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谱(2/2)
不满三段的奖励会员将在研修会进行指导对局,输赢当然也会反映在研修会的成绩上面。
我完全忘记这件事了……
「研修会说起来就像为了考进奖励会的补习班,只要在研修会升上A2,就能编入奖励会6级。」
「等、等一下!成为女流棋士是要在研修会升上C1对吧?这么说来——」
「没错,就算是奖励会底部的6级,实力也比女流棋士还要坚强。」
虽然常有人误会,不过职业棋士和女流棋士其实完全不同。
至于哪里不一样,最大的不同点在于『棋力』。
为了成为职业棋士,必须在奖励会升上四段,能达成这个规定的女性一个也没有。
然而——
「在奖励会入品——成为有段者,空是女性当中的第一位。久留野老师将她评为『史上最强的女性』,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可是……为什么奖励会员可以获得女流头衔?」
「女流棋战里面有两个对外公开的棋战,不限定女流棋士,只要是女性谁都能参加。」
这两个棋战分别是『Mynavi女子公开赛』和『女流玉座战』。
因此身为奖励会员的师姐也能参加,她打倒所有聚集一地的女流强豪,夺下女流棋界最高位的『女王』与『女流玉座』这两个头衔。
女流名迹·释迦堂里奈。
女流帝位·祭神雷。
女流玉将·月夜见圾燎。
山城樱花·供御饭万智。
直接痛宰当时的女王与女流玉座,奖励会员空银子就成为空银子女流二冠。
当时师姐只有十一岁,还是个小学六年级生。
自从第一次在女流棋战出赛后——她一次也没输给女流棋士。
「对女流战绩是四十七战四十七胜,从未战败。《浪远白雪姬》的白,不是因为她的肤色或发色。」
像积雪一样累积的白星。
至今从未让败战玷污,那纯白的对战记录正是人称她为白雪姬的真正原因。
「这……这种人要和我女儿……」
「如果没有让子,令媛必然会遭到痛宰,不过这次是有让子的对局,令媛一定也有获胜的机会!」
如同我所说,师姐在排完棋子后,从己方阵营拿下飞车与香车,收进棋台里面。
飞香落,也就是俗称『一丁半』的让子方式。
奖励会有段者以一丁半让子,对方的实力通常是相当于C~D级。
以二枚落击败职业棋士的爱,实力至少在D级以上,所以她并不是毫无胜算。
反过来说,如果以这样的对局方式无法赢过师姐,就算成为女流棋士,她也不可能获得头衔。
因为如果要获得女流最高位的头衔,最终必须以不让子的方式击败这个怪物。
「……………………」
在对局开始前的短暂时间,师姐稍微低下头,闭目养神,提振自己的士气。
若是一般的小学生,光是这样的气势就足以吓倒他们,甚至是放声大哭。
虽然想帮忙加油打气,但在这样的状况下,和对局者交谈形同提供建议,视为犯规行为。
爱必须以自己的力量对抗这股强大的压力——
「……不会输…………我不会输……绝对不会……!」
爱咕哝着,像在为自己打气。她打开紧握在手中的扇子,凝视着写在上面的文本。
「因为师傅给了我『勇气』……!」
「…………………………啧。」
师姐往我瞪了过来……我有这样的感觉。再说,她是不是咂了下舌?
「请开始。」
「请多指教。」
「请……请多——」
啪!!
爱还没擡起头来,师姐已经下了一手,朝对方施加极大的压力。
而且第一手,就是没有遵循定迹的一手。
这下爱不能再依赖定迹……在某种意义上,这反而是大好机会。
所谓的『定迹』,是指对双方最有利的棋步。
换句话说,不遵循定迹的一手,很有可能造成相当不利于己的局面。
如果爱能找出正确的棋步,说不定反倒比依循定迹更加有利。
「…………这样、这样、这样……」
不晓得是不是理解到这一点,还是发自本能嗅到对自己有利的气息,爱从序盘就投注大量宝贵的时间,仔细判读,一开始就火力全开。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判读到极限后……出手!
「厉害!!」
「看来胜算满高的喔?」
好棋连发,室内显得生气勃勃。
摆脱定迹的全力搏斗,然而爱面对师姐的表现一点也不逊色,甚至展现出比对手技高一筹的技巧,连天才集团的奖励会员们也送上赞誉的视线。真的很强!
