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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第四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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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会

「等一下师父,领带歪了。」

「嗯?!噢噢……抱歉。」

我一边慌慌张张地调整着领带的位置,一边向小我八岁的少女道歉。

送给我这条领带的少女——夜叉神天衣,正以身穿礼服的姿态释放着怒气。

被那样的弟子所压倒,我辩解了起来。

「第一次戴的领带很难绑紧……越好的领带越滑溜,长度也越难调整,而且今天穿的衣服还是——」

「算了,交给我吧。快点!把腰低下来面朝这边。」

「……抱歉,难得你送我礼物。」

在夏日祭那天分别的时候。

天衣把这条昂贵的领带当作礼物送给了我。

『这是为了祝贺你的生日和成为头衔挑战者。可别误会啊?我只是不能忍受自己的师父寒酸地出现在公共场合。』

我委实没想到会从天衣那里收到礼物。而且还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礼物,因此我十分珍惜。

『谢谢!对局的时候要穿和服,我会在前夜祭和采访的时候戴上!』

『无所谓,并不是为了那种目的才送你的。』

『啊?那……是为了什么?』

『下次指导是在要穿正装的地方进行,是让你在那个时候使用的。』

『zheng zhuang?』

『给我穿能系领带的西装过来。』

……以上就是事情的经过。

穿上唯一一身西装的我,在能看见海的阳台席位上给天衣上了两个小时的将棋课,然后去同一建筑的别处吃饭。

途中,天衣注意到了我衣服的凌乱。

最后,天衣先是解开了一次我的领带,再用熟练的手法重新系上。

「这西装还挺不错的嘛。我没见你穿过,是在对局时穿的?」

「对局的时候可是要正坐的啊?裤子马上就会破破烂烂,所以在对局的时候不会穿太贵的西装。」

为了对局,我单买了不少便宜的西装裤,这样即使破了也能毫不心痛地贱卖。

「那这是什么时候穿的?」

「在不下将棋的活动上穿,比如别人的就位仪式之类的。还有就是升上四段做宣传的时候穿过。这件可是我成为职业棋士之时买下的西装哦。」

「嘿……是充满回忆的西装呢。」

「嗯,是师姐帮我选的。」

「所以尺寸才不合啊。」

「咕?!天,天衣?!太紧了太紧了……!」

领带突然被一把拽紧,而天衣却无视了我的抗议。

「好了,系好了。」

虽然稍微感觉到了一点性命危机,但这领带系得相当不错。

「明明是小学生怎么这么擅长系领带啊?好厉害!你什么时候练习的?」

「晶的领带也系的很烂。」

「原来如此。」

我看不到身为天衣保镖的池田晶的身影。今天只是负责天衣的接送吧。

「九头龙大人,夜叉神大人,还请让我带两位去座位。」

店员似乎在估算着我们完事的时机,向我们搭话。

于是我就准备跟在店员身后——

「等一下师父,你打算一个人走吗?」

天衣皱着眉头叫住了我。

「好歹做下护花使者吧?别让女孩子难堪啊。」

「噢,噢……抱歉,请。」

「这还差不多。」

我伸出手臂之后,天衣十分满意地将自己的手臂缠了上来。

明明只有十岁,举手投足却远比我威风。她那走路的样子,就好像突然变成了大人……嗯?啊嘞?

