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四谱(2/2)
「同样的……作为同样的棋士……」
「爱……」
至今为止,我一直把爱当成小孩子来看待……什么都没有和她说。
无论是和师姐的事情,还是和天衣的事情,还是今后要开始的头衔战的事情。
为了不伤害这个孩子,自己胡思乱想了很多,却完全没有问过这个孩子的心情。
正是因为我摆出这种态度,爱才会受伤,才会不安。
作为女流棋士,爱成长地非常出色。
虽说还是小学生,但作为棋士已经是能够对等地和我、和师姐对弈的关系了。所以——
「爱,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带你一起去。」
正因如此,我选择独自前行。不能再在战场上向这个孩子撒娇了。
「师父……!」
浮现出忍耐着痛苦的表情,爱开口想说些什么。
但在她开口之前,我抢先握住了她的手。
将她的双手,温柔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前。
对着因为吃惊不禁沉默下去的爱徒,我如此说道。
「即使不能一起去……爱也在这里。」
「……!」
「在电视转播里看着我的将棋吧,爱一定也存在于那里。」
传达到了吗?
刚刚那几句话,能拭去爱的不安吗?能让她放下心来,再一次露出以前那样天真无邪的笑容吗?
感觉到了吗?在我心中的……绝对不会改变的,和爱之间的羁绊。
漫长的沉默过后——
「……我知道了。」
爱如此说着,露出了穿过树叶空隙照进的阳光般的笑容。
和最近一直浮现在这孩子脸上的,那成熟的笑容不同。
但也并不是以前那样,天真无邪的孩子的笑容……因为比起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的时候,稍微成长了一些。
「一路顺风,师父!」
「我出门了,爱!」
终于看到了弟子发自内心的笑容,我转身启程。
向着决战之地。
☗ 剃发
「呼哈哈哈哈哈可算来了啊dragon king哟!既然本宫是关东所属,就绝不能允许你再抢走更多的头衔是也!来吧!在吾的臂弯中气绝吧!」
梆☆
我往马莉爱酱头上的团子招呼了一拳。当然,力道很轻。
「是也?!被打了?刚,刚刚本宫是不是被打了?!脑袋上被敲了一记?!连master都没有打过我!!」
「教育奖励会员是将棋界全体的工作。既然你已经入会,我就不会再宠着你了。」
「太,太残暴了是也!体罚!头衔持有者体罚啦是也!我要去给周刊杂志爆料?!」
梆☆
这次是哥哥从背后给她来了一记。像抓小猫一般揪住了她的领口,封住了妹妹的行动。
「愚妹多有得罪。」
「没事没事,恭喜合格。」
到达对局场后,在正门玄关迎接我的是进入关东奖励会、正式成为将棋界一员的神锅马莉爱酱。
而她身后则是副见证人的神锅步梦七段,还有他们的师父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他们似乎正在大厅里喝茶,十分显眼。
这家酒店的下午茶套餐十分有名。
这是一间拥有广大庭院和足以举办神前结婚仪式的高规格和室,由明治维新元勋的别墅改建而来的建筑物。因为位于东京中心,棋士聚集起来也方便,因此头衔战的开幕战都是固定在此举行。
综上所述,腿脚不便的《永恒女王》也为了守望出席正式场合的两位弟子而前来了。
我向她表达祝贺。
「释迦堂女士,恭喜。马莉爱酱在二次考试中取得全胜,是今年最年轻的合格者吧?」
「嗯……余也有些吃惊。」
释迦堂女士带着罕见的困惑表情,就像是为了冷静下来一般摸着手边的司康饼。
「没想到事到如今还会收新弟子,而且还是个女孩子……考试当天拖着脚前往鹤冈八幡宫祈愿胜利……余竟然会去倚赖神明。哈哈,想笑就笑吧。」
「您在说什么呢!正是因为master那比神还宽广、深邃、温柔的心才合格了啊!为愚妹做到如此地步实在太浪费了……」
将师父视作女神来仰慕的步梦立刻开始枚举要点反驳。
既然如此,身为挚友的我也帮个忙吧。
「我觉得是非常棒的一门,让我想起了我和师姐入清泷师父籍的时候。」
「这我很高兴。为了成为刚介先生那样的人,余也得再加把劲啊。」
