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1/2)
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和由宇的誓约,现在就宛如诅咒一般勒紧了我的全身。
瞬间,某种湿滑、暖热的东西进入嘴巴里。些许苦味和腥臭味在口中扩散开来。我拼命不让牙齿咬上去。我觉得如果违背老师的指导,不小心咬到,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老师粗大的手指依然勾着我的脖子。
紧紧地闭上双眼的我,不知道老师正在做什么。微微睁开眼皮一看,只见老师的屁股从沙发上擡起来,胯间顶向我,正做出我从来没见过的古怪动作。我害怕起来,又用力闭上眼睛。
老师激烈地喘息着,口中喷出的湿热气息缠绕在我的脸颊和头顶。突然间,温热的液体在口中喷射开来。难道是尿尿?我想要吐出来,原本勾住我脖子的手不知不觉间移到后脑勺,箍得死紧,完全动弹不得。
我好不容易扭动身体别开脸去,把进入口中的液体吐了出来。泼洒在地上的不是尿也不是血,而是优格状的奇怪东西。
「奈月,要好好『吞吞乐』才行啊。喏。」
老师再次抓住我的后脑勺。瞬间,视野一阵扭曲。
回过神时,我的灵魂出窍了,飘浮在天花板的高度,俯视着被老师按住脑袋的自己。
咦?我用了魔法吗?我纳闷。但我没有动用粉盒或魔法棒,这太离奇了。
明明使出了这么惊人的魔法,我却没有半分感动,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肉体。看到老师抓着我的头盖骨,拿我的头当工具,我总觉得茅塞顿开。我一直以为我还不是「工厂」的一分子,但原来我早就成为工具了。
老师对着灵魂出窍、只剩下空壳子的我的身体说话:
「这个『课程』呢,必须练习很多次才行。暑假的时候,家里只有老师在家,所以可以特别只为你一个人进行暑期加强喔。」
「是。」
我的灵魂早已脱离躯壳在这里,身体却点着头应声。我飘浮在半空中,呆呆地看着和老师面对面的我自己。
「老师是在替奈月『上课』喔。懂吗?这件事不可以告诉任何人。老师是大家的老师,如果大家发现老师只对你一个人偏心,特别帮你上课,老师会挨骂的,到时候连你都会挨骂喔。比起老师,奈月会被骂得更惨喔。因为是你拜托老师,硬是要老师替你『上课』的,对吧?」
「对。」
「你还要继续来这里『上课』才行。下个星期一,你还会过来对吧?」
「对。」
下星期是御盆,我不在东京。但我的肉体在点头。灵魂出窍的我,从天花板一直注视着点头的我。
我就这样回家了。我浮游地看着往家里走去的自己。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身体里面。我完全无法思考,只能看着。
我看到母亲在说话。她厌倦地说:你又迷路了是吧?我困极了,没有应话,往床铺走去。我依旧灵魂出窍着,看着一板一眼地脱下浴衣,换上睡衣上床睡觉的自己。我的肉体整个放松,脸颊贴在枕头上睡着的瞬间,浮在半空中的我的意识也断绝了。
我整个人昏睡过去,醒来的时候,意识已经回到身体里面了。
突然间,我强烈地渴望洗澡,带着想吐的感觉爬了起来。
我急忙冲进二楼厕所,但胃里空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
我回到房间,满怀不可思议地环顾四下。就像昨天飘浮在空中时看到的那样,浴衣和衣带都折得整整齐齐,睡衣钮扣也全部扣好。