「天衣,你是长高了吗?」

「今天穿着高跟鞋啊,笨蛋师父。」

穿着简约黑色礼服的天衣,就像在夜间飞舞的妖精一般可爱,闪闪发着光。

然后我们终于到达了令人怀念的场所。

『Sun·Angelic KOBE』

这是天衣当时进行女王战第三局的地方,能够将神户街道一览无余的结婚会场。

当然,在当时成为对局室的这个展望厅今天既没有榻榻米也没有棋盘。取而代之的是花、桌子和餐具。这才是这地方原本的样子吧。

被带到可以一览夜景的窗边特等席的我和天衣,先是用无酒精饮料干杯。

「生日快乐,师父。」

「谢谢。能收到这么好的祝福我很高兴。」

「不客气。作为回礼,我能够当上二冠的弟子吗?」

「诶诶?!这,这我可不能保证……」

「呵呵……那就得以别的形式回礼呢。」

接着,五彩缤纷的套餐被端了上来。

关键的味道则是——

「好吃……虽然很好吃,但是因为紧张反而尝不出味道……」

「穿着正装在按序上菜的店里吃饭这种事,打头衔战的时候已经很习惯了吧?」

「工作原因和私人原因的场合完全不一样啊。前夜祭和庆功宴上也只有将棋相关人士,所以也不会丢人……」

虽然不多,但还有别的客人。

这里……是结婚会场对吧?

「这里是结婚会场吧?没有婚礼的平时也会变成普通的餐厅来营业。」

「嗯,这很正常吧。」

让主厨和西点师傅闲着未免太浪费了。

「会在纪念日的时候招待曾在这里举行婚礼的夫妇哦。然后我也收到了邀请函——」

「因为没有结婚所以没有对象,然后来邀请我?」

「辜负店家的厚意未免太失礼了,可以确认一下能不能用来开研究会……毕竟作为头衔战的对局者,得履行最低限度的义务。」

「嗯嗯,用心不错。」

天衣已经是女流棋界的门面了。特别是在神户,处在代表将棋界的立场,自然会被要求相应的行为举止。

这么说来……

对局者还有一人。没错,就是身为头衔持有者的师姐。

既然天衣收到了邀请函,那师姐应该也收到了才对。

但是我没有收到任何邀请。

当然,也有为了集中在三段联赛上因此无视掉邀请函的可能性。不如说那个人就是这种类型。

但……如果是邀请了别人呢?

即使明白应该没发生这种事,但一想到盛装打扮的师姐在这里和除我之外的某人一起吃饭,我就不由得妒火中烧。

不不不!没有的事!只有银子酱不可能做这种事……

但是……没有联系果然还是会不安……

「让我猜猜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吧。」

我正烦恼着师姐的事情时,天衣突然朝我搭话。

「空银子应该也收到了邀请函才对。你没被邀请吗?」

对她这像是在嘲弄我的语气,我不由得有些不爽。

「师姐说要集中在三段联赛上,所以要控制联系次数。」

「哦?」

就像猫欺负老鼠那样,天衣笑着看着我的脸……可恶,居然把师父的恋爱当成下酒菜……

沉默持续了一会,只有刀叉切肉的声音轻轻回响着。

天衣突然开了口。

「你在和空银子交往吗?」

「噗!!」

我差点因为肉卡在嗓子里死掉。

「咳咳!哈……突,突然说什么呢?!」

「好像猜中了啊。」

「没有交往啦……还没……」

「还没?也就是说之后可能会交往咯?」

「可,可能性还是有的吧?无论发生什么。」

「……」

天衣低下头,默默地考虑着什么。

「……是啊,无论发生什么,可能性还是存在的。」

吃完主食的肉料理之后,天衣放下了刀叉。

「嘛,这就先不说了。我有事要找你商谈。」

「如果我能回答的话。」

刚刚那种突然袭击我可敬谢不敏。

收拾掉盘子后,甜点和饭后咖啡端了上来。

天衣说起了『商谈』的内容。

「如果能早点出生的话……你有这么想过吗?」

我有些意外,这不太像会从夜叉神天衣嘴里说出来的台词。

「世代论吗?对你来说还真是相当弱气的话题呢。」

「那个名人达成了头衔数一百期的成就。但换句话说,他摧毁了其它一百个人成为头衔保持者的可能性。」

天衣无视了我的嘲弄继续说着。

「有一百个人会变得幸福……而算上他们的家庭和相关人士,可能会有数千人能得到幸福——这些全被那个恶魔吃掉,然后变强了。那样的男人居然拿到了国民荣誉奖,真是让人忍不住发笑。这个国家的人还真是轻浮呢!」

