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三谱(2/2)
「哈?」
「直接,躺床上」
「是……是这样子吗?」
然后我就像法老的木乃伊一样笔直着身体,横躺了下来。
「但,为什么要我睡床上呢?」
「因为我想要个枕头」
「枕头?」
「……抱枕」
「哦,哦……」
师姐对着笔直躺在床上的我伸出纤细的手臂,刚刚好能环抱住我,接着,她在我的耳边低声道,
「作为抱枕,你一动也不能动」
「好,好的……」
她那就如呼气一般的低语在挠着我的耳朵的同时,师姐继续叮嘱道,
「你要是敢动一根手指我就报警」
「我还是比较想睡地板……」
「不行」
任性妄为的水手服小姐紧紧抱住丝纹不能动的抱枕先生,还把头往他的怀里不停地蹭着,一股超好闻的女孩子体香钻到我的鼻孔来了。
拷问啊……
这是拷问啊……!!
「…………接着刚刚的话题」
「噫?」
「就是……秀埋老师说过的,那种事情真的…………和将棋实力没关系吗?」
「……是的。我认为两者之间,是没有关系的」
即使硬要说有关系的话,那也只是在「胆量气魄」这方面能扯上一些。所以我认为即便做了那种事,也不能提升将棋的实力。
「八一你也没做过那种事吗?」
「呃………………嘛,没有啦……」
「明明已经十七岁了也没有做过?」
「真啰嗦。因为没有对象啦。」
「那些小学生不是么」
「怎么可能啊!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
喂,银子小姐,怎么突然沉默了。
「况且至今为止…………我也没找到恋爱的对象。」
我一边往自己本来就隐隐作痛的心灵伤口上撒盐,一边思考着这到底是何种疼痛。
这,难道就是那种名为失恋的痛楚吗……?
「……我偶尔也想过这些事情。就算我交到了女朋友,我还是会把将棋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觉得什么事情能比将棋更重要,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取代将棋在我心中的位置。师姐你也是这样的吧?」
「……」
「这并不是什么夸张言辞,我是真的把将棋当作了恋人,所以我想像不出这个恋人是人类的话会怎么样,虽然在输棋的时候,的确想要人来安慰一下我……但如
今我果然还是只想一心一意去考虑将棋的事情。」
「…………」
「这种话,说出去可能都没人会相信吧……但如果是师姐你,如果是与我相处的时间比谁都要长的师姐你的话,应该能明白这番话,所以—」
「那为什么我就是赢不了棋啊!!」
师姐突然大声喊道,并用指头紧紧扣着我的皮肤。
这是发自灵魂的呐喊。
就像把一直压抑在心底的苦闷一口气吐出来一般的,悲痛的呐喊。
「为什么我就不能做到像八一你一样去赢棋呢,明明我们都是一直在一起的,明明都是在做着同一件事,但为什么我就成不了像你一样的棋士呢。」
为什么!?为什么!?
看着不断向我发问的师姐,就像是回到小时候那样。
师姐的指头紧紧地抓着我的后背,为了不让人看见自身哭泣的样子而将头深深地埋进我的胸口……银子酱更加歇斯底里地继续呐喊道,
「呐,为什么啊!?八一,是你的话会明白吧!?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那是因为……」
——缺少的是,才能。
用这个理由去断言的话会很容易理解。如果师姐有着和我等格的才能的话,一定可以变得和我一样强;而既然师姐没有变得和我一样强,就只能说明她没有和我等格的才能。
然而,事实一定不是这样的。
师姐如今才刚刚十五岁,还只是初中三年级学生,她就已经达到了距离奖励会三段还有一步之遥的级别了,如果能迈过这一步,师姐即是与男性奖励会员相比,其出道速度也是相当之快了。
所以也就是说,师姐是有才能的,有成为职业棋士的才能。
那么,她到底缺了什么?
