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三谱(1/2)
☖释放
桧木浴缸里装满了热气腾腾的温泉。
我脱掉浴衣,连温度也不确认,就从右脚的脚尖开始,一口气将全身浸入水中。
「嗯…………!」
近乎疼痛的温度,使我不禁发出了小小的悲鸣。先入浴的八一似乎完全没有掺冷水……那家伙喜欢泡热水澡,所以小时候一起入浴的时候我们好像经常为了热水的温度而争吵……。
——但是,这样就好。
在研究房间里,我已经淋了浴,所以泡在热水里并不是为了清洗身体。
这是为了释放后悔情绪。
输的时候转换心情的方法因人而异,对我来说,大多数时候是在装满热水的浴缸里泡澡,用手啪嗒啪嗒地敲击水面来释放悔恨的情绪。
小时候我曾经放任这种悔恨,用手锤墙,结果右手受伤了,那之后我就改为击打那些即使打了也不会受伤的东西了。
而且在浴缸里的话……眼泪也能很快冲刷掉。
「…………不甘心……」
我一边说着,一边啪嗒啪嗒地击打着水面。
「不甘心!不甘心!」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我的额头上冒出了汗,悔恨就像是跟汗水一起冒出似的。疲惫之后,心情会稍微……些微舒畅。
认输的瞬间——最后的最后下出了坏棋而三连败的瞬间,我真的好想切掉自己的手。
面如死灰,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止不住右手的颤抖,没有下下一手棋我就认输了。
认输之后……最开始我在意的是周围的反应。
『空银子也掉队了吗』
『只要拖到终盘等她犯错就行』
『她输了之后肯定会丧失斗志,接下来和她的比赛简直是奖励关啊』
当然在现实中我没有被人这么说。
但是只要一想到连自己都会对自己作出这样的判断……不甘心和羞耻心就像要将身体撕裂一般。
我拒绝了感想战,从联盟飞奔而出,连伞也不打就在雨中奔跑,跑去八一的公寓……然后情急之下握起了菜刀。
……当时我是真的打算寻死。
这不是说谎。即使是现在,我一回想起败北的瞬间,就想把刀刃插满全身。
但是这份激情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淡薄了。
现在,要说是哪一边,不甘还是羞耻——
「………………好羞耻……!」
这次是用脚蹬着热水。
另一种意义上……想死……!
「话说八一那家伙想到底想要把我带去哪!?而且还让会长安排了住宿,事情不是越来越严重了吗!还有什么脸面回大阪啊!?只是住一宿还好,两人一起住了几宿真的会让人怀疑……该找什么样的借口才好!?」
——我放低身子,让热水浸没至嘴角,一口气喊道。
喊叫声在热水中变成了咕嘟咕嘟的气泡。
……我自己也很明白这一点:
说了任性的话,让师弟为难了。
之前八一曾经在龙王防卫战上连输给名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是他那时候和现在的我完全不一样。
当时八一与将棋之外的所有东西隔绝,只把精力集中在将棋上。
可我却把目光从将棋上离开了……而是去依赖八一。
我居然把菜刀拿了出来,做出这种明显是想让人关心的举动,即使明白八一正忙着普及将棋、照顾弟子、准备对局,却还是跑到他家去……。
「这样的我……已经完全变成一个麻烦的女人了……」
简直就像是在质问八一,我和将棋哪个更重要!?
明明我已经下定了决心,绝对要避免成为这样的人。
「明明我已经朝着心中的目标努力了……可是越努力,离目标反而越远……」
过去并不是这样的。
才十五岁就想要依靠过去的荣光,这样的自己真是可悲。以前的我还要更强一些,既不认为自己会输给八一,也根本没想过会和八一拉开这么大差距。
可是……还有更加意想不到的事。
我对八一,竟然如此的——
「…………果然还是,再洗一遍吧……」
我从热水中出来后,比刚才更加仔细地清洗了身子,然后再次穿好之前脱掉的浴衣。
然后我稍微……些微松开浴衣的腰带,回到了房间。
八一睡得正酣,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这不是睡得很死吗,笨蛋八一…………这样的话,我岂不是得好好看着你了吗……笨蛋……」
意识到奇怪的东西心跳加速,结果好像是我自作多情,真让人生气,而且也很羞耻……我伸手去捏笨蛋的鼻子。
「呋嘎!?喔……枸枸…………枸?…………嘶咔——」
「…………切」
根本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感到空虚的我,离开被窝走向窗边,冰凉的空气让火热的脸冷静下来。
然后我站在那儿眺望庭园。
小时候,两个人一起偷偷摸摸溜进去的庭园。
「…………我还好好地记着呢。当然记得啊……」
那么,八一是否还记得呢?初次相遇的时候也是。
我才刚刚四岁,说实话,记不清的东西很多。
但最初下的将棋……还有我是怎么看待那家伙的,如今我依然清晰地记得。
第一次见到八一的时候,我对他的看法是——
☗可怜的孩子
『感觉好弱』
第一次见到那家伙的时候,我对他的印象就只有这样而已。
与他实际对战之后,这种印象反而更加强烈了。对战是我的压倒性胜利。而且那家伙明明输了却露出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还说我是妖怪什么的。
『脑子也挺笨的啊』
我觉得他很可怜。
由于我身体弱,一直被别人说「可怜」。所以我很讨厌被人说「可怜」。
让我变得不再那么「可怜」的契机……是与某个游戏的相遇。
我第一次接触那个游戏好像是两岁的时候。
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我记不得太久之前的事情了。
不过我清楚地记得,是谁教会了我将棋。
「小银子。今天来玩点新东西吧?」
是一直负责治疗我的主治医师明石医生。
天生身体就虚弱的我,出生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里度过。不过我不怎么寂寞。明石医生总是和蔼可亲,而且这里也有其他和我一样生活在医院的孩子。
医生禁止我们做激烈的运动。
所以我们要么自己一个人读书,要么跟别人一起玩游戏。
不过,游戏很快就会玩腻。一开始还挺开心的,但玩了一阵子后我就明白了游戏终究是会被运气所操纵的。
那时候我独自读书的时间变多了,明石医生就把那个游戏带了过来。
「这个啊,是叫做『将棋』的游戏。」
「jiàng qí」
