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谱(2/2)
对手的研究时间是一千小时。而且还是名人和A级八段两个人一起作出的结论。
在仅仅25分钟34秒的时间颠覆这个结论——
一个顺位战C级2组,进入职业棋界不满两年的新人现在正意欲颠覆这个结论,
可能这就是轻狂,可能这就是傲慢。
因为比起那两个人,我弱小得几乎可以被忽略。
但是,尽管弱小,我——可是龙王啊!
「……呼……」
仰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拼命把氧气注入肺部和脑部。
紧紧攥住双拳。把双拳撑到席子上支撑起全身的重量,猛地前倾身子遮住了棋盘。
我心无旁骛用视线锁住了棋盘。
「不要逃避痛苦,承受着痛苦不懈挑战」——我回想起了自己对弟子的教诲。
爱现在也一定紧握着手机在学校里观看这场对局吧。
不仅仅是爱。
巨匠、师姐……说不定小澪和桂香姐也正关注着这场对局。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
「……名人也……」
终有一天会相遇沙场的那个人。
现在做出决意要超越的那个人。
名人正看着我的将棋啊!!!!!!!
「!」
我把双唇咬到渗血,用疼痛刺激着自己的神经猛地加速预读。
在
思考中,我的玉将不断地经历着死亡。
在某个手顺中顿死,在另一个手顺中则被对手在远距离虐杀消耗致死。
读棋不断深入,我的前景被遮天盖地的死亡充满,视野里除了绝望并无他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心被一次次的死亡摧残着,被眼前无数的变化、被将棋无限的可能碾压着。剩下的变化还有多少?一亿?一兆?还来不及后悔挑战无限的自己的鲁莽,新的死亡又降临到了我的头上。
读。
即便如此。我还是坚持不懈地深读着。
一次.
两次、三次。
四次五次六次七次。
一百次、一千次……
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百亿挑战与千兆死亡的
——尽头。
我来到了一个,唯一远离死亡的地方。
「…………找到了」
「诶?」
听到了山刀伐先生的反应,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嘟囔了些什么。大概是类似「找到了」的喃喃自语吧。
失去了时间感觉的我擡头向计时器看去。
花费的时间……二十五分三十四秒。
「九头龙老师。持有时间已经用完。请开始一分钟将棋」
听到记录员的告知,我心头没有丝毫慌乱。
我已经,不需要时间了。
「好的」
我的棋子伴随着回答落到了棋盘上。
「嗯?这一手……原来如此,下一手就是我玉将的诘路了。」
山刀伐先生玩味着我的这手棋。
「但在现在完全没有意义」
说着,他把香车对着我的玉将打了出来。
「只要不断进攻,无须化解都能以一手差取胜」
——他坚定的手势流露着这种确信。
「……」
我也不去化解,不假思索地对着对手的玉将印上了诘路。
看着我飞速的出手和淡然的表情,山刀伐先生露出了笑容说道:「哦,原来是开始形作(形作り:落败前发起进攻,以图制作以一手差落败的投了图)了啊。不过八一小友,你也没必要懊悔,你并不弱,你会输只是因为愉快中本身就有破绽。」
山刀伐先生把飞车打到我玉将的旁边进行第一次将军。
我回避。
山刀伐先生打出了桂马将了第二军。
我用步吃掉了桂马化解。
山刀伐先生打出角行将了第三军。
就是这里!
我把手伸向驹台。
大概误以为我要投子认负,山刀伐先生露出带有安慰意味的笑容说道:
「你果然还是不适合振飞车啊,下一次请务必让我见识一下你擅长的一手损换角啊,名人一定也希望——」
而我却无丝毫认输之意,伸向驹台的手只是为了取下一枚棋子作为合驹。
被我不假思索地打上棋盘的——是银!
「……银?」
笑容从对方的脸上消失了。
「用银化解?……银?明明手里有桂马啊……?」
一般来说,会使用价值更低的棋子进行合驹。因为如果把强力的棋子交给对方,反而会对己玉造成威胁。
但是,我别无选择。
山刀伐先生理所当然地取了那枚银,将了我第四军。
我将王手化解,然后对方第五次将军。
这里也是!
