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话 适正魔法的仪式(2/2)
「那就是冯达利悟斯卿的长女吧?」
「好像洋娃娃喔。」
「想必一定具备出色的力量。」
米蕾蒂才刚进入会客室,受邀的贵族就纷纷对她品头论足了起来。众人的窃窃私语回荡在这个空间之中,米蕾蒂穿着外出用的蓝色洋装。
只见米蕾蒂轻抚水晶,让魔力流入其中。
私语声止息。
米蕾蒂闭上双眼集中精神,将魔力汇聚于掌中。等到手中的魔力差不多足够的时候,透明的水晶浮现一抹蓝色光辉。
「水属性!?」
「真不傀是米蕾蒂小姐!居然跟冯达利悟斯卿的属性相同!」
「而且魔力量高达三千!这种年纪一般顶多也只有五百左右!」
测试结果出炉之后,在场的贵族纷纷赞扬米蕾蒂以及她的父亲瑟孚兹,彷佛早就备妥了一套说词。水晶的表面浮现『三千』的数字,当然是这个世界的文本。
「表现不错,米蕾蒂。」
「是,父亲。」
「做得好,米蕾蒂!辛苦你了!」
「谢谢,兄长。」
瑟孚兹来到米蕾蒂的身边,稍稍褒奖之后,旋即将附有蓝色魔石的手杖交给她。这是水属性魔法使的魔杖,蓝色魔石可以强化水属性魔法的效果。贵族将手杖赠予立志成为魔法使的儿女是约定俗成的惯例。瑟孚兹应该早就准备好手杖,准备在仪式结束之后送给米蕾蒂吧。
亲生妹妹是个才华洋溢的魔法使,诺克德亚的欢喜之情更胜于她本人,彷佛接受仪式的人是自己一样。
相较之下,米蕾蒂则是对两人露出称不上欢喜也说不上失望的面无表情。
这个水晶似乎也可以测量一个人所拥有的魔力,米蕾蒂的魔力量是三千。根据贵族的说法,十岁儿童的平均魔力是五百,那就是六倍的数值。从在场贵族的反应可以得知,这是相当惊人的魔力量。
米蕾蒂的适正魔法是水属性,顾名思义就是创造出水之后加以操纵的魔法。不过水属性魔法也包含能操作冰晶,非常适合在战斗之际拓展战略面的广度。好好观察米蕾蒂在往后的成长过程中,将会如何发挥魔法的天赋,着实是一大乐事。
我从瑟孚兹得意的表情当中,感受到更进一步的期待。
「辛苦了。」
米蕾蒂将水晶放回台座,准备离开会客室的时候,我轻声向她开口。好歹也是曾经在书库中一起苦读的同伴,多少还是想慰劳她一下。
米蕾蒂虽然并未回答,却十分罕见地微微一笑。
「下一位,亚斯拉·冯达利悟斯。」
唱名的声音自会客室传来,声音的主人正是比嘉。四目相对之后,比嘉对我眨了眨眼以示鼓励。昨天比嘉比我还要紧张,甚至还大呼小叫的,不过也因此让我在保持平常心的情况下迎接今天的到来。这时我突然想起,若不是遇到这个勇敢坚强、愿意替他人着想的女仆,我恐怕也不会有这一天。
视线在会客室之中来回游移,受邀的贵族沿着四角形的墙壁排成队列。其中包括了身穿镶嵌宝石的衣服与披风,再打上一条领带这种莫名其妙的混搭男,以及穿着搭配为数众多的宝石项炼以及戒指,看起来配件十分沉重的洋装女。
「那就是冯达利悟斯卿的情妇之子吗?」
「头发的颜色真是卑贱。」
「没错,魔法的能力一定高不到哪去。」
「嘘!万一被冯达利悟斯卿听见的话,该怎么办?」
「没关系啦,冯达利悟斯才不把那个小孩放在眼里,他的眼中只有名叫路娜的情妇。」
「但他那个情妇的寿命也不长了吧?哎呀,活得真是辛苦呢。」
「呵呵呵,没错。」
这次不是悄悄话,而是低声的窃笑。也太露骨了吧?