「没错。这是两个人玩的游戏。所以来和我下吧」
明石医生从白大褂的口袋中取出磁铁式便携将棋盘,摊开到床上,他一个一个地说明棋子的职能。
「这个是王,要是被吃掉的话就输了。这个棋子是飞车,这个是角。还有,这个是金,而那个是——」
「银?」
「喔!真亏你知道啊。不愧是小银子。」
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将棋。
因为在我玩过的游戏当中,里边有自己名字的游戏只有这个呀。
明石医生相当地喜欢将棋,不断地邀请医院里的人来玩。因此,医院内还爆发过一阵子将棋热潮,与我一样「可怜」的孩子中,比我强的孩子还有很多。
我沉醉于将棋之中。明明规则很简单,但我怎么想都弄不明白。这种几乎与运气没有关系的游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妈妈。帮我去买将棋的书」
妈妈买来了书店里最畅销的将棋书,封面上是一个顶着睡乱了的头发的戴眼镜的男人。
那本书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太难了,但明石医生看到那本书之后却莫名地怀念,
「噢!小银子,你读的书很不错啊。这个是神写的书哦」
「神?」
「没错。对于我们下将棋的人来说,那个人就是神」
明石医生平时挺忙的,一直没有机会和我下,不过每次下棋他都会让我赢,并且
教给我新的战法。
「zhèn……fēichē?」
「对。因为要移动飞车,所以叫振飞车」
明石医生一边移动飞车,一边开心地说着。
「老师有一个好朋友呢,很擅长这个叫做振飞车的战法,它是以华丽的运子实现的,精妙得让人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被斩于马下了……」
「yùn zǐ?」
「该怎么说明呢……就像是魔法一样,转眼间就夺得了胜利。我应该没办法模仿出来,不过还是稍微试试吧。」
我第一次输给了与平时下法不一样的明石医生。
自那天起,我就最讨厌振飞车了。
学会将棋的两年后。
我成为了医院里最强的人。
既有我自己变强的原因……也有比我厉害的「可怜」的孩子出院的原因。
即便如此我也不觉得无聊。因为网上能找到很多对手。
某一天,有个男人来到了医院。
「嚯……就是这孩子吗?」
「是的,老师。她原本就智力超群,在将棋上我也觉得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恐怕能马上超越现在的女流水准。」
明石医生称呼为「老师」的人,正是以后成为我师父的人。
但说实话,我感觉他就是个不起眼的大叔。
「小银子。这个人可是一位很厉害的将棋老师哦。比我强很多哦?」
「哎呀,明石君。在我和你的研究会里,我可是一直都是输多胜少啊。」
「那是老师四段五段时候的事情了吧。再怎么说我都比不过A级棋士啊。」
「但我一期就掉下去了……」
路人大叔露出了悲伤的表情。真的太不起眼了,感觉好弱。
「怎么下?要下六枚落吗?」
「不。请和她下飞车落吧。」
「飞车!?喂喂,这再怎么说也太离谱了吧?她才四岁啊?」
「没问题。请您认真地下。」
不起眼的大叔有种不情不愿的感觉,将自己的飞车取掉了。
「好。那么,小银子,我下先手咯?」
诶?就这么开始了?
在这之前我还没下过让子棋。明石医生也一直都是教我平手棋,网上对战也是下平手棋,我坚信自己能够战胜大人。
结果我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难、难以置信……」
那个路人大叔明明赢了却没露出开心的样子。反倒是有些惊讶。
「这孩子,一直都待在医院里吗?虽然是明石君你在教她,但能强到这种地步实在是……」
「我认为她有才能。还是特别的才能。而且,在我教会她将棋之后,她的检查结果也逐渐地变好了。一般来讲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我只能认为是将棋让这孩子变强了。」
「唔……与普通的孩子气势不一样。一局之中的集中力与其他孩子也是云泥之别。我原本是打算输给她的,结果不小心认真地下了起来……」
老师们兴致勃勃地说着些什么,可我却后悔得兴奋不起来。
我无法相信自己输了,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所以我第一次溜出了医院。
我偶尔会和父母一起回家,所以不是第一次出门。但那一天我经历了很多第一次。
第一次独自走在外面,第一次购买车票乘坐电车,第一次找人问路,我靠着自己的力量,到达了那个不起眼的大叔——清泷钢介八段所经营的野田将棋中心。
师父看到我一个人过来,吓得下巴都快掉了。
「银、小银子!?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网上查到的。还有,找人问过了。」
「我讲的不是这个……是明石君带你过来的吗?呃!?你真的是一个人来的吗!?」
「我是来复仇的。」
「复习?」
「将棋。这次我会赢」
「啊!难道说……你是为了之前的事来复仇的!?这是何等的执念啊……」
[译者注]日语中复仇和复习的读音都一样是ふくしゅう
我捅出大篓子了。
等明石医生和护士坐救护车从医院到这里的时候,我好像是半蹲半坐在椅子上与师父下将棋。因为我集中于对局,所以记不太住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但我还记得棋谱。
虽然我被痛骂了一顿,并且被禁止擅自跑出医院,不过我没管这些,照样跑。
比起被臭骂一顿,将棋输了这件事更让我不能忍受。
在那之后,双亲与明石医生和师父好像有做过什么协商。
「小银子。你可以出院了哦」
「我要回家了吗?」
就算明石医生这么说,我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家里很无聊。
而且,父母看到我总是会露出悲伤的表情说出「可怜」和「对不起」之类的话……。
「我不要回家。这里就好」
「不是哦。不是那样的。从今往后,小银子将会在自己最喜欢的地方生活哟。在那个家里,你能尽情地下将棋」
那里?那我就去!我的复仇可还没有结束。
于是,我如同其他的孩子一样离开了医院。明石医生将他一直带着的磁铁式便携将棋盘当做礼物送给了我。
已经不会有人说我「可怜」了。
紧接着,两周后,那家伙就来了。
「银子。这个孩子就是你的师弟,九头龙八一君。」
弟?