「但是这么看上去,与其说是步梦的妹妹,反而更像是释迦堂女士和步梦的女儿——」
「呵……还请不要捉弄大人,年轻的龙王啊。」
释迦堂女士用笑容带过了我的玩笑,步梦则沉默地注视着她的侧脸。
马莉爱酱走进他们两人之间,牵起了他们的手。
「master!我们三个一起拍张纪念照吧!喂dragon king,用本宫的手机来拍是也,横过来拍。」
梆☆
「虽然比预定时间要早,既然大家都到齐了就开始检查场地吧。」
正见证人的山刀伐尽八段如此提案,我们开始往对局室移动。
在这种场合,为了不让对局双方接近,相关人士会若无其事地将我们围成一圈分离两人。
来到我身旁的,是一位将长发绑上去的女观战记者。
「九头龙老师,和于鬼头帝位还是第一次对局,为了今天思考了怎样的对策呢?之前曾说过要以封棋为重点吧?」
我用问题回答了那个问题。
「……为什么关西的记者会跑到东京的对局来负责观战记啊?」
「负责刊登帝位战结果的是地方新闻五社联合,而它们全部都有我家的资本注入。」
「……」
「……更进一步的话,这家酒店原本就是在明治维新时期征伐江户幕府的我家祖上——」
「我已经懂了,别再说了。」
所以说这些旧贵族的大小姐啊……
「真是的,之前和名人的挑战者决定战也是这样吧?明明所属关西却不知为何身处关东的特别对局室……你到底为啥要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我想比谁都更近地看着,看着那个改变将棋历史的特异点。」
「……!」
「并非机械臂和职业棋士对峙的那种狐假虎威的『软件VS人类』,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技术的特异点』
——我想用自己的眼睛去观测,去记录。这就是我现在的目的。」
技术的特异点。
人工智能代替人类成为文明进步的主角。
背负将棋这一文化的任务从人类转移到机器的瞬间……并非和机器的对局,而是会在人与人的对局中第一次发生——这个人理解了这点。
「……你会跟进采访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呢,也许这局就是最后一次了。」
在上一期的A级顺位战中,鹄小姐也担当了生石先生和于鬼头先生对局的观战记,追在拒绝追加采访的于鬼头先生身后。
世间的话题集中在获得国民荣誉奖的名人、可能会成为史上第一位女性职业棋士的师姐、还有被期待成为小学生职业棋士的创多身上。
但是在软件登场之后就一直……身处将棋界中心的一直都是那个人。
在名为于鬼头曜的职业棋士输给电脑的那一刻,一切就开始了。
既是终结亦是起源。
和那个人第一次在棋盘两侧相对而坐的我,最初感受到的是奇妙的违和感。
身材高瘦,长发及背。
与其说是胜负师,不如说像个大学研究员。我正面看着这样的于鬼头曜帝位,像是寻找错误一般探寻着自己感受到的违和感的正体。
「啊……是眼镜吗?」
以前一直戴着的眼镜现在被摘掉了。是像我一样只在对局的时候才会戴上吗?因为眼睛会发干,讨厌隐形眼镜的棋士也不在少数。如果是追求合理性的于鬼头先生,说不定会去动雷射手术——
「……王?龙王?棋子这样可以吗?」
「诶?!啊,是!没问题!!」
帝位战的担当记者向我确认使用的棋子,我慌忙点头同意。
糟糕糟糕。
无论有多在意对手,将意识从棋盘上移开果然还是不好。
之后也确认了一下坐垫和照明的情况。
「……」
于鬼头帝位只是微微点着头,一言不发。
最后他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结束了检查。将智能型手机交给见证人,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以前明明更健谈一些来着……
从明天开始的两天,我都要在同一个房间里和他度过。为了防止在对局中发生什么动摇自己心神的事情,我想要更多关于这位虚无缥缈的对手的情报。
和于鬼头先生有所关联的人……有了。
「山刀伐先生,这是我的手机。」
「是,确实收到了。」
山刀伐先生别有深意地盯着我的手机看了几秒,爽快地说道。
「把我的号码存进去也没关系吧?」
我可是上了锁哦?
