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二谱(1/2)
☗师徒
「九头龙八一君,就是你吗」
那个棋士说着,把一只手放在我的头顶。那手又大又厚,指尖却惊人地细腻。
「这么想和我下棋,来我家下个够怎么样?」
在我身后听着的父亲不知为什么一下子愣住了。
自己喜欢的职业棋士这样邀请自己,六岁的我乐不可支,非常有气势地做了回答,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的意义。
「是!我想继续跟老师下棋!」
就这样,我成了那个棋士——清泷钢介八段的内弟子。
事情的开始要从福井县举办的将棋比赛说起。
在成人也能参赛的A组中,刚满六岁的少年九头龙八一获得了冠军。
「厉、厉害!」
「幼儿园小朋友拿冠军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吧!?」
「天才少年啊……」
「有了这孩子,福井出一个职业棋士也不只是梦了!」
当时的我认真的开始将棋生涯才一年左右。只因为我是状态好的时候可以不断连胜的类型,而且碰巧当天状态上佳,所以才拿到了冠军。
而那场比赛的裁判长就是清泷钢介八段。
「清泷老师!请您一定要指导这孩子一局!」
当地的大人们顺理成章地请求职业棋士下指导棋。 清泷八段也很有兴趣,很快答应了这个请求:
「好啊!那下『二枚落』怎么样?」
然而此时的少年九头龙完全不清楚职业棋士是怎样的存在,对着这个打开扇子坐在棋盘前的大叔说道:
「驹落太无聊了不想下,还是下平手吧!」
[译者注]二枚落,是指将棋的一种让子开局,让子方除去飞车与角行,通常来说双方棋力相差6~7段。
[译者注]驹落是指让子的开局,平手是指不让子的开局。
在我身旁的父亲脸色铁青,
「八一你怎么回事,这对老师很失礼的!」
「老爸你闭嘴!B级第一都没拿到,你凭什么说我!」
「你……」
当时的我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完全想像不到自己会输。
「哈哈哈!这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过——」
啪!
我被棋子仿佛要碎掉的声音吓了一跳。
好像被一桶冷水浇在头上,一瞬间清醒过来。
「可不能和父亲这么说话哟?」
清泷八段把棋子摆到初始位置,优雅的手法和方才激烈的落子声截然相反。他拿起自己这边的一枚角行放到驹箱里,说道:
「先下让角局,赢了我再下平手」
「……知道了」
第一次听到职业棋士的落子声,我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于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译者注] 让角局,通常来说双方棋力相差3段。
能够和参加过A级联赛的职业棋士下让角局的棋士,应该有业余大赛全国冠军的实力,也就是至少要业余六段。
当时的我最多也就勉强二段水平。只下了二十手棋我就理解了,那些我面对其他大人时战无不胜的攻击方法,对我眼前的这个人毫无作用。毕竟造诣上差得太远。
尽管如此,让我坚持着进行棋局的是——
「……嗯,原来如此」
清泷老师故意露出一些破绽让我继续进攻,无疑是在鼓励我不要放弃。
「啊哈,这个是……嗯嗯,不错不错」
虽然我觉得对局完全是一边倒,真正结束时盘面上双方的胜负却只差一手,在旁人看来似乎我也已经将职业棋士逼上了绝路。
「虽然输了,但是还在上幼儿园的小朋友就能和职业下到只差一手哇」
「呀,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周围的大人对我赞不绝口,报纸上也刊登着『让职业棋士咋舌的才能!九头龙八一君』
但是真正明白棋盘上发生了什么的人,只有我和清泷老师。
清泷老师拿出了自己的将棋记录本,撕下一页交给了我,上面是刚才那盘棋的棋谱,字迹工整。
「从今往后要像这样把下过的棋记下来。只有看自己从前下过的棋,才能让自己变强」
「是……是!」
我不住地点头,把撕下来的棋谱抱在胸前,好像抱着无价之宝。
清泷老师在这局棋里不但引导我发挥出了自己的实力,而且同时向我展示了职业棋士的强大和将棋的深邃。
这才是真正的指导棋。
——职业棋士好强!将棋好有趣!