「将棋的世界里早点成为弟子的人处于上位。这与年龄没有关系。虽然只早了两周,但还是银子比他早来到这个家,所以银子是姐姐,八一是弟弟。」
即便师父这样说明,我也无法接受。说到底我什么时候成为了你的弟子?是敌人才对吧?
而我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弟弟』,似乎是从深山老林里出来的。
「这大米是我爷爷在附近的山上种出来的!」
「山?……在山上种米?」
「对啊,桂香姐。因为我家的周围全是山……这我说过了吧?好像是在叫什么田里种出来的……」
我们第一次四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就是煮的那家伙从家里带过来的米。因为师父不收弟子的钱,所以那家伙的老家经常送食物过来……在送过来的食物之中,我们最先吃的这个米是特别的美味。
话说回来,我在医院外吃到的东西都很好吃。
医院的食物都比较清淡。好在能够随意地浇上自己喜欢的酱汁,所以我感到很高兴,但桂香姐却不喜欢我这样……但是,对不起,只有这个我是怎么改也改不掉的。
「我爸爸是工薪族,哥哥也是一直说着『不想干农活!』,爷爷让我在农业和职业棋士之间抉择,要是没能成为职业棋士就回去干农活」
「这样的话,那你职业棋士和农家两方面都做就可以了。插秧的时节也没有排位战,还挺闲的,割稻子的时节……说起来桂香还没决定出路吧。让她高中毕业后帮你收稻子怎么样?」
「是啊。能每天都吃这么美味的大米,成为八一君的新娘也不错啊。」
温柔的桂香姐附和着师父的蠢话。
「八一君。长大之后要和我结婚吗?」
「嗯!!我想和桂香姐结婚!还有还有哦!?爷爷的田可不光是能种出好吃的大米!还有更厉害的事——」
那家伙满嘴喷饭,把桂香姐说的玩笑话当真,还高兴得不得了。让人觉得火大。
「爷爷总是这么说『在这田里的求婚成功率是百分之百』!所以,我要在爷爷的田里向桂香姐求婚,娶你做新娘!」
哈?在田里求婚?
根本就不可能成功。倒不如说会顿死。
『这家伙……是个笨蛋。又弱又笨。』
我和这家伙住了一段日子,确信了这一点。
那家伙只有看向桂香姐的胸部的时候才会一脸认真,其他时候迟钝得不行。有时还挂着鼻涕。
而且,明明比我大两岁却不识字。所以我试了试书上写着的战法,轻而易举地就打倒了他。
我本以为他输了之后会很不甘心,没想到他反倒是若无其事地重新摆好了棋子。然后一直输一直输,直到我筋疲力尽之前他一直都要和我下。这个笨蛋真缠人。
我最讨厌笨蛋。也讨厌缠人的家伙。
虽然很不甘心,但我比普通人的身体弱,所以我能自由使用的时间与体力都比常人要少,需要好好珍惜。
本来我是没空去搭理笨蛋的。
但不可思议的是
……与这家伙在一块,倒是没让我感觉到不愉快。
说不定是因为他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在我之『下』的存在。
将棋实力比我弱,辈分也比我低。
一个比我还要弱的人,比我还「可怜」的孩子。
我自然地想到:
『得由我来锻炼他,保护好他才行!』
而这……意外地让我觉得开心。
☖情敌竞争对手进入师门当弟子后的两年内,由于我的体力不足,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师父家度过的。
最开始的时候,有时师父带我去医院检查,有时明石医生来师父家下将棋,顺便给我看病,但是这样的情况也慢慢减少了。
桂香姐和我的关系变好之后,家中的气氛也一下子明快了起来。桂香姐进入研修会,成为了我的师妹,她也开始和大家一起下将棋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是最为和睦的时期。
以四个人的故事迎来完结的世界给人感觉很舒适……我本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
自从八一在三年级时成为小学生名人之后,踏入这个世界的家伙的数量急剧增加。
那时我当了快三年的弟子。
对于这年以进入奖励会为目标的八一来说,获得小学生名人的头衔有利于通过奖励会考试。因此我也卯足干劲,给他施加特训。
接下来,他才第一次出场就拿到了优胜。
尽管如此,在我看来八一还是那个未成熟的弟弟。半决赛之后是在东京电视台进行的对局,所以后面的对局我只看了棋谱和录像。比起那种将棋,八一和我在家里下的反而要高出数段。
但世间对八一的看法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大阪出现了天才将棋少年!』
『将来的名人!九头龙八一君!』
『史上首位·八岁的小学生名人诞生!朝着中学生棋士修行中!』
新闻和报纸上这样报导着,并且八一在小学的全体集会上也受到了表彰,甚至连街坊的评价都大为改观,从『那孩子就会跟在比自己小的小银子屁股后面,真没出息』变成了『其实是个天才』,与我相比,他们简直把八一捧上天了。
变化最大的……是八一本人。
他开始得意忘形了。
「小银子小银子!我在考虑给别人签名的事,第一张签名就给小银子吧?」
「哈?我又不需要」
「诶~?真的不要吗?等到签名有价值了,想要也不给了哟~?」
杀了你哦?