苏菲和尤菲也夹杂在人群之中,之前在书库的时候承蒙两人照顾。只见她们在胸前握紧拳头,以『加油』的嘴型替我打气。
路娜也在场,坐在椅子上的她还是相当虚弱。『温蒂妮的祝福』药效还没出现吗?未免也太久了一点。
不过她的双眼倒是炯炯有神,等不及想要观看我的仪式,完全不像是个病人。
我将心思全都放在跟仪式无关的事情上,这就代表了我不够专心。
比嘉、苏菲和尤菲,还有米蕾蒂与路娜。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只感到无比困惑。如果是前世的我,恐怕会为了凭什么得参加这种莫名其妙的仪式而闹起别扭,但现在的我完全跟前世的自己无关。说起来虽然神奇,不过我就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现自己的想法变化至此。
于是我来到水晶的面前。
接着跟米蕾蒂一样伸手轻触水晶,闭上双眼。
我将魔力聚集于掌心。之前魔力曾茌书库之中爆发,不过事到如今也不容退缩了。
谨慎控制魔力,聚集于手掌。
等到已经有足够的魔力流入水晶的时候。
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搞不好会看到火红色的水晶也说不定吧?书库之中的那场爆炸,说不定是某种热流的作用。我在不知不觉中,对火属性的适正抱持高度期望。
然而这种期望并未持续太久。
「怎么啦,亚斯拉。快点把魔力注入水晶。」
瑟孚兹的语气跟我的心情是两个极端。
「咦?」
惊讶之余睁开眼睛,水晶依旧透明——这就怪了。书上说每一种属性的魔力都有不同的颜色,不可能是透明的啊。
于是我再度闭上双眼,重新注入魔力。
房间之中起了些微的骚动,其中也有对我的失常表示关切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张开眼睛之后不管揉了多少次,或者是眨了多少次。
水晶依然是透明的。
「够了,我已经对你死心了。」
瑟孚兹的语气可说是前所未有地低沉,甚至令人感到些许寒意。
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没错,就跟放弃我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眼神。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对我没有丝毫期待的眼神。
「你没有适正魔法,是无属性。」
无属性。
米蕾蒂曾经在书库中提到过。
无属性。
书本中并没有颜色的记载。
甚至别说讨论什么火或是水属性,根本连属性都没有。
颜色当然也是无色透明。
我很清楚。
只是不愿接受。
不愿意接受自己并未受到期待的事实。
接受那份期待的不是我,而是我所具备的魔力。
自从书库的意外之后,瑟孚兹之所以突然对我有所期待,也是因为看到我的魔力几乎毁了整间房间。
事实上他只是对我的魔力抱持希望。
然而得知我没有适正魔法之后,希望顿时化为泡影。
重新回到之前那种相隔一段距离的关系。
「情妇之子果然承受不起这种重担呢。」
「正是。冯达利悟斯家是代代拥有魔法天赋的血统,没有这种天赋的平民之子根本不可能办到。」
「冯达利悟斯卿想必也十分为难吧。」
「不过魔力量可是高达十万喔。」
「哼,无属性的魔力又能怎样?只能寻找希望,没有用的。」
在场众人纷纷对我加以抨击。
魔力量十万。
确实是相当惊人的数值。不过根据众人的说法,显然不足以弥补无属性的事实。
不知不觉中,我对这个事实略感欣喜。虽然没有属性魔法,不过魔力量还是大有希望。
就在这个时候——
啪哒。
路娜身子一软,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瑟孚兹和比嘉立刻冲上前去。
「路娜,你怎么了?振作一点!」
「路娜大人!」
路娜说不出话,只是不断吐血。
