吗?朝比奈学姐的倩影闪过我的眼底,女侍版跟教师版的她就像行人号志灯般一明一灭。
「为什么要给我时间考虑?」
这在我的提问里算是很直接了吧。
「因为是既定事项。这样说你接受吗?不能也无所谓。好了,我的优惠时间到此结束。」
藤原灵活地松开长长的二郎腿站起身来。
「被时间束缚虽然愚蠢至极,但流向若是既定的,也只能默默接受。然而,就算是没搭上进化班车的古代深海鱼,也有逆流而行的可能。」
补充个两句后,藤原旋即离席而去。
我望着那一毛钱也没留下的高挑背影踏出店门,鼻腔里还留有他抖落的瘴气。这时橘京子理所当然地拾起帐单说:
「我也该失陪了。你应该需要时间考虑吧,只是你真的不必想太多……」
不知是否受藤原的毒雾感染,橘京子细瘦的身影中带有些许疲惫。和那种人打交道会心力交瘁倒也难怪,我不禁同情她起来。
「你就和佐佐木同学谈谈好了。佐佐木同学,我们再联系吧,不管这件事,单纯以朋友的身分。」
「能这样最好。」
佐佐木仰望橘京子,提起一侧嘴角。
「希望我们之间永远只有友谊。」
橘京子没有回答,只是不安地看了端坐如摆设的九曜一眼并叹了口气,到收银台结了帐就摆摆手离开咖啡厅。即便如此,凝固的九曜还是没有溶解的迹象。
精神萎靡成一团的我将冷水一口饮尽,才发现佐佐木点的两杯热咖啡到最后都没上桌。
说了这么多,事情还是没什么进展。
当我将服务生(幸好不是喜绿学姐)终于送上的热咖啡倒进大量的砂糖奶精(却仍觉得苦味一丝末减)并吸完最后一滴,便看着比乡下屋舍阴暗阁楼中的陈旧市松人偶(注:头发会增长的日本娃娃,常见于恐怖故事中)更稳坐诡异排行榜高位的九曜,脑筋开始打转。
为什么这家伙动也不动,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啊?藤原和橘京子都走了还继续面对我们发呆,难道是某种外星肢体语言,想告诉我们她还有话要说吗?
我可没本事解读异质外星人的无言诉求啊。
在我观察九曜时,佐佐木放下空杯,在唇边烘出微笑。
「阿虚,我们也走吧。在下不是想附和藤原先生,不过我们的确需要检讨未来的时间。虽然是一场无趣又混乱的会面,但在下不认为结果毫无意义。从藤原的语气看来,他似乎是有些犹豫。」
那样好是好,但是该检讨些什么也是问题啊。
「也对。我们好像没有选择权,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们死心。不过呢,我们应该还是能做些什么才对。」
陷入这种事态真教人一点儿也放松不起来。要把春日的神位让给佐佐木?这是说要在跋扈又无自觉的神跟懂自制有理智的神之间作选择吗?虽然真要我回答,我会说佐佐木较适合当神啦。
然而,可是——
我实在没那个意愿。
我就用这句话阐明己意吧。我不希望佐佐木拥有什么超凡的变态能力,普通朋友还是维持普通就好。既然春日原来就是那样,那就随她去吧。古代神话中,诸神捅的老是些比人类还任性无理的天大娄子,就这点看来我们的神还能沟通就很不错了,神社也不会没事就换尊神来拜。呃,等等,我在想什么啊?帮春日辩护的有古泉一个就够了吧,看来我比想像中的还混乱得多。
这也难怪。复活的朝仓、旁观的喜绿学姐、不知怎地和九曜搭上线的未来人耀武扬威——从昨天被连续轰炸到现在,除非我是佛祖再世,否则心情不可能静如止水,看来距离开悟成佛还有一大段路要走。
「对了阿虚,除了在下之外,你应该还有其它人能谈心吧?老实说,在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有人能直接提供结论,在下随时欢迎。」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古泉那张学力颇高的脸,除此无他,被窝里的长门则是予以不计。虽然最可靠的是朝比奈(大),但此时她仍末现身说法。该不会这件事并不在她的既定事项里吧?那么很可能会发生像七夕事件那样不该重演的事,到时候就只能举手投降了。
「九曜小姐,你也要一起走吗,还是想吃完圣代再走?橘小姐已经付过帐了,可以慢慢吃喔。」
暗影般的敌方外星人爪牙不动分毫,半睁的眼僵在半空中,没有回话。
「你还醒着吗,九曜小姐?」
佐佐木在她脸前挥了挥手。
「——我没睡着。」
她以遭强力睡魔侵袭的音量答道。那彷佛置身事外的声音使我不禁毛躁起来,开口问:
「你有一直听到最后吗?」
「——理解完毕,运行已经结束。」
什么意思啊,如果是卸了对长门的负载,那可真是帮了我大忙。
我在佐佐木的催促下离开桌前。虽然独留诡异的非人类多少令人放心不下,但事实证明我多虑了。九曜冷不妨地站起,不知怎地尾随我们而来,还以为她很快就会消失无踪,想不到她却在我背后不近不远处站起岗来。
我和佐佐木一起离开咖啡厅时,她也没改变心意,让我对背后有些不安,况且天色也逐渐变暗了。
「你还想说什么吗?」
佐佐木回过头,替我说出憋在心里的话。然而没上过礼仪课的外星妹一言不答,无神的双眼也不知望向何方。我看她打娘胎就和人类波长完全对不上。摸不透性格倒还好,恐怕连那种东西存不存在都是问号。昨天九曜接下朝仓攻击时脸上还有微笑,但现在的她却难以和当时画上等号,该不会是有多重人格吧?