从此之后我开始一路追寻清泷老师。
老师到哪里当裁判长,我就求着家长带我去那里参赛。
不是为了去参加比赛,只是为了和清泷老师下棋。
恰逢暑假,清泷先生出席了很多活动和比赛,我就带着自己记的棋谱,一站一站地追过去。
旁人都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清泷?是那个只上了一期A级联赛就掉下来的那个清泷?」
「连头衔挑战者都没当过吧?」
「那个只下又土又没劲的矢仓,还只会防守的清泷?」
当时清泷老师的……不,直接叫师父吧。世间对师父的评价比他的真实实力要低得多。
比师父年纪小的『名人』(虽然当时刚刚丢掉头衔,不过为了避免混淆还是用『名人』称呼了)他们那个世代的棋士基本都是各自保证自己的头衔不会旁落,再加上后面一个世代的棋士带着全新的战法渐渐兴起,所以除了月光会长(虽然当时还不是会长,以下不提)以外,比名人年纪大的棋士基本都已经被看做『没有希望』的棋士。
[译者注]圆括号中的内容均为原作者所注。
所以组织方的工作人员大都很惊讶。
「小朋友,真的要预约清泷老师吗?你还可以选择月光老师,或者其他年轻而且强力的老师哦?」
「我就要清泷老师!」
「但是老师还有裁判的工作,不知道还能不能腾出空来下指导棋……」
「那……没办法的话我就去赛场里下棋吧。能和清泷老师下指导棋的时候请告诉我!」
消息立刻传开了,有一个孩子特意从山沟沟里面跑来比赛现场,却不是来参加比赛的。
而且在这不想参加的比赛中还拿了冠军,性质更加恶劣。
最惊讶的是被我追着的师父。
「又是你啊……今天想怎么下?」
「请和我下『二枚落』!」【译者注:二枚落是指让子方去除飞车与角行】
和师父下棋,即便是『二枚落』也很难取胜。
师父也没有对远道而来的我客气什么。
花了好几个小时来到会场,又为了和师父下一盘棋在会场一角等了好几个小时,最后却不到三十分钟就败下阵来。
那个时候我一言不发地把棋子摆回初始位置,静静等着师父对我说话。
「……再下一局?」
「好的!!」
只一句话就让我高兴地快要跳起来……我就这样渐渐在将棋的世界中不能自拔。
即使在暑假结束,进入第二学期之后,父母也安排了时间带着我继续参加比赛。
下了好几次这种指导棋之后,我接受了清泷老师的邀请,也就是本节开头发生的那段故事。
……直到自己也开始收弟子之后回头看看,师父在看着我的时候,同时也在看着我的父母吧。其实在这种事情上,更重要的是父母的决心。
看看父母在呵护自己的孩子的同时,是否……做好了放手的心理准备。
幸运的是我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
长兄有下棋的爱好,但是没有去当职业棋士的想法,而且我还有一个更小的弟弟。
做为父母的他们可能觉得,有一个孩子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没关系吧。
尽管如此,母亲还是掉了好多眼泪。我则是一直笑嘻嘻的。能去清泷老师家下棋,心里高兴的不得了……
「如果想让他真正走上职业道路的话,继续住在郊区有很多不便的地方。考虑到小学的升学问题,最好现在就搬到大阪住」
师父这么向我的父母说明,好像还说了下面的话。
「如果你们允许他寄宿在我家的话,我保证在八一君在大阪期间,指导费生活费全都由我承担。因为我把他视如己出,没有问自己孩子要钱的道理」
父母赶忙说「不敢这么麻烦清泷老师」,师父的回答是:
「我虽然有一个女儿,但实际
上是想要个儿子的。想教他下棋,有可能的话让他也打进职业,坐在我对面。但是内人已经不在了,这已经成了无法实现的愿望……」
但是这时候我出现了。
不管走到哪里都跟着自己,想要和自己下将棋的男孩。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身为棋士可以通过别的方式成为父子。
「多亏八一君喜欢上了将棋,让我的愿望重新有了实现的希望,这真是我人生中至高无上的幸福……无论如何都请让我实现这个梦想,这个教自己的儿子下棋的梦想」
我当内弟子的十年间,师父没问我父母要过一分钱。
从父母那里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成了职业棋士。
瞬间,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将棋的妖怪
「从今天起这孩子也要和我们一起住了。」
「哈?」
在玄关迎接我和师父的大姐姐听到师父的话后张大嘴巴呆住了。
她是一个不得了的美人。
要、要和这么美丽的大姐姐一起住吗?我都高兴过头反倒有些紧张了……。
「他是从福井来的九头龙八一。我收他为内弟子了」
师父把手放在扭扭捏捏的我的头上说道。『内弟子』这个词语更是让我高兴不已。
大姐姐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弯着腰说:
「你好啊,八一君。我是清泷桂香。是这个大叔的女儿。」
「初、初次见面!我是九头龙八一!还请多多关照!!」
我涨红了脸,从桂香姐那里别开了视线。
因、因为……!