天衣一边毫不犹豫地说出侮辱棋神的话语,一边吃着甜点。

呀嘞呀嘞……

这也没办法。我之所以顺着她这喜欢反抗的个性放任她成长,是因为我认为这样能让她变强。说到底还是我自己的兴趣。

我喝着咖啡让心情平静下来之后,回答了爱徒的问题。

「关于名人的全盛期在什么时候,这一点一直有着争论。以我个人来说,能在那个人还能下棋的时候成为棋士,不如说反倒是一种幸福。」

「即使出生在别的时代能更轻松地获得头衔?」

「那样即使获得了头衔,下出来的将棋的完成度也肯定比和名人下要低。比起自己名留青史,我更想让好的棋谱流传下去。」

「然后作为败北者被永远记住。」

「这,这一点我倒是还不太清楚……我姑且也是赢过那个名人了……」

「不仅仅是名人。如果出生在软件还比人类要弱的时代,不是就能更单纯地面对棋盘吗?也不用去怀疑自己身为职业棋士的存在价值。」

「我倒觉得没什么变化啊?因为我至今为止一直觉得有比自己强的人存在是理所当然的。」

「哼……那下一个问题。」

「请。」

「如果有一个别人很宝贝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全世界只有一个,你会去夺取它吗?还是说放弃?」

「好抽象啊。」

「困难的问题基本都很抽象哦?」

说完问题后,天衣拿起了甜点。简直就像在头衔战的对局中,下完一步然后把持棋机会转交给我一样……嗯?头衔战?

这样啊……原来如此。

mynavi的预选也结束了,女王战的本战差不多要开始了。

身为上期挑战者的天衣将会从本战开始出战,目标当然是连续挑战。

虽说上一期是三连败,但她成功把那个无败的绝对女王在先手的情况下逼入了千日手,对现在的女流棋界而言可以说是第二人。

有点像是我和名人的关系。

与拥有压倒性力量的第一人相对,优势只有年轻的第二人该用怎样的心态去挑战呢?因为在之前的三场比赛中被抓到了心灵的破绽,我想这次一定会在精神面也做好万全的准备吧。

所以才来试探我和师姐之间的关系……嘛,这再怎么说也是我想多了吧。

「确实,夺走他人重要的东西会让人很沮丧。我在最初的龙王战时,在最后关头也考虑过对方的事情。」

在前夜祭的时候看到对方的家庭成员,这件事就会在脑中闪过。

不,从小时候开始就是如此。

和输了就会被父母严厉叱责的孩子战斗的时候。小学生名人战的决赛。奖励会的入会考试。

输给谁,我都会流泪。

而其中最为重要的则是……三段联赛。

也有像明石医生那样,比起掠夺更愿意给予的人。

但我和天衣一定无法那样生存,师姐也一样。

因为我们除了将棋之外,既不想做任何事,也做不到任何事。

既然如此——

「在对局中不要考虑那个。如果是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就不要在夺走它的时候心生犹豫,那不过是一种软弱。」

「你会原谅那种行为吗?」

「原谅?那是当然啊。如果世上只有这么一个,如果你比谁都想要,那不就只能抢过来了吗?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败北之后什么都得不到。胜者只有一个,除此之外的人全都是败者。第二名不过是输的最晚的人,这就是胜负的世界。

——难道说……天衣是在给我打气?