「这…………确实有一套。」
久留野老师轻声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爱针对师姐的棋步积极进攻,扩大让子的优势。起先是八〇对二〇的战力差距,后来渐渐扩大到了九九对一。
假如是职业棋士的对局,这已经是足以投降的差距了。但是——
「…………」
师姐不为所动,那张称得上冷酷的脸庞俯视着盘面。
对局前白皙的肌肤染上朱红。
我看着师姐打开扇子激动搧着自己的脖子说道:
「师姐……空只要专心思考,身体就会发热。」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难不成你要说这是智能热吗?」
爱的母亲装模作样摇了摇头。
「那是『刚开始学习事物的婴儿身体容易发热』的意思吧?」
「在医学上似乎是不可能发生的现象,不过她的身体确实在发热。」
而且,师姐一旦拿出真本事,眼睛也会变色。
平常灰色的瞳孔会变成如同冬日天空般的淡蓝色。比任何人都常和师姐对局的我很清楚,师姐在拿出真本事的时候会变一个人。
而师姐现在的瞳孔颜色——如冰一样湛蓝。
「……好戏现在才要上场。」
一旁传来观战的奖励会员压低嗓音的讨论声。
『奖励会有两次终盘。』
如同这句话所表示,这是指自觉局势对自己不利的奖励会员,为了让局面迎向第二次终盘,改变下棋方式。
职业棋士都希望可以留下『完美的棋谱』,不垂死挣扎,一旦明白大势已去,自行伸出首级结束对局也是职业棋士的美学。
然而,奖励会员不一样。
在奖励会中,赢棋是唯一正解,没有『美』种暧昧概念介入的余地。升上四段就能成为职业棋士,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必须把自己以外的人全部踹下去,让共同钻研十年以上的伙伴人生陷入狂乱,这就是奖励会员被赋予的使命。
输棋的奖励会员没有存在价值。
「…………」
啪唰!师姐用力合起扇子,以同样响亮的棋声下了一手。
「角撤退了!」
「她打算下到最后吗……」
让只有一枚的重要棋子,角退回己方阵营,展开彻底的防御战。
犹如落居下风的野兽压低身体,储备力量准备展开最后一击,师姐紧紧纠缠着对手,等待逆转的机会来临。
「……唔!」
另一方面,明白自己占有上风的爱,则是为了不丧失优势,每一手都更加慎重,下棋的手忽然停滞了下来。
仿佛在往终点跑去的马拉松比赛中,在意着从背后逼近的脚步声。
哪怕只是稍微转过头,差距就有可能缩小,让对方后来居上。
将棋的终盘就是这种与恐惧的拉锯战。
这时候,像是为了进一步打击爱,电子声响了起来。
「咦!?时、时间已经……!?」
爱吃惊地看向棋钟。她用完持棋时间,接着进入一分将棋。
她在序盘时用掉过多时间。由于战局拖得太长,爱遭受到师姐的另一个攻击——
『时间攻击』。
尽管爱拥有超脱常轨的判读力,但没有时间的话,判读的量也会受到限制。爱无法深入判读的攻击缺乏力道,结果就是棋子遭到夺取。
师姐下手毫不迟疑,把夺来的棋子用来增强己方阵营的战力。
「……!」
持续进攻的爱停下了攻势。
她一而再、再而三进攻,却离对方的玉愈来愈遥远,只有自己的棋子不停遭到篡夺。然而她没有时间冷静下来应对,心里焦急不已。
不只是时间。
师姐甚至控制了爱的呼吸。
「呼…………呃!唔唔……!!呼……呼……!」
爱抓着头发,扯住胸口,发出苦闷的呻吟声。不知不觉间,她的额头上冒出大滴汗珠,脸色和纸一样苍白。
看见女儿痛苦的模样,爱的父母不禁惊慌失措。
「爱、爱她……居然那么难受……」
「只是下将棋而已,为什么会痛苦成那个样子……?」
「这是过度换气症候群。」
「「什么?」」
久留野老师解释道。
