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卷 心框—Frame of Mind— 第三章(1/2)
「我差不多该走了。」
桂同学放下照片,笑着说道。
她说她跟在场的三年级学姐们说要去上洗手间,然后从网球场偷偷溜出来的,要是太晚回去,可能会被担心是不是身体不适。一年级生和二年级生当然知道桂同学是为什么偷偷跑来蔷薇馆,但要是她们找一些奇怪的理由帮她开脱,难保不会因为这样反而露馅。
当然没问题——茑子同学和佑巳赶紧点头,爽快地把朋友送了出去。要是背后有这层理由,自然不能强求人家留下来啦。
「话说回来,那孩子是怎么回事?」
桂同学在饼干门前转过头来说道。
「那孩子?」
「叫什么来着?就是一年级生,头发轻飘飘……呃,茑子同学的妹妹?」
虽说桂同学在说到「妹妹」时有些迟疑,不过茑子同学还是知道她在说谁,便一边把摊开的照片聚集起来反问:「小笙怎么样了吗?」由于小笙常常黏在茑子同学身边,所以不少人都以为小笙是她的妹妹。
听桂同学所言,她先是去摄影社的社办找茑子同学,然后那个头发轻飘飘的一年级生却挡在门口,咄咄逼人地直说什么:「茑子同学现在人不在,请问您找她究竟有何贵干呢?」
「难道我找个朋友还得先获得对方妹妹的同意吗?」
桂同学愤慨地说着。面对桂同学的愤怒,茑子同学停下把照片塞回信封里的动作,露出了「我真不懂」的困惑表情。
「为什么她人会在社团活动中心里呀?啊,先让我订正一下,小笙可不是我的妹妹喔。」
这时佑巳也跟着回想起来了。刚才茑子同学说过了吧?今天三年级生占领了社办,从茑子同学的表现来看,小笙应该也知道这件事才对。
「然后呢?」
「然后怎么样了呢?」——佑巳赶紧催促桂同学继续说下去。
「我也拿她没辙呀,跟她解释我的来意之后,她终于放我走了,如果她不是茑子同学的妹妹就更奇怪了啊,她是想怎样?以为是茑子同学的秘书吗?」
「哎呀,小笙是茑子同学的信徒嘛,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我知道啊,该说一年级生死脑筋还是怎样呢……总之,就是会像这样有率直却又固执的地方吧。」
嘴上是这么说的桂同学,大概也在社团里遇到难缠的学妹了吧?但那也有可能是她回想过去的自己所做的发言。她露出有如姐姐般的笑容说:「真拿她们没辙啊!」便打开门扉离开了。
「话说你不认小笙当你的妹妹吗?」
房间里现在又只剩两人了,佑巳向茑子同学问道,毕竟她们两个感情好到让大家都以为她们是姐妹,所以佑巳也一直很纳闷为什么两人没有真的当上姐妹。
「这个嘛……」
茑子同学笑了起来,从别的信封袋里取出照片,摊在桌子上。
「成为姐妹并不代表一切吧?」
摊在桌子上的是一张映着少女们穿着便服的稀奇照片。
枯树萌芽
「姐姐。」
新年的春节也过了,明天就是要将供奉给神明的烧饼拿下来分食的日子了,这天夜里,妹妹跑来我的房间,递了一张照片给我。
「有什么事?」
我从大学的教科书上冷冷地擡起头来。
总是如此。
我不知道世上一般的姐姐是怎样的,但是我从来没有用笑脸对待过我妹妹,我从以前就是这样了,现在才突然转变态度也怪不舒服的。
我和笙子是货真价实的亲姐妹,但是长相和个性在加上名字全都相差甚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抑或是本来就差了三岁的缘故,我们之间既没有发生过很大的冲突,却也不是那种能够敞开心扉倾诉的关系。
所以我妹妹会来我房间,多半都是为了跟我借我的厚重辞典,而且那也不是常有的事。
「姐姐,这个……」
但是她现在却一脸认真地,对我递出了一张快照。
「到底是什么事呀?」
笙子的表情看起来是真的在犹豫,心想这东西该不该拿给我看的样子。
「什么东西?」
我从她手中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眼,那瞬间……
「——」
我屏息了。
笙子手上拿的那张照片,看起来非常普通,只是一张拍有新年参拜时神社热闹光景的照片。