我再一次不假思索地打下合驹。
「又是……银?……难、难不成……!」
看着我两次打出的合驹,山刀伐先生终于察觉了其中的意义。
「不会吧?诶?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难……难不成是……」
对,你猜的没错。
我打出的两枚银就是——
「……限定合驹?……吗?而、而且还是……连续两枚?不,不会吧……还有一枚?!」
带着满脸愕然,山刀伐先生终于领悟了盘上发生的一切。
他领悟到,自己已经输了。
他领悟到,本以为没有万分之一、甚至亿分之一败北可能的局面里,存在着一个可能性,一个兆分之一的败北的契机。
「怎……怎么可能……这种事……真的就……?」
我也能理解他难以置信的心理。
但那个可能,就是在那儿。
在拥有无与伦比的强度和精度的壁障上,存在这一个用显微镜都观察不到的细微缝隙,一个比奇迹更为渺小的漏洞。
于是,壁障崩塌了。
在我的冲击下,高墙轰然倒下。
「怎、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山刀伐先生用颤抖着的手下出了第六、第七、第八、第九手王手,倒不是因为过于懊悔而不甘认输,而是因为至今仍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但胜负已决。原本炽热的棋盘只承载着一个冰冷的结果。
答案只有一个。
——投子认负。
下出十手连续王手的山刀伐先生见我一一化解了他的攻势,像是试图支撑摇摇欲坠的身子一般把手伸向了驹台,一言不发地垂下头去。
我也无言地回了礼。
「……」「……」
山刀伐先生自不待言,连记录员和观战记者都默默不语。
对局室被超越了胜负的惊愕支配着。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浸在盘上天文概率事件的余韵中……为将棋文化的深邃内涵而倾倒。
限定合驹出现在实战中的概率非常低。
而出现连续限定合驹的棋局,十年恐怕都碰不上一次。
尽管我用奇迹般的手顺赢得了胜利……但奇迹之所以会发生,只是因为山刀伐先生的研究精深到了只有靠奇迹才能颠覆的程度。
「……我有下过……败招吗……?」
认输后的第一句话。
山刀伐先生极力压抑着感情,死死盯着棋盘问道。
「在这里」
还原了盘面,我指着山刀伐先生把桂马打到己玉身后的第五十七手说道:
「如果打的不是桂而是香的话……」
「啊……!」
他立刻理解了。像是出于反射一般把手向着棋子神了出去,到了半途又改变了主意把手缩了回来。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
一定很懊悔吧。而这份悔恨,一定也是他强大的源泉吧。
一直被职业棋手们认为毫无天赋而藐视,但他却把心头的不甘化作了力量,尽管表面上显得若无其事和蔼可亲,但受到藐视而不受伤的人在职业棋界不可能存在。想要获胜的欲望每天都在熊熊燃烧,所以这个人才坚持不懈地作着卓绝的努力吧。
与他对局,彻底详查了他的研究,我体验到了他将棋背后深厚的积淀,认识到了他在将棋上究竟下了多少心血。
然后,我也知道了。
就像我我不断碰壁一样,这个人也撞上过无数壁障并将其一一超越。就像我征服了不可能一样,这个人也以远超于我的次数不断地向不可能发起着挑战。
他比任何人都要热情、要激烈、要淳朴而坚忍……一个名副其实的棋手。
我陶醉于缓缓浸透全身的喜悦之中……此时,山刀伐先生突然向我看来,并问道
「……能回答一下我刚才的问题吗?」
「嗯?」
「为了振飞车,你作了多久的准备?」
「两星期——」
「哈」
山刀伐先生惊诧地猛睁大双眼,随即仰天狂笑了起来。
「哈哈哈!两星期!两星期啊!服了啊!到底是天才啊!跟全能棋手对战,正常人有谁会想到去尝试才研究了两星期的新战法啊!而且都连败给对方三次了啊!唉天才的想法就是不一样啊!可他们偏偏就是能赢
啊!」
「……对不起」
「不不,你用不着道歉。不过两星期这实在是……」
轻笑了一声,山刀伐先生淡淡地说道。
「……一定是因为升上了A级有点骄傲了吧,坚信自己和名人作出的结论不可能被任何人推翻,误以为只要祭出这利器便能轻松获胜……真正重要的武器,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啊」