「说起来,山刀伐先生在奖励会时代被于鬼头先生压制住了吧?」
「稍微有点呢,因为他是超级精英啊。」
《双刀使》回忆起了遥远而艰辛的奖励会修行时代。
「他是北海道人,是从比山形出身的我还要远很多的地方跑来参加奖励会的。不是因为大雪的缘故,缺席了好几次冬天的例会吗?所以我原本就觉得他养成了一个人学习的习惯……」
虽然之后的话语没有说出口,但我能够明白。
「话说,这次没有带雏鹤爱酱一起来吗?」
「因为要上小学……找爱有什么事吗?」
突然提起弟子的话题让我吃了一惊。说起来,这个人在『清泷道场』里和爱下过棋来着。
「哎呀,看过那孩子最近的棋谱,我实在是太感动了!连软件都做不到的事情,那幺小的孩子却能做到!……所以我这么想啊。」
注视着身为修行伙伴之人消失的走廊,成为职业棋士后比谁都要努力的男人寂寞地说着。
「如果那个孩子能更早出现……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呢?」
这是单指于鬼头先生的情况,还是指正被软件所支配的将棋界——我果然还是无从分辨。
于鬼头先生就像理所当然一般,在前夜祭上依旧一言不发。
「那个……山刀伐先生?日程表里没有『两位对局者发表演讲』的环节吗?」
「嗯,没有哦。因为于鬼头帝位是如此要求的。」
「真的吗?!这能被允许吗?」
「玉将战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你看,生石君也不擅长演讲。」
我倒也谈不上擅长演讲……只不过,难得我琢磨了好久演讲内容来着……
虽说两位对局者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但多亏了「家离这里超近~」所以跑过来参加的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的大活跃,再加上马莉爱酱的首次亮相,气氛非常热烈。对局者这玩意原本就是个装饰品啊。
无论如何,也没发生什么事件,我们平稳地迎来了对局日。
翌日早晨。
遵守身为挑战者的礼仪早早进入对局室的我,看到掐着点在对局开始前十五分钟现身的于鬼头曜帝位之后,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哈?!」
不禁叫出了声。
因为——
「「「诶?!」」」
在对局室等候着帝位的人也同样叫了出来。
因为——!!
那及背的黑色长发被干净利落地剪掉了。
不……与其说『剪』不如说『剃』掉了。
身穿像是要出席葬礼般漆黑和服的秃头帝位,云淡风轻地在上座落座,行了一礼之后,将手伸向了驹箱。
「……」
无言低头的于鬼头先生那青白色的头皮,简直像鬼火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在帝位登场的同时不禁发出「是也?!」悲鸣的马莉爱酱,因为太过害怕躲到了身处房间角落的释迦堂女士身后。
从登场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周围陷入了一阵嘈杂。
「按照上次大会中修改的新规定,检查完场地后应该就不能再出酒店了……」
「既然如此……是在前夜祭之后自己剃掉的?!在房间里?!」
「……前所未闻吧?」
「不……光头本身还是有先例的……」
确实有先例。
名人战挑战者剃头登场的『剃发的一局』,是昭和时期将棋界的代表事件之一。
但那是挑战者为了给自己打气。
虽说同为头衔持有者,但于鬼头帝位是身处防卫的立场,而且还是我的大前辈。
如果只是为了故弄玄虚……作为有悖棋士之道的行为,可能会成为批判的对象。
我没想到于鬼头先生会冒这样的风险。
但与此同时,我也不认为这个人是为了『气势』这种理由而剃了光头。
——不如说……是被削落了。
一边追随着毫不理会周边动摇、默默摆着棋子的于鬼头先生,我意识到自己在气势上被压过去了。
如果做这种事的理由,和我想的一样——
虽然对步梦说了『只要头上没有插电极我就不会吃惊』这种话……
说实话,这是和电极同等的冲击。
「那么……要振驹了。」
正见证人山刀伐八段催促着明显被吓到的记录员。
记录员将棋子抛向空中——
在棋子落下之前,于鬼头帝位嘟哝了一声。那是我从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听到对方的声音。
「……步是五枚。」
「诶?」
从棋盘对面传来的声音。虽然很轻……但的确这么说了。
记录员确认了一下在绸缎上滚落的棋子。
「步是五枚,是于鬼头帝位的先手。」
「……?!」
我不由得看向了于鬼头先生的脸。
剃光的头发,消瘦的脸颊,仿佛去除了一切杂物的表情,简直就像修行僧。只有那圆睁到异样的双眼,释放着灿烂的光辉。
我不认为那是虚张声势。
恐怕……于鬼头先生是在确认眼睛的状态和反射神经吧。通过正确读取掉落前的五枚棋子上的文本。
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不仅仅是感觉。就连肉体上,他也想缩小自己与机器之间的差距。
并非只是削落不必要的东西。
这不惜改造自身肉体的觉悟,痛斥着我心中残留的天真。
——居然做到这种地步……
与这超越人智的对手,究竟要如何战斗?要怎样才能赢?