脑海中突然闪过这样的想法。因为越是说,我的斗志就越发涌现,想要获得头衔的心情也越发强烈。

「不需要客气。在胜负的世界里,顾虑反而是一种不纯。只要一昧地去追求胜利就行了。」

「即使用奇袭的手段?」

「那就是天衣的特色吧?我很喜欢哦,这种很有胜负师味道的地方。」

「呵……」

黑色的辛德瑞拉露出了仿佛烦恼烟消云散的微笑,把勺子抵在了我的嘴唇上。

「这句话,你可不要后悔哦?」

☖ 辛德瑞拉的奇袭

「海边的风真舒服啊……」

神户的夏夜。

虽说在大阪的正中央热带夜还依旧持续着,这里有海风所以感觉倒也还好。

我们两人并肩走下会场正面那长长的楼梯,沐浴着舒心的晚风……在风中,我听到了天衣的声音。

「呐,师父。」

「嗯?」

「如果啊,你如果和空银子正式交往了……要和爱说吗?」

「这非说不可吧。」

我看着夜空叹了口气。

「如何?你觉得她会有什么反应?」

「这还用说,肯定会受到打击啊。」

「是,是吗?」

「当然是啊。」

天衣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就算是小孩子也依旧会恋爱,这就是女孩子啊。」

「是吗?」

「……当然是啊。」

爱对我抱有着特别的感情,就算再怎么迟钝我也已经明白了。

然而要称呼它为恋爱未免有些幼稚吧?

话虽如此,如果她本人认为这是恋爱的话……会受到打击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的天衣突然开了口。

「师父。」

「嗯?」

「领带歪了哦?」

一边说着,天衣的手伸向了我的领带。

「嗯?啊啊,抱歉。」

我像刚才一样,对着天衣弯下了腰。

然而天衣的目标并不是领带。她的手碰上了我的脸颊,用两只手夹住了它。

……啊嘞?

我发觉不对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了。

天衣迅速地将自己的嘴唇,与毫无防备的我的嘴唇重叠在了一起。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完美的奇袭。

「我喜欢你哦,八一。」

双唇分离,天衣如此呢喃着。

然而,吐字非常清晰。

「……?!」

在我还来不及动摇之前,第二次的奇袭就断然实行了。

持有着能将动摇的对手彻底击倒的破坏力。

天衣……亲了……我?

而且……还说喜欢我?!

是在捉弄我吗?大型整人节目?

太过意外的展开让我的思绪飘向了奇怪的方向,然而。

嘴唇上传来的感触冲走了这些想法。

「噢,噢……呃……」

在双唇分离的时候,我几乎就要投子认负了。

勉强坚持住了,尝试着抵抗。

「你有好好在听我说话吗?!」

「头衔防卫者是空银子,挑战者是我。是在说这件事吧?」

「不是那个……好像也差不多?」

差点接受了这个说法的我慌慌张张地加以否定了。

「不不不这不行!」

「你很在意年龄差吗?」

「比起年龄差不如说是年龄本身!你才十岁吧!」

「你是从几岁开始喜欢空银子的?」

「……」

「对吧?恋爱和年龄是没有关系的。」

不行。

天衣的准备很完美……现在想来,在吃饭前帮我整理领带的时候『奇袭』就已经开始了。

不对!在那之前……在送我这条领带当礼物的时候,就已经……

既,既然如此——

「什,什么时候开始……对我……?」

「谁知道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天衣妖艳地笑着。

既然如此,就必须由我来考虑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到底是何时?

第一次见面的瞬间?还是说『想成为家族』握住她的手的瞬间?

说着会只为我而下将棋的,去年的生日?

一起去双

亲的墓前参拜的时候,已经……?

那个瞬间,我愕然了。

自己的脑袋被天衣的事情塞满了。

被年仅十岁的女孩子,完全玩弄于鼓掌之上。

不,不行不行!!如果再继续这个话题,会更加变得只能思考天衣的事情……!