言毕,他端正坐姿,深深地垂下头去,用清晰通透的声音再一次认输。
「我输了……多谢指教」
能战胜这样的对手,我无比欣喜。
象与蚁
奇迹。
就在眼前,奇迹发生了。
「怎么……到、到底……发生什么了……?」
直到看到画面中山刀伐先生投子认负的身影,我都没能立刻相信这是事实。
八一的玉将看起来很容易就能被将死。
「在那个局面就连我都能轻而易举地获胜」
盘面上的差距大到了让我都产生了这种幻觉。如果我是八一,应该早就认输了吧。
但获胜的,是八一。
连续化解十手王手已经让人无比惊讶了……在感想战中却判明了更让人瞠目结舌的事实。
「银、银、角的……三连续限定合……?」
「对」
与我不同,银子看样子在对局过程中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白皙到透明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表情,她淡淡地说道。
「尽管角的中合在实战中没有出现,但八一也读到了,切切实实地。」
「在……在哪里……?」
「大概就是先手打下5八桂的时候」
「5八桂?」
我一时没能理解到底是哪个局面。
但当我理解的时候——脸色变得煞白。
「开……开玩笑的吧?!在五十七手已经读到了三十手以后的胜利?!这种事怎么可能啊?!」
「你觉得仅凭运气或者偶然能读到三连续限定合驹那种东西?你真是这么想的?」
「……!可、可是……!」
想要反驳,我却无言以对。
限定合驹意味着,如果使用某特定的棋子以外的棋子进行合驹就必败。
也就是说,棋手必须正确预读出那个独一无二的答案。
而八一连续读出了三个。
不可能是出于偶然……不可能缘于运气和直感。
他读出来了。
清晰无误地读出来了。
但是,就算是终盘,现实中棋路分歧的数量就是个天文数字。
一个活生生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完全读透这用上最新的计算机都需要耗时好几天才能读完的分歧的……
「……几百亿……?……几千兆……?」
「超越了。八一把它们全部超越了。」
银子依旧淡淡地说着:
「然后到达了那个唯一的答案。那个我们花上几千年都无法到达的地方,八一花了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就到达了」
「怎……怎么可能……」
尽管听到了说明,本能还是拒绝去理解这个事实。
说到底,一般都尽可能会选用价值低的棋子去进行合驹,所以预读一般也会从步和香车开始……
所以,使用银或者角去进行合驹这种想法本身就已经超越了常识。
奇迹……不,那超越了奇迹的不可能,在八一的手里变成了可能。
这……这已经……
「不……不是人了啊……」
「我不是说过吗」
银子像是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一样,说出了自己师弟的真实身份
「他是将棋星人啊。」
……银子离去之后我依旧独自留在屋内,品味着挫败感。
观看对局的众多职业棋手、女流棋手和奖励会员,也一定也像我一样,被这种挫败感摧残得一蹶不振了吧。
压倒性的天赋。只是在那儿,就会让周围的人们失去丧失信心和斗志。
「可是……八一没有错。小爱也……」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大象在行走过程中踩死蚂蚁,也没有理由受到责难吧?大象本身既没有恶意也没有罪孽,说到底,大象甚至都不会意识到蚂蚁的存在。
但是大象……只须动一动就会踩死众多蚂蚁。
作为蚂蚁,自然就会对大象的存在产生恐惧、畏怯、尊敬……以及憎恶。
「……还真是浅薄啊……」
看着卑微至斯的自己,忍不住想哭。我的存在就像堆在屋子一角的研究笔记用纸一样没有厚度和分量啊。
「居然会说那种东西就是我的武器……银子真是残忍啊……」
说到一半,我忽然注意到
从以女流棋手为目标进行修行时起开始摘记的笔记,不知不觉中已经堆得比带脚的将棋盘都高了。
一张一张又薄又小的笔记用纸……经过七年半的堆积,已经变得有大象的指甲那么大了。
「我的……武器……」
伸手取来了堆在屋子角落的笔记,我翻开了封面。