光注意后头是我的失策。
「啊,阿虚!」
当耳熟的声音从前方击中鼓膜时,我差点被平坦的柏油路绊倒。
我跟着佐佐木停下脚步,九曜也照做了。
「真难得会在这里遇见你呢。」
也只有我的国中同学国木田,才会以一副制服加书包,除放学返家外什么也不是的姿态在此现身。
但国木田看的并不是我,而是我旁边的老同窗。
「好久不见了,佐佐木同学。」
「是吗?」
佐佐木引喉轻笑,看着国木田说:
「在下在春假时似乎在全国仿真考会场上看过你,应该不会是长得像的谁吧?」
国木田微笑以对。我想这可能是我第一次见他这么笑。
「我就知道,你果然发现了。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在看你吧?」
「没错,在下对
他人视线很敏感的。」佐佐木打官腔地说:「在下平常不太受人注意,要是偶有目光投射过来,就会刺激到在下脸颊的痛觉神经呢。」
「你还是老样子。」
国木田放心地点点头。这时一只手从旁伸出,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一张想让人大喊「怎么偏偏遇见你」的贼脸插了进来。
「我说阿虚啊,还真是不能小看你耶,应该说对你刮目相看了才对。喔~这就是传说中的阿虚以前这个的那个女生吗?」
……谷口,虽然我根本不想知道你为何会和国木田在站前闲晃,不过有件事我想拜托你——请你立刻回家。可以的话,请用背上装了三个火箭推进器的速度滚回去。Lift on!一要是能就这么飞到卫星轨道上,我还能请天文台为你算一下轨道咧。
「干么这样啊,阿虚?都好不容易碰到了,就多聊几句嘛。」
谷口挤出不知收敛的淫笑,粗野的视线在我和佐佐木身上交互抽打。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身边已经有那么多正妹了还不够吗~?啊啊啊?」
越是明白他想说什么,我就越鄙视我自己。当我想来个蹲踞起跑加速逃逸时,谷口才正经一点:
「向我介绍一下嘛,阿虚。我可是你的好哥儿们耶,有什么都尽管说。」
「她姓佐佐木,和我们念同一个国中。」
虽也不是看不下去,但国木田还是接了我的棒。
「佐佐木同学,这位是谷口,是我和阿虚从高一到现在的同班同学。」
真是模范级的简洁介绍。
「请多指教。」佐佐木轻柔地一鞠躬:「你们的感情好像很好,阿虚应该没让人操什么心吧。」
谷口以左耳送走这率直的初感想,咧开一口白牙打算追击。
「可是啊,你的审美力真不是盖的,眼光实在不错。我看我想破头也想不到,像你这种人究竞会对人生有何不满。你怎么会让我这么火大啊,阿虚……虚……虚!?」
你现在又是怎样?干么学南洋热带野乌怪叫啊,还是最近流行这样呛人?
颇不耐烦的我想用自傲的眼力射死谷口,只是——啊?说也奇怪,谷口看的并不是我,也不是佐佐木。
「……哇喔!?」
谷口向后飞身一跳,以举手投降做到一半般的不自然动作,瞠目结舌,见鬼似的石化。还来不及猜想让谷口高人一等的蠢脸蠢得更彻底的是何方神圣,就发现我那亲爱的同班同学视线直接穿过我和佐佐木,打在周防九曜的困猫脸上。
就连我有时都会忘了她的存在,谷口为啥看得见啊?