「我……对师姐……就是,也做了……相同的事情……」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弃吗?」

天衣抓住我的领带一拉,在额头几乎要碰到一起的距离下,露出了一脸好战的表情。

「很遗憾!不肯轻易死心还有不懂察言观色这两点是师父遗传的。要恨的话,就去恨把我培养成这种女人的,自己的教育方针吧!」

说完之后,她突然放开了领带。

「哇……?!」

失去平衡的我在台阶上摔了个屁股墩。

「现在你喜欢空银子也没关系,这种程度的不利条件正好。」

傲然地俯视着我……俯视着世间的一切,夜叉神天衣如此宣言。

鞋跟的声音像钟声一般高鸣着。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不像一位十岁的少女……非常美丽。

「我要夺走那个女人的一切。」

如此宣言的天衣面前,晶小姐驾驶的黑色高级车无声滑入。

「首先是作为女流玉座的挑战者,夺取第一个头衔。然后是女王战,洗刷之前的耻辱。」

长长的黑发翻飞有如翅膀一般的美丽挑战者,用散发着艳丽光芒的目光射穿了我。

「最后就是夺取你了。做好觉悟吧,八一。」

辛德瑞拉乘上了车,优雅地从城堡般的会场离去了。

留下的不是玻璃鞋……而是我嘴唇上那柔软的感触。

☗ 恋爱中的辛德瑞拉

乘上车的我,尽可能用稳定的声音对驾驶席上的晶下令。

「适当地开个两个小时。」

「是。」

晶没有询问理由,驶向了高速路的入口。

「我有点累了,想反省一下刚刚和师父下的将棋。我躺一会,到家了叫我一声。」

虽说没有被询问,但我还是自己打了个招呼,脱掉鞋子后在后座上躺了下来。

回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当然不是在回味将棋。但是,在回味和八一的事情这点是真的。

「奇袭成功……但是,下一手还完全没有头绪……」

不能马上回家。

要说为何,因为心跳如此剧烈。

要说为何,因为脸颊如此炽热。

要说为何,因为双目如此湿润。

要说为何,因为嘴唇如此——

「……好热……」

虽然全身都很热……但只有那里宛如被烧伤一般,现在依旧热到有些麻木。

明明知道不可能,却担心着嘴唇上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那种东西,不能被爷爷发现……

「……八,一……」

就好像要牢牢记住说这两个字时的嘴部动作一般,我用自己都听不太清的声音不断重复着。

这是我第二次叫他的名字。

凭借不断练习不断练习的方式,在正式演出的时候就能说的很流畅。我是从序盘开始就会苦思冥想一切可能的类型,今天的事情也全都是计算的结果。

于是奇袭成功了。

但是,有一件事情在计算之外。

「怎么办……我,太喜欢八一了……心跳停不下来……」

即使到了现在,心脏依然跳得好像要破胸而出。

喜欢。最喜欢了。从语言转化到行动之后,变得更喜欢了。我已经喜欢八一到坐立不安的程度,用双手按住嘴唇,在后座上滚来滚去。哈……喜欢……♡最喜欢了……♡♡♡

接着……我又注意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驾驶席的晶正通过后视镜看着这边。

「……看到了?」

我慢慢起身,如此追问。晶保持着面向前方的姿势如此回答。

「不,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骗谁呢!那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流鼻血?!」

「那是因为大小姐实在太可爱了。」

晶立刻就回答了,保持着流鼻血的姿势握着方向盘。

「把后视镜拆掉!」

「大小姐,这个拆不掉的……」

「那就扭到另一边去!绝对不许再看这边了!」

我把后座上的包包扔走,像要寻找晶视线的死角一般躲到了驾驶席的后面。

在回家之前,有必要回收行车记录仪呢。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那还用说吗?!

《神户的辛德瑞拉》躺在汽车后座上,双手捂住嘴唇,两脚扑腾扑腾的样子……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嘛!