对此,我已经有了一些头绪。
「我认为…………这应该是师姐缺乏体力的原因」
「……体力?」
「没错」
对我的话感到十分意外,师姐一时间竟忘记了抽泣一般,对我的言辞做出回应道,
「但是……奖励会的用时比女流头衔战的还要短哦?的确,相比之下女流棋士的实力一般低于奖励会员,但是我经历的正式赛事要比其他奖励会员的多—」
「奖励会在一天里是要下两局的吧?我所讲的体力是指这回事」
「……」
「等你升到了三段联赛,最远甚至是要去到东京的。虽然仅此而已的话,以师姐的体力还是绰绰有余,但即使师姐在女流头衔战习惯了东奔西跑,但至今为止师姐的头衔战都是直落三局卫冕成功的,所以在一年间的头衔战里也就下了六局棋而已……」
师姐如今所持有的女流头衔是「女王」和「女流王座」。
两个头衔战都是五局三胜制,师姐先赢三局就能卫冕成功。
女流王座的头衔战在秋季、女王的头衔战则在春季举行。因此两者在时间上是错开的,所以师姐的日程也不是那么紧张。
但是到了三段联赛则大有不同。
「三段联赛在半年间就有十八场对局,以往年的晋级线来看,基本上都要胜十三场以上,如果按照一胜一负的节奏来的话是不可能会晋级,因此取得连胜绝对是必要的」
也就是说,在一天里必须要赢下两局才行。
更进一步来说,「不能连败」这点也很重要。
虽然输棋是无可避免,但一旦达到六负那时就得出局,所以即使只是输了一局也都要立即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虽然至今为止奖励会的紧迫度也差不多如此—
「但要在三段联赛里厮杀,就好比在自己的脖子上套了一条索命绳,输了一局绳子就收紧一圈,所有人都不得不以死到临头的状态去对战下一局棋。最绝的是,这条绳子以后也决不会松弛下来……直到你成为职业棋士为止」
「嘶……」
我感到扑在我怀里的师姐倒吸了一口气。
三段联赛就像是死刑犯间的死亡游戏,最后能活下来的只有两个人。
这就是三段联赛。
当人类被逼到极限状态时,会因为恐惧而难以维持正常的思维,所以能在最后一刻都保持着清醒的人就是胜利者。
职业棋士就是从奖励会里明白到,将棋比拼的不仅仅是技术,更为重要的是坚毅的心灵。
在那种环境的奖励会里,为了让对自身体力方面有所不安的师姐可以获胜,到底要怎么做呢?
在此,为了让能师姐安心一下,我向她叙述了我的想法。
「……我认为用振飞车棋路不失为一种方法」
「振……飞车……?」
「是的,总而言之就是,如果用居飞车棋路的话,要研究的东西就太多了,在相居飞车战中很容易因为棋路的选择过多而难以制定最有效的策略,导致到在序盘就要开始考虑如何把对手套进自己擅长的领域中而展开心理拉锯战。」
「……」
「而且在对阵振飞车的棋路时也不得不为此研究对策。假如在事前研究和序盘的心理战上就耗尽了体力,等到在终盘的胜负点时,想粘棋也会陷入不利……而在三段联赛中这是十分致命的。师姐你应该也明白吧?」
【粘棋:在算不清楚能不能诘死对面的时候,把持子投入己方阵地加强防守,意在保证自己不会死,等待对手犯错】
「……」
『奖励会的对局有两次终盘』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奖励会里也很讲求粘棋。
话说回来,在将棋界的那种『死缠烂打』的棋风就是发源自奖励会的。
「另一方面,如果用振飞车棋路的话,就可以自由地去选择战术,但遇上同为用振飞车棋路的对手,也就是相振飞车战的时候,这时师姐只要和对手硬碰硬就好。说到正面对抗的话,以师姐在关西的实战经验,对付这种情况应该是得心应手的」
更切实地说,因为师姐在女流战的对局中所遇到的对手大多都是用振飞车棋路,所以在对上振飞车时,师姐的经验比起其他的奖励会员更为丰富。
但是师姐还是心存不安地说道,
「虽说如此……但软件对单纯的振飞车棋路的评价很低吧……而且年轻的职业棋士也逐渐转型为居飞车党了」
「正因为如此」
从这里开始就是重点了。所以我也加重了语气。
「确实在职业界里居飞车党的棋士在增加,但能在三段联赛晋级的人中,属振飞车党的却也占了相当部分,大多数人都有像师姐你这样的想法:「想继续变强的话就要去走居飞车棋路」,但正因为是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大家都小看振飞车了」
就是这个。
我之所以会同意加入生石先生的研究会,首要目的确实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实力。