「症状上和过度呼吸一样,因为呼吸速度加快,导致呼吸急促:心跳加速、晕眩,甚至是胸部产生压迫感或疼痛……当然令媛只是轻微的症状,不过恐怖的是,这样的症状是空二段刻意制造出来的。」
「「怎么可能!?」」
就是有可能。
「空二段判断出令媛的呼吸频率,趁她正要吐气的瞬间出手。这么一来,令媛因为紧张反而把空气吸了进去,导致呼吸混乱。这就是造成引起过度换气症候群的原因。」
在时间有限而且局势紧张的状况下,就算是
职业棋士遇上这种手段,也会陷入轻微焦虑,稍微领先的优势更是立即不保。
将棋为在有限的时间内由人类进行的棋艺。
因此除了棋盘上的真理,从其他地方着手也能获得胜利。
从棋谱中无法窥探得知的战况,计算机屏幕绝对无法映出的争战,就存在隔着棋盘厮杀的两人之间。
爱靠着诘将棋或是网络习得将棋,对此事的认知远远不够。
爱下的是将棋。
师姐赌的是胜负。
「……这对九岁的小孩子来说太严苛了。」
甚至连让子的久留野老师也不禁哀号。
真要说起来,这场对局宛如让小学生拿着枪与手中空无一物的杀手对决。就算才能相同,经验也有天壤之别。
手数至今已经超过一五〇手,其他对局几乎都结束了。
桂香姐、小澪和小绫乃都在棋盘旁关注这场激烈对战。
她们的视线当中带着复杂的心情。
她们当然支持爱……但又嫉妒她耀眼的才能。活在竞赛的世界里,会有这样的心情也是无可厚非。
「呼……呼…………唔!!」
爱苦闷地扭曲脸庞,在时间紧迫的状况中下了一手,这一手却下错了地方,也就是失误。师姐冷静进攻,将一度逼近投降的形势又逆转回对局的起始点。尽管如此,爱依然占有压倒性的优势。
失误时最需要留意的是『忘记先前的失误』,否则——
「……啊!」
下一手下定后,爱轻轻惊呼了一声。
这一手明显错了。
刚才那一手只是险棋,不过这一手的确是坏棋,双方一口气缩小差距。
「怎、怎么样了!?」
「连续失误。」
在父亲看着女儿痛苦的模样而惊慌的时候,我只能告诉他这残酷的事实。
「棒球比赛里面也会出现这种情形吧?如果在恶劣的状态下投球,结果就是失分愈来愈多……将棋也是一样。一旦在意起失误,就会接连下出坏棋。」
失误接二连三发生,局势加速倾向对师姐有利。
然而,师姐并未转守为攻。
「……!可恶……!!」
爱内心的焦躁一览无遗。
心理层面同样被逼上绝路的爱使出重要的棋子,大胆往敌方阵营靠近。
只是这一手——
「……蛮攻呢。」
桂香姐叹息着说,我咬紧了唇。
最坏的一手。
师姐一直在等待这个攻势……等待爱的肉体与精神因为耐不住压力而失控的瞬间。
「………………」
师姐在这里第一次用上大量的时间。
只是她使用持棋时间,不只是为了把握机会判读局势,也是为了让爱了解这是一着坏棋。
「啊!啊啊、啊……啊啊…………!」
明白自己犯下的失误后,爱用双手抱住头,发出绝望的哀号声。
此时的局势一目了然。
师姐逆转让子的战局,甚至筑起可以说是胜势的局面。
不过就像师姐刚才的情形,这样的局势要继续纠缠下去也不是问题,只要内心没有受挫就不算输。
所以,她准备全力打击爱的内心。
「哇啊!她打算全驹吗……」
「好残忍……」
全驹——意指把对手的棋子全部吃下来,面对师姐屠杀般的进击,奖励会员们也不禁板起脸孔。
当然,因为围观群众的批评声浪暂缓攻势——师姐并不是这种人。
局势演变至此,师姐仍没有结束这一盘的意思,而是将爱进攻或是游离的棋子一个不剩全部夺走。
甚至不给对方投降的机会,使力践踏对方勉强抓住悬崖的手指。看见这样的攻势,久留野老师嘟囔:
「『失去朋友的一手』啊。」
「她本来就没朋友了。」
我唾骂说。师姐的朋友很少,说没有也不为过。
这样的情形也显现出师姐的决心。
将棋界很狭小,通过将棋认识的人,总有一天必定会在战场上相见。
