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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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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力山大啊。」

我微笑着答道。爱闻言,脸色变得苍白。

「对、对对对不起!刚才就当我没说……」

「诶?那就是说我输掉也无所谓喽?」

「那可不行!师父一定要赢!……啊啊啊,又说要赢了!」

会场爆发出哄堂大笑。爱的小脸涨得像Hibiscus一样通红。

「真是收到了一个好弟子呢龙王。这下子无论如何都不能输了呢。」

「是啊。如诸位所见,我们清泷一门的传统不是师父对弟子严厉,而是弟子对师父严厉啊。」

听到了我的回答,会场里响起了今天最为响亮的笑声。倍儿有面子。

「还真是啊……」

明明到了夏威夷,师父却露出了干巴巴的笑容。信用卡的余额看样子也已经被榨得干巴巴了。

「师父大坏蛋!欺负人!」在被欢笑充盈的会场里,爱鼓着通红的腮帮子愤愤地说道。

萌、萌炸天啦……!

另一边,名人也带着爽朗的微笑看着关西棋界一行的胡闹。随后,两位对局者就为了备战明天的棋局离开了会场。

步的幻想

「第一局,请允许我以九头龙龙王作为步先方开始振子。」

从桐箱中取出绢布铺在席子上,记录员从我

的阵营取下五枚步,以大幅度的动作摇了棋,然后松手。五枚棋子在空中舞动着,伴随着干燥的声响纷纷散落到了白绢上。

「是五枚步。」

我的先手。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手心渐渐沁满了汗水。

在中庭对面的建筑,对局在二楼的一个宽敞的房间举行。

因为宾馆里没有和室,主办方就在西式房间的地上铺上了席子,做出了和室的样子。

棋盘棋子、坐垫凭几都是从关西将棋会馆运来的。

曾经,头衔战也在美术馆大厅或者宾馆展望台之类的地方举行过,这种程度的应对可谓小菜一碟。不管在什么场合基本都可以做出这种布置。

「在这种房间里都不用搭建高台,可以直接设置天井摄像头,反倒省事呢。」

棋战主办报社负责龙王战的记者早上在宾馆餐厅和我照面的时候笑着对我这么说。

现在,他正把宾馆经理引向棋盘边。

经理是个外国人,不会正座,就抱膝蜷坐在了身着和服正襟危坐的监场和会长之间,显得非常窘迫。看到这奇异的光景,名人眼镜镜片下似乎泛起了隐约的笑意。

在当地时间的上午九时,对局准时开始。

「时间到。请开始对局。」

听到监场的声明,全员致礼。

尽管其他的相关人员都擡起了头,两位对局者还是保持着垂首状态。这是为了等媒体摄像摄影结束。

当快门声止息,我擡起了头,作了一下深呼吸,把手伸向己阵的步,把它拿在了手里。

比刚才更为频繁的快门和闪光灯此起彼伏。

「……!」

伴随着清脆的声响,我把棋子拍到了棋盘上。为了方便摄影,我保持着落子的姿势不动。把手指按在棋子上抿住了嘴唇,等待摄影结束。

我的第一手,是开角道的7六步。

选择了这手最为正统的棋开局,是为了避免名人对我的战法作出有针对性的回击。

我最擅长的先手战型是相挂,当然,名人也一定对此做了准备……

考虑到往后的展开,在精力和体力充沛的第一局,下出容易形成混战的相挂并不合适。——这一局,并不仅仅是龙王战的首战,同时也是我生来与名人的第一次交锋……

包括业余和奖励会时代,我从未与名人对局。

将棋是种竞技,不管排了多少对手的棋谱,只要不隔盘而坐进行真刀真枪的较量,就有许多东西无法体会到。在第一局中,得尽可能获取更多名人的信息。

第二手,名人也同样开了角道。他的神色非常自然。

目前,战型尚未确定。

「接下来,请报导人员退场。」

监场说道。记者们闻言依次向屋外走去。

头衔战中,自第二手的着手以降(也就是说当双方初手的摄影完毕之时),记者会按照惯例退场。

「……」

我保持着坐姿阖上双眼,等待人群散尽。下一手已经决定。

第三手,我挺出了飞车前的步。这一手也相当传统,表面上的意图是将战型的选择权交给对手……但事实上,也是在将对手诱导向某种特定的战型。

我的目的,是让名人下出「愉快中飞车」。

名人在与步梦的挑战者决定战中下出了振飞车。

而我也与名人的研究伙伴山刀伐尽八段的对局中使用愉快中飞车取得了胜利。

当时,我面对名人与山刀伐先生的研究成果「闪电战」,拼尽全力险中取胜。名人肯定也仔细研究了那个棋谱并得出了结论:愉快中战法依旧强力。

尽管这是我和名人的首次对局,但双方事实上已经通过他的研究伙伴进行了间接的前哨战。

鉴于那一局获得的信息,我针对对手的研究作出了应战准备。

——快挺步!快把正中的步挺出来……!