☖ 接力棒

『我有东西想交给你。抱歉啦镜洲君,能不能挪出点时间过来一趟?』

从清泷老师那里收到联系,是在三段联赛第16回战结束之后一周的事情。

「来的正好,先陪我下一局吧。」

「还请容我学习。」

对三段联赛开始后就远离清泷道场的我来说,和老师的对局已经是阔别几个月的事情了。

然后说不定……会成为最后的对局。

所以用心下吧。

「……到底为止了啊。」

以清泷老师的矢仓为对手,我从正面与其交战,然后取胜。是一盘愉快的将棋。

「嗯。很强,很强啊。即使和职业棋士相比也毫不逊色。」

「多谢夸奖。」

「你去给老师扫墓了吗?」

「嗯,在三段联赛开始之前。」

我的师父已经不在人世了。

当我成为弟子的时候,师父已经超过了八十岁。对没有实力也没有门路就从宫崎飞奔而来的我来说,他是唯一一个愿意收我做弟子的棋士。

没有家人,也没有留下耀眼的成绩,只是个一心一意爱着将棋的人。

从早到晚都和我下着将棋,总是一脸幸福地这么说着。

『将棋之神真温柔啊。』

『这是为什么?』

『对没有家人的我,送来了教飞马下棋的机会啊。』

期待着我成为职业棋士的老师,即使过了九十岁也一直努力地活着。在我升上三段之后的第八期联赛中途去世了。

那是我唯一一期以负多胜少的战绩结束的三段联赛。悲伤、后悔、下不了棋……

师父去世后,我不得不选择一位新的师父。

因为对奖励会员来说,师父也有身份保证人的作用。

『请容我拒绝。』

但是我固执地违背着那个命令,作为奖励会员第一次发起反抗。

还留在奖励会的师父的弟子,只剩我一个人了。

而且没有师父的弟子成为职业棋士。

如果我换了师父,那师父的名字就会永远从将棋界中消失。师父曾经活过的证据就无处可寻,这样我成为职业棋士还有什么意义——我固执地如此认为。

『那家伙太自大了』

『将棋界不需要那种扰乱秩序之人』

如果身负压倒性的才能,那很多事情就好说了。但我的实力也不够,被奖励会开除也不奇怪。

但是以某一日为界限,这些风言风语消失了。

『我会成为他的监护人,还请对他网开一面。』

知道清泷老师当时如此说服周围,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从那以后,我就会积极地向孤身一人的奖励会员搭话。

身为奖励会员,我没有任何办法向清泷老师报恩。

老师一定也不会如此希望。

所以,我想把清泷老师为我做的事情传递给下一代。

「话说回来老师,想要交给我的东西是?」

「啊啊,对了对了。」

清泷老师稍微犹豫了一下。

「因为是挺旧的东西了,把这种东西交付给镜洲君这种时尚的年轻人也只会造成困扰吧……」

咚——心脏像爆炸一般高鸣了起来。

难道说……

「还请收下吧,这是我升上四段时戴的领带。」

老师将手里的领带递给了我。

确实是很旧的设计。绝对不贵,但一看就知道一直珍惜地保存着。

这理应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宝物。

「这……这怎么可以!这么贵重的东西,比起我——」

「我也的确想过在八一升四段的时点把这个交给他,但是不行啊。」

「诶?这是为何……」

「因为他的制服是立领,用不上领带。」

清泷老师虽然笑着,表情却很正经。

「……也得考虑到中学生职业棋士的情况呢。」

「是啊是啊。也搞不清楚那孩子到底是孝敬师父还是不孝了,明明我这么细心地保管着。」

我们两人都大笑了起来。好久没这么笑了,自从三段联赛开始以来好像还是第一次吧。

笑完之后,我正襟危坐,用双手接过了那条领带。

「容我收下。」

「嗯。」

就像把接力棒递给我一样,清泷老师把领带放在了我的掌心中。

「镜洲君。」

「是。」

「希望你能在和银子的对局中拼尽全力,不必顾虑我。」

「我明白了,我会拼上性命去战斗。」

「我啊……」

清泷老师摘下眼镜,用一只手掩住脸,说起了意外的话题。

「直到现在……我也对银子的事情很后悔。」

「是指让她进入奖励会吗?」

「不,是指教她下将棋。」

听起来不像是开玩笑。

是真的在后悔。为什么?明明那么宝贝地培育着?