与令人怀念的棋谱重逢,充盈着希望的日子在我心中复苏了。
那时的将棋如蹒跚学步的婴儿一般幼稚而又笨拙……但同时,却又洋溢着下棋的喜悦和自由的畅想。
「我居然下过……这样的将棋……?」
与早已忘却的过去的自己重逢,不知为何让人感觉无比快乐,我忘我地翻着页,不知不觉中窗外已天色泛白,但我仍旧不住地翻着页。
迎接了下一次的黎明。
又迎接了再一次的黎明。
父与女
「你这棋就是拿最新型的洲际飞弹当棒球棍使把对手砸飞的啊。」
这是观看了今天对局的生石先生的感想。
「没有丝毫的华丽感。我把振飞车这个洲际飞弹给了你,你却拿去当冷兵器用啊!」
「对、对不起……」
「这两周你在这儿到底干了些啥啊?只是过来泡澡的吗?」
……无言以对
结束对局回到愉快之浴的我,在酷似爵士酒吧的道场里受着巨匠的教训。
虽说发现了奇迹一般的手顺取得了胜利,但这并非一开始制定的计划。不过是在研究还是在厘子对抗上,我都明显地输给了山刀伐先生。只不过是捡到了一个偶然掉在地上的胜机而已。
话虽如此,网上已经盛赞如潮,在一直以来黑子遍地走的2CH里都难得地召开了九头龙八一庆典——
【龙王屌!炸!天!】
【三连续限定合这是奇迹啊!】
【第一次使用振飞车就屠杀了A级棋手……丫果然是天才啊】
【这是真龙王啊】
【感觉最近人渣龙王觉醒了啊】
【同感。感觉收了弟子以后就超进化了啊】
【听说第二个弟子也是JS啊】
【在那个方向上也超进化了啊】
尽管感觉针对我的诽谤中伤还在不断加速恶化,不过还是欣喜的心情占了上风。保存保存!
「嘿嘿♡ 诶嘿嘿嘿♡」
「我还没教训完呢笑个蛋啊,真恶心啊……」
「对、对不起……」
「……说实话——」
生石先生一边用手指敲打着我的棋谱一边说道
「事先我真不觉得你能赢山刀伐。虽说你有天赋,但还是无法想像就凭你现在那么稚嫩的振飞车能击败他和名人的研究啊……不过看来你的天赋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啊。真不愧是龙王啊」
「……我确实也觉得才能很重要。努力当然也很重要,不过——」
「嗯?」
「……」
我向道场的一角看去。
我年幼的弟子正在那儿专心致志地和客人下棋。
「还有一种比起天赋和努力更为重要的东西,我想我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才能在今天的对局中获胜的。」
「是吗?那是什么?」
「憧憬」
「……!」
生石先生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想着在道场一角下棋的爱,我带着确信说道:
「天赋很重要。不过为了让天赋充分发挥,梦想和憧憬也是必不可少的吧,正因为有了梦想和憧憬,人才会不懈努力,孩子才会不断成长吧。」
我憧憬着清泷师父立志成为职业棋手。
我憧憬着月光会长成为了
一手损换角的专家。
然后到了现在——我憧憬著名人向着「最强」迈进。
「越是积累经验,越是认知现实,我们就变得越是胆小。因为害怕失败而过分在意他人的看法、变得世故圆滑……从而也放弃了挑战极限。不过我一直在想,难道就不能更加直接、更加纯粹地追求自己的目标和梦想吗?」
跟能否成功没有关系。
因为我们这种人只有不断下棋才能生存……既然如此,就只有成为最强这一条路可以走啊。
「不管受到多少否定,就算被人辱骂为人渣,今后我也会一直下振飞车。会一直在棋盘上宣言:要成为名人那样的能够同时掌握居飞车和振飞车的全能棋手。因为我坚信这种心情是不会错的。」
在与山刀伐先生的对局中我领悟了这个道理。重要的不是研究结果,向着自己的目标不懈研究、不断挑战这种行为本身才是最强的武器。
「……」
生石先生一边深深地叹着气一边挠着自己的头发,说道:
「把我和山刀伐完全无视了么,还真是狂妄啊……这就是天才么……」
「诶?」
「我是说你才是大阪第一的笨蛋啊」
诶诶……
「不过真没想到山刀伐和名人已经把闪电战研究到了这个地步啊。看样子还是暂时把愉快中封印起来比较妥当啊」
「但愉快中不是您的王牌战法吗?要是封印了愉快中去顺位战……」
「下横步取啦」
「诶?这不是居飞车——」
「横步取的8五飞车战法啊——」
「怎么?」
「你把那个局面转个90度看看」
「看,这不就是中飞车了嘛」
这人脑子绝对有问题!