众人见状,顿时为之哗然。之前还在装模作样的迂腐贵族就像无头苍蝇一样跑来跑去,苏菲和尤菲则是忙着安抚他们。米蕾蒂一副茫然的模样,彷佛还无法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事。
至于我嘛,则是陷入混乱,什么也不能做。这件事可是发生在我被声明为无属性之后,要我该怎么依序接受才好?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人都给我出去!」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瑟孚兹提高音量大声说话。就跟得知路娜的病情的时候一样,平时的从容不迫不知道跑到哪去
了。
结果瑟孚兹锐利的目光甚至扫到我身上。
「你也一样,给我滚出去!」
从他体内深处宛如低吼一般恨恨吐出的这句话,显然凝聚了强烈的憎恶与怨恨。
我只能完全傻眼,大脑无法运作。周围的声音彷佛都隔了一层薄膜,我陷入这种奇妙的感觉,呼吸愈来愈急促。
这时我只感到自己异常渺小。
回神后,医生正在之前被当成仪式会场的会客室忙着治疗路娜。
这已经是他第三度来访。
隔着会客室的墙壁,我站在走廊上呆呆地凝视远万,好长一段时间都倚靠在墙壁上。走廊上空荡荡的。
朝着会客室偷看一眼,医生和豪宅的人都在里面,当然也包括了路娜。
路娜躺在地上,医生、瑟孚兹、蜜卡德和赛咪儿围绕在她的身边。赛咪儿跌坐在地、双手掩面,蜜卡德则是扶着她的肩膀。
米蕾蒂、诺克德亚和三名女仆集中在房间的一角,呆呆地望着围绕在路娜身边的几个大人,就跟我刚刚一样。
走进会客室后,米蕾蒂率先察觉,转过头来看着我。紧接着比嘉也注意到我的存在,朝着我走了过来。
「亚斯拉少爷,请冷静下来听我说。路娜大人她……」
说到这里,比嘉略为语塞。
「死了吗?」
我预测比嘉接下来想说什么。脸色异常发青的比嘉先是看着我,之后才以微弱的声音说出「还没」两字。
得知自己没有适正魔法后,我还找不到管道发泄失望的情绪,路娜就倒下了,脑中的思路当然不可能理出头绪。不过现在的我倒是异常冷静。
再度往前踏出脚步,医生和瑟孚兹转过头来看着我。我稍微对两人有所顾忌,来到路娜的身边。
「离远一点。」
瑟孚兹的声音,跟刚刚一样低沉,威胁意味十足。大家立刻对声音有所反应,同时看着我。
豪宅的大人们将路娜围在中间打量着我,孩子和女仆就聚集在不远处。
孤身伫立的我有种置身于不同世界的错觉,好像被当成了陌生人隔绝在外。
也对,我本来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不过应该没有关系吧?路娜对我来说虽然是第二个,却依然是货真价实、毋庸置疑的母亲,跟第几个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一股气冒了上来,从瑟孚兹的身边经过,来到路娜的身旁。
「你……!」
「慢着。」
制止瑟孚兹的人居然是路娜,着实令人惊讶。瘫坐在一旁的赛咪儿以及裉少面带愁容的蜜卡德也都微微一惊擡起头来。瑟孚兹往后退了一步,表情有些愧疚。确定瑟孚兹退下之后,面色苍白的路娜才继续开口:
「亚斯拉,我将不久于人世。」
她的声音颇有元气,令人略感意外。路娜继续说下去:
「自从出生之后,我一直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甚至怀疑你是否真的把我当成母亲。不过从你现在的表情看来,我多少也明白了。没错,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不需要我来照顾的大人。」
我在连自己都浑然不觉的时候握住路娜的手,只感到又冰又冷。
路娜一字一句地说下去,彷佛高烧的呓语:
「为什么会长成这样呢?刚开始我只是想亲手把你养育长大,不依赖这户人家,也不依赖女仆。你却无视我的心愿独自长大,完全不需要其他人,甚至母亲的照顾。我以为可以独力养育孩子、不需要其他人的协助,结果发现你也不需要我的照顾。」