「————」
更让我惊讶的是,九曜竞然对谷口有所反应。身穿女校制服的女孩缓缓擡起左手摊开手心,从袖口露出的嫩白手腕,挂着一只我从未发觉的时髦手表。我万万想不到她身上会有这样可爱的饰品,而且还是指针表。
「——谢谢你。我不打算……还你。」
啊?
「没差啦,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喜欢的话要扔要当都随你高兴。不对,请你一定要那么做,拜托拜托。」
谷口和九曜在对话耶。明明季节还没到,但谷口仍别过在这瞬间爆汗的脸,手脚无意义地东摸西摸。尽管他的举动可疑到巡逻中的警官都会立刻上前盘查,不过这一幕的确是个难解的奇迹。
「听说那是谷口送的圣诞节礼物。」
国木田的解说没消去我的惊愕,反使其倍增。手表?九曜道谢?圣诞节?什么跟什么啊,我在作梦吗?
国木田将快吓掉下巴的我扔进问号之海后,毫不犹豫地将目标移向佐佐木。
「我可以问你一下吗,你怎么现在又跟阿虚——」
什么「现在又」,很有弦外之音耶……不不不,此时此刻该奇怪的应该是谷口跟九曜,不是我和佐佐木吧?
可是,佐佐木仍将与国木田的对话看得较重些。
「发生了很多事。在下没有长话短说的意思,可以的话就找个时间问阿虚吧。」
「不用了,我不是真的那么想知道。话说回来,能在这里同时碰见佐佐木同学跟周防同学,世界还真小啊。」
「你也认识她吗?真想不到耶,国木田同学,相信在下的讶异比你的大多了。你是在哪里认识九曜小姐的?」
我也想知道。
「九曜……是指周防同学吗?我是在寒假因为这位……咦?人呢?」
谷口吗?他早就像个啄木鸟战法因川中岛奇袭而失败的武田军支队斥候逃之夭夭了,脚程之快实在令人折服。
「是因为刚刚还在这里的谷口跟我介绍的,还说是他的女朋友。是这样对吧,周防同学?」
「——是。」
九曜吐气般的回答。
「——我的记忆认同你的正确性。」
「你和他交往了一个多月就分手了?」
「——无疑是。」
唔,这是怎么回事。
去年圣诞节前谷口说他交到的女朋友就是九曜吗?那么在情人节前分手的也是她啰?先等一下。
震惊不已的我问道:
「这么说,你是在长……不对,那家伙引起那件事前就已经到地……不对,到这里来了吗!?」
「——对。我在这件事当中并未发现任何问题。」
我现在感觉到的到底是不满还是疑惑啊?
「……为什么你会和谷口交往啊?」
回答相当干脆。
「——因为我误会了。」
「什么?」
「谷口也是跟我这样说的。他说那是她分手的理由呢。」
国木田也简洁地问:
「阿虚是什么时候认识周防同学的?以前就认识了吗?」
没有,最近的事。
佐佐木侧目看了口拙的我一眼,嗤嗤笑着说:
「九曜小姐是在下最近认识的。因为一点因缘际会,让阿虚也认识她了。」
「而且她还是谷口的前女友,实在是太巧了。换算成百分比会有几趴呢……?」
佐佐木对歪头思忖的国木田说:
「是说几率吗?如果每个瞬间都可能发生共时性现象,就能用或然性一词来解释一切难以置信的巧合,只是像这种时候——」
佐佐木戏谑地微笑,稍稍侧首。
「该说是全知全能的天神的安排吧。」
「真不像是佐佐木同学会说的话呢。」
我同意。神不是上哪儿旅游了吗?