然而,如果双方有深厚的交情,在对局时容易手下留情,在攸关对方人生的对局上也很难使出全力。
为了不让自己找这样的借口,师姐尽量不和别人深入往来。
她不需要好朋友,也不需要情人。
她唯一需要的只有将棋,只有敌人。
将来在离开奖励会,成为职业棋士之后,她大概也会和我以及师傅保持距离吧。
空银子就是这样的棋士,所以我很尊敬师姐。
不过现在,只有现在——
「……我恨你,师姐。」
师姐此时对付爱的所有盘内盘外技巧,这些技术的基础,全部都是在与我的对局中训练出来的。
我与师姐在十年前认识对方,从认识的当时就开始下将棋。不对,应该说我们是借由将棋遇见彼此。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是将棋,这样的羁绊随着下棋次数愈来愈坚固,也更加坚定。
至于次数——约为五万局。
如同小孩子以各种摔角招式互斗,我和师姐试过各式各样的战型与战术,使出了多不可数、游走在犯规边缘或是犯规的盘外战术。为了赢棋,我们不择手段。老实说,进入奖励会时,我甚至觉得这个地方过于温和。
如今,折磨爱的是另一个我。
这样的事实摆在我的眼前,让我感觉心如刀割。
「如果我……」
如果我更严厉地指导她。
如果我能教她更多事情。
如果我多和她下几盘棋。
说不定她就能赢过师姐,也用不着这么痛苦……
眼见这样的懊悔就要支配我,而这个时候——
盘上出现异状。
「小、小爱的下棋方式……和空老师好像……」
「这……缩小了!双方的差距缩小了!!」
小绫乃和小澪像是目睹难以置信的情景,屏住气息。
师姐的进攻居然受挫。
形势逆转,失去优势的爱反而没有余力思考多余的事情,只是全神贯注地追求最好的一手,因此取回了判读的能力。
接着,她将剩余的战力固守在玉的周围,摆出抗战到底的阵仗。
这样的棋步简直和师姐如出一辙。
爱为了进入第三次的终盘,展现出可与奖励会有段者匹敌的缠功。
「嗯!?这种时候还能继续进步吗……!」
爱深不可测的才能也让久留野老师不禁敬佩。
她的才能也就是——永不屈服的心。
「……还没…………还没……!」
爱不屈不挠,从她的右眼落下一滴斗大的泪水,滴在棋盘上。
看见她这个样子,我后悔起自己先前的懊悔。
比其他人判读更深入的爱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的局面不管再怎么奋力挣扎,也没有逆转的机会。
明知局势已经是无力回天,娇小的弟子却未弃守这一局、放弃胜利,依然继续下着棋。
既然弟子没有放弃……身为师傅怎能不相信她?
如同与步梦对局时,爱坚信我会获胜一样,我也一样相信她,相信她在最后的最后能够逆转。只要坚持下去,说不定师姐会出现致命的失误。
爱的内心尚未屈服。
她拼了死命振作摇摇欲坠的内心,绝不逃避绝望的局势,选择持续奋战——她的内心没有屈服!
「……加油!加油……!」
不知不觉中,爱的父亲像祈祷一样,嘴里不停喃喃说着。
母亲一声不吭,脸色也很平静,却用力握紧了手,白皙的手背上冒出青筋。
爱的内心还没有折服。
坚毅的内心振奋了周围人们的心情,每个关注这场桌上游戏的人确实都受到了影响。现场状况火热极了!!
——然而,局面终究不从人愿。
师姐一丝不苟的棋步不允许出现逆转的局面,局势稳固地迈向终局,最后终于往爱的玉发动王手。
「……还早!」
爱从棋台上拿起步,在盘上奋力抵抗。
师姐从另一个角度再次发动王手。
「还早!!」
又是*合驹。爱接连打入棋台上剩下的棋子,阻止对方的王手攻势,同时将最后的希望放在入玉,让王自行闯进师姐的阵营。(编注:挡住对方的进攻路径,大多用于对付王手攻势时。)
能成功吗!?逃得掉吗!?