「有例会的时候,从前一天开始就坐立不安。无论过了多久都会想起那个夏天……银子第一次参加奖励会考试的那个夏天,也是这般异常炎热的夏天……」

「老师……」

恐怕是指银子在奖励会考试中失败的事情吧。当时我不在现场,但听说是因病倒下了。

老师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如此补充道。

「……现在的话,还有别的担忧之处……」

「别的?」

有什么情况——我的直觉如此诉说着。

——难道说清泷老师真正想传达的,并不是这件事?

说我不在意,那肯定是骗人的。

但是……如果听了,恐怕就很难用平常心去和银子战斗了。我很害怕这一点。

「清泷老师。」

「嗯?」

「一直以来……真的是受您照顾了。」

双手撑在地上,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清泷老师吐了口气,露出了微笑。

「多注意身体,我等着你的捷报。」

那温柔的笑容和早已过世的师父重合在了一起。我不禁垂下了脸庞……一直一直低着头。

若是擡起头来,我在流泪的事情就会被发现,这样清泷老师就又会担心我了。

☗ 青春的一切

辞别清泷老师之后,我在走廊上被她叫住了。

「还有时间吧?过来一下。」

老师的独生女桂香酱叫住了我,把我带到了厨房。

那里有刚刚做好的热腾腾的料理。

「吃完再走吧,里面没下毒。」

「……那才更可怕呢。」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恩情更可怕的东西了。

越是像我这样对谁都温柔以待的优柔寡断之人,就越是会觉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即使知道关乎到胜负,这只是一种天真也一样。

而这次,我依旧很温柔。

「正好肚子饿了,我就不客气了。」

和清泷桂香相识已经超过了十五年。从相遇以来,我们就是有着共鸣的同伴。

『在名字里有棋驹』对棋士而言是件有些羞耻的事情,而下不出成绩就更是如此。

同样经历过挫折的桂香酱,是少数能理解我心情的同志。

「桂香酱的手艺还是这么好,会成为一位好老婆的。」

「飞马君的嘴还是这么甜呢,你女朋友做的饭不是更好吃吗?」

「分手了啊,分了挺久了。」

「这样啊……抱歉。」

「没事,是我不好。」

正如桂香酱所说,我有一位一直支持着我的女友。

对奖励会员来说恋爱是禁止的……虽说有着这种主张,但我升三段的时候不如说有女朋友的人反而更多。

相反,现在的年轻人对恋爱没什么兴趣。二十来岁的职业棋士全员都是未婚。

因为将棋是最重要的。

对于我,还有更早一代的棋士来说,将棋是实现自我价值的方法,是赚取金钱名誉的手段。

但是现在的年轻奖励会员中,聚集着很多只是单纯喜欢将棋的人。

那些家伙不管如何学习都不会感觉痛苦,所以很强。

把恋爱、赚钱的时间精力全都灌注在将棋上,所以很强。

正巧碰上时代转折点的我,从逐渐无法取胜的焦躁中,探寻着自己失败的原因。

我对一直支持着我的她这么说道。

「『都是因为你的错我才输掉了』,很人渣吧?」

我大概是想要被痛骂一顿吧。

我一定是,想要桂香酱痛骂我一顿。把已经分手的她和桂香酱重叠在一起,在大胜负之前稍许减轻罪恶感……

但是桂香酱没有骂我。

她露出了有些悲伤的微笑。

「好羡慕啊。」

「诶?」

「因为那位女性……有着能与将棋做比较的价值吧?」

「……!」

意料之外的话语让我手中的筷子不由掉落。

「我知道的,飞马君将青春的一切全部都献给了将棋。我真的觉得那很厉害,因为自己曾经逃走过一次……所以打从心底里尊敬着你,尊敬着对将棋一心一意的飞马君。」

一直刺在我心中的,那些冰冷的棘刺。

那些刺掉落了……虽说只掉了一根。

「……我吃饱了。好久没吃到这么温热的食物了。」

「不客气。我也不想占用你宝贵的时间,但我无论如何都想向你道谢。」

「是参加清泷道场的事情?那对我来说只是——」

「那是爸爸该道谢的事吧?我是另一件。」

另一件?在说什么?