最让我生气的一件事,发生在快要临近奖励会考试的……暑假的前一天。那天天气很热。
看到从小学直接来到棋士室的我,飞马哥哥——镜洲三段大吃一惊。
「哇,小银子,这是什么盆栽?」
「牵牛花」
「在学校种的?是吗,今天是结业典礼了啊……长时间呆在奖励会里,对于季节的感觉都变淡了啊」
牵牛花比我的身高还高,我把它和双背带书包放在了棋士室的一角,马上就开始和镜洲先生下起了十秒将棋。
虽然一年到头我净是请假,但我还是高高兴兴地去上学。
我和八一上同一所小学,早上我们牵着手去学校,休息时间则是下将棋。我们住在一起却不同姓,这件事让周围的同学知道了,据说流言四起,但我并不在意。
不过我们放学时间不一样,所以每天我都会一个人先到联盟,在棋士室和奖励会员下十秒将棋。
然后八一和桂香姐来到联盟的时候,我们就去下面的道场下将棋,之后大家一起回家。
这一天本来应该也是如此……可是……
「………………太慢了」
结业典礼照理说很快就会结束,但八一完全没有过来。
「应该是他在二楼的道场跟谁在下棋吧?你看,那家伙成为小学生名人之后就出名了啊。之前也有个孩子从很远的地方过来跟八一下将棋……话说,他说过暑假会有朋友来之类的吧」
「……我可没听说过?」
「嗯!?这、这样啊……他可能是想吓小银子一跳吧?」
我感觉镜洲先生的样子很可疑,像是在随便找些借口想要敷衍过去,于是我中断了对局,下到二楼。
刚进道场里一找……就找到了。
一个被红毛和黑发女孩从两边夹着而感到害羞的笨蛋。
「嘿!不愧是小爷认可的家伙啊……那像变态受虐狂一样的防御将棋还是完全没变!你到底是接受了怎样的教育,才能想出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棋步啊」
红毛的举止跟男孩子差不多,用手臂勾搭着八一的脖子,嘴上说着「哟♪」之类的来打打闹闹(打情骂俏)。
虽然从语气和胸围来看都像是个男孩子,但仔细一看会发现是女的,再仔细一看还会发现一模飞红。变红的是脸颊和脖子,只是因为头发是红色的所以不太明显。搞什么嘛?集中精力下将棋啊!
然后另一个人更加露骨。
「八一君的将棋,果然好帅气啊♡人家最喜欢看八一君下将棋了♡♡♡」
黑发女这样说着,不必要地缠着八一。下将棋的话,碰棋驹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碰下棋的人呢,我完全无法理解。动机不纯。举止不雅。令人不快。
被这两人夹着的八一,可能是不习惯女孩子在身边围着转的状况吧,他有些心神不宁,唐突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我(お、おれ)……先去趟厕所!」
胆小鬼。要是感到紧张,一开始就别去玩什幺女人啊。
而且不知不觉第一人称还变成了『我(おれ)』,开始对女性有感觉了吗……。
[译者注] 八一小时候自称ぼく,长大后自称おれ
他刚出了道场,我就抓住他审问。
「八一」
「啊,小银子。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回事?那些家伙」
「小、小学生名人战的时候,我在东京认识的朋友……」
「我还以为你在认真对局,没想到是去东京跟女人搭讪?我杀了你哦?」
「不是这样的啊!黑发的供御饭万智[酱]是京都人,红头发的月夜见坂燎[君]……不对,燎[酱]是特地从东京过来的。那边的学校已经放暑假了,所以燎酱在万智酱的家里留宿,这些天几乎走遍了关西的各个道场呢。虽然她们邀请我一起去——」
「马上就是奖励会的入会考试了,还跟女的玩?真是闲啊」
「才、才不是玩呢!她们专程来和我见面……而且两人将棋都很强,可以学到东西!小银子也跟她们下几局?」
「哈?没这个必要」
秒拒。
「先不提这个,你怎么还有空跟女的玩?」
「燎酱我也没把她当成是女孩子嘛……之前她还穿着男式西装裤……」
「…………」
看到唧唧歪歪找借口的八一,我大受打击。
——我的弟弟怎么会是个这样顶嘴的人……。
八一多半是被那些狐狸精骗了,然后变成了坏孩子。要是这样,我这个姐姐就有必要让他重归正道。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心生一计。
「话说,桂香姐在家里叫你呢。她有非常重要的话要对八一说,也许是告白……」
「诶!?真的!?」
「我会跟她们俩说一声的,你先早点回去吧?」
「嗯!谢谢你小银子!」
笨蛋离开了。
然后我代替八一进入道场,完成最后一步。
「哎,跟我下一盘将棋?」
我坐在红毛和黑发女孩的对面,单刀直入地提出了要求。
「如果我赢了,你们今后就不许来道场了」
「啊——嗯?」
红毛很没礼貌地坐在桌子上,上下打量着我,并问黑发女孩——
「喂万智啊。这个小不点怎么回事?话说她的头发,算什么啊?假发?Cosplay?」
「空小银子……是吗?」
黑发女好像认识我,她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眼神却很严肃。
红毛来回看着我和黑发女,再次询问道:
「熟人?」
「在关西的道场里见过她好几次。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未能与她对局……顺带一提,她是清泷老师的内弟子,八一君的师姐」
「嗯……但是这家伙,也太小了吧?」
红毛像威
吓我一样盯着我的脸,这样说道——
「喂,你几年级的?幼儿园吗?」
「一年级」
「噗哈!一年级?这样还当八一的师姐?哇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搞不懂啊!那家伙真的是有趣」
红毛笑得跟个流氓似的,还对八一直呼其名,随便地称呼他为『那家伙』,看上去仿佛在说自己对八一而言是特别的存在。
这种事情让我很生气。
——杀了你。