因为……衣服的缝隙里,能看到胸口的乳沟……乳沟!!
「能够好好地打招呼真是了不起啊!…………跟那孩子完全不一样。」
「诶?」
「话说回来,父亲?我有些话要对你说,能来一下客厅吗?」
桂香姐面露笑容却用着恐怖的声音对着师父说道。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嗯?哦,好……之后再说吧。对了,我从八一的老家那里拿到了米——」
「就现在。立刻」
「哦…………好!」
师父他明显地害怕了,但在刚收的弟子面前又不好露出丢脸的样子,所以他很有气势地答应了。不过是以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脸答应的。
「八一。你去二楼,等我叫你再下来。」
「是!」
我遵从师父的话,噔噔噔地踩上了楼梯。明明刚才我还兴奋不已,结果离开了师父之后就突然变得有些不安。
二楼有两个房间。
这两个房间的门都是开着的,所以我是先进入靠近自己这边的房间看看。里面有床、书桌、书架和衣柜。
「……有股刚才那个大姐姐的气味」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带有女人香味的空气。
不经意间发现了地毯上乱放着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是不小心落下的吗?那么捡起来还回去的话应该会受到表扬吧!
我这么想到,然后拿了起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诶!?这个……诶!!!!?」
是内衣啊!好大!?
——大阪的街道和大厦都很大,但内衣更大……!
在我感动得发抖的同时,也想到了可怕的事。
客观来讲,现在自己的样子怎么看都是潜入到别人房间寻找内衣的色小鬼。六岁的我还是能明白这种事的。
不当个好孩子的话会被赶出去的!更别说那个大姐姐好像也不太欢迎我……。
「我还是不要说自己进过这个房间了吧……」
撕烂我的嘴我也不会说出内衣的事情。内衣这件事……就只留在自己的心里。我带着这样的决意,踏入了另一个房间。
另一个房间则是与桂香姐的房间不一样,简直没有一丁点的生活感。
「……这是空着的房间吗?」
我踏入空旷的房间后————————她,就出现在那里。
「诶……?」
大约四岁的小女孩站着看我。
在这昏暗的的房间里,她洁白的肌肤看起来也依旧是晶莹剔透,银色的头发充满光泽。她视如珍宝地用手抱着某个东西。
「!?……!?」
我揉了揉眼睛。无法相信眼前存在的事物。虽然也有我之前没注意到她的原因——
但她实在是太过于洁白、虚幻、空灵……。
「啊…………诶?………………是人……?」
面对如此纯粹的存在,我无法将她认为是和自己一样的人类。因为……太漂亮了……。
所以,我才会这么问。
「那个,难道说是…………妖怪、吗……?」
现在的我应该会说出『妖精』或者『精灵』这样的妙语,但对于六岁的我来说,『妖怪』就已经是极限了。
「……」
纯白的女孩子无言地一直盯着我看。
「那个……我叫九头龙八一。从今天起,我就在这个家里当内弟子了!啊,内弟子你知道吗?也就是说……我要住在这里学习将棋!」
由于太紧张,我说明得很快。话音刚落——
女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摊开了手里拿的东西。
「……折叠将棋盘?」
看到那个的瞬间,之前的那些恐惧一扫而空。
「也就是说你也会下将棋吗!?那我也要下!」
我正座在地板上,摆好了磁铁棋子。[译者注:正座,相当于中国古代的正坐/跪坐。]
先后手用猜拳决定。妖怪好像不擅长猜拳,我拿到了先手。
「那么……请多多指教!」
我低下了头。白色的女孩子也低头看着棋盘。
「那…………么!要上了!!」
我要下的战型是师父所擅长的『矢仓』。
矢仓被称为将棋的纯文学,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阵型。我早就决定好在这个家一开始就要下矢仓。
女孩子看到这个后————马上就走出了下一步。就像镜子一样。
「相矢仓?」
我把目光从棋盘移到了对方的脸上看着她。女孩子也目光朝上往我这里看。
这是我和妖怪心意相通的那一瞬间。
——真有趣!!