双方都已进入一分将棋,展开让人屏气凝神的攻防战。
接着,就在师姐第七次发动王手时——
「还——」
爱把手伸向棋台——
棋台上连一枚步也没有。
——诘。
「……………………我…………」
伸向棋台的手紧紧握住拳头,她竭力克制颤抖的嗓音。
「……………………我……我、认输……了……………………!」
爱挤出最后的力气,向对方投降。
〇终局
「师姐!你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手段——」
终局后——
留下低着头,为了不让呜咽声流出而咬紧了唇的爱,师姐打算不进行感想战就兀自离开,这时候我抓住了她的肩膀。
我吓了一跳。
她在发抖。
「………………………………没办法进攻。」
「什么?」
「……我本来想早点将死这一局,可是……」
激战的余温残留在肌肤上,她微微发着抖,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说。
师姐——在害怕爱的敏锐。
她心中始终抱持着万一与双方厮杀起来,局势恐怕会遭到逆转的恐惧。所以中途就算有诘的机会她也不行动,而是选择从远方赶尽杀绝。
她不是不进攻。
而是没办法进攻。
人称史上最强的空银子,不败的白雪姬,居然害怕年仅九岁,三个月前才开始下将棋的小学女生。
本来想在对方心理烙下阴影的人,反而产生了阴影……
「……下一次我会用最快的方式杀了她。」
她像在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接着她挥开我的手走出对局室。
下一次——
这句话显示出师姐认同爱的才能。
下次她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也就是说,她判断爱有挑战女流最高位的才能,以迂回的讲法认同我成为爱的师傅。
只是,『下一次』已经——
「……看来是确定了。」
爱的母亲语气平静,但说得非常直截了当。
「……!」
爱的背影发着抖。
如同将棋盘盘脚上槴子花图样的象征,下棋者不能找借口,找借口是比败北更不堪的行为。
所以爱什么话也没说。她知道一旦找起借口,自己就再也没有资格继续下棋。
默不吭声,在棋盘前强忍着泪水与辩驳的小女孩,我再次观察起她来。
这孩子救了我。
她让没办法再以自己方式下棋的我再次回到将棋盘上。
她让我险些折服的心再度振作起来。
在一旁观战的奖励会员、研修会员、棋士、女流棋士、联盟职员以及研修会员的家人,每个人——只要是热爱将棋的人都会精神为之一振,都会马上想坐到棋盘前下棋,我在今天见识到了这样热血的对局。
所以——我必须报答她。
「爱。」
「……?」
听见我的呼唤声,爱睁着泪水盈眶的双眼往我看过来。
——你想继续下将棋吧?
用不着问出口,用不着出声,只是看见她直到现在还是不肯放开棋子的小小手指,我就已经知道答案。
「爱,站起来向老师道别,感谢老师在这段时间的照——」
「请等一下。」
我介入两人之间,爱的母亲像是早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形,回应的语气非常沉着。
「……当初的约定是只要输一场,我女儿就要放弃将棋吧?」
「是,的确是这样没错。」
「那么——」
「可是那是你们一厢情愿吧?」
「什么……?」
「看见她现在这一局,我无论如何都想收令媛为弟子。所以——这次轮到我来拜托二位。」
我这么声明后,膝盖往地上一跪。
双手抵在榻榻米上——
「我会负起责任,将令媛栽培为女流棋士……有能力取得头衔的棋士!所以,请让令媛继续下将棋!」
说完,我把额头也抵在榻榻米上面。
我下跪了。
冷静的母亲见状也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吓了一跳的爱更是松手,发出了棋子掉在棋盘上的声音。
「确实,我只有十六岁,学历也只有国中毕业,是个没有考取任何资格或是社会经验的小鬼……可是!我有世界上最强的将棋实力!!」
龙王?当然强啊。
这可是将棋界最高头衔喔?而且是不论职业棋士、女流、业余都能参加,在有如天下第一武斗大会的循环战中连战连胜,站在一千万将棋人口顶端,最强的Dragon King喔?
所以在将棋这方面,我说的话绝对正确!
「而且今后还会变得更强!不只是我自己的实力,我绝对会成为可以让身边所有人都变强的棋士!」
或许将棋真的只是桌上游戏。
可是在这世上,我不知道还有其他可以如此撼动人心的事物。
宛如爱和师姐下的那一局——让观赛者情绪激动的那一局。
我下定决心也要下那样的将棋,下定决心绝对要变得更强,接着我再一次、接二连三磕头请求。
「事情就是这样!请让令媛成为我的弟子!拜托二位!!」
有些孩子虽有才能却遭到父母阻止继续下棋
另一方面,棋士发掘有才能的孩子,说服双亲后收为弟子的情形也不是没发生过。
过往这么做的前辈棋士们考虑到将棋界的将来,为了将棋界,即使牺牲自己也要培育弟子,这样的行为是出自使命感——我这么以为。
不过我错了,这是天大的误会。
他们只是单纯地想栽培弟子,想知道这孩子将来会下出什么样的将棋。
——我要牵起她与将棋之间的关系。
我这么盼望。
「我……我也是一样!」
原本在旁边听着没有吭声的爱维持跪立单膝的姿势靠近我,小巧的手掌抵在榻榻米上,扯开了嗓门说:
「我也想继续下将棋!我想当师傅的弟子,我想变得更强!我不想因为输了就结束一切!!」
接着她把头抵在榻榻米上,向双亲下跪。
「爸爸!妈妈!这是我这一生的唯一愿望!请让我……请让我继续下将棋!!」
「我也在这里拜托二位!!」
看见龙王与JS并肩下跪——
「师、师徒都跪下了……」
「双重下跪啊……」
周围传来尴尬的气氛,以及这样的讨论声。
不过那又如何?我们关西棋士最擅长的就是死缠烂打,我会一直纠缠到对方因为不耐烦认输为止,就算狼狈不堪浑身烂泥。要我下跪几次都没问题!!