到底在感叹什么,到底在懊悔什么?这一定是她压抑许久的想法吧。
「就算没有我,你也能活下去。」
路娜笑着开口。
这我早就知道了。别忘了我可是在二十五岁那年意外死亡,到今年为止又活了十年,早就是个成年人了,当然可以活下去——我在心中兀自逞强。
路娜丝毫不提及我没有适正魔法的事实,彷佛这只是旁枝末节,纠结于这种小事实在是傻得可以。
最后路娜轻轻闭上双眼。
手掌自我的手中慢慢滑落。
会客室的窗外,几只鸽子振翅而飞。
我凝视着天井。
窗外的振翅声已经平息,路娜却并未睁开双眼。
「啊,路娜……」
身后的瑟孚兹跌坐在地,塞咪儿再度双手掩面,肩膀微微颤抖。向来坚强的蜜卡德也失去了平时的气势。
医生默默闭上眼睛。
瑟孚兹的肩膀也跟赛咪儿一样微微颤抖。大概是正在哭泣吧,我一厢情愿地猜想。不管多么憎恨我,还是要感谢他真心爱过路娜。没有这个男人,路娜也无法在人生的最后一段路过着不错的生活。
可是——
「都是你……」
瑟孚兹发出模糊不清的闷声。在声音的吸引之下,我回头望向瑟孚兹。
我却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因为瑟孚兹脸上毫无悲痛之色或成行的泪水,只深深刻画着纯粹的愤怒。他低吼般对着我开口:
「都是你害死了路娜!」
我?差点没惊讶得脱口而出。路娜的死不是任何人的错,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归咎于任何人都不是路娜乐见的结果,这个世界的贵族实在令人无法理解。
「你带回来的『温蒂妮的祝福』毫无意义,差点毁掉整座书库的魔法也是无属性。知道这些之后,路娜就死了。是你压垮了路娜。」
瑟孚兹的说法实在相当牵强。我促使不好的事情发生,结果引来更大的灾难,路娜因此而死。这根本是宗教意味十足的想法。
「冯达利悟斯卿,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前所未见的疾病。那种药物可以治愈这种病的佐证,原本就不存在。」
医生从旁插嘴,却不足以动摇被愤怒所蒙蔽的瑟孚兹。
「你不要说话。治疗费用自己开个价,一毛都不会少给你。知道的话,就给我出去。」
于是医生消失于会客室之中。
「当初是你把那种药带回来,她才会高高兴兴地喝下去。虽然一点效果都没有,路娜还是一心惦念着你。只惦念着你……惦念着你……而不是我!」
宛如野兽的低吼,这是从痛苦沸腾的胸中吐出来的声音。他所说的话根本就是荒诞无稽,摆明了就是迁怒。即使如此,明确的憎恨还是操控了瑟孚兹,彷佛拥有自我的意识。
只不过是希望一个女人能够回过头来多看他几眼,然而女人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孩子,这就是瑟孚兹的话中含意,简直就跟小孩子没两样。这个小孩子在路娜面前假装自己是个大人,宽容地接纳了我,路娜死亡的事实以及打击,却解开了束缚在长久以来一直压抑着它的枷锁。
「就算不是如此,你也没有适正魔法!你背叛了大家的期待,甚至连路娜的期待也不放过!」
这种说法才牵强了,到底要我怎样?根本就只是个暴君。
我转生于这个世界,之前也曾经思考过是不是为了达成什么了不起的目标。
但现在我知道了,还非常清楚——
「我对你太失望了。给我滚出去,以后不许使用冯达利悟斯的名字!」
那过于美好的结局是不可能留给我的。
这个男人是豪宅的主人,没有人开口说话,我总算明白这个世界的贵族就是这种生物。跟之前生活在日本时见到的人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生物。
可是她就不同了,用依然稚嫩的身体缠着瑟孚兹阻止他。她就是米蕾蒂。
「父亲,别把亚斯拉赶出去!」
即使如此,瑟孚兹也不会收回自己的命令,他就是这种人。那家伙摆明了就是要把路娜死去的责任推给其他人,避免自己受到伤害。
米蕾蒂被迫离开瑟孚兹,毫无抵抗能力。她被瑟孚兹一把推开,一屁股跌坐在地。瑟孚兹打算就这样离去,就在这个时候——