但其次我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给师姐创造学习生石先生的振飞车棋路的机会。
「在某种战术上能称得上是专家的那些棋士们,是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战术方针的,这在持久的联赛战里比较有心理上的优势,与其烦恼怎么去选定战术策略,不如在一种战术上精益求精,这样效果绝对会更好」
「……但这不就让对手更容易制定克制的战术了吗?」
「居飞车党的棋士在研究相居飞车局面就已经是煞费苦心了,对振飞车棋路的研究肯定会先放一边的,换做是师姐也会这么做吧?」
「但是,这种做法在职业界里不是不管用的么—」
「现在请你只要一心考虑如何从三段联赛中脱颖而出就行了」
「……!」
我看了楼中楼的评论。
再说一遍,大家不要拿自己的价值观去看八一,否则无法理解他的行为。
虽然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抱在一起,虽然八一稍微强硬一点银子肯定会从了他。
但是八一没法迈出这一步。
原因前面我也说了,八一是地地道道的将棋星人。
你们在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时候,
八一背的是2六步8四步7六步8五步。
他可以轻易看出生石充的意图,却绝无可能明白银子行动和心理的矛盾。
他真的以为,银子是讨厌他的。
他真的以为,他和银子间最多只能有同门手足之情。
他真的以为,只要自己动一根手指,银子就会报警。
而且他自己也说了,不希望银子勉强自己和不喜欢的人做这种事情。即使银子自己主动,出于为银子考虑的想法,他也一定会拒绝。
所以请大家千万搞清楚,八一的误
解是这篇小说情感线矛盾发展的前提。
什么时候他一拍脑壳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这小说就该完结了。
不过,银子这边应该已经注意到了自己的感情。
我记得四卷还是五卷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说,
她喜欢八一,想和八一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一起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但是最想做的,还是和八一下棋。
因为银子知道,离八一最近的地方,就是他棋盘的对面的位置。
八一的神速进步让她害怕自己再也没法和八一同台竞技。
所以她才那么苦恼,那么期望自己能变得更强。
啊——恋爱中的少女真是太美了
师姐又倒吸了一口气,我趁势继续说道,
「成为职业棋士之后的事情,在三段联赛中只是多余的牵挂。不把所有精力集中到眼前的比赛里,是绝对没法从三段联赛中晋级的,师姐你应该也懂这个道理」
「……」
「更何况,很多实力顶尖的职业棋士也是在身成职业棋士后再跳槽到居飞车党的,职业棋士的事就等到自己成为职业棋士之后再做考虑吧,好吗?」
师姐一时间被我的话震到了,但之后她又缓过神来说道,
「…………让我考虑考虑」
「我会给师姐你搭一把手的,生石先生应该也会给予协助。虽然不可能要你一下子就适应过来,但在备战三段联赛时也请考虑一下这种思路吧」
「……」
师姐对此没有回应,反而断断续续地说道,
「但…………增强体力,也很有必要……」
「说的也是呢」
「八一你认为要怎么做比较有效?」
「唔。游泳怎么样?」
「……去室内泳池的话就可以不用被太阳晒到的吧」
「嗯,而且戴上泳帽的的话也能把头发收起,再加上护目镜的话还可以把容貌也遮挡一二。因为是师姐也算是公众人物了,素颜露面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如果是到公共体育馆做有氧体操来锻炼的话,很可能会引起骚动呢……」
而且师姐的身材也不是那么凹凸有致的那种,所以对于游泳肯定能很快上手的。
如果这句话说出来绝对会被师姐杀了的。
「师姐一个人去觉得不安的话,我也可以陪你,正好我也想活动一下身体。」
在泳池畅游一番后让身体疲劳下的话,应该多少也能对改善自身的睡眠质量有点作用吧。
我也正是出于有这样的考虑,所以才提议游泳的,但师姐好像曲解了我的意思。
「色狼」
「不,我不是这种意思—」
「变态。H」
抱着我说我是「变态」和「H」什么的,你让我怎么理解好呢?