——不要胆怯!
我不禁将手放在了胸前。
因为那个答
案,只会存在于此。
☖ 密谈
战型是角交换。
「好,好快……?!」
从第一手到第三十六手,于鬼头先生和我都没有使用任何持棋时间。记录员因为我们的速度而发出困惑的声音,放弃拿棋谱而是专心移动起了平板电脑上的棋子。
「那,那个……请,请退室!退室!」
随着担当记者困惑的声音,记者阵不满地退出了对局室。
头衔战到第二手为止都会有拍照环节,因此第一手通常是慢慢地下。以前也有过不少次摆出要打下棋子的POSE的事情。
但是连前夜祭的演讲都拒绝掉的于鬼头帝位自然不可能顾虑到记者们。说到底,现在这个人的脑中已经只剩下将棋了。
只要看到那圆睁双眼面向棋盘的姿态,这种事情一目了然。
「请退室!保持安静!」
至少拍两张于鬼头先生的脑袋——记者们在最后的最后也依旧按动着快门。
等这张照片发布出去的瞬间,恐怕将棋界……不,全日本都会陷入大混乱吧。
但那种混乱和盘面毫无关系。
在终于安静下来的对局室里,我和于鬼头先生飞快地推进着棋局。
「角交换腰挂银的……新型同形。」
在对局开始后就一直守在棋盘旁,以俗话说的『紧贴』状态持续取材的观战记者鹄小姐漏出了声音。
虽然很意外,但还在预想之中。
——难道她以为拿到先手权的于鬼头先生会做些更奇怪的事情吗?
但对我来说,这和预想的一样。
比父母的脸还要熟悉的战型。如此流行、如此深入研究到现在,先后手都有五个左右的棘手棋路。
正因如此才会流行。
先手有先手的优势,后手有后手的优势。如果是单纯让某一方取得优势的局面,另一方就会避开它,所以不会出现在职业之间的对局中。
「嗯……!」
弯曲着手指,我到达了角交换腰挂银新型同形的悬案局面。
软件和人类都判断从这开始『势均力敌』的局面。
在后手第三十六手,让银上前一步坐到步的椅子上后,于鬼头先生终于解除了前倾姿势,开始使用持棋时间。(椅子好像是移动后的银左、右、后都是步的意思)
从这里开始,虽说有『先例』,但没有『定迹』。
「咻………………——————」
吹笛般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回响。
在从微微张开的口中吐出些许气息的同时,于鬼头先生将思考收束到了多如芒洋大海般的局面之中。
那呼气的声音,简直就像是电脑风扇开始高速旋转一样。
我为了去洗手间,第一次离开了座位。
「……呼……」
出了对局室走了一会,我终于吐出了口气。洗手间在这长廊的尽头。
一边回头看向理应谁都不在的身后。
「已经离得很远了……再怎么说也不会在这个距离被听见吧……」
今天的于鬼头先生的集中力很异常。不如说,他全身上下都很异常。
在偏离定迹的时点离开座位,是因为不想让对方看到我在对局室中的举动……更重要的是,我没有在近距离看著于鬼头先生那种姿态还能保持冷静的自信。
时间的使用方式、视线、呼吸、细微的动作。
「还有……面临对局的姿态。」
穿上新衣服的话就会想着『噢!好有干劲啊,难道准备了新棋路吗?!』,换了新发型就会想着『是心境上发生了变化?要下振飞车?』。
「有人把下棋比作恋爱,还真是如此。」
因为不能直接交流,因此无论如何都要从细微变化中去读取对方的想法。
只是这次冲击力有点太强了,所以我担心自己的准备是不是不太够……打个比方的话,就类似于初次约会就穿着婚纱前来。
总之,现在一直盯着那个人看的话我会变得软弱。
「说真的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做出那种奇怪的举动?不,想法本身倒是能理解,但一般不会去做吧?会被认为是盘外战术。在第一次对局中,在将棋的研究之前先被对方的个性吓到什么的……至少能聊上两句的话,我也能安心些。」
话虽如此,在对局中,还是在有电视转播的头衔战中自然是不可能对话的。
上完洗手间准备回对局室的我,发现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嗯?呜哇,糟糕……」
是于鬼头先生。
已经走完下一步棋了吧。因为只有一条长廊,所以会擦肩而过。这很糟糕,太糟糕了。
说真的,希望能在我回房间之后再出来……这个人连这些事情都毫不顾虑啊。
这种场合下的定迹是无视彼此。
「……」(吞口水)
轻轻低下头,赶紧回对局室——
「正如你推测的那样。」
擦肩而过的时候被搭话了。
「?!」
我不禁停下脚步回头看去,于鬼头先生背对着我继续说着。
「对我这副样子并不感到惊讶的你,应该已经明白理由了吧?」
不不不我很惊讶啊,都快吓死了。