我兴高采烈地推进着阵型。但那种心情很快就消失了。
「呃!?好、好坚固……!!」
先攻的我的棋子通通都被弹回来了。
与我现学现卖的矢仓不同,那个女孩子的矢仓是真家伙。
「…………」
然后,伴随着安静的棋声,她展开了反击。
那时候的我还没学围法。她的棋子像机械一样精准地靠近,我的防御一瞬间就破烂不堪了。
「…………我输了……」
好强。太强了。
我低头看着投棋认输的局面,确信了一件事。
这幺小的女孩子不可能下出这种滴水不漏的将棋。明明刚才下了那么激烈的一场大战,却露出了一副从容的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你果然是将棋的妖怪吧!?」
我对着女孩子这么说。
「原来职业棋士的家里住着会下将棋的妖怪啊……!」
厉害!职业好厉害!我大吵大闹。我居然和妖怪下将棋了!
我脑里想着的是《棋魂》。
那是一本以前的漫画,讲述的是住在围棋棋盘里棋士的幽灵让不懂围棋的少年光不断变强的故事。
我都把哥哥借给我的漫画读得滚瓜烂熟了。
我也会和光一样,与职业棋士家里的妖怪下将棋不断地变强……我的脑海已经构建出这样的故事了。
「嗯」
「嗯?」
「手」
将棋盘的对面,小小的妖怪把手伸向了我这里。
「……?」
我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她伸出来的小手。
「!…………好热……」
热得我吓了一大跳。那个孩子认真下将棋就会发热的体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
为了确认彼此的存在,我们十指相和。好热。
「那就是说…………不是妖怪……吗?」
「yín zǐ」
银?
「怎么可能会有妖怪。笨蛋bā yī」
这个
美极了的女孩子,嘴巴也是坏极了。
当我打算说回去的时候,下面传来了桂香姐的声音。
「八一君!已经可以下来了哦」
我进入一楼的和室后,发现师父与桂香姐并排坐着。
「抱歉啊?这个糟老头子之前什么都没说,所以吓到了我,从今天起就请多关照咯!」
我也重新向桂香姐打了个招呼。
「我是十六岁的高中一年级学生。正好比八一君大了十岁呢。这个家的家务都是由我做的,我偶尔也会去道场帮忙。但是我的将棋一点也不强,所以我也帮不上什么忙,陪人下棋的任务全都交给了这个糟老头子……还有,你旁边的那个孩子」
说着,桂香姐把理所当然地坐在我旁边的女孩子的事告诉了我。
空银子。
这就是那个女孩子的名字。
「kōng……yín zǐ……」
我在嘴里念着……就像是咒语一样刻在我的心头。
银色的头发,空色的眼睛。她的眼眸如同晴空般蔚蓝,却又略微染上了一抹忧郁的愁云。
不知为何,我的心头突然一痛。像是被什么勒住了一样。
「居然把银子当做是妖怪了!这可真的是杰作啊!她确实是个脱离尘世的孩子,你能跟得上她的脚步吗?」
师父笑眯眯的,他的额头红得只能让人认为是长时间贴在榻榻米上才造成的。我正确地理解了这个家的排位。
——不能违抗桂香姐……。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
这个家里还有一个我绝对不能违抗的存在。
「虽然只比你早了两周,银子可是更早成为我弟子的。也就是说八一是师弟,银子是师姐」
师父说完之后,我们面面相觑。
「shī……jiě?」
「……dì di?」
在将棋之家的那个不是妖怪。
这就是我与远比妖怪还可怕的『师姐』的相遇。
[译者注]各处拼音对应的原文均为假名:
yín zǐ(银子): ぎんこ
bā yī(八一): やいち
kōng……yín zǐ……(空……银子……): そら……ぎんこ……
shī……jiě?(师……姐?): あね……でし?
……dì di?(……弟弟?): ……おとうと?