「「拜托了……!!」」
我和爱低着头,等待母亲的回应。
然而,最后开口的不是母亲。
●人生的名人
「别这样。」
「老公你……?」
父亲没有理会母亲的惊呼,走到我们面前,以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稳重又充满威严的口气说:「别这样。」
——父亲也反对吗?
老实说,我本来以为在对局时为爱加油的父亲,会和我们站在同一阵线,看来是我想得太美好了……
在我的额头抵在杨杨米上面,在差点没让绝望压垮时,他接下来说出的话意外体贴。
「九头龙老师,请把头擡起来。」
这么说之后——父亲当场摆出端正跪坐的坐姿。
然后,他接着说——
「爱就拜托您照顾了。」
「爸……爸……?」
爱不由自主擡起头,用红通通的双眼看向父亲。
跪坐的父亲面对我说:
「我不会后悔把女儿交给老师,不管爱的将来变得如何……就算不能成为女流棋士,不管是老师的教诲,还是在将棋世界里全力奋战的经验,一定能成为她人生中无可取代的贵重体验——今天的对局让我这么坚信。」
父亲把双手抵在榻榻米上面,深深地低头致意。
「小女不才,请不吝收她为弟子。」
看见父亲磕头,我和爱也连忙跟着磕头回应。
那一瞬间,关西将棋会馆里掀起了一阵前所未有的
冲击。
「欸,又一个人下跪了……!」
「啊……相跪……!」
「相跪啊……!」
将棋在敌对的双方采取相同战型时,会加上一个『相』字,比方说『相矢仓』或是『相穴熊』,所以我们的模样也依照这样的方式表现。这就是将棋脑……
「爱。」
短暂的下跪时间结束后,父亲缓缓擡起头,朝仍跪着的女儿娇小的后脑勺说:
「用不着一定要赢棋,反而要成为输的时候能够坦率说出『我输了』的人。」
他的语气虽然严厉,但接着神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又继续说:
「用不着一定要成为棋士,而要好好学习将棋,成为人生的名人。」
「……是!」
听见父亲严厉又温柔的开导,爱这才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水。
「呜呜……」「太感人了……」
最重义理人情的中高年关西棋士们也不由得泪眼婆娑,原先怀疑我的职员更是嚎啕大哭。即使我很高兴,不过总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
事情看起来进展得很顺利……然而,这件事当然还没有结束。
爸爸答应了,但是最后的大魔头还没有。
「……九头龙老师。」
「是……是!」
大魔头——爱的母亲叫着我的名字,我赶紧端正姿势,决定不管她接下来说出什么话,我 绝不退缩。
来吧!尽管放马过来!!
「您有兄弟姐妹吗?」
「……什么?」
「另外可以请教您的年收吗?」
她忽然问起了这种事情。兄、兄弟姐妹?年收?
妻子突如其来的问题听得爱的父亲气愤地站了起来。
「你这样对老师太没礼貌了!」
「你别插话!!」
「是。」
父亲再度跪下。我早料到会是这种下场。
「我们可是要将宝贵的女儿托付给别人,问清楚对方的家族成员和年收也是应该的。」
是应该的吗?
可能她说得也有道理吧,她肯定是担心女儿的将来,所以什么事情都想事先问个清楚。
由于棋士是个人企业主,必须由自己申报所得税,因此关于年收和各种经费都掌握得非常清楚。对局费因为是对外公开,也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地方。
「我家是三兄弟,我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至于年收,唔,去年是……大概这样吧?」
「嗯。」
「今年因为有龙王战的优胜奖金,大概……这么多吧?」
「……好,我了解了。」
看见我用手比出的数字后,母亲低着头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她擡起头说——
「九头龙老师,如果爱没办法成为女流头衔保持者,请您入赘到雏鹤家。」
…………………………啥?
我一时之间真的搞不懂她这话的意思。
她说什么?如果爱没办法取得头衔,我就必须入赘?
为什么?