喉咙渴了,我想起我在摊贩买了瓶装柳橙汁,从小肩包拿出来。
变温的果汁流入口中的瞬间,我察觉到异状。
没有味道。我以为果汁坏掉了,但闻了一下,只有柳橙的甘甜香气。
我纳闷万分,但还是想要刷牙洗澡,带着换洗衣物下去一楼。
昨天我没有好好应话,或许母亲生气了。后来我和小静就那样走散了,她怎么了呢?我担心起来,但觉得全身都好恶心,轻手轻脚地往浴室走去。这时我听见客厅传来话声。
姐姐缠着父亲央求:
「今年人家不想去什么长野啦,人家想要出国旅行。」
「姐姐这一年表现得都很好嘛。是啊,出国可能没办法,但或许可以去泡个温泉。我也比较想去温泉。长野每年都去,今年一年没去也还好吧?」
「是啊……」
父亲暧昧地笑,我冲进客厅。
「不要——!」
我尖叫起来。
「御盆要去奶奶家!要去秋级!我不要去温泉——!」
「你少任性了!」
母亲吼我,但我继续尖叫。
「你为什么就是这么任性!」
母亲敲我的头。
灵魂出窍,现在我必须用灵魂出窍的魔法才行。只要用灵魂出窍的魔法,就可以麻木无感了。
「真是,你这孩子就是这么自私!昨天也是,担心你是不是在外面迷路了,却悠哉地跑回来,睡得像头猪……你真的是个废物!」
母亲踹我的背,用和姐姐一模一样的姿势踢我。
不管再怎么念咒语,今天我就是无法脱离身体。
母亲用脚底一再地推搡我的身体。
我哭哭啼啼,被母亲拖回自己的房间了。
「不给我安静,就不放你出来!」
母亲撂下话,下楼去了。
我取出收在抽屉里的比特,紧紧地抱住他蹲下来。
拜托,让我再次使出灵魂出窍的魔法,飞到由宇的身边去。
我一点都不饿,一整天关在房间里念咒语。
入夜以后,我将铁丝做的戒指戴上左手无名指,钻进被窝。我用力闭紧双眼,想要制造黑暗,然而眼皮内侧却看不见半点星光。我注视着自己的皮肤内侧睡着了。
隔天早上我被摇醒,微微睁眼,看见母亲一身黑衣站在床边。
「马上准备,要去长野了。」
「咦……为什么?」
「你爷爷过世了。他之前身体就有点不好,没想到会走得这么突然。」
也许我不小心用了黑魔法,而不是白魔法。我祈求着无论如何、不管通过任何手段,我都想见到由宇。或许是我的魔法实现了这个愿望。
我坐在被子上茫茫然地这么想。
「你姐穿制服就行了,你有像样的黑色衣服吗……?啊,穿那件洋装好了。总之赶快准备,一小时后就要开车出发了。」
我除了点头,无法有其他反应。
进入祖母家的玄关,眼前是与过往的暑假截然不同的情景。
「佛坛房间」里挂了许多从未看过的大灯笼。没有人在起居间休息,每个人都穿着黑衣,忙碌地走来走去。
「把行李放到二楼后,就去跟爷爷打招呼。」父亲说。
父亲总是懦弱地被姐姐和母亲牵着鼻子走,今天却威严十足。父亲叫我们跟爷爷打招呼,所以我想或许爷爷只是身体不舒服,人还活着,却不知道要怎么问父亲才好。
祖父躺在「佛坛房间」里。他躺在垫被上,我从来没看过那么松软洁白的垫被。我觉得祖父身上隐约散发出他平常的味道。一身黑衣的祖母坐在祖父的枕边垂泪。
「贵世,奈月,过来看爷爷。」
我声如细蚊地应着「好」。姐姐板着脸不说话。
「听着,或许你们看了会有点惊讶,可是你们已经是大人了,应该可以承受。过来这里,跟爷爷道别。」
父亲把我们叫过去,轻轻掀开盖在祖父脸上的布。祖父的鼻孔塞着棉花,神情如常地闭着眼睛。看起来有点苍白,但感觉随时都会醒过来。
「喏,很安详对吧。看起来有点像在笑呢。」
奈津子姑姑搂着祖母的肩膀,用手帕抹着眼睛说。
「……好像在睡觉。」
我小声说,父亲看向我点了点头。