被巨匠的奇思弄得一阵晕眩。这时
「那个」
不知何时来到道场的飞鸟对生石先生说道
「澡堂……已经关上门了……」
「哦,辛苦了。八一会去打扫的你就先休息吧。」
……唉也无所谓啦,反正对局日也很难入眠。
顺便让她把爱也带回主屋吧。今天在这里过一晚,明天早起回公寓吧。
这样想着,我突然察觉了周围异样的气氛。
飞鸟站在我们的身边没有任何离开的意思。
「怎么了?」
生石先生严厉地问道。
「那、那个……我……我也……在这里……」
战战兢兢的飞鸟还是用比往日更为清晰的语调说道:
「我也要在这里,跟八一学将棋……」
「……」「……」
我和生石先生都没有立即作答。
但是,我们并不惊讶。只是在想,该来的终于来了啊。
「我不是说过让你对将棋死心吗」
「……我又没让爸爸教我」
我也没答应教你啊……
将不知所措的我置之不顾,父女两人用视线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唔……」
最终还是飞鸟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然而,她到底还是没有挪动身子,只是低垂着头紧咬嘴唇,拼命地抵抗着来自父亲的压力。
「……看来光讲道理你是不肯听了啊」
生石先生一脸焦躁的神情,恨恨说道。
「小爱!过来一下!」
「诶?」
刚结束对局的爱慌慌张张地向对手施了一礼,带着一脸不明就里的表情跑了过来。
生石先生把振飞车传授给我们的首要理由,大概既不是为了锻炼我们也不是为了普及振飞车。
而是为了击碎飞鸟的信心和梦想。
在巨大的天赋面前,人还未战斗就会丧失斗志。一旦理解了「无论如何都无法战胜」,就会连挑战的勇气都丧失殆尽。
生石先生是想让飞鸟充分领略爱的天赋从而让她彻底丧失信心、放弃将棋。
但是看样子,这一举动带来了相反的效果。
就我个人而言,倒是很喜欢这种刚强激烈的性格。尤其像飞鸟这种平时战战兢兢的女孩子,一跟将棋搭上关系就变得无比倔强的样子……真是让人心动啊!
「喂!」
「啊好疼!」
被巨匠狠狠地抽了一下脑袋。为啥啊!?
「……你刚才在用色眯眯的眼神看我家女儿吧?」
大叔好眼力!