国木田意外地耸耸肩。
「阿虚,佐佐木同学只是绕个圈子,说我们碰面是一堆巧合造成的而已,不用想那么多啦。」
怎能教我不想啊?一个两个还能用巧合带过,三个四个就会令人忍不住猜想自己是不是被谁牵着走。虽明知对这种事认真只是白费力气,不过这大概是几经大风大浪的我才会有的烦恼吧。
不知国木田是怎么看待在沉默漩涡里转个不停的我,总之他继续说:
「我是在放学后来站前的书局领我订的书,刚好谷口有空就陪我一起来了,之后是说要不要坐下来喝杯茶啦……」
国木田回头寻找逃兵谷口的踪迹,接着摇摇头。
「既然人都跑了,也只好看着办啰。」
这出戏该叫做胆小鬼谷口华丽的阵前脱逃吗。
「再继续打扰你们也不太好意思,我先回去了。」
国木田一转身,佐佐木就接着说:
「国木田同学,不管在哪里,只要看到在下就尽管打招呼吧,聊聊共有回忆重温往日时光可是人生一大乐事呢。」
「这句话就很有佐佐木同学的风格了。」
即使聪明人交换着互读下三步棋的对话,但平凡如我仍无力跟上。
「嗯,那就再见啰。」
国木田似乎已满足于与佐佐木之间的一连串交谈,对九曜的存在不再涉问,也像是完全没多想,就这么告了别。
我望着国木田渐行渐远的身影,却不打算对谷国双人组多操心。九曜好像在谷口身上造成了摸不得的心灵创伤,国木田又是个机伶人,应该不会向春日打小报告吧。
「九曜。」
我和摔下巢的雏鸟般僵直的拖把头相视而立。
「你在去年十二月就已经来到地球了吧?然后还接近谷口。」
想问的堆积如山,不过还是从这里理清起的好。
「你相中谷口是为了接触春日或我吗?」
「是误会——」
她的答话声像把张嘴的长柄刷。
「误会什么?」
「——误会成你
。」
「你……」
结果九曜是把谷口误认成我才跟他拍拖的吗?喂喂喂喂喂,为什么偏偏是他啊,害我越来越不相信自己怎么办?
「似乎是有某处信息混乱,遭受他人干扰的可能性……」
九曜一字一字地说:
「并不算低……」
至少长门那时不会有余力去对付你吧。
「长门搞乱世界的时候,你有没有怎么样?」
「我没有变化。」
九曜下巴一擡,略添血色的唇一格一格地说着令人舌头打结的话。
「你们所处的宇宙是个暂时的幻象,而我们也因其感到未曾有过的惊讶。重叠的世界,过去存在却同时存在的世界。排他行动。局地窜改。有趣。」
什么鬼?而且你的语调怎么又变啦?看起来就像人格真的切换了,让我想起昨天的微笑。
「——没有明天的今天——没有今天的昨天——没有昨天的明天——在那里。」
有听没有懂。
挑起一眉的佐佐木听完,喃喃地说:
「比起lunatic(疯狂的)更像是fanatic(狂热的)呢。真希望不用站在这边,能在咖啡厅里慢慢聊,还可以做点笔记。」
佐佐木瞄向九曜的手腕,揶揄地说:
「不过,你既然还戴着对方送的表,就表示对刚才那个有趣的人,多少还有点留恋啰?」
九曜的视线如滴墨般在手表(应该是便宜货吧)上晕开。
「——是我……说想要的。」
……今天的我已经吃惊到撑了。
「——时间并不是单向的不可逆现象。为了在这个行星上进行生体活动,就必须固定虚客观上的时间流。」
你是在说手表吗?那不过是发条齿轮组成的工艺品吧。决定时间的不是钟表,上面刻的只是让人类在连绵的生活中方便计算的数值罢了。
「——时间大多是随机产生,并非连续。」
我都快哭出来了,这个外星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只是那似乎刺激了佐佐木天生的好奇心。
「九曜小姐,那你会怎么解释过去或未来呢?该不会阿卡西纪录(注:Akashic records,阿卡西源自梵文,意指「天空覆盖之下」。代表一种不可知形态信息的集合体,存于虚空之中)真的存在吧?」
「——时间是有限的。」
「那又是什么意思?用无穷递降法(注:数学中证明方程序无解的一种方式)来说,一秒和两秒之间有多少时间呢?」
「没有。可是,认为有也没有危险性。」
佐佐木彷佛是上了钩似的:
「嗯——那这样说呢,假如平行世界存在,却也不是无限存在,就如同艾弗雷特(注:Hugh Everett Ⅲ,于1957年提出多世界理论,认为宇宙会因观测而分裂成不同结果的宇宙)说的?」
「——无法观测的东西并不存在。」
「真的吗?」
佐佐木的表情就像个发现新现象的小科学家。
「——已在纪录之中——疑虑……完全没有。」
「这样啊。」
佐佐木一脸了然地手指顶着下巴,真是欠吐槽。
「什么这样啊?快把你细嚼慢咽弄懂的消化给我听,要嚼得像哪个白痴都听得懂那么细喔。」
「这个嘛……嗯,阿虚,在下办不到。在下明白的,只是九曜的创造者和其创造的所有物体都和我们人类有着根本性的不同,思考方式也完全不一样而已。也就是说在下理解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他们。」
那就是怎么样都没差啰?