「虽然走得有点突然,但爷爷是寿终正寝。」
「什么叫寿终正寝?」
「就是安详地过世。也可以说是活完应有的寿命了。爷爷不久前就住院了,但没经历什么苦,是在睡梦中过去的,所以神情才会这么安详吧。」
「嗯。」
我问父亲:
「我可以摸一下爷爷的手吗?」
「噢,可以啊。」
我握住祖父的手。冰冰凉凉的,已经不是人的手了。
「……有点恐怖。」一直沉默的姐姐开口说。
「怎么会?贵世,寿终正寝可是好事啊。好了,后面还有人要看爷爷,我们走吧。」
回头一看,穿制服的百合和穿黑色洋装的亚美泪湿了眼睛站在一起。
走到玄关,穿黑色长袖制服的由宇和美津子姑姑就站在那里。
我们四目相接,由宇有些担心地细看我的脸。
姑姑在玄关就已经泪如雨下,紧紧地抱着由宇。
「美津子,你还好吗?」
由宇抚摸着姑姑的背,就好像她的丈夫。
「今晚守灵,明天就是葬礼。」父亲说。
母亲叹气:「真是太突然了。」
「到晚上还有点时间,你们累了吧?要休息一下吗?」
姐姐说她不舒服,穿着制服躺下了。
「你要睡一下吗?」
母亲问,我摇摇头。
我的双眼灼灼发亮,清明得不得了。指头上还残留着祖父的手的触感。
我看见穿黑色外套的由宇在庭院。
我悄悄溜出闹哄哄的屋子,去到由宇身边。
「由宇。」
我出声,由宇回头。
「奈月,你还好吗?」
由宇的手脚变长了些,因此头看起来变小了。但他还是比我娇小,就像个洋娃娃。
「你在做什么?」
「摘庭院的花。你听说了吗?爷爷要土葬。」
我摇摇头:
「我不知道,什么是土葬?」
「不是烧掉,而是要埋在土里。」
「咦,是这样吗?」
电视悬疑剧里常见的葬礼中,人死后好像都是烧掉变成骨头,然后由亲人用筷子夹起来。我原本模糊地以为祖父也会是这样,但这下就无法想像接下来的仪式过程了。
「我也一起摘。」
「不用拿剪刀来吗?」
「由宇,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我低着头说。
「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咦?」
由宇惊讶地看我。
「出了什么事?你要搬去很远的地方吗?」
「那个,我很快就没办法再过来这里了。」
我小声地说,由宇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看着我。
「由宇,你找到太空船了吗?」
隔了几秒之后,由宇才摇摇头说:
「没有。来这里的路上,我去了一下神社,可是没看到太空船。」
「那一定来不及了。由宇,你跟我是夫妻对吧。我实在没有时间了。求求你,由宇,我想要你跟我做爱。」
「咦!」
由宇的声音走了调。我迳自说下去:
「求求你,我这辈子就求你这么一次,我想要在我的身体再也不属于我之前,让身体也跟你结婚。」
声音发抖了。由宇好像整个人傻掉了。
「可是,那是大人做的事吧?我们没办法的。」
「……自己的生命不属于自己——由宇,你有过这样的感觉吗?」
由宇语塞了一下,小小声地说:
「小孩子的命本来就不是自己的,掌握在大人手中。如果被母亲抛弃,就没有饭吃,没有大人帮忙,哪里都去不了。所有的小孩都是这样的。」
由宇把手伸向花圃的花。
「所以我们要努力活下去,直到变成大人。」
向日葵的茎被由宇的剪刀剪切。变成尸体的向日葵偎倚在由宇身上。
我对抱着花的由宇喃喃说:
「跟你说,我可能会被杀死。所以我想在死前跟你结婚。我想要名符其实地跟你结婚,而不只是小孩子的约定而已。」
由宇吃惊地看我:
「……怎么回事?谁要杀你?」
「一个男的大人。没有人可以反抗他。」
「没有人……没有人可以帮你吗?」
「那个人很厉害,小孩子对付不了。大人只顾着自己活下去,根本没有余力去救小孩。这你也明白的,对吧?」
由宇不说话了。向日葵的花瓣从他的臂弯落下来。
我擡起头,「由宇,那个可以吃吗?」
「咦?什么?」
「那边的,里面的向日葵。已经枯萎了,有种子可以摘吗?」
我指着枯萎变黑的向日葵说。
夏季结束以后,祖母总是会寄葵花籽过来。每到秋季,我会坐在中庭吃葵花籽。
我站起来,伸手搓了搓泛黑垂下的向日葵的脸。小小的种子洒落到手中。
「这跟祖母寄来的葵花籽一样吗?」
由宇战战兢兢地探头看。
「应该一样。由宇,你没有采过向日葵的种子吗?」
「没有。」
我将手中的种子放入口中。
「还有点生生的。」
我的嘴巴依然感觉不到味道。完全尝不出半点平常吃葵花籽时会感受到的芳香,只有口感,因此知道种子还没有干透。由宇迟疑着,但也将种子塞进他的小嘴巴里。
「不好吃呢。」
「这还要再晒得更干一点。」
明明是我带头吃的,却高高在上地对由宇说。
由宇嚼动着嘴巴说:
「……奈月,我是你的丈夫,所以我会为你做任何事。你真的想要做那个吗?如果那样做,你就能得救了吗?」
「……嗯。」
由宇歪着头,就像在表示不解,但最后还是说:
「好。」
「真的吗?你没有勉强自己吗?」
「嗯。只要是身为丈夫能够做的事,我都会为你做。」
由宇轻笑了一下。我俯视着比我还要娇小的由宇说:
「由宇,我也一样,身为你的伴侣,只要是我能做的事,我都会为你做。我一定会保护你。」
「什么是伴侣?」
「由宇,你连伴侣是什么都不知道吗?……呃,就像搭档,所以……就是家人。」
我说,心想如果有词典,就可以当场查字义了。由宇闻言开心地笑了:
「这样啊,我们是夫妻嘛,是一家人。」
「对呀。」
我和由宇躲在向日葵丛里,偷偷地牵起彼此的手。由宇的手就像女生一样柔软。
隔天早上,我再次穿上黑色洋装,前往和室,看见祖父已经放进棺材里了。
平常大家铺上座垫、围着桌子吃饭的房间里,今天则是有和尚与穿着丧服的亲戚一排排跪坐着。和尚在诵经,众人坐着聆听。上香结束后,终于要出棺了。
辉良叔叔发号施令,「血缘亲的来这边」、「长男在那边」,叔叔们移来移去,决定位置。
「由宇也要擡吗?」
被大人问道,由宇微微点头。
「那由宇来这边。呃,阳太的辈分比由宇亲,所以再过来一点。」
「我也要擡。」
我说,父亲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孝宏叔叔一脸为难:
「可是奈月是女生……」
「那,你扶着就好了。过来这边。」
辉良叔叔招呼我过去,我站在棺材后面,手轻扶在上面。
「好了,出发吧。」
众人从檐廊脱鞋,鱼贯排成一列,擡棺出发。
我回头看后面,姐姐和母亲依偎在一起走着。祖母身后,平辈亲戚和姑姑婶婶排成一排。每个人都穿着黑衣,感觉很像蚂蚁队伍。
棺材被擡到御盆期间都会去的墓地。那里有一个四四方方的洞穴。
「这是谁挖的?」
昨天众人为了守灵忙到三更半夜,难道是叔叔们来挖的吗?我问父亲,父亲说:「是村人合力挖的。」
棺材放入洞穴以后,辉良叔叔说:
「来做最后的道别吧。」
棺盖打开,孝宏叔叔哑着嗓子搞笑说:「哟,老爸,看你变成一个老头子了呢。」
姑姑们看着祖父的脸,眼中噙满了泪。
父亲默默地看着棺材里,只说了句:
「夏天腐败得很快。」
棺盖阖上,每个人都用铲子舀了一铲泥土洒上去。