但是……的确对于鬼头先生的行为,比起『惊讶』我要更为『理解』。这是事实。
就好像读到了我的想法般,于鬼头先生继续说着。
「因为有金属探测器,所以双方不可能带进电子设备。而且除了对局者之外,没有人会来这条走廊。这里既没有观战记者,彼此也没有任何通信手段。以密谈的时机而言,我判断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场所了。」
「可,可能是这样吧……」
「所谓将棋就是情报交换,我认为这也是对局的一部分。」
「……」
「我想听听你的推论。」
我很犹豫要不要继续聊下去。
但是我对于鬼头先生即使无视头衔战的定迹也要进行的这个密谈深感兴趣,最后还是回答了他。
「……至今为止使用软件的方法,就像是强行在身体上套上尺寸不合的衣服那样拘束。」
「同意。」
于鬼头先生用短短二字催促我继续。
比如我曾经试过的桂马单骑跳跃。
用了几次之后才发现,这对人类来说实在等级太高,所需预读的广度超越了人类的能力范围。
所以我将其封印了,即使对手用出来,我也不会害怕。虽然是最好的下法,但我知道之后一定会犯错。
「至今为止软件只是单纯在评价局面本身,然后给出最好的一步棋和分数。+500点是有利,+800是优势,+1500是胜势……就像这样。」
我停顿了一下。
「但实际上,那和胜负并没有太大的关系。既然是人类和人类之间的战斗,软件给出的分数说到底也只是参考值。」
要说为何,因为那只是在评价局面本身。
胜负并不是仅仅由那部分决定的。即使已经可以诘了,也有可能因为棋力不足、过于疲劳而看漏。
软件的评价值也好,最好的一步棋也好……这样下去都对人类毫无益处。
也就是说——我指出了内核。
「你……不是开发了将自己的棋风最适化的软件吗?」
「不同意。」
「诶?」
「不是棋风,是才能。」
这是超出我预想的回答。
「为了定制适合自己的衣服,首先需要测量自己身体的尺寸。为此我构筑了一个系统用以得出自己才能的数值,再去设计与才能相符的软件。」
使用软件来测试棋力这种事,我也曾经听说过。
我记得在哪里有读到过,那是一篇通过分析棋谱来将历史上那些棋士的强度转换成分数的论文。
「才能的可视化——你要这么说也行。虽然不正确,但不正确的表达方式更容易在人与人的交流中正确传达情报。」
「给才能……打分吗?」
「作为一种尝试而言,算是比较陈腐的类型。」
说明至此,于鬼头先生说出了意外的话语。
「如果能清楚自己的才能,就能减少不幸。」
「不幸?」
「简单易懂的例子就是奖励会。」
咚!我的心脏跳了一下。
因为现在,我重要的人们正在那里战斗着……
「所谓年龄限制是指『
努力到那个年龄依然无法成为职业棋士的话还是放弃比较好』的意思,是以年龄来评价才能的方法,但这却持续产生出无数的不幸。如果有能够在更早的阶段对才能作出评价的方法,不幸就会减少。」
「……的确在将棋的世界里,光凭努力无法实现梦想。即使努力也不一定能得到回报——这一点我也认同。」
伴随着突然涌上的怒火,我如此说道。
「但是!没有人会因为努力而变得不幸。下将棋、挑战不可能——这绝非不幸。无论软件怎么说,我都会继续下将棋,对我来说那就是幸福。」
「真是如此吗?那是因为你有着举世罕见的才能吧?史上第四位中学生棋士、史上最年轻的头衔持有者——九头龙八一龙王。」
「……!」
「你早晚会明白的。没有才能之人……没有翅膀之人以天空为目标,是一种不幸。」
于鬼头先生的话中完全没有感情。
但是那个声音,我有在哪里……
「系统已经接近完成。这场头衔战,就是最终试验之一。」
「……使用那个才能打分软件提高棋力之后,由你来击败我吗?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如果我能回答的话。」
「现在在这里将这件事告诉我也是软件的指示吗?」
「我保留答复。」
「呵。」
我看到了这个人的内心深处——我如此想道。
然后也这么想着。
绝对不能输给这种人。
「无论你被机器给予了多高的评价,那都和我无关。我会下自己的将棋然后取胜,仅此而已。」
「……是啊,与对我的评价无关。」
于鬼头曜二冠再次迈开步伐。
我也走向了对局室。
两人朝着相反的方向前进——彼此的道路已经不会相交。
「时间到了。九头龙龙王,下一手请封棋。」
在我考虑着盘面之时,见证人山刀伐尽八段如此说道。
「诶?」
因为沉迷于读棋,所以没注意到……我听到声音擡起头来之时,相关人士已经聚集在了棋盘边。副见证人步梦也在。
——已经……晚上六点了啊……?