「……八一,你最近失眠了?」
「嗯?你怎么会知道?」
「眼袋有黑眼圈」
「啊……原来连黑眼圈都熬出来了吗」
「和你不怎么搭呢」
啰嗦。
「头衔战和名人进行对局时……准确地说是在那次头衔战的第四局开始的,在我脑海里的将棋盘就一直挥之不去,如今弄得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都分不清了。」
「…………让人羡慕」
「嗯?」
「……在我脑海中,无论是棋盘还是棋子都蒙着一层黑幕,我只能模模糊糊看得见而已……所以你能看得那么清楚真让我羡慕」
「但,你看啊,看得清楚也有看得清楚的苦恼喔?」
「八一,笨蛋」
「就算你这么说,如果能把它们从脑海中抹掉的话我也想这么做呢。」
「笨蛋。奢侈」
「奢侈?」
「…………所以说你这个将棋星人真的是……」
将棋星人?在说些什么啊这个人?
「难道你说的是在脑海中呈现将棋盘的话题吗?爱的话可以在脑海中呈现出十一面棋盘哦」
「…………」
「而且爱说过她自己能同时演绎其中的六面什么的,这也是她解诘将棋能这么厉害的原因。有一次爱下六面盲棋,作为对手的生石先生和我每人负责三面,下到后来,她居然连我们的二步违例都完美地指了出来——」
(咬)
「呜啊啊啊啊—!!为,为什么要咬我啊师姐,疼疼疼疼疼疼疼不要咬手指啊我的实力会变弱的!!」
我迅速将手抽开,并对这种蛮行表示严正抗议。
「喂,师姐,攻击手指是犯规的吧!小时候不是定了规矩不能攻击手指和脑部的吗?我的将棋实力要是倒退了怎么办啊?!」
「我才不管你。笨蛋。倒退就倒退」
「真是的……啊—啊—,咬的连牙印都有了……」
「……八一什么的,在将棋上就给我变弱吧……」
可恶—。为什么要生那么大的气啊?在刚刚的对话里我有说过什么让她恼火的话吗?
在我还在纠结这个问题时,师姐突然语出惊人道,
「……我决定不继续上学了」
「初中的话是不能自行退学的吧……」
「那我就不去上高中了,就在将棋联盟附近租一间公寓独立生活。」
「这……还是不要这样一个人擅自就决定下来,应该和令尊令堂商量一下比较好—」
「明明八一自己也是这样擅自决定的」
「呜……」
被师姐这么一反驳,我顿时无言以对。
不过我还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像安慰顽固而爱撒娇的孩子那样,
「但至少请和师傅和桂香姐商量商量吧,如果能住在师傅家的话我也比较省心……」
「…………」
师姐没有回话,只是把头往我怀里蹭着。
这……是在表达同意还是抗议……?
「师姐?明白我说的话吗?」
我沉默一会儿,等着她回答。
「………………呼…………呼…………」
已经睡过去了吗,这家伙……。
「啊哈~…………我的意思还没传达给师姐她就睡着了……」
偷偷瞄着枕在我的腕臂上一脸满足地睡着的师姐的脸蛋,我对今晚所发生的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师姐这副睡颜还真像婴儿一样毫无戒备呢。
「……说起来小银以前开始就是这个样子啊。总是给我**烦,最后她自己倒自顾自地睡着了」
虽然个子长高了、相貌也变得更漂亮,但躺在我怀里的师姐,心里还是个四岁小孩啊。
带着这种想法,我也合上了双眼。
或许是太累了,今天的我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迅速投入了梦乡。
朝归
「………………待过了一宿了啊……」
在樱之宫迎来的朝阳,出乎意料地耀眼。
为了避开人多的时段,我在清晨的时候就选择了独自离开宾馆,疾步走向车站。
一种偷情晨归的背德感油然而生。
还有从昨天开始就在心头隐隐发作的刺痛感。
然后这些杂七杂八的感情混搅在一起,让我不由得有些头大。
「和一个初中女生在爱情宾馆过了一晚……而且还一起睡着了……」
虽然师姐伴随着可爱的呼气声比我先入睡了,但今早却起得比我晚。
一直以来都是难以入眠的我,昨晚出奇地不用服药就能安然入睡。
虽然现在心头还是躁动不安,但多亏于此我的头脑完全清醒了过来。