☗内弟子
「今天带你们去将棋联盟」
在我成为内弟子几天之后,师父对我们这么说道。
「中午就去一楼的餐厅,让你们吃自己喜欢的东西。」
「真的吗,师父!?」
师父笑着对万分欣喜的我点了点头。
「真的。如果成为了职业棋士,那就可以随意地在外面吃了。」
厉害,职业好厉害,我大吵大闹。虽然师姐没有表现得特别高兴,但她率先走到了玄关那里无言地催促着我们。
从师父家所在的野田到关西将棋会馆所在的福岛仅仅只需乘坐环状线一站就到了。
以现在来看,这是一段走过去都游刃有余的距离,但对于四岁和六岁的孩子来说,乘坐电车一站的距离都是大冒险。不,乘坐电车本身就是大冒险。
所以,我刚成为弟子的时候,将棋联盟并不是一个能够频繁去的地方。
「你们俩,绝对不能放开手哦?」
我全力服从师父的第一个命令,从疾驰在高架上的环状线俯视大阪的街道。
我们在JR福岛站下了电车,穿过了铁桥的下面来到了商店街。
然后穿过浪速街的人行横道——
「就是这里。这个红砖的大楼。」
我到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我牵着师父和师姐两个人的手,站在茶红色大楼前的这个瞬间。
那个时候我确实说过:
「呜哇……墙壁上写着文本!上面写着什么啊?」
「将棋会馆」
「诶!?银子酱你会读吗?」
「轻松」
(哼哼)(ˉ ー ˉ)虽然师姐面无表情,但却有种得意的感觉。
「这里就是……关西将棋会馆……」
我既兴奋又紧张,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与师姐牵在一起的手……很烫。
这里对于我们来说是特别的场所,是给了我们最大的喜悦与痛苦的地方,
是比家里、学校都要待得更久的地方,是让我们学会了生存之道的地方。
这也是一个,我们剩下的人生很有可能都要在这里进行战斗的地方。
第一次去Twelve让我很是紧张。
[译者注] 其实关西将棋会馆下面开着的是Eleve
「真、真的要在……这么棒的餐厅里吃饭……?」
我最开始担心的是钱的问题。
我不仅作为内弟子被师父照顾,还要师父请客在外吃饭,这样真的好吗?但我的钱包里只有五枚一百元的硬币……。
师父看穿了我的不安,用温柔的声音告诉我:
「在将棋界里啊,可是有着前辈请后辈吃饭的传统哦?所以,等八一你成为了职业之后,也要像这样请你的弟子和后辈吃饭。」
「是……是!非常感谢,师父!!」
我在心里发誓一定会这么做。……只不过,那个日子来得比我想像得还要早。
我们挑了一张桌子坐下后,打开了菜单,师父说:
「银子也一样。不用顾虑什么,随便点。」
「……(我要这个)」
师姐立刻就选择了炖牛舌。在菜单里是最贵的那个。那个冲击太大让我都忘记了我点的什么。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应该是点的最便宜的工作餐。因为……我挺担心师父的钱包……。
「咕……!居、居然点了连我都没尝过的炖牛舌……」
「好吃」
师姐津津有味地吃着炖牛舌,无视了叨念着怨言的师父,对着店长竖起了大拇指。店长也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银子。我把我的炸肉排给你,你给我点牛舌好不好?」
「不给」
师姐的态度很顽固,就像是不假思索地拒绝角交换一样。她一个人吃完了炖牛舌,为了卖弄这件事她还舔了舔盘子。
——为什么银子酱会如此的叛逆呢?