笙子今年过年时跟学校的朋友去参拜了,所以我本来还大意了,以为那只是她跟朋友拍的照片罢了。
可是当那张照片躺在我手心时,那已经不是随处可见的新年风景照了。
「……为什么?」
我无法掩饰内心的动摇,只好偷偷打探妹妹的表情问道。
照片的正中央,映照着直到去年都还跟我同班的同学,而那位同学,在照片里风采夺人地微笑着。
* * *
那位同班同学,总是带着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走在我的前头。
也许她根本就不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吧?不,她肯定没有这么觉得过,只是……
至少对当时的我而言,她看起来就是那副德性——总是一脸无所谓地走在我的前头。
她摆出一副像是在说「我在家里和在学校都没在念书的啦」的表情,却在考试时考了将近满分的成绩。她摆出一脸无聊的表情,却像是理所当然似地成了学生们之间的中心人物。
我一直很讨厌那样的她,别说是辛苦努力了,她连去争取的意愿都没有,却一样接一样地获得各种事物。我无法原谅那样的她,我只觉得她的存在本身,就像是在否定努力的人——我——一样。
所以我努力过了,只要比别人多付出一倍的努力,赢过她的话,我应该就能继续维持我的自尊心。
我一直打算考上她大概也考不上的顶尖大学,然后跟这卑微的高中生活正式告别。
于是,我这三年过着每天疯狂念书的高中生活,把一切的精力都花在胜利者露出笑容,迎接毕业典礼的那天上,虽然我身处莉莉安女子学院高中部,而这里有着让拥有特别关系的学姐学妹结成姐妹的制度,我却连这制度也不管。
但是等潘朵拉的盒子打开之后,结果究竟是怎么样呢?最后,她连一较长短的机会也不留给我。
这到底是怎样?我自问自答了无数次。
我考上了无论是偏差值③、竞争率或知名度每一样都是无可挑剔,任谁都会承认是我国最顶尖的国立大学顶尖科系,这样的我居然赢不了她?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
可是这样的蠢事还真的成真了。
听说她要去念别所学校的艺术系,真是太可笑了。
我听到她所选择的出路之后,还真的笑出来了。
这样一来,根本就无法构成比较胜负的条件呀。
就算同样是格斗技,相扑和拳击的形式不同,自然无法判断那边的选手比较强悍,这完完全全是同样的道理,整件事情都和「目标不同」这个词汇所形容的状况一模一样。
在即将达成眼前的目标时,我丧失了我的目标。
就连拿好成绩、找好工作这种人生规划,也变得朦胧不清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我明明不是为了那个人才这么努力读书的,但是等进了大学,总是一脸无谓的她消失在眼前之后,我也开始渐渐不觉得读书有意思了——
③日本用来计算、比较全国学生成绩的一种方法,同时也是判断学校入学难易程度与学生平均成绩的一个指针。
等这种日子持续了八个月之后,某一天……
记得是十二月中旬左右的时候吧?我发现了「那个东西」。
我为了拿回昨天晚上借给妹妹的英日辞典,走进了许久未去过的妹妹房间。
笙子人不在,因为她去上学了。
我想说只是要拿回我的辞典,便没有半点犹豫地打开了她的房门。我妹妹似乎也会在我不在的时候进我房间,再说我也不排斥我妈妈帮我打扫房间,只要不随便开可能放有重要东西的抽屉,进她房间应该也是没问题的。
我先是看了一眼她的书桌上头,但我的辞典却不在那里,接着我环视了她的房间一圈。
和房间一体成型的书架上头,毫无秩序地摆着一些与读书没什么关系的少女小说、介绍甜点的书籍、给少女看的时装杂志、她小时候很喜欢的童话书、玩偶等东西。不,也许陈列是有其秩序的吧?一种叫做「女生的书架」的秩序。
「喔~~?」
虽然她房间的书架跟我房间里的基本上是一模一样,里面摆的东西却截然不同。
一种新鲜的感动。
我并不是在羡慕她,只是觉得「不一样啊」。
最后我在她的床上找到了辞典,由于辞典摆在床单上,大概她本来是想趁出门的时候还我才丢在那里,结果却忘记了这回事吧?