「………是因为昨晚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吗?……」
孩提时代的我无所谓地位名誉和金钱,也不必为人际交往和感情之事而烦忧。
那些日子里,单纯地享受着将棋的乐趣,就是我的全部。
或许就是师姐的存在才让我想起了,对自己来说最幸福的那段时光。
会不会这么想的不只有我一个,而是我们相互都有这么想过……。
「嘛,无论怎么说,一起睡觉这种事,这回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毕竟师姐已经明言讲到讨厌我了。
把我带到宾馆里,然后……要和我做那种事,她无非也就是想提高自身的将棋实力罢了。
「说到底,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仅限于将棋而已,吗……」
如果抛开将棋这一层关系,我和师姐就不会产生任何交集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性格上恰如其反,喜欢的事
物不同,老家也不一样,看完一部电影后各自发表的感想也往往不在一个频道上,甚至会演变成吵架,虽然到头来我都是吵不过师姐。
如此来看,我们之间除了将棋真的是没有任何共通点呢。
既然如此,我们除了在将棋上有情感交汇之外,应该不会就此之外的事而衍生情愫的……
——……至少在师姐心中是不可能有的。
所以说,昨晚是我自个儿会错意,然后兴奋起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羞耻啊!」
我一边往车站的方向走去,一边迎着清晨的寒凉冷却因羞耻而发热的面部。
我是特意和师姐错开时间离开宾馆的。
师姐和我都是在社会上备受瞩目的人物,如果被人看到两人一起从那种宾馆走出来的话肯定会变成大新闻,这方面还是要多加注意为妙。
『现在我到候车厅了』
『离下一趟车进站还有五分钟,我等会就坐这趟车回去』
『请等我上了车之后再从宾馆里出来吧』
『出来的人时候要留意周围,不要被人认出了』
在樱之宫的候车厅里,我给师姐连续发去了这四条信息,并且很快就收到对方已读的提示。
然后师姐就只是简单地回了『了解』两个字过来。
……亏我还带着小期待盯着屏幕等了一会,以为会收到师姐温馨体贴的回复,结果到最后只有这条回复而已。
「那么接下来……在电车进站之前先找她串一下口供吧」
这次,我按下了手机的通话键。
忙音响了几次之后,电话接通了。
「啊,喂你好,是飞鸟酱吗?昨天急急忙忙就走了,真的非常抱歉。」
『没关系…………我、我这边才是,招待不周了……』
「不,飞鸟酱和生石先生没有错,倒不如说是我们这边的问题」
『这、这样……啊……』
「然后,这么早的时间打电话来……其实是有点事想拜托一下你」
『?』
飞鸟好像有点茫然,沉默着等待我说出下文。
我觉得说这种事的时候应该还是要抛开面子,一口气说出来会比较好。
「实际上昨晚我和师姐在樱之宫的宾馆过了一晚但我想让飞鸟酱帮我掩饰说我们因为通宵钻研将棋而在你家留宿直到第二天的早晨我们才道别回家可以吗?」
纵使我就是说话人,但说出来之后自己也觉得叙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但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飞鸟酱那边没有回应,我趁势继续说道,
「拜托你帮忙掩饰这种事真的很抱歉。还有,如果可以的话也请和生石先生串个口供,那就真的帮大忙了」
至此为止的话我都是一口气说出来的,然后我等着对方的回应。
「…………」
等待。
「…………」
……等待。
「…………」
即使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应答。
「飞鸟酱?能听到吗?飞鸟—」
『噫呀~~~~~~~~!!』
「唔喔!?」
『两、两个人独处了一夜,这……呼哇~~~~~~~!咿~~~~~~~~!』
「怎、怎么了,飞鸟酱!?」
平时比较沉默寡言的飞鸟酱突然发出了这样的迷之尖叫!?