「……我知道,我没有天赋……」
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和大叔的对话,飞鸟紧紧攥住了学校指定的运动短裤,低着头往外挤着话:
「……我也知道,爸、爸爸想要通过小爱……对我说什么……所以……所以……」
飞鸟猛地擡起了头,大叫道
「如果我赢了小爱……请再给我一次学习将棋的机会!」
中飞车对中飞车
「我、我和飞鸟姐下吗……?」
「可以吗小爱?」
听到了生石先生的请求,爱像求助一般向我望来。
我完全理解爱的心情。
从刚才的对话她也理解,如果赢了飞鸟,飞鸟就不得不放弃将棋。而飞鸟对于将棋的热爱她也应该心知肚明吧。
现在,飞鸟正处在研修会试验与师姐对局时爱的立场上。也难怪爱会对飞鸟产生共鸣,但是——
「师、师父……」
「爱……」
面对弟子的求助,我说话了:
「爱,不久以后,你可是要去断绝桂香姐希望的哦?」
「桂香……姐?」
爱被突然出现的名字弄得惊慌失措。我继续说道
「我在联盟查了最近的对局情况……虽说今天没碰上,但在下一次例会碰上的几率很高。就算下一次没碰上,迟早也是要碰上的。不仅如此,说不定让桂香姐降级的人就是你啊。」
「……!」
爱屏住了呼吸,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想像着自己可能变成桂香姐的「刽子手」,爱颤抖了起来。一旦在25岁确定降级,桂香姐说不定就会立即退出研修会……
「如果现在不能跟飞鸟对战,以后跟桂香姐也是没法对战了,你说是不?」
「……」
「每个人都有无法妥协的理由,每个人都想胜利啊。如果因为可怜对方就把胜利拱手相让,打一开始就没必要在棋界战斗,一直做个业余棋手凭着兴趣开开心心下棋就行。你说是不是?」
想起了道场里的客人们,我这样说道。
根本没有把将棋作为职业的必要。作为业余棋手也能不断提高棋力,可以无须执著于胜负,自由快乐地下棋。这种将棋观也是高尚而正确的。
「自己决定该怎么办吧」
「我、我……」
脸色苍白的爱像飞鸟一样紧紧攥起了拳头,作出了抉择。
「……我下」
我们随即开始准备对局。
留下来的客人们下完了自己的棋,在道场中央布置好了战斗的舞台,然后围住了爱和飞鸟进入了观战的态势。
振子结果,爱的先手。
「请多指教!」
「请、请多指教……!」
礼毕,两个人用慎重的手势开始移动棋子。
看到不久之后出现在棋盘上的战型,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相——相中飞车?!」
针对先手爱的中飞车,飞鸟也用愉快中作出了回应。
中飞车对中飞车!
爱会在先手下出中飞车已经相当令人惊讶了,但更让人震惊的是,飞鸟居然会在后手选择了同型。
「飞鸟……你把对局当成儿戏了吗?!」
巨匠沉声说道。声音中流露着明显的怒气。
因为如果先后同型,能够多下一手的先手有利。
尽管有一手损换角这种例外,但就连一手损换角也只有在我这种专家手里被零失误地下出来的时候才能获得少许优势。
所以飞鸟在后手选择中飞车就意味着主动选择了不利于己的道路,生石先生显然是被她这种随便的态度激怒了。
「可、可是……可是……」
面对着父亲的怒气,女儿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大声叫道:
「可是——可是我就是喜欢中飞车啊!」
「说得好!」
我不由自主地出声叫好表示赞同。
我下过大量的棋,经历过大量的训练,每天脑子
里想的都是将棋。我才是世界上最爱将棋的人——这种心情总会在最后将棋手引向胜利。
想要力压对手……想要在孤注一掷的重要战斗中给予自己必须取胜的理由,就要比任何人都坚信这一点
——我喜欢将棋!
——我深爱着将棋!
所以,爱,你也赶紧意识到这一点吧!