我故意不去看棋盘,在心里不断默念着。

我的心愿像是通达了一般,名人把手伸向棋盘。

但他抓起的,并不是我所期待的步。

别说挺步了——他都没有去碰自己的棋子!

「……诶?」

名人这一手出现在盘上的瞬间,也不知是我,是观战记者,还是记录员,有人确确实实地惊叫了出来。

名人拿起了我的角放到了自己的驹台上,又把己阵的角化作了龙马用力拍到了我的阵营中!

后手角交换!这就是——

一手损换角。

视觉信息传到脑内,间隔了数秒,我的全身沸腾了!

名人使出了……我最擅长的战法……?

「……」

我抿了一口杯中的凉水,嚼着冰块试图降温。用毛巾擦了擦右手的手指,手里沁出了大量汗水,与此相比,振子获得先手时手汗的量已经完全不值一提了。

——这……究竟是什么意图?

如果我在先手击溃了名人的一手损换角,到了我后手的时候就难以使出相同战法了吗?

「先后使出同种战法,战术就会产生矛盾。」

确实有棋手如此主张。

但是,假设我在先手破了一手损换角……在后手又使用一手损换角取得了胜利的话,又如何?

这种情况,在棋界被称为「往复耳光」。

「……」

眺望着美丽的中庭平复了心境,我取下了杀入己阵的龙马,完成了角交换。

【名人,出人意表的一手损换角!】

【日本的观众们。Aloha!

我是担任现场转播的鹄

今早,夏威夷万里无云。对局室中能感受到舒适的微风。

当地时间上午九时开始的对局,到了上午十时已经进行到了第二十手。现在是点心时间。龙王喝着冰红茶吃着煎饼,名人则享用着夏威夷特产的Kona Coffee。

在休息室的观战解说人员们也纷纷开始享用夏威夷果巧克力和檀香山曲奇等地产点心。

以月光会长为首,清泷九段、空女流二冠等实力棋手从第一天早上开始就围在应接盘边对棋局展开了热烈的讨论,这种光景对于二日制的头衔战而言实属罕见。由于盘上出现了出人意料的战法,对局呈现出了心理战的样态。

目前的战型是名人的一手损换角。在第四手名人主动实施换角的瞬间,休息室的诸位棋手纷纷惊叫了起来。

现在,我们就来听听作为一手损换角专家而闻名于世的月光会长的看法。

——请问您有预料到名人会使出一手损换角吗?

「没有,说实话,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从我的立场而言,不仅仅是我,来到夏威夷的所有棋手,除了名人自己没有人会预料到这一手吧。」

——用这种战法迎战一手损换角的专家龙王究竟有何意图呢?

「承受对方擅长的战法,并化作自己的武器是名人的一贯做法。说到龙王的擅长战法,先手是相挂,后手就是一手损换角。初手时相挂的可能性已经消失。我想名人才会因此主动将棋局引向一手损换角的吧。」

——就现状而言,一手损换角对先后手双方的哪一方更有利呢?

「本年度的胜率是不相上下的五五开,但因为对局样本数非常少可能没有什么参考价值。最近的一局就是我和龙王在六月的对局,当时龙王在后手战胜了我。鉴于此,先手可能并不是十分有利,但是……输了棋的我说这话可能不是很合适,不过那个战型先手也有很多制胜棋路,所以目前还很难判断胜负形势啊(笑)。」

——多谢九段的评论。往后的解说也请多关照。

题外话,旁听采访的会长秘书男鹿佐佐里女流初段(退役)刚才一直在强调那一局是会长的胜利。

接下来,就让我们听听九头龙龙王的爱徒,同时也作为他入室弟子和他同居的雏鹤爱小姐(研修生,本期MyNavi决赛出场)是怎么说的。

——真抱歉,打扰你吃曲奇了。觉得今天早上师父的状态如何?