而且这个迷之尖叫实在是太过响亮了,连同在候车厅等早班车的上班族也被吓了一跳看了过来。
『对、对、对不起……!……但是,这种事…………咿呀~~~~~~~~!!』
「那就这样,我先挂了!!」
我慌慌忙忙地按下了通话结束键 。
因为飞鸟酱那如响彻天际的尖叫,周围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一旦这个时间在樱之宫被将棋迷看见认出我的就大事不好了。
这时刚好电车进站了,我急忙就跳进了车厢。
在行驶的电车里,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心想真是被吓一跳了……
「飞鸟酱平时看上去都不是怎么爱说话的人,所以可能就没习惯注意到手机的通话音量了吧」
因为飞鸟酱的大尖叫,我一边抚摸着还在扑通直跳的心脏一边喃喃自语道。
也许是因为她父亲禁止谈恋爱的缘故……所以飞鸟酱对这方面的事完全没有抵抗力呢……但她明明却对男性的裸体毫无所动啊……
「呜……看来我会被她误解了」
虽说如此,但即使我说出了实情恐怕别人也不会信吧。
『自从昨天匆忙告别之后我和师姐就一起到了樱之宫的爱情宾馆开房留宿了一夜在此期间我在圆圆的大床上被身穿料薄尺短的师姐抱着但那也只是一起睡觉而已我绝对没有做色色的那些事倒不如我连一根手指也没有碰她哦而到了今早我们之间的氛围也变得好像有些疏远似的甚至连出宾馆的时间也错开了所以真的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单纯地一起睡了一觉而已』
「嗯!别人肯定是不会信这些话的」
这些解释别人听了也只会认为我想糊弄他们而已,肯定会被人反问『你丫到底在说什么』。
「……果然一开始就要隐瞒我和师姐到过宾馆这个事实啊」
幸好的是需要封口的只有两个人,而且这两个人对他人的私事都是兴致乏乏的样子,应该不会去传闲话的。
好在这一方面上是放心了。
「……不过飞鸟酱又是那种反应……如果被爱因此窥出事情真相的话……!」
光是想像就觉得可怕……。
我还在因恐惧而颤抖着,车厢里就无情地响起即将到达福岛站的广播。
和母亲的对话
「……我回来了……」
回的明明是自己的家,我为何会如此没有底气呢………
「……我回来了哦……爱酱……在家吗……」
既然是自己的家,堂堂正正的回来不就好了。
不过……这份奇妙的内疚感……
原因我自己还是有数的哦?说是因为要开研究会所以在外面过夜……却和女孩子一起去了那种地方……
这种心情,简直像偷偷和情人出去旅行归来的丈夫一样……这份忐忑让我如坐针毡,只能靠想着悔不该当初等等挽救自己的罪恶感。
如果爱从师匠家里先我一步回来,见面之前必须要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才行。
从爱情旅馆出来时,师姐的留下的痕迹应该已经消失了,口供也对的非常完美。
不过对我知根知底的爱很容易就看出我在撒谎,这种情况下实在是最麻烦的对手。
——不过只要不被她读出心声来的话……好,临兵斗者数组在前!
「鞋子已经在了……已经回来了吧」
但是没人回答我。
「……还在房间睡着呢?」
真是天助我也。
我尽量不让脚步发出声音,在厕所的镜子再检查一遍自己身上有没有留下什么奇怪的痕迹。
嗯……差不多可以去弟子所在的客厅那边前进了——
「嗯……嗯……我知道了妈妈……」
和室中传来了爱的声音。啊……不过在和谁说话来的……。
我尽量消除自己的气息,从爱酱看不到的地方悄悄靠近过去。
「嗯……?那个是……爱的妈妈?」
看来是爱酱在用ipad和老家skype来着。
「很稀奇哪……」
一起生活将近一年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和母亲这样通话。
我是觉得她经常和老家联系一下比较好,但是爱一直用的是短信或者电话的方式。
或许是觉得一旦和母亲见面的话会让自己修行的决心变模糊吧。
但是现在确实的在和妈妈视频来的。
——是因为回了老家一次确实想家了吗……
忽视了弟子的感情,让我对自己很失望。
在我受到罪恶感苛责的同时,母女间的对话也在继续进行着。
『爱,你确实比其他人领先一步,不过这也让你成为了众矢之的。综合来说这是不利的状况……虽然先人一步,不过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你的立场还是相当严峻的』
「嗯……。果然是这样……」
『一定要慎重,爱。敌人都是非常强大的对手,就算是有着一起生活的优势条件,也绝对不能大意』
一起生活的优势?