达成目的之后,我本应要马上离开她的房间,可是刚才我眼角一瞬间瞄到的东西,让我脚下的拖鞋转了一百八十度。
我走到了她的书桌前。
我伸手去碰的那本书的背表,在「女生的书架」上显得格格不入。
「摄影的书……?」
上头摆的并不是摄影集,而是教你如何使用相机拍照,充满了技术用语的专门书籍。
「为什么笙子的房间里会有这种东西?」
由于我妹妹从小就长得可爱,父母被熟人说服之后,让她去做了一阵子的儿童模特儿,可是她长大之后就完全不会再做模特儿了,而且她还因为受到那时经验的印象,觉得很讨厌摄影的说——。
「那孩子身上发生什么事了呀……?」
这么一说,虽然我知道高难度的算式、汉字或英文文法,却对自己的妹妹一点也不了解。
从我这个做姐姐的眼中来看,「内藤笙子」是个长得有点可爱,待人和善、超讨厌读书,认为校园生活应该能过得再快乐一点,有些轻浮的蠢女孩。
「可是……」
一个超讨厌念书的人,会像这样不时跑来跟不能说是关系好的姐姐借辞典去用吗?
「就是啊。」
笙子好歹也有一本……不,两本英和辞典,如果只是要写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一年级的英文左右,那么那两本都很够用,其他的辞典也是如此。随着小孩成长,爸妈也应该帮她买了跟我一样的辞典才是。
「这么说来……」
笙子跑来跟我借的,是程度高一阶,情报量也很多的成人用辞典,那是我读高中时,我在圣诞节或生日的时候央求双亲帮我买的。
想要知道更多的事情。想要了解更多的事情。
那是我跟现在的笙子同年纪时渴望的东西。
「……」
我把摄影的书摆回到书架上,这时,书堆稍稍倾斜了,抽出一本书之后再放回去,似乎让书堆失去了平衡。
(倒了?)
可是,这一层书架上的书看起来堆得满满的,根本没有空隙才是,堆满的书籍就像背表紧紧相依,简直都堆到了书架边缘。
「……不是要倒了?」
我试着确认那奇妙的异样感到底是什么,这下才发现那些堆在书架边缘的书本,原来是为了藏住后面的东西所做的盖子。像是打开门扉似地轻轻抽出书本之后,后面出现了一个宽约十五公分的空间。
「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怕被人看到似地,摆在那里的是一个相框,大理石花纹的边框里,放着一张呈现深褐色的照片,映照着两名身着制服的少女。
照片里头的少女是我和笙子。
我小心不弄倒两旁的书堆,战战兢兢地拿起相框。
——没有错,我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
笙子究竟是怎么拿到这张相片的呢?而这张相片究竟又是谁拍的呢?
可是,就算是姐妹,我也不敢贸然去问她这种藏在书堆里的相框的事情。
这举动就像冒失地踏入对方的内心似地,我办不到。
那张照片里的我看起来美得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我在自己的图库里,从来没看过自己的这种表情,无论是班级的团体照、体育祭还是学园祭上的速写,我都摆出一脸像是在说「我才不会输呢!」的僵硬表情。
看似忧郁的表情、捧腹大笑的表情、冷冷的微笑,虽说她脸上的表情很多,每一种表情都耀眼璀璨,有如花朵一般。我总是和她抱持着一定的距离,就像遇到敌人似地浑身使劲,狠狠瞪着镜头。
我究竟是在跟什么搏斗呢?
一直认为是敌手的那人,分明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我翻阅起久久未阅的图库,面对高中生时的自己,忍不住稍稍哭了出来。
直到现在我才这么想——其实我很像笙子房间里摆的那张照片里的少女一样,露出安稳的表情和那个人一起拍照。
(事到如今想这些干嘛……)
我擦去泪水,急忙关起图库。
居然会想这些事,真不像我,肯定是因为我失去了读书的目标,心绪变软弱了的缘故吧。
如果是在毕业之前这么想就算了,既然现在我已经在别的大学念书,那就已经无计可施了。这点事,我明明早就知道了。
除夕过后,今年的一月二号,我走到了离已经毕业的莉莉安女子学园很近的神社。
乡愁?
不,我并不是为了唤回高中的时光而来的,我去年在这里买了祈求考试合格的护身符,我是为了供奉那护身符而来的。
「果然没有半个人来吗?」
我站在鸟居前看着手机,独自叹息,现在已经超过下午一点都快二十分钟以上了。
「虽然我本来就没有期待就是了。」
不过遵守约定来这里的居然只有我自己一个人,这倒是挺让人意外的。
既然如此也就没辙了。我心想既然这样就赶紧一个人处理完事情然后回家吧,继续待在这里也不会有半个人来吧?要是她们有打算要来,应该也会先打电话联系一声才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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