「诶?!嗯,咕……(拼命大嚼塞进嘴里的饼干)……咕,嗯,今天早上我去师父的房间叫他起床,看他起床时的精神很好。平时总是赖床,不过今天很快就起来了……」

——去叫龙王起床?进了他的房间吗?

「是的。师父把备用的磁卡钥匙给了我呢……诶嘿嘿♡」

——看来很受师父的信赖呢。龙王平时在家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

「师父可温柔了!每天都教我下将棋!不过最近还是为了准备龙王战,总是把自己关进房间一个人研究好久。但是就算师父那么忙,

每天还是肯定会抽出时间陪我下棋呢!诶嘿♡」

——原来如此,到底还是花了大量时间去进行研究了啊。对了,有人最近在原宿目击到龙王和空小姐在一起,这也是为了参加在关东举行的研究会吗?

「……诶?这……这说的是哪回事……?」

——咦?没有听说吗?为了约会……为了研究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空小姐的照片已经在网上广泛流传了呢……原来如此,原来是瞒着弟子啊。原来研究会的机密性高到了这种程度啊。

「哦——……原来还有这回事啊……哼……」

——多谢接受采访。

顺便一提,雏鹤小姐以业余棋手的身份进入了MyNavi的决赛,如果一路赢下去就会和她的师伯母空银子女王争夺头衔。大概也是为此,双方彼此都视而不见,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相当紧张。

另外,空女流二冠今年十五岁。

雏鹤小姐昨天刚刚过了十岁的生日。

尽管夏威夷晴空万里,但不管是在盘上还是在盘外,打早上起空气中就一直充盈着暴风雨的前兆。

(鹄)】

天月舞

「夜晚的大海啊……」

结束了第一天的对局,出席了随后的晚宴回到房间的我,为了驱散因对局而产生的兴奋独自来到了海滩上。

已经过了晚上十点。龙王战第一局的首日,以名人的第五十手为界中止。

「……现在是我掌控者局面。剩下的持有时间也是我的多……」

在二日制的对局中,下午六时以降的着手会被记录在纸上封存起来,在翌日对局的开始,会由监场打开信封宣读此着手。

这就是所谓的「封手」。

关于究竟是实施封手的一方有利还是另一方有利,众说纷纭。

就我个人而言,还是实施封手的那一方有利。

「……因为知道了接下去的一手,实施封手的一方就能在当晚静心研究之后的局面了啊……」

尽管把封手的权利让给了名人,我也以此为代价让对手使用了大量的时间。

「持有时间的差距是三十分钟……如果保持目前的领先,到了终盘就是我的压倒性优势啊……」

在昏暗的沙滩上踱着步,我喃喃自语着为自己打气。

尽管很想找个人讨论一下目前的形势,但毕竟还在对局中,不可以跟别人讨论将棋。我只能这样自言自语着试图保持住自己的冷静。

「名人的封手肯定会是用2四同步吃掉我挺出去的步。这一点可以确定。我也只有用同飞应对这一个选择。问题就在于接下去名人会下哪一手了……」

我顺着偶然浮现于脑海的棋路试着推进局面。

「6五步,2三角,同金,同飞成,6六步,3三龙……到了这里如果后手下6七步成,就用同金直对应,然后是6九角,6八金引,4七角成……怎么样?」

然而我却立刻否定了这个预读。

「这种棋路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现的吧。」

如果按照刚才的预读推进棋局,我会以角为代价撕开敌阵防线,不仅能做出最强的棋子龙王,还能一举吃掉名人的金和桂马并获得先手。

尽管角是大子,但要是能与金和桂进行交换就还是我的驹得。

「毕竟有『若能换两子步亦可』这种说法嘛……唉,独自一人读棋就总是会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上想啊……好危险好危险。」

要是能形成这种局面我就能一举确立优势,但在现实中却不可能如此顺利。

「……话虽如此,我毕竟已经排出了穴熊,要想像一下自己的不利形势都很困难啊……」

目前,我的防御可谓最强。就算用角换对方两子是我的痴心妄想,如果能做出最强的棋子龙王,面对名人就应该能取得优势。

「要是到了这一步……」

——说不定就能取胜。

尽管只是自言自语,只有这一句话,我还是拼命忍住没有说出来。

不过,真的——

「……嗯?」

此时,不同于涛声的水声传了过来。我将意识从脑内棋盘引回了现实,向大海的方向望去。

随后,我便和天使四目相对了。

天使身着泳装,在皓月的照耀下,浑身散发着柔美的光华。

眼前的光景美得令人难以置信……但是,天使确实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如此美丽的存在……怎么可能会是人类……