「唔……唔……!」
爱在飞鸟的愉快中面前陷入了苦战。
对于原本就缺少振飞车经验的爱而言,相中飞车几乎就是未知的战斗。就算拿到了先手取得了有利形势,如果不知道该怎么下也就无法把有利形势化作实际的优势。
然而,更重要的是——
「……漂亮!」
看着飞鸟的棋路,我不禁感叹道。
相振飞车基本没有定迹,所以局面很容易变成双方的全力厮杀。
但从序盘开始,飞鸟就顺畅无阻地运着子。这是……
「……喂飞鸟!你为什么能把相中飞车的棋读到这种程度啊……?」
受到了生石先生的质问,飞鸟盯着棋盘答道:
「……是跟道场的客人们学的」
「什么?」
巨匠狠狠地向周围的观众瞪了过去。客人们纷纷四下顾盼开始装蒜。
不久他们还是放弃了抵抗,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起来
「……老师,被飞鸟请求根本没办法拒绝嘛」
「是啊是啊,这可是壮大振飞车党阵营……同时也是增加珍贵的女棋手的好机会啊!怎么能放过啊!」
「我们的口号不是『飞车尽管跳、女人不可抛』吗?」
「是啊是啊」——客人们开始毫不掩饰地为飞鸟加油助威。
生石先生抱住了脑袋
「这些振飞车痴……真拿你们没辙啊……」
发着牢骚,脸上却流露出了些许欣喜的神情。
回想起来,打我们来这里起生石先生就一直显得挺高兴。
莫非他心里其实是在希望女儿能够重拾将棋?
「我从没想过能把将棋作为职业!也没想过要成为女流棋手!我、我……我只是……我只是喜欢将棋啊!」
一边用火热的棋路压制着爱,飞鸟一边宣泄着自己的感情。
「所以想和爸爸下棋!想和客人们下棋!就算无法变强,就算会被小女孩轻而易举地抛下,我也不在乎!因为……因为我,我就是喜欢将棋啊!」
「愉快中飞车」是个神奇的战法。
说到底,把感情的名称作为战法的名称这一点就已经不可思议了。
关于名称起源有很多种说法,我最喜欢的说法就是「只要下出中飞车,任何人都会心情愉快」。
不可思议的是,对于将棋一无所知的人总会下出中飞车来。所以有这么种说法,下中飞车就像是人的本能一样,在任何时候都能下出的愉快中对人类而言就是最愉快最Happy的战法。
尽管这说法听起来荒诞不经……但看着现在的飞鸟,我觉得这个说法也未必是胡扯。
「我就是喜欢将棋!就是最喜欢中飞车!因为像我这种一直躲在角落里畏手畏脚的人,只要把飞车移到正中央……就连我这种没用的人也能毫不犹豫地、坦坦荡荡地把真心表达出去啊!不管别人这么说,不管对手下什么战法,我都会用中飞车去战斗!会用愉快中战斗到底!」
把至今为止郁积在胸口的感情一口气宣泄了出来,飞鸟更加大声地宣言道:
「我的中飞车————就是我的路啊!」
飞鸟没有说谎。
被她移到中央的飞车笔直地向前突进,杀出了一条直指对方玉将的血路。
「……!?」
在意料之外的时机遭受攻击,爱没能化解对方的气势,陷入了极度不利的局面。
这时。
「呀啊啊啊啊!」
飞鸟的厘子在棋盘上爆炸了!