「请封棋,何时都行。」
山刀伐先生用柔和的语调说着。
一旦过了规定时间,就必须由正持棋的一方来进行封棋。
然而如果持棋时间还有剩,在其耗尽之前都可以自由思考。
说是这么说,但因为相关人士会一直在棋盘旁等候,因此也需要忍受那种压力的精神力……
——好强……全都是最好的一步棋……不,是用比那更好的一步来回敬我……
用软件补强过的于鬼头先生的研究是完美的。
我再次观察起了局势。先手的垂步已经突破我的阵地升级成了成步,离后手的玉也很近,如果处理不当很容易被即诘。
——也难怪山刀伐先生对我态度这么柔和……看来休息室里得出的结论是我处在劣势。
该以局部对应为优先,选择防御?
还是说该进攻?
最新的角交换腰挂银,序盘结束之后马上就是终盘,会一直延续下去。
毫无疑问,下一手就是左右胜败的一手。
「那……我封了。」
我说出了和那天夜里相同的话。
——说起来……明天是三段联赛的最终日。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接过封棋用纸和信封,为了进行那个神圣的仪式独自一人移动到了别的房间。
☗ 各自的前夜
镜洲飞马到达酒店之时,后辈的三段正好在办理入住手续。
从身后接近,尽可能爽朗地打着招呼。
「哟。」
「啊……您好。」
陌生的大城市。并且还是三段联赛最终日前一天这种情况,已经紧张到不行的后辈在看到镜洲之后终于松了口气。
为了继承前辈们传承下来的传统,从关西远征而来的奖励会员经常会在新宿入住。
这『新宿公园酒店』作为关西奖励会员的固有地盘已经使用了超过二十年,多亏如此镜洲的入住手续几乎可以靠刷脸进行。
虽然没有事先商量,前往东京的交通手段也各不相同,但不可思议的是最后都会在这里集合,就像被互相吸引着一般。
所以最终日的前一天夜里,关西的大家一起出去吃饭已经成了定迹。
虽说最终日全部的三段都集中在了东京,但关西的奖励会员们也并没有必要非得聚在一起——
「空和椚是住在联盟准备的酒店里吧?甚至还有工作人员引导。虽说是名人,但这不是很不公平吗?明明最有希望升段的是镜洲先生……」
「喂喂。」
随着温热的食物入腹,消除了紧张感的三段们渐渐开始对联盟和银子他们发泄起了不满。
镜洲为了安抚后辈们的情绪,尽可能轻松地说道。
「银子酱是高中女生,创多则是小学生吧?还是需要有人引导的。」
但是谁都没有认同。
其它三段边说边挥舞着拳头。
「说到底编组本身就很奇怪!为什么要在最终日让全员在关东集合——」
「不要再说了。」
镜洲制止了渐渐激动起来的后辈们。
「银子酱、创多还有辛香先生,都是被注目着的……我觉得身处聚光灯下并不全是轻松的事情哦?特别是对我们这种走在阴影处的人来说。」
虽说如此,镜洲也无法否认自己对他们的话有着共鸣。
——因为一直被欺负着啊,我们……
虽说名义上是『修行』,但给予奖励会员的都是些体力劳动的杂务。将棋界就是由职业棋士压榨奖励会员的构造成立的。
要说为何能够容忍这种事,那是因为职业棋士是以同样的条件跨越奖励会的那些人。
——奖励会员最为追求的就是公平,卑鄙无耻的人会被看不起。
甚至连最终日在关东集合这一点,关西的奖励会员们也都很不满。
十多年前。
九州出身、一直在关西将棋界活动的镜洲,因为三段联赛第一次得到了前往千駄谷将棋会馆的机会。
担心迷路的镜洲,一脸不安地询问前辈。
『请问,前辈。关东将棋会馆,从千駄谷站下车后要怎么走啊?』
镜洲永远不会忘记当时前辈的回答。
『就找那种看起来像奖励会员的家伙,然后跟着他走就行了。』
——还以为是在糊弄自己,但实际上真的奏效了。
陷入回忆的镜洲一边忍耐着笑意,一边眺望起了眼前的三段们。
不健康的苍白肌肤。眼镜。格子花纹的衣服。
毫无特色的发型。正体不明的小包。
上班的人们走向车站之时,逆着潮流走向神社——简直就像是在对抗社会潮流。
这就是奖励会员。
阴暗、一心一意、孤僻、纯粹、本质上来说对自身的成长以外毫无兴趣——一匹孤狼。
这样的奖励会员们,现在正对镜洲喊着。
「请升段吧!镜洲先生!」
「镜洲先生居然无法成为职业棋士,这种将棋界也太奇怪了!!」
「请务必让他们看看奖励会员的骨气!!!」
眼角含泪的后辈们一个接一个地要和镜洲握手。那份热量,让镜洲也不由得热血沸腾。