「哟,嫁入豪门啦!」「再怎么也是龙王嘛!」「十六岁定下婚约,这会是将棋界最年轻的记录吗? 「史上第四位国中生棋士、史上最年轻的龙王、史上最年轻的入赘女婿……」「经历这么丰富,真让人羡慕的人生啊。」
我深刻感受到关西将棋界的温情。
「那个……什么?入赘?我、我吗……?」
「当然,既然您要收『雏鹤』的独生女为弟子,就必须负起应当的责任。」
「责任是……是要我入赘吗?」
「本旅馆为日本第一的旅馆,受到许多客人的爱戴。维持『雏鹤』的传统与质量,是雏鹤家的责任与义务……本来为了担负起这样的重担,小女一秒也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雏鹤』的老板娘滔滔不绝地说。
「如果她不能在国中毕业前获得头衔,就算成为女流棋士也必须退出将棋界。退出之后,她将进入石川县的高中,为成为『雏鹤』的老板娘重新进行教育。为了赶上落后的进度,也请九头龙老师到旅馆来,帮忙协助爱。」
「咦!?」
我也要进入旅馆工作吗!?
「这、这意思是……要我也辞掉棋士的工作吗……?」
「您当然可以选择继续担任职业棋士,可是也要请您同时学习旅馆经营,以入赘女婿的身分协助爱的工作。」
「师傅!我们一起加油!!」
爱的双眼闪闪发亮,握住我的手。不愧是母女,强人所难的个性如出一辙。
「伯、伯父!您也说点什么话吧!」
「一起加油吧……」
「您的表情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加油的意思喔!?」
简直是生无可恋的表情,我觉得好像看见了自己将来的模样。
糟糕……太糟糕了……
「办、办不到!我绝对办不到!」
「什么事情办不到?」
「这表示我也要住在北陆吧!?如果是一个月只要来联盟两次的研修会员也就算了,但棋士除了对局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工作!要离开大阪是不可能的事!!绝对不可能!!」
「……是这样的吗?」
「嗯,应该没问题。」
久留野老师!?
「棋士里面也有人住在新潟或是福冈,再加上北陆新干线开通,对于棋士的工作我想不至于造成太大的阻碍。」
「就是说啊,小学生都可以自己到大阪来了。」
连桂香姐也说起这种话,在旁边漏风点火。你不在乎我入赘吗!?
「看吧。」
老板娘一脸神气,高高挺起了胸膛。
我的心情就像是不只外濠,连内蒙也被填起来的大阪城。爱的母亲接着板起严肃的神情,
这么问我:
「九头龙老师,您有为了爱赌上人生的觉悟吗?」
「…………有。」
这样的心情没有半点虚假。
再说,我只要把爱栽培成有实力获得头衔的棋士,问题也就解决了。就算没办法把她栽培成那样的棋士,要是在这时候放弃,以后我肯定会后悔莫及。
我端正坐姿,和对局时一样调整呼吸。
接着,宛如下第一手——带着无法回头的步前进的觉悟,说出无法挽回的那句话。
「请把令媛交给我!!」
〇终章
「爱回到北陆一个星期啦……真快。」
在联盟一楼的『Twelve』喝着午餐后咖啡时,桂香姐叹了长长一口气说。
「虽然时间很短暂,但总觉得好像跟她在一起很久了呢……道场里面也像是开了一个大洞。」
「……就是说啊。」
「寂寞吗……这问题好像用不着问。」
「……」
我默默喝着咖啡,微温的苦味在嘴里扩散开来。
因为是中午还早的时间带,U型柜台边只坐着我和桂香姐,沉默寡言的老板待在后面的厨房。
那件事情过后一个星期——
当时那起『龙王相跪事件』瞬间就在将棋相关者之间传了开来。甚至连人在东京的步梦也在当天传LINE过来给我。最近因为网络发达,智能型手机普及,关东和关西的情报简直零距离。
网络上的将棋板也把事情描述得异常详细,而且这件事一登上头条,立即引起一阵哗然,也可以说是造成轰动。
「大家一起来讨论将棋史上第四位国中生棋士、史上最年轻头衔保持者以及史上最年轻师傅——九头龙八一龙王!」
「听说那是个九岁的女孩子←弟子。」
「他好像说:『请把女儿交给我』,向对方父母下跪啰w女方家长应该吓到了吧。」
「听说对方家长当场傻眼,把女儿带回去了!这也是当然的嘛!」
「听说关西那边的棋士叫他萝莉王www超好笑www」
「多冠达成啊……真是全盛期……」
「据说他还在家里召集JS开研究会。」
「那是在研究什么啦。」
这绝对是相关人士写上去的吧?在『萝莉王』这个称号出现的时候,我就怀疑师姐牵涉在内了。