我正想着填土会是一项大工程,却听到叔叔说「那,大家回去吧」,吓了一跳,悄声问父亲:「可是还没有埋起来耶,没关系吗?」
父亲说:「等下村人会帮忙埋起来。」
这些会帮忙处理好一切事务的村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纳闷极了,但还是乖乖点头,又跟着队伍回家了。
回家一看,不认识的人正在准备大餐。
我很惊讶,原来村子里有这么多的人。
没多久,来了一堆不认识的人,宴席没完没了。
「那一
户的爷爷那时候,土一直没有落下去呢。」
「对啊,不过刚才看的时候,已经落下去了。」
我不懂辉良叔叔这话的意思,问父亲:「土落下去是什么意思?」
父亲简洁地解释:
「下葬以后,坟墓的土不是会堆成一座小山吗?一段时间以后,棺材腐烂,泥土就会落下去了。」
热闹滚滚的宴席结束后,收拾了一下场地,变成小规模的近亲聚会。
「那么,接下来是自己人的第二摊。」
辉良叔叔语带玩笑地说,姑姑婶婶们应着「是是是」,去厨房做下酒菜了。
「差不多该来拨念珠了。」
只剩下亲戚的晚上九点左右,开始拨念珠了。
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长的念珠,众人围成一圈,一起拿着念珠,边诵经边拨珠子。
结束以后,大家实在也累了,姑姑婶婶们准备就寝,叔叔们似乎也不想再喝了,换成茶水,聚在一起说话。
「你们小孩子也累了吧?轮流去洗澡吧。」
姑姑说,小孩子们应声说「好」。
因为没时间,我和姐姐一起洗。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姐姐一起洗澡了,觉得有点诡异。
姐姐的身体,胸部和屁股都很浑圆,很像课本上看到的史前土偶。
我莫名地害怕起来,洗澡的时候都避免去看姐姐,姐姐也别开目光不看我。
我们默默地洗完澡,出去走廊,看到由宇拿着毛巾站在那里。
「洗好了。」我说。
由宇点点头说「谢谢」。
姐姐一下就上去二楼了。我也对在起居间喝茶的大人说「晚安」,上去二楼。
亲戚小孩和姐姐发出睡着的呼吸声。我在这些声音里,默默地注视着黑暗。
「没有被人看到吧?」
我悄声问由宇。
凌晨两点。我们约好两点在土仓库前会合,由宇依约站在土仓库前的花草丛中,就好像躲在里面似的。
「嗯,舅舅他们都睡着了。」
我和由宇溜出屋子。我背着偷偷藏在玄关纸箱里的背包。里面放了一把手电筒,但万一被看到光线就不妙了,因此我们手牵着手,摸黑走到马路上。
「已经可以了吗?」
我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小心地打开来。
山上没有路灯,户外只有月光和星光。手电筒照亮漆黑的脚边。
「要去哪里?」
「不会被找到的地方。」
我没想到竟然会黑成这样。送火和迎火的时候应该也是一片漆黑,但这与叔叔和孩子们一起照亮道路行走的那时截然不同。手电筒就只有一支,圆光顶多只能照亮脚边,连由宇的脸都看不清楚。
「要往哪里走才好?」
「嘘,有水声。」
听到由宇的话,我竖耳聆听,确实有细微的流水声。
「总之先去河边好了。」
我们仅凭水声,往河川走去。说是河川,也只是一条水深及脚踝的小溪流而已。
流水声显得格外清晰。
「小心别摔进去喔。」
「你也是。」
我把手电筒交给由宇,两人依偎在一起,靠着流水声不断地往前走。
我觉得走得很远了,喃喃说:
「这里是哪里呢?」
「不知道。如果手电筒照得太高,会被人发现,也看不见脚边。」