同时我也很在意师父的态度。
因为连六岁的我都能明白,师父对师姐的体贴完全就是超出必要了。光是中意她将棋的才能是无法说明这一点的。
「唔……用食物引诱也不会亲近人吗。真是个麻烦的孩子……」
我记得师父在结帐的时候一边打开钱包一边嘟囔着。正如野猫被喂食也不会亲近人一样,我那时想着,师姐大概也像野猫一样不会亲近别人吧。
不过,我和师父很快就明白了,这个想法是错误的。
吃完饭后,我们三人乘坐电梯到了三楼,师父把我们介绍给了事务局的员工。
「是您的内弟子吗!真是怀念的声音啊。」
之后,我和师姐见到了日后非常照顾我们的『校长』峰先生,他弯下腰来,看着我们的眼睛鼓励道:
「银子酱和八一君能与清泷老师这样出色的师父一起住是很幸运的呀。你们绝对会变强的!」
虽然他有些惊讶,但还是很欢迎我们。与后来我把爱带过去的时候被说成是萝莉控不同,是因为师父有一个亲生女儿吧。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理由了。
「好了。机会难得,我们也去棋士室露个脸吧。」
棋士室与事务局只隔了一面墙。
然而就是这么一面墙……让整个世界都变了样。
「大家有空吗?」
师父把我们带进了棋士室,然后对着房间里下着将棋或者是摆着棋谱的奖励会员们打招呼。
「介绍一下我的弟子。大弟子空银子以及二弟子九头龙八一。他们俩都是我培养的内弟子。好好地锤炼他们吧。」
「锤炼……他们不都还是小孩子吗?」
「下面的道场就已经够了吧?」
当时的棋士室虽然刚重新装修过,但依然留着以前关西将棋会馆粗鲁的氛围。
「而且还是内弟子。清泷老师也真是好这口啊」
「因为没怎么赢让对局变少了,所以才有闲工夫的吧?」
也有一边下着将棋一边露骨地说着这些话的老奖励会员。
好可怕……不过,我受到的冲击更大。
明明职业棋士
在我们乡下那里被当做神一样,这里却有着一股嘲笑的气氛。
在我考虑『为什么?』之前,我就注意到了那个理由。
这都是因为出现在这里的另一个棋士。
「清泷先生收了内弟子?那应该很有锤炼的价值。」
「喔喔……生石君。很少见你对局之外来这里啊?」
「因为女儿突然说想去将棋联盟的道场啊。现在她还在下面下棋……话说回来,清泷先生,我听说那家伙出现在了你们家的道场——」
我在电视和杂志上经常见到这个穿黑色西服的人物。
——运……『运子的巨匠』!!
对我来说,这冲击比碰见艺人还要大。我的头脑一片空白。
生石充八段。
振飞车党的年轻党首、关西新任的王牌,他的登场让棋士室的氛围突变。
这变化实在是过于明显。
「生石先生!能拜托您和我下练习将棋吗!?」
「请您对这个局面评论一下!」
与师父互换升上了A级的『运子的巨匠』,那个时候才刚进入三十岁。
因为他使用备受瞩目的愉快中飞车新战法而且比任何人用得都华丽,所以在关西奖励会员中振飞车党激增。
那之后的几年是职业棋士里振飞车最有气势的时期。
除了愉快中飞车以外还陆续的登场了独创性的新战法,那一年是后手胜率比先手胜率高的唯一的一年。
横步取8五飞。
还有,一手损换角。
由于将棋产生了革命性的进化,居飞车党,特别是将正统的矢仓作为主力战法的师父这样的棋士就跟不上时代了。
唯一的例外就是真正的全能手——名人,只有那个人能正面地对抗年轻人趋之若鹜的得意战法,并从中不断地领悟到什么。
但能办到这种事的人只有神……。
在这个时间点,师父对生石先生应该是十连败了。
生石先生完全就是意气风发。
那时的我虽然还是个孩子……师父进入棋士室的时候与生石先生进来的时候,我切身感受到了奖励会员们的反应完全不同。
而我自己也完全被『运子的巨匠』所释放的压倒性的气势所吞没……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比师父更帅气……。
但,空银子就不一样。
师姐慢慢地走到比自己高了一倍的『运子的巨匠』面前,用没有一丁点敬意的声音说道。
「你,就是生石吗?」
直呼其名。
棋士室里的人都愣住了,之前还滔滔不绝的棋声也消失了……师姐更是说道。
「不许你欺负我们家师父!!振飞车什么的都给我消失!!」
「银、银子!你……你在说什么啊!?」
师父吓得脸色苍白。
巨匠露出了苦笑。而我甚至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单单只是看着师姐用像小食蚁兽一样的动作去威吓生石先生。
「呼……真为师父着想啊。不愧是内弟子。」
生石先生弯下腿,膝盖着地,正面看着师姐的眼睛:
「你是叫……银子酱是吧?你讨厌振飞车吗?」
「最讨厌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男人味」
「这可真是、有够严厉的啊」
对于当时还是业余的我和师姐来说,振飞车就是拒绝角交换,死守旧东西的战法。是只会瞄准反击,被动的战法。完全就是龟缩古烈一样的东西。
[译者注] 龟缩古烈是街霸2中古烈的一种战术,以赖皮著称
然而在职业的世界里,却是完全相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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