我已经决定了。这一瞬间,月夜见坂燎这个名字记在了我心中『绝对不原谅的名单』上,而且如今依然没有删去,大概等到我或者她死了,这个名字才会消除吧。顺带一提最初写上的『清泷钢介』的名字也还在名单上。
「这孩子很可怜,身体好像也很弱」
黑发女这样说着,用怜悯的视线看着我。
她连自己说了禁句都不知道。
「本来她参加将棋比赛的机会就不多,即便在比赛中获得冠军,把更高级别比赛的出场权让给亚军也已经成为了不成文的规矩」
「所以她才不出名吗。嗯……」
「据传闻,她在三楼的棋士室和奖励会的大哥哥下将棋,双方不相上下?」
「这不是传闻,全都是真的」
没必要否定,所以我这样告诉她们。
「哈!这种故弄玄虚的行为和病弱的外表,就算想引人同情,也根本不可能的吧?」
红毛女嗤之以鼻。
「我好不容易来关西一趟,机会宝贵啊。我想和那些比自己更强的对手下很多将棋,才不需要一年级小孩当对手呢」
「另外……还有一个传闻」
「啊?是什么呀,万智?」
「『[emailprotected]』」
「……!这是……」
「『将棋俱乐部24』里,快棋超强的帐号。以几乎不可能的反射神经,和不输给职业棋士的序盘,横扫业余实力选手和奖励会员……有传闻说棋力达到了那个名人的水平,或许就是那个名人的帐号,不过这个帐号在棋局结束后也不聊天就立刻离开了,活动时间也集中在某几个时间段,也有传闻说『可能是小孩子?』」
「那……就是这家伙的帐号吗?」
红毛女用至今为止完全不同的视线看着我,就像看妖怪之类的存在——
「……还没有确切证据的吧?」
「这是键盘输入法。用假名键盘按下『[emailprotected]』,你觉得会出现什么?」
红毛无言地催促着,让她继续往下说,接着黑发女告诉了她答案——
「是『ぎんこ(银子)』」
「……………………」
短暂的沉默。
然后红毛拉过椅子,在棋盘前端正地坐好,对我说:
「好哇,和谁先下?」
「你们比八一还弱对吧?」
我伸出两只手,把棋盘上放置的两个驹箱同时翻转过来,从棋盘上散落的棋驹中选出两枚王将说道——
「这样的话,同时下就好了。特意跟你们下平手」
「…………这是说,以小爷和万智为对手的指导对局吗……?在小学生名人战中获得了名次的我们……打算通过研修会成为女流棋士的我们,被你这个小学一年级的女孩子……?」
「没错。啊,先手也给你们吧」
「小鬼,太得意……会被击溃的哦?」
对咬牙切齿威吓我的红毛,我这样回答道:
「我杀了你哦」
战斗开始了。
右边棋盘的对手,是如同喷火般猛攻的月夜见坂燎。
左边棋盘的对手,是面对比自己小四个年级的对手仍旧慎重布局的供御饭万智。
同时下多个棋局的技巧是,不要同时下多个棋局。
虽然听起来很矛盾,却是非常实用。
要领是各个击破。
如果我并行思考的话,预读会无法深入,而且复数盘面同时映在脑海里,失误也容易变多。
——黑发这边更加麻烦呢。
于是我面对下防御将棋的黑发女,诱导其进入『矢仓九十一手驹组』这个手数超长的定迹。
如果只是按着定迹走,我闭着眼睛下也没问题。虽然中途可能会有变化,但在发生变化之前也能省下不少思考时间。
然后对于下进攻将棋的红毛女,我用刚才在三楼下的快棋来对付。
「哈!对我月夜见坂燎大人也敢下快棋,胆子真是不小啊!!」
果然如我所料,不假思索地落子来挑衅红毛,她就会轻易地上钩。
可是对于已经习惯和奖励会员下十秒将棋的我来说,小学生一心只想着进攻的快棋实在是破绽百出。
她的进攻手段完全用尽后,中途开始就改为了防御。我轻松获胜。
「一个」
「咕嘎……!!强、强者如小爷……居然被小学一年级的小鬼头杀得完败……!?」
红毛看着眼前的盘面,难以置信般地瞪大了眼睛——
「刚……刚才是因为对手是小鬼所以大意了!小爷很快就要成为女流棋士了,对手是业余的混帐小不点女孩,我都没拿出全力!我、我压根就没认真下,对垃圾笨蛋一点儿也没兴趣,这么破烂肮脏的关西将棋会馆,即使求我,我也不会再来了,笨蛋笨蛋笨蛋!」
涕泗横流的红毛女把盘面弄得乱糟糟的,并将手里的棋驹砸在了棋盘上,然后从道场飞奔而出。我赢了。
「……唉。如果比赛的地点在关西,她这是打算不战而败吗?」
黑发女目送着红毛,苦笑道。
我并没有打算要求她遵守约定。
让她尝到了那样的痛苦,就算是野狗也会暂时感到害怕而不敢靠近。刚才和她的对局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接下来该轮到你了。我会像你期待的那样,全力把你击溃」
我稍微拉了一下椅子,正面面对黑发女。
「相矢仓的定迹要互相同意之后才能达成。也就是说,你想和我一对一战斗,对吧?」
「这是因为九十一手驹组对先手有利啊,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声音、表情、棋步都无法看到本心。
听到这家伙的声音就会被迷惑……开战前,我封闭了指尖以外的感觉。
可是在完美封印完成的那一瞬间之前,黑发女钻进了我的心。
「开战之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由于研修会的关系,无论如何都要到关西将棋会馆来。就是说你能不能改一下输了之后的条件」
「都事到如今了,不行。」
「还请你帮帮忙啊!现在想不出的话,对局之后考虑也行哦?」
也就是说,赢了之后我提什么要求都可以对吧。
这倒也不错。
而我不知道的是,这就是她的陷阱。
「…………既然你这么说了」
「决定了呢。那么——」
爆裂般的落子声,便是开战的信号。
黑发女让我看到了矢仓九十一手驹组的定迹最后一手的微妙变化。
「!?这个变化是……!?」
正如黑发所说,九十一手对先手有利已成定论。虽然这一定论最后被将棋软件的发展所颠覆了……但在当年,人类还不知道这一点。
心态不稳的我不小心下错了一手棋。
——糟了!注意力都集中在考虑胜利后的条件了,结果下错了……。
对局中考虑胜负结束后的事情是赢不了的。
即使后悔自己太天真,后面也无法挽回。
「库呼呼」(偷笑)
下了一手善恶不明的棋诱使对方犯错误,展现了这种胜负术的黑发女,棋风一转,开始稳健地积累每一步的优势。
——好重……!