「……八一?」

「诶?师……师姐?是师姐吗……?」

天使竟然是师姐。

从海里上岸,水滴从师姐银色的秀发上不断滑落。她赤裸着双脚踏着柔软的海沙向我走来。银发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之中,如星辰一般散发着璀璨的光辉。

为何会如此美丽……感受到了我怔怔的视线,师姐用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身子遮住了胸部,娇嗔道:「……色鬼!」

「我、我也是没办法啊!谁让你穿着泳衣啊!肯定会忍不住去看啊!」

我一边反驳道,一边侧转了涨得通红的脸避免去直视师姐穿着泳衣的身姿。

「不、不过……为什么大晚上的跑来游泳啊?」

「白天会被晒伤的啦。「

「哦哦……说得也是。」

师姐天生色素很淡,非常怕阳光的直射。

最近伴随着成长也多少积蓄了一些体力,能够在白天外出了,但还是得撑着阳伞……在小时候,她真的只要稍微出一下门就会立刻病倒。

所以她才进入了将棋的世界。与这个深不可测、独一无二的室内游戏邂逅,她立刻成为了将棋的俘虏。倒不如说,空银子的人生除了将棋再无他物。

月光下,师姐的双臂和双腿都纤细得惊人。

正当我一边回首往事一边痴痴地凝视着明月和师姐时,师姐开口了。

「你呢?那么晚了在这儿干嘛呢?」

「诶?啊,我嘛……」

「偷窥?」

「才没有!」

因为不方便提及将棋我才搪塞过去的啊!

师姐簌簌地踏着沙穿过海滩,在宾馆设置的水龙头边用淡水稍稍冲洗了一下身子,开始用搭在树枝上的毛巾擦拭雪白的肌肤和银色的头发。

皓月下,师姐的身姿宛若出自神话……

我不由地看呆了。师姐向我望来说道。

「算了,我也正好游得有点腻了,想去街上走走,跟我来。」

「在这种时候?」

「就是挑的这个时候啊!白天又热又显眼,才不愿意出去呢。」

好吧,我也正好想走走……而且还想找人说说话,去街上散散步倒是没问题……

「话说师姐,你就打算穿成这样上街啊?」

「怎么可能。外面肯定会披一件衣服啦」

「披啥?你带外套过来了吗?」

「嗯,刚叫人带过来了。「

「啊?」

「你个傻瓜!」

「你是要穿我的衣服啊!」

她是想让我脱下上衣给她啊?!我这个对局者要是感冒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看我想要右转逃走,师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我上衣的风帽:「我都赏脸穿你的衣服了赶紧给我脱下来!」

「可……可是这衣服是我刚买的啊,再说我里面也就一件衬衫,多少还是会觉得冷啊——」

「赶紧脱」

「好吧」

从幼时便得到确立的上下关系是绝对的。我这一辈子都要忍受这个具有天使般美丽外表的银色恶魔的折磨吧……

我不情不愿地开始脱自己中意的外套。为了表示抗议,我露出一脸勉强的神情磨蹭着,下身却立刻吃到了师姐的一记飞踹。

「我要穿了。你转过去!」

不就穿个衣服嘛,我看看也无所谓吧。看样子她相当害羞。

我还是从命,拽着被踢得生疼的脚转过身去。

「……真是的,性格哪怕有外貌的万分之一可爱我就满足了啊……」

离得太近只怕又会被她无理取闹地拿来撒气,我一边慢腾腾地随着她向街上走去,一边又开始考虑将棋的事。

第二局在大阪。能获得主场优势。

——如果能在明天获胜……二连胜也不是痴心妄想……!连胜那个名人也不是……!

正当我一边眺望着街灯一边陷入沉思的时候——

「………………别抛下我……」

「嗯?」

师姐小声嘀咕着,从身后拽住了我衬衫

的衣摆。

「不会丢下你的啦,我这不是在等你吗?」

「……色鬼」

「为毛啊?!」

你这也太蛮不讲理了吧……!

穿着我的外套,师姐伸出了双臂,把耷拉下去的袖子给我看。

「松松垮垮的。」

「那当然了……」

就算我身材矮小,男装穿在师姐身上肯定还是会太大。而且我还大了你两岁啊。意识到这点了吗?你肯定完全忘了吧?