啊啊……说的是和我一块生活指
可以经常被指导的事情吧?
爱酱的妈妈肯定是想说这件事。
和其他的女流棋士比起来有着得天独厚的生活环境,但是要获得女流头衔的话这样肯定还是远远不够的。
『浪速的白雪姬自不用说,连那个胸很大的姐姐,比你经历的时间更长也是事实。必须要谦虚的接受这个事实,并且为了超越他们而努力』
师姐和桂香姐,无论哪个也确实都比爱酱学将棋的时间要长的多哪。
为了赢过他们,不比对手更努力肯定是不行的。爱酱妈妈的话可谓是箴言。
『当然,也不能老是看着比自己年长的人,同龄的女孩子也不能疏忽哦』
「我知道了……。我也觉得这边是最需要注意的地方……」
爱点了下头,用严肃的声音做出了回答,而且声音还非常的悲壮。
同龄的女孩子——
天衣的话不用说……估计在爱的意识里决意要当女流棋士的澪酱也是其中一个吧……。
她曾经在研修会中战胜了澪酱,但是自己的内心也受了很大的伤害。在比赛中不得不将朋友斩于马下是很痛苦的。
——然而对敌人温柔就是对自己残忍。
即使自己现在还在进步,但是只要对现在的实力有了哪怕一丝满足,差距就开始扩大了。
为了将棋,牺牲友情的觉悟是必要的。
——爱酱已经有了把朋友当成棋盘上的敌人,这份觉悟了吗……!
对于内心温柔的爱酱来说,我想这应该是件很难的事情。
但是爱酱之后的发言却是吓了我一大跳。
「爱的朋友呢,有一个叫做夏尔酱的非常可爱的女孩子。师傅非常的在意她,那个孩子应该是最大的对手了……」
夏尔酱?
「真不愧是……爱哪……」
我自言自语着,背上因为惊恐而冷汗直流。
对那幺小的孩子都有深刻的警戒心,即使是作为师傅的我也完全没有想到。
还以为成为了女流棋手之后想着爱酱会稍微放松一点,没想到是这么不得了的家伙。
——果然这个孩子是天生的胜负师。
当我为爱深不见底的才能兴奋不已的时候,她的母亲又说话了。
『而且还有那个带着眼镜的女性。她也是要注意的人物』
「眼镜?」
『不是有个穿着西装的记者吗,就是那个女性』
供御饭老师吗?
『从那位女性身上,能感觉出和其他人没有的特殊……不对,应该说像是执念一样的东西存在。那种类型其实是最危险的』
嗯……不愧是从事服务行业的母上大人,眼光非常的锐利。
供御饭女流拥有着『山城樱花』的头衔,在整个女流棋界中也是屈指可数的强者,而且也有着《虐杀的万智》这种恐怖异名的危险女人。
棋风坚牢且惨虐,是除了师姐之外的女流头衔保持者中,和爱相性最差的对手了。
当她对上女流帝位『厘子的雷霆』祭神雷这种类型时一万盘里有一盘能赢,不过对上万智的话一亿盘里也不见得能赢一盘。
而且她也是关西所属,之后的女流棋战里肯定会经常碰到。
是爱酱和天衣不得不超越的人物。
「不过母上大人的眼力还真是令人生畏啊……明明不懂将棋,却能很明白的看出要点在哪……」
『传说中的老板娘』真的不是摆门面的,作为接待业的首位看人的眼力,就是这么锻炼出来的吧。真心长见识了……
『爱,男女之间的关系中最重要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诶……互相之间的……。感觉吗?」
『并不是』
嗯?
刚才……她说了『男女之间』之类的话吧?这……不是应该在说将棋的话题吗?
「妈妈快告诉我!最重要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被女儿催促着,传说中的老板娘一字一句的告诉她。
『是形式』
「形式?」
『对,形式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
什么情况……。?到底是在说啥?