「借我一下。」
我借来由宇手中的手电筒,往四周大略照了一下。
什么都看不见,就宛如身在漆黑的洞穴里。
虽然看出有布满青翠稻子的田地,却没有任何可以做为路标的物体。
「我们是走下山了吗?」
「怎么可能?啊!」
由宇轻呼。
「这里是爷爷的墓。」
「咦?骗人!」
我觉得走了很远,没想到竟来到了白天举行葬礼、祖父下葬的墓地所在的田地。
「怎么办……」
「要不要去坟墓那里?就算继续走下去,也不知道会有什么。」
「嗯。」
我们如履薄冰地踩过田埂,走向墓地。
墓地前方,有一块泥土地裸露的空间。
「真的,土还没有落下去。」
看到隆起的小土堆,我这么说。
「什么土落下去?」
「听说如果棺材腐烂了,土就会落下去,变得凹陷。」
「这样啊。」
我们不约而同地牵住彼此的手。也许是害怕待在埋葬着祖父尸体的地方。
这里能听得到水声,还有田地的稻叶磨擦声。像这样静静地待着,就好像站在漆黑的大海旁。
「我们也是在这里结婚的呢。」由宇低声说。
「在这里做好了。」
「咦……在这里?」
「你怕吗?」
这么问的我自己,也不明白是在问怕什么。由宇想了一下说:
「我不怕。因为我跟我的『伴侣』在一起。」
我们在墓地旁边的小空间一起坐了下来。我用手电筒照亮背包里面翻找,挖出在阁楼找到的大包袱巾和蜡烛,还有从图书馆借来的性教育书籍。
「那是什么书?」
「上面有教人做爱的方法。我在图书馆借的。」
「是喔?」
我拿出蚊香,由宇似乎很惊讶:「你准备得真周全。」
我把蚊香和蜡烛排在一起,用火柴点燃。光朦朦胧胧地亮了起来,总算可以稍微看到由宇的脸了。
我们打赤脚走到包袱巾上。
「好像在玩家家酒。」
由宇喃喃道。
「由宇,怎么感觉好像我才是外星人一样。我想要用『嘴巴』以外的每一个地方触摸你。」
「为什么『嘴巴』不行?」
「就是,我的『嘴巴』之前被弄坏了。所以我尝不出任何味道,嘴巴也不再属于我了。可是,其他地方都还没事。手掌、脚还有肚脐都还是我自己的,所以我要用这些地方摸你。」
「好。」
由宇可能早就习惯我的疯言疯语了,没有继续追问「嘴巴」的事,顺从地点点头。
我们先拥抱彼此,由宇身上散发出祖母家浴室的蜜柑香皂的味道。
「我想要再靠近一点。」
我模糊地认为做爱就是「靠近」。
我将全身的皮肤粘贴由宇的皮肤。由宇的皮肤很柔软,令人安心,和老师硬邦邦的手掌就像不同的两种生物。
「我想再和你更靠近一点。」
我拼命地喃喃说。
虫鸣和蛙叫几乎快盖过我的声音。我担心由宇会不会听不见,但由宇回答:
「可是我们都已经这么近了耶?」
他的声音让我松了一口气。由宇吐出来的温暖的呼吸吹在肩口上,痒痒的。
「你曾经想要进去别人的皮肤里面吗?」
由宇把脸抵在我的肩口上说:
「没想过。」
「我可以再靠近一点吗?」
我紧紧地抱住由宇说,由宇想了一下说:
「嗯。奈月想要靠得多近,就尽量靠近吧,没关系。」
我抓住由宇的连帽外套里面的衬衫,但还是觉得很远,便解开前面的钮扣,直接用脸蹭上由宇的皮肤。
「有近一点了吗?」
我把耳朵贴在由宇的胸口,听到心脏跳动声。
「你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咦?是吗?」
「嗯。你一说话,你的肌肉就会跟着动,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好奇怪的感觉。」
由宇发出笑声,那声音又从皮肤内侧传了出来。
由宇的肌肉内部在作声。我好想好想进去那里面。
「我想要更靠近。」