供御饭万智的棋声很响、很重。
她连续下出一手一手饱含心意的棋。
气势。气魄。
不……这不是『气』这种轻的东西。
这是『念』。
执念。怨念。情念。与那飘飘然的态度正相反,供御饭万智的将棋有着正体不明的恐怖。这是我在对局中第一次感到的恐怖。
而且我第一次知道,恐怖会让下棋的手畏缩。
——伸不出手!为什么……!?
我感到一种脖子慢慢被勒紧般的恐怖而擡起头……黑发女盯着我,自言自语道:
「痛苦而死吧」
供御饭万智就像用华丽的黑发束缚着我
的棋子一般,慢慢把我的玉逼上绝路。
——继续正常地去下一定会被压死……那么!!
我放弃了普通的下法。
而是解放出已经封印的盘外战术,用视线还有手势迷惑黑发女。
控制落子的时机让对手呼吸混乱,让对手的大脑缺乏所需要的氧气。这是下到最终盘让奖励会有段者也恐慌的秘技。
「(吸气)……!(呼气)……(呼气呼气)!呼、呼吸……困难……!」
喘息的黑发女。
与此同时我在盘上布了陷阱。一手顿死的陷阱。
——顿死去吧!!
我心中这样祈祷着,白白地把大驹送给对方吃。
吃了就顿死。
不吃就是对手的胜利。
如果她不相信我的力量可能就会吃。这与其说是下将棋,不如说是心理战。从至今为止的动作推测出对方的性格,我布下了这个陷阱。
然后黑发女就顿死了。
她摘下那枚大驹的瞬间注意到了这个陷阱,她的手止不住颤抖,几乎就要拿不稳棋驹了。
「!!………………啊——————……」
她仰天深呼吸后,只听到我落子的声音,接着就像快要碰到盘面一样低下头认输了。
「真可惜,我无路可走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仍旧把这家伙视为最危险的存在,讨厌着她。
她是个大小姐,擅长社交,头脑聪明,方言说得也好,既健康又有教养,胸也很大,人人都喜爱她……胸也很大。巨乳女性只留下桂香姐一个其他的全部顿死就好了……去死吧……给我灭绝吧……。
「小银子真是强得厉害。我和燎或许一生都无法匹敌吧。说不定你现在比那个进入了奖励会的岳灭鬼翼都要强呢」
汗水让黑发粘在了额头上,她用左手整理好头发,取回了平常的笑容。
顿死输了之后还夸奖对手的这种态度,对我来说是无法理解的。
「你……没有不甘心吗?」
「我志愿成为观战记者!小银子的报导,无论多少我都愿意写♪」
「记者?」
进入研修会修业的人当中,还有人朝着这样的目标前进——虽然打算从事将棋相关的工作,但并不以棋士为目标——这令我感到意外。
「小银子呢?既不进入研修会又不进入奖励会,将来打算怎么办?」
「我?」
出乎意料的问题。
这么说来,我想成为怎样的人呢?
我总以为现在的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期待着今后也会持续下去。
「我……想要变强」
最后我这样回答道。
「无论对手是男是女,年纪比我大还是比我小,我都绝对不要输。八一是小学生名人,而我比八一强,那么我就是全世界最强的小学生了」
「不一定呢。比小银子还强的小学生,我至少还认识一个呢」
「谁?」
「九头龙八一」
「哈?我比八一强,刚才不就说——」
「只是序盘而已吧。中盘和终盘的棋力强度,八一还是遥遥领先」
「……!」
解放被封印的盘外战术后的内疚感,夺走了我为了反驳黑发女的观点而找的借口。
「我和小银子擅长的类型很相似,所以很明白这一点。塞满序盘知识的将棋,就好比100米赛跑中从离终点50米的地方开始跑。虽然可以获胜,但是不会变强」
「…………」
「而八一君从离终点150米的地方开始跑,而且跑法也很独特。他是还有成长空间的可塑之才。比如『矢仓九十一手驹组』这样的定迹,处于研究全盛期的现代将棋可能无法让他发挥力量,但如果出现了新时代的将棋,那肯定是由八一君这样的天才创造出来的。我的梦想是,一直追随着八一君这样的将棋——」
「……喂」
「嗯?怎么了?」
我对着这个在那里高兴得说个不停的令人不快的女人,提出了败北的代价。
「不准你再叫他『八一』了!」
☗初见将棋星人
自那以后,月夜见坂燎与供御饭万智开始频繁地介入我们的世界。
特别是万智小姐,因为研修会与桂香姐有一年的重叠(之后万智小姐一下子就成为了女流棋士从研修会毕业了),研究会也是在一起搞的,所以我也有在师父的道场见到她……虽然她从来都没有进过正屋。
被八一小学生名人的名号所吸引过来的女孩子意外的多,不过只要跟那个白痴说「桂香姐找你」,他就一定会上当。
然后我就慢慢地去『说服』那些女孩子。不是用话语,而是用将棋。
现在是八一应该集中精神修行的时期,没时间没你们这些人玩……整顿师弟的修行环境也是师姐的工作。
不过,那群家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对于我来说的大问题,而且还让我下定决心与至今的环境诀别的压倒性存在,是别的东西。
那就是外星人的存在。
那个星球的居民第一次袭来清泷家是八一刚进入奖励会两个月的时候,那个时候应该是秋天。
「哟,终于来了啊!来来,里面坐!」
「不用,这样就够了。坐下去反而会更加疲惫。」
师父在玄关迎接的女性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穿得最华丽的棋士了。
释迦堂里奈女流四冠。
除了新创建的女王战以外,她保持着其他所有的女流头衔,是女流棋界的绝对王者。她在前往下一场女流玉将防卫战所在地九州的途中,特意来了一趟大阪。