「银子酱和我说『飞马哥哥终于认可我了』。她那么开心的样子,我真的很久没见过了。」

「这样啊……那就这么向她转达吧。」

向握住领带的手中注入力气,我如此说道。

「三段联赛的最终日是真正的厮杀,不想死的话就把那份天真舍弃掉。」

☖ 启程的日子

「那,我出发了。」

吃完弟子所做的美味早餐后,我拎着昨晚整理好的行李准备出门。

虽说是行李,但包括和服在内的大部分东西都已经寄过去了,因此其实只有一个包而已。

这之后要在新大阪和相关人员汇合,前往帝位战开幕战对局场的东京酒店。

像小狗狗一样跟在我身后的爱,从起床开始就一直在念叨着同一句话。

「我果然还是想一起去!」

「那可不行,在义务教育期间必须以学校为优先……爱还只是小学生呢。」

移动·场地检查·前夜祭全都挤在今天,是星期四,是工作日。

已经进入了九月,暑假也结束了。对局的第一天是星期五,第二天是星期六,因此第二天的大盘解说之类的倒也不是不能参加。话虽如此,往返六个小时的旅程对小学生来说还是负担太大了。

「第二局在神户,第三局在金泽不是吗?所以第二局的大盘解说是天衣,第三局的大盘解说是爱,你不是已经接受了吗?」

「我全都想去!」

「哈哈,真贪心啊。」

虽说帝位战在周六也有对局,但包括来回在内得空出四天的时间。

即使向学校请假,也要尽量控制在最低限度内。

参加全部的七场是肯定不可能的。

爱明明应该知道这一点才对……

「之前和你说的时候你不是已经接受了吗?不如说因为要去金泽反而很开心来着。为什么现在又突然闹着想全都去了?」

「那是因为……师父身边必须要有人跟着……」

唔姆,我还真是没有信用。

话虽如此,这也是我的自作自受。在龙王战的时候,的确如果没有爱在,我可能就普普通通地输掉第四局然后丢掉头衔了。

那个时候,我把爱从家里赶

了出去。

师姐来到家里的时候也对她冷眼以待。

尽管如此,爱还是没有抛弃我。做了我喜欢的食物,即使隐瞒姓名也要给我送来……

——我不想再重复那种丢脸的失败了。

因此我为了让爱安心一直显得很有活力,也不提起头衔战的话题。

但是……今天突然怎么了?

「不行!爱也要跟着一起去!!」

爱跑到门口,像食蚁兽一样张开双手不让我通过,两眼噙着泪水。

然后,从她嘴里说出了意外的理由。

「……空老师她说了,『八一就拜托你了』……」

「诶?!」

师姐……对爱说了这种话……?

「在夏日祭,在小学里的时候。我以为空老师那天,是过来破坏祭典的。比起爱借助大家的力量举办的企划,空老师仅仅一个人就能吸引到更多的顾客——爱以为是这么回事……」

事实上也引起了那么大的骚动。在面对爱的时候,师姐总是显得十分幼稚。

所以其实,我也曾经有一瞬间那么想过——

「但其实不是那样的!那个人是考虑着师父的事情……明明例会刚刚结束,明明筋疲力尽,但为了不破坏祭典的氛围,连头发都扎好了!」

用小小的手按住胸口,爱的眼中渗出了泪水。

「爱,说不出那种话……要把师父交给别人照顾,站在师父身边的人不是自己的话……胸口就会很难受……」

「……」

「但是空老师的心情明明应该和爱一样……却认可了爱,把师父交给了爱……」

眼中噙着泪水的爱如此大喊。

「所以这次,爱一定得回应那份心意才行!为了让师父获胜,必须要努力才行!为了让空老师能够安心地去面对人生中最重要、最辛苦的对局!不然的话……不然的话无论到何时,爱都追不上空老师!同样的——」

爱沉默了一瞬。

「同样的……作为同样的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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