我梦呓似地喃喃着,由宇的声音有些为难:「还要更近?」
我脱下上衣和内衣裤,紧抱住由宇。
「比刚才更近一点点了。」
「太好了。」
由宇的体温好近。触摸他的手腕,感觉得到柔软的皮肤里面,血管正在蠕动着。
「我想要见这里面的由宇。我想要进去皮肤里面。」
我喃喃道。
「奈月,你一直这样说,可是要怎么做才能比现在还要近?」
只要亲吻,就能进入皮肤里面了。或许这就是大人接吻的理由。我没想到在少女漫画
上看到的浪漫亲吻,居然有着如此动物性的意涵。
可是,我的嘴巴已经被杀死了,没办法亲吻。
「嘴巴以外的地方也可以亲吻吗?」
我问由宇,由宇说:「额头还是脸颊吗?」
「那样还是要用嘴巴才行啊。」
「对耶。」
我忽然想到由宇身上另一个外露的内脏。
「由宇,把你的内脏放进我的身体,是不是就可以进去皮肤里面了?」
「内脏?」
我向由宇解释,由宇好像吓了一跳。
「那不就是做爱吗?」
「对呀。可是我从一开始就说了啊,我们要做爱。」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其实我很害怕。万一由宇的阴茎就像老师的一样「肮脏」,那该怎么办?
但是,由宇褪下衣物露出来的那个器官,与老师的截然不同。它十分白皙,看起来就像植物的芽。我放下心来。
「把它放进我的身体,我是不是就可以进去由宇的皮肤里面了?」
由宇歪头,不安地说:
「不知道。真的做得到吗?」
我们一起寻找我的胯间应该也有的内脏。好不容易找到它,两人一起用手掰开黏膜,打开洞穴,慢慢地将由宇的内脏插进里面。
这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
只是内脏的一部分相连在一起而已,我却在由宇的身体里面泅泳。
「成功了!进去由宇的皮肤里面了!」
我呢喃说。声音沙哑。由宇看起来很难受。
渐渐地,我们不再说话,只剩下呼吸。
我们在彼此的身体里面游泳着。
我们的呼吸,以和虫鸣声及草叶声相同的速度作响着。
「感觉来到了好远的地方。」
我勉强用话语告诉由宇。
「由宇,我觉得跟你一起来到了好远又好近的地方。」
由宇似乎陷溺在我的内脏里,张大的口中淌下透明的唾液。
我触摸由宇流出来的液体。
我觉得我自从出生以来,就一直渴望来到这里。不是秋级、不是那白色的城镇,也不是太空船,我终于走到了更远更远的地方。
比起痛楚,更觉得安心。我们的内脏发出水声,混合在一起。我在肚腹里静静地品尝着彼此的体温。
我听见由宇规律的鼻息声。不知不觉间,我们打起盹来了。
我悄悄爬起来,小心不吵醒由宇。结果由宇身上的内脏从我的肚子里滑了出去。
我把手伸进背包里。里面有我三不五时从母亲的皮包里偷来的药,是母亲睡不着的时候会吃的药。我每次都偷个两颗,放进吃完的汽水糖容器里搜集起来,不让任何人发现。
很快地,不只是嘴巴,我的身体全部都会被杀死,变成供大人使用的工具。我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好,要在沦落成那样之前死去。
踏出家门的那一刻,我就决定寻死,再也不回去了。葬礼也是,如果我现在死掉,或许就可以把祖父的坟挖开,把我埋在一起。比起重新挖洞或烧掉,对大人来说应该也省事多了。
药片装满了约一半的汽水糖罐子,看起来就像汽水糖本身。我从容器取出药片,准备用果汁冲进肚子里。
「奈月?」
由宇小声叫我。
「你在吃什么?」
糖果——我想这么回答,但嘴巴里塞满了果汁和药片,说不出话来。