还带着一个少年。
「没想到那个小里奈居然收了弟子」
「钢介先生才是。一次收了两个内弟子的事可是相当地具有冲击性。关东那边已经把你当做怪人了哦?」
「原本他们就把我当做怪人吧?」
「呵呵。没错啊……」
我在楼梯上偷偷观察他们三人的样子。那时桂香姐和八一应该是去购物了。
「不过我还真的没想到你会突然间收一个男孩子为弟子啊。虽然关西这边说句『有意思!』就过去了,但面对关东那群老顽固应该费了不少功夫吧?」
「这也是师尊的遗言。想让足柄一门出名人……但是留有血统的就只剩余一人。余只好使用那仅有的一点政治力量,以女流棋士的身份收取男性弟子。为此甚至强行地改变了制度」
「足柄老师晚年对有前途的孩子是见一个就收一个……然而,到最后没有一个男弟子成为了职业棋士。因为过于焦躁,所以他老人家才会失去培养弟子的心情吧。为此,好几个有才能的弟子也白白断了前途……」
「他是一位温柔的老师。对腿脚不方便的余说『当走读弟子会很辛苦吧』,然后将余收为了内弟子,与亲女儿们一样抚养。为了报答这份恩情,余能想到的方法就这一个」
「只要能成为小里奈你这样出色的棋士就够了吧!为什么如此地执著于名人?」
「这也没办法。对于那个世代的棋士来说,名人这个头衔的价值甚至不惜让他们寄希望于他人。希望自己收的徒弟得到,希望自己徒弟所收的徒孙得到。正是这份死后都能束缚住生者的执念,将棋界才会留下师徒这种制度」
「虽说是这样的……」
「嘛,因此余之一门刚创立就在关东受到了孤立。正因为这样的原委,我很难再为这孩子收一个同门师弟……如果你的弟子肯与他好好相处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那当然!对于我家的八一来说,虽然是东西隔开,但他也是同期入会的竞争对手,应该能刺激他吧。随时都可以过来练习哦」
师父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对着像是奖励会员的少年微笑。
少年像是在护卫释迦堂女士一样站在她拐杖的一侧,背撑得笔直,默默地听着大人们的对话。
——就像是绘本里出现的女王大人与骑士一样。
我从以前开始就对这对师徒抱有这种印象了。那两个人不仅仅是衣服与举止,连内心也是那样的吧。
「好了。余也差不多该离开了,不然就赶不上现场确认的时间了。」
「对了,小里奈!我女儿……你能不能见一下我的女儿桂香?小时候你还与她下过一次指导棋。你还记得吗?」
「当然。她还在下将棋吗?」
「中途停止过一段时间,现在又开始了。高中毕业之后就进入了关西研修会。现在说着想要成为女流棋士。所以,我想着小
里奈能再指导她一局对她来说应该是很好的鼓励吧」
「……还是算了吧」
「小里奈……说不定我女儿确实是以轻率的想法说出成为女流棋士,但她也确实有在努力——」
「不。余不是这个意思。」
释迦堂女士摇了摇头,说出了她的真意。
「现在又有一个新的女流棋站被创立了。而这个『女流玉座战』预计与女王战一样,是女性奖励会员也能参加的头衔战」
「奖励会员也能参战……」
「余作为头衔持有者,为女流棋界的发展以及为女性普及将棋尽心尽力。但与此同时,又感觉到要是维持现状就无法出现那个能超越余的存在……史上首位女性职业棋士」
那个词语传到了我的耳中,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
「女性……职业棋士……?」
我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重复着这个词语。
虽然我知道女性也可以进入奖励会。但没有任何女性成为职业棋士。所以,女性也能成为职业棋士这种事,虽然听上去不可思议,但我从来都没有想过。
并且,将棋界也以不现实这种理由从未关注过女性职业棋士这样的存在。没有女性拥能够突破奖励会的才能。
除了一人————释迦堂里奈不这么认为。
「明明有憧憬余而成为女流棋士的孩子,而余自身却认为女流棋士的制度是不需要的存在……余自身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矛盾」
「…………」
师父再也没说什么。
「嘛,真可爱!你叫什么名字啊?」
买东西回来的桂香姐看到独自留下的释迦堂女士的弟子后很高兴。
男孩子以紧张的表情回答道:
「我叫……神锅步梦」
以现在来说应该难以置信,但步梦——那个神锅老师居然穿着普通的衣服。
也就是普通的美少年。
「请多指教。这是我老家做的油炸豆腐。」
「哎呀!真是个好孩子!?在这住多久都没关系哦?干脆让步梦菌也加入我们一门吧?啊,洗澡也和姐姐一起洗吧?」
……我觉得桂香姐有点正太控的意思。
「释迦堂女流四冠在宫崎的头衔战结束之前,步梦都会住在我们家。要把他当做内弟子一样对待」
「那就得先问一下喜欢的食物和讨厌的食物咯」
步梦马上就要受到清泷家的洗礼。
八一像个小狗一样欢闹着。
「步梦步梦!快点来下将棋吧!」
「我们不是天天都在网上下吗?」
「话虽是这样。但果然还是现实的棋盘对局吧?我也想早点在三段联赛中碰到你啊」
「比起这个,我有很多东西想向清泷老师请教」
步梦看向师父的眼睛闪闪发光
「Master下了强制命令我要亲身体验清泷老师的矢仓。她说『制霸矢仓的人能制霸将棋界……』」
「是吗是吗。不愧是释迦堂女流四冠,真懂啊」