「你们……」
这就是奖励会员。
土气、顽强……但又过着比谁都要炽热的青春,比谁都要纯粹。
镜洲为自己能成为其中一员而感到自豪。不如说,他觉得此刻不在这里的银子和创多有些可怜。
——无论是赢是输……我的奖励会员身份都会在明天画下句点。
既然如此,明天就为了这些家伙而战吧——他如此发誓。
一到酒店,空银子就倒在了床上。
「……好热……」
身体很沉重,而且一直在发热。
在两周前的三段联赛之时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即使如此还是硬撑着去了夏日祭,结果淋了雨,状况似乎更差了。
类似感冒的症状一直持续着。
身体疲惫不堪,然而头脑却异常地清醒。即使想让身体休息而躺下也睡不着,结果身体状况变得越来越差。
——……头脑很清醒……一直……清醒到奇怪的地步……
然而光是移动就已经筋疲力尽的银子,一到酒店就那么穿着制服倒在了床上。
就在这时,随意置于枕边的电话响了起来。
「……!」
银子立刻起身拿过电话,选择了接通。
——难道说……难道说,是那家伙在担心我……?!
『空小姐。因为明天要留出前往将棋会馆的时间,早上七点半会去您的房间叨扰。移动时是与椚三段分开的,还请安心。这样您意下如何?』
是联盟的业务联系。
脑子跟不上对方的说话节奏——银子就是累到了如此地步。而且她还有点沮丧。非常沮丧……
『……空小姐?请问这样可以吗?』
「……同步……」
『诶?您说什么?』
被反问后,银子更加寂寞了。如果是那家伙,这两个字就已经足够了……
「……是,拜托您了。」
『那么晚安,还请尽量放松。』
通话结束。
银子嘲笑着一瞬间有所期待的自己。
「哈哈……我还真傻。头衔战对局者在封棋以后就禁止再与外部接触了。明明是刚改不久的规则……」
将电话放回枕边。想着至少要换身衣服,她擡起上半身。
然后,在制服的口袋里感觉到了异物。
「嗯?这是……那个小鬼做的传单?」
上次三段联赛之后就没有再穿制服的机会,所以一直丢在口袋里了。虽说暑假已经结束,但学校那边却一直在请假。
——干脆退学算了……
听上去可能有点自暴自弃,但她从很久之前就已经失去了考虑将棋之外事物的余裕,身心都迎来了极限。
——……然而只有脑袋一直在工作……好痛苦……
最大的恐惧来源于心脏——自出生以来,她就一直和埋在胸中的炸弹相伴。所以在它即将破裂之际,身体正在发出警告。
但是银子固执地不去医院。
——如果去了的话,就有可能像辛香先生说的那样,医生强迫我弃权……
如果不战而败,一切就全完了。为了回避这种可能性,银子这两周几乎没有和任何人见面,回到老家专心调养着身体。
而曾和女儿一起面对过死亡的双亲,看到银子为了追逐梦想痛苦不堪的身姿后也没有说任何话。
作为替代,他们聊起了往事……那是银子刚刚开始学将棋时候的事情。
——还有一天……再下两局就全都结束了……
想要从痛苦中转移注意力的银子,拿出了那张传单,再一次解起了爱所出的诘将棋。
「对逆王手移动合驹……呵,这种局面不可能在实战中出现。」
接着,看了看爱出的其他问题。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银子一直盯着那些诘将棋,时间不断流逝着——
「……好难啊,这真的是在实战里读到的吗?」
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心情变糟的银子把传单丢在床上,站起身走到了落地窗边。
「星星……看不见呢。」
东京的天空阴沉沉的,无论如何凝视都看不到星星。
银子向下看去。
眺望着帝位战对局场所在的方向,嘟哝着那家伙的名字。
「……八一……」
从窗户俯视能看见的那个地方,应该有着银子现在最想见的人。
一直忍耐着的感情突然崩溃,她将额头抵在窗户上恸哭失声。
就和升上三段时一样,婴儿般的哭声。
「……八一……我好害怕啊……救救我……」
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希望你能像那天晚上一样抱住我。
希望你能把弱小的我,从这个地狱般的状况中解救出去……!