我一回头,一脸苍白的由宇便把手插进我的嘴巴里。
「呜」的一声,我吐出嘴里的东西,由宇喊叫起来:
「全部吐出来!」
由宇好像发现我放进口中的不是汽水糖了。
「奈月,快点!吐出来!」
由宇把手插进我的口中,将半溶化的药片从嘴里挖出来。
我想要将涌出来的唾液咽下去,由宇大叫:
「不可以吞!」
由宇凶悍的态度吓住了我,我乖乖地含着唾液一动也不动。由宇把果汁瓶塞给我,严厉地说:
「用这个漱口,全部吐出来,一滴都不可以喝下去。」
我用果汁冲洗口腔,吐在草地上。
「没有喝下去吧?一点点都没有喝到吧?」
由宇再三确认,我点了点头。
「美津子也做过一样的事。她都会去医院领药,可是有一次她竟然把全部的药一口气吞下去。」
「姑姑吗?」
总算挤出声音来了。由宇点点头:
「所以,我必须成为工具,让美津子活下去的工具。」
「由宇……」
我的声音哑掉了。
「由宇,你什么时候要回去外太空?」
由宇垂下头:
「我大概回不去了。我找不到太空船。」
夜黑笼罩了由宇的脸,看不清楚。
「我们必须不择手段,挣扎求生才行。」
「要挣扎到什么时候?」
我克制住惨叫的冲动,喃喃问道。
「要挣扎到什么时候才行?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够不必挣扎也能活下去?」
「等到变成大人以后,一定就可以不用挣扎了。」
「真的吗?」
「一定是的。」
可是姑姑明明是大人,却必须那样苦苦挣扎才能活下去,不是吗?我想这样说,但把话吞了回去。
「所以奈月,和我约定,一定要活到变成大人。」
「……好,我保证。」
由宇松了一口气似地擡头,就在这瞬间,一道强光袭向我们。
「你们在做什么!」
是姐姐在尖叫。
我们赤裸地依偎在一起。
「来人啊!来人啊!快来人啊!!」
匆遽的脚步声之后,一道道光圈围拢上来。
不知为何,我的心情无比地平静。一旁的由宇似乎也是,只是有些刺眼地眯起眼睛,文风不动。
大人们陷入疯狂,冲向我们。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辉良叔叔周章狼狈地挤出粗哑的声音。
「叔叔,你不知道做爱吗?」
我话才一说完,脸颊便承受到强烈的冲击,擡头一看,我知道是被父亲掴了一掌。
「把她拖回家!先关起来再说!」
我和由宇被拆散,我被推进土仓库里。
匆匆一瞥之间,我看见田地那里,由宇被大人殴打拖行。我从来没有看过叔叔、姑姑、父亲和母亲这样惊慌失措过。这让我觉得滑稽得不得了。
「你给我乖乖待在这里!」
父亲吼道。我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按捺着笑意说:
「我从刚才就一直很乖啊,吵闹的是你们吧?」
「少给我强词夺理,给我在这里冷静到明天早上!天一亮就把你带回家!」
「到底有什么好吵的?」
听到我的话,在父亲身后手足无措的母亲陷入哑然,呢喃说:
「还说有什么好吵的……」
「我和由宇做爱,有什么不行的吗?」
「你们……你们还是小孩啊!」
「小孩就不能做爱吗?明明有那么多大人想要跟小孩做爱,那为什幺小孩和小孩却不能做爱?」
「奈月!」
父亲赏了我的脑袋一拳。我失去平衡,扑倒在土仓库地上,但还是忍不住轻笑出声。
「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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