不、不过……穿着宽松上衣的师姐,还真有点那啥啊……

尽管里面穿着泳装……从外面看上去就像什么都没穿一样……

「色鬼!」

「什、什、什什什么意思嘛?!这样又不性感!再说我可是把师姐你当成家人一样看待的啊怎么可能对你发情啊!」

「我不喜欢这件衣服,会被你色色地看!」

「那就还给我啊。」

「才不要!」

任性的公主毫无顾忌地使着性子。我已经完全跟不上你了……

大概是因为作弄了我心情舒畅了吧,师姐自到达夏威夷以来第一次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好啦,快走吧!」

说着,师姐拉着我的手向前走去。

因为是旅游胜地,檀香山的街上到了现在这个点还是有很多人。

很多商店仍然在营业,生意兴隆。

「……最受欢迎的居然是讃岐乌冬的连锁店……」

「有点失望呢……」

侧目向丸龟制面的店铺望去,外国人已经在门口排起了长队。我和师姐漫无目的地探索着夜晚的夏威夷。一个人行走于陌生的街道总会有点惴惴不安,但两个人在一起却会不可思议地心跳加速。

在街上晃悠了半天,师姐在一家卖冰激凌的店门口驻足。

「想吃。」

「在这个点?小心发胖啊!」

「日本应该还是白天吧。」

用这种莫名其妙的理论让我闭了嘴,师姐擅自从我外套的口袋里取出了钱包,如理所当然一般用我的钱买了冰激凌。

坐到了附近的长椅上,师姐带着愉悦的表情开始大吃起来。不过到底还是分了一点给我……也就一点点啦。

「很好吃呢八一」

「甜得要命啊。」

自打来到这里,吃到的食物都相当甜,不过感觉还是以刚才的这个冰激凌为最。

我起身去把杯子丢到垃圾桶。

回到长椅,师姐保持着坐姿把手向我伸了过来。

「……嗯」

「啊……嗯」

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我拉公主起身。

两个人向前走去,各自稍稍松开了手……然后就若无其事地把十指交缠在了一起。

就像决定将棋的战型时一般,我们保持着沉默,只是相互试探着向对方敞开自身……然后亲密无间地交融合一。

「……」「……」

总感觉做着严重违背道德的事,心旌摇曳。虽说实施了封手,但毕竟对局仍在进行,我这个对局者却和女孩子手拉手漫步于夜晚的街道,这个问题可能相当严重啊。

「不过……毕竟是在夏威夷嘛!」

我在心里为自己开脱着,依旧不舍得松手,和美艳绝伦的少女在异国的街道上游走着。

感觉只是少年妄想产物的情景却是毫无虚假的现实。每当师姐的侧脸跃入眼帘,甜蜜的阵痛就会袭上我的胸口,让我苦闷得难以呼吸。

自儿时起不知握过多少次的师姐的手……

就是握着这只手,我在将棋这个无垠的世界里持续不断地进行着冒险。

不管进入多么昏暗的洞窟,不管遭遇多么凶恶的怪兽,只要和师姐在一起,我就会鼓气挑战的勇气。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能无所畏惧。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能勇往直前。

但是,究竟是从何时起,我们松开了各自的手开始分道扬镳了呢?

结果,在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散步以后,我们回到了宾馆。

已经将近十二点。毕竟明天还有对局,就算难以入眠,至少也得躺下来好好养精蓄锐了。

把师姐送到了她的房门口,开门前我发话了。

「把外套还给我吧。」

「才不要」

「诶——」

唉毕竟已经回到了宾馆倒也无所谓,但终归是刚买的衣服,被师姐收缴还是感觉相当可惜。这可是件男装啊,你就那么中意吗?

「对了师姐,你和别人同住吗?」

「我一个人。本来主张和别人拼房的,毕竟是奖励会员,不过主办方似乎是考虑到我是头衔持有者,坚持让我一个人住。为什么问这个?」

「诶?哦没啥……因为爱和桂香姐住一起,我就在想师姐你是不是也和人拼房了呢。」

「……到了这种时候还是开口闭口小学生小学生的。」

「啊?这种时候是哪种时候啊?」

「笨蛋笨蛋!萝莉控之王!」

「我不是说了我不是萝莉控吗!」

「证据呢?」

「啊?」

「……要让我相信就把证据拿出来。」

一边说着,师姐一边把身子靠在了门上面朝向我——

她稍稍擡起了下腭,闭上了双眼。

「……!」

这、这是……!