「也不尽然。在下发现我们的语言并不适合和他们沟通,这是一大进步。就现状而言,她的话几乎都是无意义的杂音,但若能开发出性能优异的翻译机又会如何呢?凭人类的睿智,也许那总有一天是办得到的。事实上,人类已经推翻了无数个被人视为不可能的悲观思想,并一一实现呢。」
总有一天——更遥远的未来。如果是在藤原的时代,如果是在船只能借着浮力以外的力量飘动的未来——
「喂,九曜——」
我的话并没传进接收对象耳里,在空中悲惨地消散。
周防九曜那黑得诡异的身影已凭空消失,宛如坠入了某个隐形地洞一样。
这种事长门、朝仓和喜绿学姐应该都办得到,所以我没多想,不过佐佐木竞也不惊不讶,对着九曜消失的空间沉稳地微笑。
用看着飞机云的眼神说了声「真不愧是外星人」——
喂,你只想说这样啊?
「那就再加一句吧。」
佐佐木的眼骨禄一转。
「在下对她日后的行为很感兴趣呢。」
老同窗的姣好脸蛋上满是从容,这从未见过的表情也使我没来由地宽了心。
「阿虚,其实你不需要过度高估九曜。就像我们不了解她一样,她也不一定对我们有正确认识。即使我们是被重力枷锁束缚的可悲原始生命体,也仍有把她拉到地球表面的价值。而且,人类的精神和肉体的进化是否真的走到终点也很难说。在下的话……嗯,在下对盲眼钟表匠(注:Richard Dawkins之著作,探讨生物进化是否为一连串偶然所致,抑或是有个设计师在背后操刀)的期待可不小哦。」
虽听不太懂,不过我想那是种鼓励。
「下次再见。」
熙攘的站前广场中,佐佐木映照街灯光辉的眼对着我说:
「在下自己也会想想看,也许结论早就出现,只是被遗漏了而已。虽然在下不希望你太过期待,不过连做都不做是免不了受人非议的,恐惧比危险本身更可怕。后会有期,阿虚。」
我看着她潇洒地将手轻轻一摆,一种感觉油然而生。
比起陷入现在这种思考停滞状态,被忧郁大王春日的信手随想强行拖拉到极乐净土的彼端还比较轻松,就像光线来回银河中心团一趟那样。
无庸置疑地,春日一定回得来,她的归巢本能可说是她的优点之一呢。
当然,那不是春日专属的能力。如今SOS团上至副团长下至杂工都已定下了自己的归属,像是失去月球的地球大陆板块那样稳,而那就是长门静待、春日强占、朝比奈学姐和古泉被强拉进门的SOS团第一总部。
我的大脑皮质正啪滋啪滋地放出神经脉冲,加深我对大家齐聚一堂埋首于没营养的杀时间游戏的渴望。
就是这样,佐佐木。看来,我还是属于这里,没办法和你们搞七捻三。新SOS团?少作梦了,那种东西岂是你们想一想就盗版得了的?现在可不只是团里有我们这些成员,而是有我们的才算是SOS团,这群谁也少不得的固定班底将征服世上每个角落!那原来只是春日一人的期望吧,然而在成为我、朝比奈学姐、长门和古泉的共同心愿应该也没花多少时间。我们就像是围绕在拥有小型黑洞般引力的团长身边的吸积盘(注:一种由弥散物质围绕恒星、黑洞等中心体造成的现象,常见于绕旋恒星的盘状结构),不会被吸入或抛开,只是存在,直到牵引我们不放的神秘引力消失为止——对吧?
之后,我心不在焉地回到家门,真是佩服自己没忘了要把车骑走。现在的我,倦怠到吸收过多信息的脑浆正噗滋作响都听得一清二楚,必须动员所有精神力来维持意识清醒,上次这样是何年何月啊?
因此,我勉强了结几乎动不了筷的晚餐后,便失去了陪老妹和三味线打闹的最后一格体力,一副死人样灯也不关扑床就睡。我此刻的精神状态就像是一条坑坑巴巴的破抹布。
还记得脑袋在断讯前,还闪过一丝这样睡的话起床会要人命的念头,还有我没作梦。再说,除了会让人喊声爽的梦,其它的都会在睁眼的刹那忘得干净溜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