飞车毅然自决,凄厉地吹响了总攻的号角,飞鸟的棋子前仆后继地向着爱的阵营冲杀了过去。
稚拙的厘子里完全看不见她父亲的影子。但是——
「……真是,炽热似火啊」
我切切实实地听到了「厘子的巨匠」的感叹。
爱眼看着被逼入了绝境。而这时——
「吃掉……打下去」
踌躇、犹豫、逡巡、迷惘——这些多余的感情被尽数舍弃,战斗的本能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
「吃掉……打下去……吃掉……吃掉……打下去、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终于按下了战斗模式的开关,爱开始前后摇摆身子为自己打起了预读的节奏。
发挥实力的时候到了。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小……小爱……?」
之前还在气势汹汹地不断进攻的飞鸟,目睹了小学生的骤变,气势明显地被压倒了。
——
「……我、输了……」
一小时后。投子认负的——是爱。
「多……多谢……指教……」
飞鸟喘着粗气还礼道。
爱并没有放水。在盘侧的我们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她确实也没能发挥出全部实力。
心伤尚未痊愈,心头的疮痂变成了束缚她的枷锁。如果自己获胜,就会让对手遭受不幸——爱至今仍在这事实面前瑟瑟发抖,在关键时候放不开手脚。当然,被左撇子的飞鸟的棋打乱了节奏可能也是原因之一。
但最关键的是……飞鸟的运子非常漂亮。
充分利用了在序盘取得的优势,在终盘遭到猛烈反扑时依旧未乱阵脚最终获取了胜利。如果和爱下一百盘棋,飞鸟大概只能赢一盘吧。而在这里抓住了那百分之一的几率的事实正是她在心境上战胜了爱的最好证据。
飞鸟的运子中感觉不到丝毫才气。
但正因为如此,这一局棋才具有强大的说服力。
一边上学一边帮忙料理家务的同时,还背着父亲将将棋练到了这种水准,充分证明了她惊人的毅力。
最为重要的是,她对于将棋近乎狂热的喜爱之情毫无虚假。
「我……我赢了……哦……」
双眸中盈满了热泪,情绪激昂的飞鸟向自己的父亲望去:
「爸、爸爸……能让我……继续……下将棋吗……?」
至今为止都默默地注视着女儿的生石先生终于开口了
「……飞鸟。你那么拼命地学将棋,到底打算做什么啊?」
「如、如果可能的话……想要拿到普及指导员的资格、在爸爸的道场里帮忙……不只是打杂、我想去做指导的工作……」
普及指导员是联盟认证的将棋教练。
要是持有这种资格就能开办联盟认可的将棋教室,还有级位认证和许可证的推荐资格。
要获得这种资格需要满足各种条件,如果是女性,就必须拥有业余二段以上的棋力。
从刚才的棋局来看,这对于飞鸟而言决不是遥不可及的目标。
「我也想……尽我的力量……去守护这家爸爸……爸爸和客人们建起来的店……不只是道场,也想一个人管好澡堂……然后,爸爸就没有后顾之忧……能专心去下棋了……这就是……我的梦想……」
「梦想,么……」
生石先生反复玩味着飞鸟的话,接着说道
「你难道真以为,用你那手不成体统的振飞车能实现那个梦想吗?」
「诶……」
听到了父亲辛辣的质问,飞鸟哑口无言。
「你可别误会了飞鸟,你能赢只是因为小爱不适应相振飞车,而不是因为你的愉快中下得好。厘子笨重得要死,终盘又完全没有锐气,想自称振飞车党还差得远呢。所以——」
「……!」
对将棋死心吧——飞鸟屏住了呼吸、战战兢兢地等待着父亲下达这最终的判决。
然而,等到的不是判决,而是福音——
「我来教你」
「……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可不可以的,就算我不让你下,结果不还是偷偷摸摸在下吗」
「……」「……」
观望着事态发展的客人们突然开始左顾右盼吹起了口哨,你们还真懂得配合啊!
「那、
那个……我……我……!」
「而且要是让八一来教,你的振飞车不就更加难看了吗」
飞鸟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但还是努力地组织着话语:
「我、我会……努力的……我知道,自己没有天赋……知道,不可能变得像爸爸那样强……但是……像爸爸那样的努力……我也一定能够付出的……!」
「哼,肯定不久之后就会求我让你进研修会吧!」
「为、为什么……?」
受到飞鸟的追问,厘子的巨匠像是闹脾气一般答道:
「谁让你是我女儿啊」
「……爸爸!」
豆大的泪珠,从飞鸟的双眸中不断涌出。
其实就算飞鸟输掉了刚才那盘棋,巨匠也会教她棋吧……不过看看眼下的气氛,这种话还是不说出来为妙吧。
飞鸟的宣言变成了现实——她用自己的中飞车为自己开辟出了一条前进的路。一条通往梦想的大道。
见证了这炽热似火的将棋,爱突然问道
「不知飞鸟姐和生石老师……以后会怎么样呢?」
「那还用问?这可是用愉快中飞车结下的情缘啊!」
把手按在了不安地仰望着我的弟子的头上,我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当然是Happy End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