一开始,看师姐毫不犹豫地摆出了那种姿势,还以为她只是在作弄我。

然而我立刻就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

即便在昏暗的走廊,我都能清楚地看到师姐涨得通红的脖子……睫毛微微地震颤着,师姐是真心的——因为这表情,和她在下棋时使出杀招一决胜负之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别、别捉弄我啦!明天还有对局呢!我回去睡了!」

结果还是不敢接受师姐的挑战,我避开了师姐的决战邀请,用略显愤怒的神情掩饰着自己的羞涩落荒而逃。

「……八一你个大笨蛋」——背后似乎传来了这样的嗔怪声。

回到屋里,心跳依旧无比剧烈,一时无法入眠。

究竟是因为对局胜利在望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呢——直至进入梦乡我都绞尽脑汁地寻思着,却最终百思不得其解。

惊愕的旷野

「封手是——后手2四同步。」

监场开封宣读了封手。第二天的对局拉开了帷幕。

尽管预料到了名人的这一手,但当封手被宣读出来的时候,心里到底还是暗舒了一口气。昨晚的研究没有白费力气啊。

之后的展开也和我的预料如出一辙。

大概是感觉自己在第一天使用了过多时间吧,名人下手的节奏相当快。由于棋路与我的预读一致,我也以相同的节奏飞快地下着棋子。

——持有时间的差距是三十分钟。只要把这个差距保持到终盘,我就能获得压倒性的优势!

带着这种心态不断下着,我的手却在途中忽然顿住了。

「……这……」

我目不转睛地瞪着不知不觉中在盘上形成的局面。居然和我昨晚在沙滩上散步时最先想到、却因为过于乐观被我立刻否定的局面一模一样!

「……?」

我瞟了一眼名人的表情。坐在对面的名人悠然自得地擦拭着自己的眼镜,脸上丝毫没有悲观或者焦躁的神情,当然也没有因为形势过于不利而达观地放弃了的感觉。

「?」

完全猜不透对方的意图,我把脸凑近了棋盘确认目前的局面。

——对方有布下什么陷阱吗……?

我试图寻找己阵的漏洞,尽管穴熊并没有布得密不透风,还称不上固若金汤,但至少比起敌阵的防御要坚固得多。找不到任何陷阱。

既然没有防御的必要,接下去只要考虑如何进攻就可以了。

昨晚的研究到了这一步便终止了,但这只是因为只要到了这个局面,我便能确信自己已然立足于绝对的优位。就算让一百个棋手观看这个局面,也绝对会有一百个棋手认同我现在处于优势吧。盘面上的差距就是如此之大。

就像在大富豪中强力卡都汇集到了自己手里一样,思考盘面变得相当愉快。而且我还有大量的思考时间。

想要就此确定胜利,我进入了长久思考的态势——

……………诶?

越是思考,我的脸就向棋盘凑得越近,眉间挤出了深深的皱纹。

——居然……找不到进攻手段?

怎么可能?

我都已经在敌阵

做出了龙王,用角换取了对方的金和桂,还持有先手,有利的素材一应俱全,要如何处理手中的素材进行烹饪岂非随心所欲?

但同时,我却又深刻地体会到——如果素材与想要烹饪的料理毫无关联,就不过是单纯的累赘。

「嗯……?」

不知不觉中,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我已经几乎扑到了棋盘上。

——形势很艰难吗?……有利的素材如此充裕,却还是无计可施?真的是这样吗?

然而随着读棋的深入,我却意识到,我目前面临的已经不是形势艰难这种程度的问题了。

不管怎么读,我都找不到任何改善局面的变化可能。

也就是说——

——难不成,我已经……身处劣势……?