如此希望之时,他总是会出现在她的面前,宛如奇迹——将棋之神偶尔会给出这样的奇迹。
银子升上三段的那一局也是如此。第一次赢过创多,是因为对方太强自取灭亡。
——无论多么高端的对局,都会发生一次奇迹。那就是将棋。
「但是……第二次奇迹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来引起了。没错吧,八一?」
银子回到床上,把写有诘将棋的传单放回制服口袋里,就像护身符一样。
接着打开旅行包——拿出的并非换洗衣物,而是一个信封。
在那之中有潦草写着『抱歉叨扰』匿名送来的棋谱。
还有一张,印有十多年前日期的照片。
九头龙八一在为对局者提供的宽广西式房间里,独自一人在地毯上正坐着。
仅仅身穿浴袍。
「……!……唔……咕……!」
一边发出微弱的呻吟声,一边前后摇晃着身体。
这光景明显十分异样。
脱下和服、用客房服务叫了简单的饭菜、洗了个热水澡、也不吹干头发,就这么开始考虑封棋后的局面。
——就是现在!现在这个瞬间就是胜负的分水岭!
封了最后一手棋的八一,比于鬼头要多知晓仅仅一手的未来。
并非只能模糊地眺望盘面的程度。
就像是要读完最终盘的诘与被诘那般,八一沉浸在了他的脑内棋盘中。
「哈……!哈……!哈……!!」
除了偶尔痛饮和食物一起送来的水外,他一直紧闭眼睛跪坐在地毯上沉浸于预读之中。
在脑内解开超长手数的诘将棋这般苦行。
而且这和知道『能诘』的诘将棋不同,深读可能没有诘路的实战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也许努力全都会白费,也许拼命之后只能得到疲劳,然后第二天得带着那份疲劳去战斗。
尽管如此八一还是继续读着,仿佛舍弃了感情。
「唔——……还有一点点……但这一点点……好远……」
为了换气,他擡头仰望天花板,说出了几个小时以来的第一句话。
为了这场头衔战,八一增加了排棋谱和诘将棋的仿真训练量。
自从和爱同居之后,每日任务里就加上了快速解开诘将棋这一条。
在实战型的情况下,是八一解得更快。但长手数的诘将棋则是爱更快。从她还是初学者的时候开始,读棋的速度和量就已经凌驾于龙王之上,而且没有努力过。
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只能被唤作『才能』之物。
「不,那是神的领域……但是!」
为了踏入那个领域,八一将双拳砸向地毯。
——深……更深……!!
更深、更深、更深、深深深深深深深——
「呼……啊……阿嚏!!……唔……」
八一一边抽着鼻子一边用光着的手臂擦了擦。
酒店的空调要比自己家的强力,身体已经完全冻僵了。
这个瞬间,注意力中断了。然后……令人怀念的声音在心中响起。
『洗完澡出来不穿衣服怎么行啊,笨蛋八一。』
「……说的也是啊,银子酱。」
感觉比自己年幼的姐姐正在发火,八一慌忙穿上了衣服。
「已经,在东京了吧……」
在心头闪过一瞬的银色少女,露出了还在同一个房间生活时,经常会露出的那种有些生气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