「……我父亲也在发牢骚呢。」
「师傅吗?」
「对啊,他说:『我可爱的孙子居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回家了,好寂寞喔。』」
桂香姐把喝完的咖啡杯放在盘子上。
「所以父亲要小爱今天回来的时候一
定要来家里住,说好久没有一门的所有人睡在一起。」
「这主意不错,爱一定也会很高兴。」
为了处理转学和搬家这类的手续,爱和父母回到家里,今天她为了正式修业将棋到大阪来。
虽然知道马上就能见到面,但这一个星期实在格外漫长……
「她是一个人来的吧?搭白天的电车?」
「对,自己一个人来。」
我在收爱这个弟子的时候,她父母拜托我『严格训练她』。
「因此爱来这里,应该也有不成为女流头衔保持者不回家的觉悟,我身为师傅,包括将棋在内,也打算针对她的生活大小事展开严厉的训练,绝不宠溺!」
「这和把小狮子推下悬崖的意思是一样的吧?」
「可是让她一个人走在外面实在太危险了,我想至少要到大阪车站去接她,只是她一直没联系我。」
「接她……大阪车站到福岛这里不是只有一站吗?」
「天真!太天真了,桂香姐!!那么可爱的女孩子走在大阪路上,星探不可能不会发现她的吧!?万一她想进演艺圈,对将棋的修业失去兴趣……我得保护弟子远离这些诱惑!?因为我是师傅!!」
「…………所以呢?你们要从大阪车站直接过来清泷家吗?」
「看爱带了多少行李过来吧?她的东西之前差不多都寄过来了,我想随身行李可能只有一个包包。」
由于我的请求,因此今天傍晚在师傅家举行爱的欢迎会,JS研的大家也会过来。
「对了,八一,今天举行欢迎会的事情,你告诉银子了吗?」
「什么!?不是由桂香姐告诉她吗!?」
「我没告诉她!?这是主办人的工作吧!?」
「这、这种事情我想由桂香姐告诉她,她比较不会生气吧……?」
「这可是弟子的欢迎会,身为师傅怎么能这么畏畏缩缩?」
让她这么一说,我也没办法反驳,唔唔唔……
「唔……打电话太恐怖了……就用短信…………」
「用不着那么麻烦。」
「「!!」」
「我全都听见了。」
「师……师姐…………」
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进入店里的师姐没有看向菜单。
「我要一份甘油炸药,C餐。」
她豪迈地点好餐,接着坐在我旁边的位子上。
桂香姐急忙找起借口。
「银、银子?我们没有故意排挤你的意思喔?只是因为那个,联系上出了差错,再加上主办人太不中用——」
「桂香姐,这太过分了吧!?不中用这词不会太重了吗!?」
「我还要准备餐点,待会儿见!」
桂香姐把钱放在柜台上面,一个人匆匆忙忙赶回家。
这下店里只剩下我和师姐。
「……」
「……」
「……」
「……师姐?今、今天的欢迎会——」
「酱汁。」
「什么?」
「酱汁快没了,记得补充。」
说完这句话后,师姐就没有再开口了。
在这里向不熟悉师姐的人解释,这句话简单来说就是『参加』的意思。她会用上大量酱汁,所以要我事先把酱汁准备好。
四岁的时候开始……从第一次下棋的时候开始,银子就是这样,一点也不坦率。
师姐答应参加欢迎会后,我带着像是长出翅膀来的轻松心情离开了Twelve帮她结帐的人是我,可是我一点也不在意。
「话说回来,没想到甘油炸药原来是那种料理啊……实在太难想像了,连职业棋士也读不出来……」
我正沉浸在长年来的谜团终于解开的余韵时,手机传来震动。
『我到了。』
只是这么一封短信,就让我莫名加快了脚步。
尽管里面没有写清楚到达什么地方。
我有种预感。
收到这封短信之前,我已经在心里擅自决定爱与我重逢的场所就是那里,所以我连门也没锁上。
我沿着难波筋往车站的方向走过去。
穿越过马路。
走进商店街,通过一间小超市门前。
然后,在打开家门的瞬间——和那一天相同的招呼声迎接我的到来。
「欢迎回来!师傅!!」
「……我回来了。」
我朝背著书包的爱露出灿烂的笑容,严厉管教这种事情等明天再说吧。
「雏鹤爱!小学四年级!」
和第一次相遇时相比稍微成长了一点的女孩子,露出比第一次见面时更有活力的笑容。
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这么对我说——
「我依照约定来了,请收我当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