「毫无疑问,是月光名人与清泷老师的名人战里的『相矢仓系列』让矢仓复兴了。关东的将棋界对矢仓的研究也再次繁荣了起来」
「嗯?是吗?呵呵呵……神锅君,你的眼光不错嘛。给你露两手我最新的研究也不是不行哦?」
「非常感谢!」
我看着在步梦的鼓吹下得意忘形的师父,觉得很无趣,嘟囔了一句。
「……明明名人战又输得一塌糊涂」
「银、小银子!要被听见了!」
「因为本来就是事实啊」
「因为是事实才不能说啊!?」
「…………你们俩今晚没饭吃了」
师父被这事实戳中痛处生气了。桂香姐平静地向美少年搭话。
「很吵吧?不会吓着你吧?」
「没事。因为我家里也有个年幼的妹妹」
在桂香姐帮我们做晚饭的时候,师父马上就开始教我们矢仓。
我们三人并排着与师父下指导对局,坐在正中间的步梦与八一耳语。
「你知道为什么清泷一门惯用手这边的裤子膝盖处会变皱吗?」
「……?」
「因为不让自己轻率地下出坏棋,一直握着右侧膝盖的裤子才这样的!」
「好……好帅气……!」
步梦激动得发抖,为了让自己裤子的喜感部分也变皱,他使劲地握着。
我见他的反应很有趣,所以也教了他一点东西。
「清泷一门在下出新一手的手,会起一个必杀技一样的名字并且喊出来。」
「好帅气……!!」
「等下!?小银子你别乱教他啊!」
八一慌忙的订正,步梦则是更加的激动。我感觉就像是得到了有意思的玩具一样。弟弟有了朋友也不坏。
总之他很直率,也我行我素。
这就是我对神锅步梦这名少年最初的印象。反过来说,我从他身上没怎么感觉到才华。
因为桂香姐宠爱美少年,所以她拿出了比平时多了一倍的浴后点心,我们吃完后上楼来到儿童房间。
接下来是只属于孩子们的将棋时间。
「我们有三个人,所以来玩正式比赛游戏吧!」
八一做出了提案。
「我要去做月光老师和业余名人纪念对局的记录员,所以我想做一下记录的练习。所以小银子和步梦的对局就由我来记录!」
于是就变成了我和步梦要对局的情况了。
当然,这是我与他第一次下棋。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我们遵从八一想要学会熟练地使用计时器这个愿望,设置了一个小时的时间限制,是一场相当正规的比赛。
「请振驹!」
由于纪念对局事角落局,所以应该是月光老师为先手,不过我们难得下一次这幺正经的对局,所以也练习了振驹。顺带一提我是上座。
结果是步梦的先手。他下出的棋就像是在说:
『相矢仓吧』
『没问题』
我堂堂正正地接下了。
步梦用的是从师父那里学会的矢仓王道中的王道『4六银·3七桂型』。将飞车、角、银、桂都集中在3筋,既能施展出有节奏的攻击,也能转型成为穴熊,是攻防平衡的优秀阵型。
我对万智小姐使用的『矢仓九十一手驹组』定迹也是这个『4六银·3七桂型』。
后来精通了这个战法的步梦在奖励会中总是比八一快一步。不管是进入三段联赛还是成为职业,他都比八一早。
由于他年龄比八一大了两岁所以没能成为中学生棋士,但他是比身位中学生棋士的八一还要早一年离开奖励会的天才。
这就是神锅步梦。《次世代的名人》。
成为了职业之后他在这个矢仓里还施展各种各样的新棋路,在顺位战里不断晋升。right什么lance,还有龙杀什么的。
[译者注]分别是Rightwing·Holylance与龙杀 Georgios,第一卷有提过
但他在与我最初的对局中——
「神锅老师,接下来将进入一分钟将棋」
「好的!」
「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一、二、三……」
八一握着计时器开始读秒。
……我后来才听说,关东和关西虽然同样都是奖励会,但读秒的方法有微妙的差异。
虽然这也给他带来了一定的麻烦,不过我还是干净利落地赢了下来。
步梦进入一分钟将棋的时候,我还留有三十分钟以上的时间,理所当然是我的胜利。
「我输了」
涂了唇膏之后,步梦正式地低头投子认输。
——我赢了……但是。
我并没有释怀。所以在回顾善恶手之前,我先问他:
「呐」
「嗯?」
「刚才的将棋……为什么你会那样使用时间?跳过定迹的部分,终盘就留有更多的时间了吧?」
「因为我不会下自己思考出来以外的棋路。」
「呃?那可是定迹啊?再怎么思考也没有意义……而且终盘也是,要是多坚持一会等这边失误也是可以的吧?」
「但那种胜利没有价值」
「……你是说赢了我也没什么大不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步梦苦恼地思索
着话语,然后斩钉截铁地对我说。
「那样的话,就算赢了对手,也只能算是输了将棋。这是没有意义的」
「?????」
我完全不能理解。
「就算是『神』所创造的定迹,我也要坚持我自己的选择。就是这样」
「……神?」
「这家伙把那个名人叫做神。不过现在的名人是月光老师!」
写完棋谱的八一从棋盘旁边探出身子,擅自地开始了感想战。
「呐,步梦。刚才你下的新棋路,后手的第四十四手从8五歩型变成9五歩型,你是为了摆脱先手进入的僵局才想出来的吧?」
「你是说我的6五歩吗。虽然到了终盘证明是错的,但感觉不坏。假设这个局面——」
下个瞬间,我一直觉得迟钝的步梦嘴里像是决堤了一样开始涌现出符号。
——刚、刚才的将棋里……隐藏着这么多的变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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