『感情和心都是极其具有流动性的东西……不论怎么样都是会改变的。就像融化了的巧克力一样,光是甜是不够的。要让他好好地有个形状,才能让它拥有第一次的意义。明白了吗?』
「好像是……。明白了……的样子……」
『首先是把形整理好,形是基本的精髓所在,将棋也是这样吧?』
「嗯!回忆定迹和阵型也是最基本的东西。」
『对,所有东西都以形式开始,也以形式结束。就是因为有了形式,才能往里注入感情。但是,爱。你现在还是太小了。年龄的增长对于形式的取得是必要的。』
「大概还需要多长时间呢?」
『具体来说需要六年左右』
「还要六年……!」
『肯定还是不能等到十六岁的生日的……六年时间太长了。就算是现在这个瞬间你的周围也有很多雌狼正在盯着猎物。这样想的话就算是早一秒也好,也要和她们决出胜负……』
「那、那到底要怎么办好呢???」
爱急切地询问着,好像要把头到屏幕里。母上大人嘴边流出一声低语。
『……既成事实……』
「诶?」
诶???
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超恐怖的东西的样子啊……
『作为一个母亲,现在只能说到这里了。后面的事情,自己去谁那里问一下或者去调查一下好了』
「?我知道了」
感觉还是不明不白的爱就这么回答了。
『那么,这次就先这样吧。至今为止为了不让自己想家一直控制着联系次数,不过今后的话就开始做定期报告吧。我这个做母亲的会给你给你适当的建议的。』
「嗯!谢谢妈妈!」
爱酱挥了挥手,然后通话就结束了。
爱酱妈妈的身姿消失之后画面暗了下来,她从屏幕的倒影中一下子看到了我。
「啊!师傅,欢迎回来!」
爱酱带着纯粹的笑容往这边看了过来。
「您在这里站了很久吧?」
「嗯?啊没有,我刚回来」
我立马就撒了谎。
总觉得……听到了一些不能听到的东西……
「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没一会,刚才还和妈妈skype来着」
「诶。那真是太好了」
「妈妈刚才说,看到脸就放心了」
「嗯,话说回来爱」
「怎么了?」
「刚才都和母亲说了什么啊?」
「将棋的事情啊」
「说的也是」
「师傅在住宿的地方都做什么了呀」
「将棋的研究会啊」
「也是哦」
互相都接受了对方的说法以后,我们开始了早饭的准备。
就这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们回到了我们平时应该有的日常。
……应该说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银子的早晨
「……晃眼」
走出大门就遇上了明晃晃的太阳,我不禁眯起了眼。
于是拉低帽檐,快速离开。
阳光直射下的旅馆街散发着宁静安详的气息,和昨晚比起来简直像是别的地方。我走在河边的道路上,千言万语说出口都变成了同一句话。
「笨蛋八一……」
已经好几年没和八一一起睡觉了。
一开始心还是扑通扑通的跳,之后想起了好多以前的事情,就沉沉地睡去了。大概是哭累了吧,啊啊……真丢人……。
「…………大笨蛋……」
直到现在我发现自己的行动有多糊涂,感到强烈的羞耻与愤怒。
并且同时……对那个笨蛋的愚蠢程度感到超级生气。笨蛋。
去下振飞车的那个笨蛋提案,老实说感觉是不可能的事情。这种只是装模作样的战法是不可能在奖励会中赢别人的。
而且我谨慎小心的棋风,和必须大刀阔斧地厘子的振飞车棋风大相迳庭……
「……有才能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像八一捧在手心精心培育的两个小学生,雏鹤爱与夜叉神天衣。她们是如同理所当然一般同时会下居飞车和振飞车的天才。
一个人的脑内拥有着十一面棋盘,而另一个人十
岁就开创了崭新的序盘战法。
总是看着那些天赋异禀的孩子……肯定,八一也对我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吧……。
而且他本人也拥有着出类拔萃的天赋,所以才会说让我做我绝对做不到的事情吧。
但是不行就是不行,毕竟我不是将棋星人啊。
如果现在的奖励会中还有人能做到的话,那就是——
「啧……」
一阵大风袭来,异样的寒气直逼全身,冻得我在原地瑟瑟发抖。
——恐怕就是下次对局遇到的……那个孩子。
即使到现在,我依然会被不安和恐怖压得喘不过气。
但是。
「脖子上的绳子绝对不会松弛下来……除非成为职业棋士」
今早的我一定能继续前进。耳边依然回响着那句话。
向着一月温暖的阳光,我再次迈开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