要形容目前的感受,「冲击」这个词的分量都显得太轻。

一股冰冷的寒意穿过脊梁,而大脑和脸庞却滚烫得令人窒息。浑身难受得就像染了风寒,几乎忍不住要开始作呕。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像是要冲破肋骨。

由于心跳过于剧烈,我害怕自己声音中的颤抖被对方察觉,只能用细弱蚊吟的声音低声向盘侧发出了请求:「棋谱……」

「请过目。」

拼命抑制着双手的颤抖,我从记录员手中接过了棋谱。

想要确认的,并不是至今为止的棋路——这已经完全记在了脑子里。现在需要确认的,是记录在符号旁边的数字——消耗时间。

「……!」

确认了数字,我几乎不由自主地失声惊叫。

在今天的对局中,名人至今为止所消耗的时间仅有17分钟。

平均每手不到两分钟。对于持有时间长达八小时的将棋而言,这个速度事实上已经接近零思考时间。

一开始还以为名人是因为无可奈何才会下得如此快速——觉察到自己的不利,试图挽回第一天留下的时间差距。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名人根本不觉得自己处于不利。

「……难不成……」

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发自内心的惊叹从本应紧紧抿住的双唇中猛然泄出。

——难不成……已经读透了?!了……吗……?!

「……!」

把棋谱还给记录员。

我已经无法掩饰自己双手的震颤,轻薄的纸张伴随着簌簌的声响抖动着。

「打扰了,我来确认一下午餐的预订……」

宾馆的工作人员手持菜单进了对局室。

说实话,午餐根本无所谓了,完全没有工夫去享用了。现在只想把所有的时间用来思考。

……然而,如果不点午餐,就可能会让名人察觉到我的慌乱……

不,在考虑这种问题的时候其实已经暴露了吧,但我还是决定虚张声势。现在自己也就剩下这一种负隅顽抗的手段了。

接过菜单,点了很快就能吃完的食物。

「这个……俱乐部三明治。」

而另一边,名人反倒没有点单。

……不吃午饭?为什么啊……?!

已经陷入了极度恐慌的我,对于名人这种微不足道的决定都产生了过度的反应。

棋手不吃午饭的情况很常见。可能是早饭吃得太多了,在头衔战里,早上和傍晚都有点心时间,对有些人而言不吃午饭可能也不要紧,而且还有可能只是不适应夏威夷的膳食。

但惊慌失措的我却还是开始往最坏的方向上胡思乱想:

——难不成……已经结束了?!形势就差到了这个地步?!

形势的恶化会直接影响心态。

而战斗在丧失斗志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连同午餐休息时间在内,我总共思考了两个多小时,却还是找不到逆转的一手。这两个多小时的意义仅仅在于认识到自己所读的棋究竟如何幼稚。伴随着思考,剧毒也在全身势不可挡地蔓延了开来,我的战意开始土崩瓦解。

重新开始对局,我向敌阵挺出了步,但这不过于虚张声势。

名人依旧保持着飞快的节奏下着棋,果然已经读透了。

「啊啊啊……」

本以为坚不可摧的穴熊被名人的步搅得分崩离析,而我却只能如隔岸观火一般傻傻看着,束手无策。已经无心恋战,更不用提逆转了……

抱着侥幸心理主动出击与名人展开了交锋,名人却没有犯任何失误。

到了第九十二手,看到名人在我玉将的旁边打下了金将,我的头重重地垂了下去。

「……我输了。」

下午二时四十五分——我投子认负。

在首日收场时认为必胜无疑的将棋,在第二天还没到点心时间已经结束。

一败涂地。

「请不要慌!请慢慢入室!」

几乎在我认输的同时,记者和摄影师就如洪水一般冲进了对局室。监场试图制止,却没有人从命。

报导人员一进入对局室,快门声就在四处响起。记者们纷纷找着最佳角度,举着相机准备报导。

所谓的最佳角度,也就是能够拍到名人正脸的地方。

「……」

我和名人都纹丝不动地低着头默默不语。在这种场面想动也做不到。

按惯例,主办报社的观战记者拥有首先提问的权利。

但由于对局室内的气氛过于凝重,而我脸上的沮丧神色也过于浓厚,观战记者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最终,还是会长代他发话了。

「……按常识考虑……」

在几乎无处落足的纷攘人群中,会长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坐到了盘侧,像是为我的内心所想代言一般继续说道:

「……排出了穴熊,换到了两枚棋子,做出了龙王还掌握先手……一般来说,先手方已经处于优势,然而……」

他的语气中只有纯粹的惊愕。

就连作为专家长年实践一手损换角的月光会长,也和我一样根本想不到在这种棋路中先手会陷入不利局面。

「那么,也就是说——」

这时,观战记者终于开口,战战兢兢地向会长确认道:

「名人的那手角打就是闻名于世的『魔术』吗?」

「魔术?才不是那种雕虫小技。」

会长用罕见的严厉口吻否定,接着又用饱含着敬畏的语气断言道:

「那一手……是奇迹。」

极光

声响在脑海里回荡。

「向着永世七冠迈出了坚实的一步呢!按这个势头,有可能连胜四局夺冠吗?!」

「下一局是您的先手,请谈谈您对于连胜的抱负!」

「名人!请对翘首企盼空前记录的国民们说几句!」

对局室的寂静在我低下头去的瞬间被打破了。

在走廊上奔走的记者和相关人员的足音。

如洪水般涌入的摄影师们的快门音。

还有对于名人此起彼伏的问询声,延绵不绝地在室内回荡。

尽管也有针对我这个败者的提问,不管是问题还是回答的内容,我都完全记不清了。

只有那个在脑海里不断回荡的声响,让我坐立不安。

名人淡淡地应对着排山倒海般的提问:并没有将记录放在心上,在下一局也会继续努力追求盘上真理——他无论如何都不作出记者们所期待的惊世骇俗的发言。但他的一言一行还是会引来大量的闪光灯和对焦声。

然而,却总还是有另一种声响,如地震时低沉的地鸣声一般在我的脑海里久久回荡。

结束了感想战回到屋里,那个声响依旧萦绕不绝。

我走到窗边仰望天空,想确认那是否雷鸣。外面并没有下雨。不知不觉中夜色已深,就像和师姐散步时一样,漫天的星辰散发着璀璨的光华。

但昨晚并未听到的声响,今夜却在耳边清晰可辨。

——这到底是什么声响?

都忘了去脱和服,我伫立于窗边,呆呆地寻思着声响的来源。

背后传来了人的动静。

「对、对不起……敲了门,却没人应……」

是爱。

看样子是因为我迟迟没有在慰劳宴上露面过来叫我了。对了,她有备用钥匙。所以才能进来啊。

「那个……师父……请别灰心丧气啊。」

努力挤出明快的声音,忠诚而又体贴的幼小弟子试图为师父打气。

「没关系的!不就输了一局嘛!从下一局开始往回追,就肯定——」

说到一半,爱把话咽了回去。她看到了猛然回首的我脸

上的表情。

「什么?不就输了一局?」

我把手里的信玄袋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冲着爱大吼起来。

「你真心觉得那局棋用这么句儿戏一样的话就能了结?」

「唔……」

刚过完十岁生日的弟子的小脸上布满了畏惧的神情。

第一次在爱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而现在我脸上的表情,爱肯定也是第一次看到吧。

但我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继续大吼着。

「看到了那种棋,亏你还能笑得出来啊!以为输了一局就算完了吗?如果在系列赛的中盘被下出那么一局棋一切就都完了你懂吗?!我的将棋观被这一局棋彻头彻尾否定了你懂吗?!」

「将……将棋……观……?」

「如果只是下出我没能读到的棋路那还没什么!还有修正的余地!只要增加读棋的量就可以!」

只要改变决胜时的时间配比,就能增加读棋量。在下一局马上就能做出有针对性的调整应对。

然而——

「名人可是下出了那手被我读到却又被我立刻否定的棋战胜了我啊!」

只有这一手棋对我来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

以最快的速度浮现在脑海,却又被我以最快的速度否决。

而这一手,却是最优手。

「我有自信比任何人都研究得透彻的战法……却被名人连同我长年积累的感觉一起否定了!一局,只用这一局,名人就否定了我至今为止全部的将棋生命啊!」

到了现在,我终于意识到了那个响彻脑海经久不散的声响究竟源于何处。

那是世界崩塌的声音。

「已经没时间了……从头开始研究一手损换角?不!没人能保证名人会接下我一手损换角的挑战……要是那样研究时间就又都白费了……!可恶!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将在屋子的一角瑟瑟发抖的弟子置之不顾,我也不脱和服,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咬着指甲开始不停地喃喃自语。

名人发现了我隐藏得最深的要害,并毫厘不差地将匕首扎了进去——无声无息地,干净利落地,扎了进去。

翌日,主办方为未能观光的对局者双方租了大巴安排了夏威夷观光行程。

而我却取消了所有预定日程,坐上了刚好有人取消航程的早班飞机回到了日本。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每一秒都是如此宝贵。

到达时晴空万里的夏威夷被厚重的乌云覆盖,豪雨毫不留情地击打着这个常夏之岛。

脑海中的轰鸣至今仍在隆隆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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