「你只是害怕受到伤害。」
突然之间响遍这个空间的声音,正是我的。之前一直保持冷静的大脑一片空白,或许这句话有点没头没尾,不过我已经把下一句话准备好了。
「你说什么?」
瑟孚兹回过头来,双眼看起来甚至流露出些许杀气。
「你只是想要逃避路娜死亡的事实罢了。就算把我赶出去,这个事实也会永远跟着你。」
「你想说什么?」
「你是个弱者,这就是我的意思。」
瑟孚兹恨得咬牙切齿,不过到最后愤怒似乎转化成讶异,全身无力地开口说道:
「明天之前做好离开这里的准备。」
除了瑟孚兹以外,豪宅的其他人都留在会客室。我
还是一个人悄然而立。
我看着路娜从会客室被擡了出去,负责搬运的人是尤菲和苏菲。女仆也得从事这种不怎么好过的工作吗?真可怜。
米蕾蒂依旧握着瑟孚兹给予的手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说来惭愧,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只能倒退着离开现场。看不到米蕾蒂之后,我的双腿自然而然地朝着自己的房间前进,脚步也加快了不少。
甚至追过了搬运路娜的苏菲和尤菲。
「啊,亚斯拉少爷!」
我并未回应尤菲,之后又追过了走在前面的诺克德亚。
「喂,没有母亲的孤儿!」
我转过身来,默默地朝着诺克德亚的脸上就是一拳。打量着蜷曲在地上捣着脸部的诺克德亚,我以鼻子嗤笑了一声,接着又快步走问自己的房间。
我的脑袋蒙上了一层白雾,对诺克德亚动手的时候也是如此。这是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豁然开朗吗?抑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绵延数公里之远的强烈不安?我的脑袋还是像这样空白一片。
甚至连泪水都被不知名的力量所压抑。
在比嘉的协助之下,离开豪宅的准备工作很快就结束了。话虽如此,也不过只是收拾了一些换洗衣物、日常用品以及现金之类的。
「亚斯拉少爷,这是路娜大人要给你的。」
「母亲给我的?」
「是。前几天路娜大人特别交代,若她有个什么万一,就把这个交给亚斯拉少爷。」
比嘉递给我的东西是张玻璃材质的薄薄卡片。
「这是公会卡。」
「公会卡?」
我下意识地反问。
「是的。这个国家设有公会这种媒介工作的地方,简而言之就是介绍各式各样的人所委托的工作。公会卡是公会的会员卡,只要在公会登录,就可以承接多种委托工作,其中也有简单的杂务。亚斯拉少爷不妨利用这张公会卡赚点生活费吧。」
路娜一定早就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当初接过这张卡片的比嘉真是令人同情。
这张公会卡是路娜的,代表她曾经通过公会找工作。我也决定到那里去试试看,便将路娜的公会卡收进长裤口袋。
「亚斯拉少爷,真的要这样离开吗?」
所谓的「这样」,应该是指我现在的穿着吧。上半身穿着质地舒适通风透气的衬衫,搭配束口的休闲长裤,背上背着动物皮革制成的背包,十足的贵族子弟风格。不过我也只有这类衣服而已。
「应该不难看吧?」
「我不是指服装,而是金钱。」
比嘉平常总是搞搞竖起的妖精耳无力地垂了下来,眉毛也呈现八字形,一副放心不下的模样。
「收下吧。」
比嘉将摊开双掌之后才能勉强捧起来的钱袋交给我。接过钱袋之后,我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是我存下来的钱,就送给亚斯拉少爷吧。瑟孚兹大人是家中的主人,我不能违抗他的命令,不过其他地方……」
「我不能收下这么大笔的金钱。母亲留了一些钱给我,不会有问题的。」
我只是在逞强。光靠路娜留下来的钱,顶多只能活一个星期。
「不,收下吧。」
比嘉加重了语气。
「你倒是很少这么强势。」
「是的,你已经不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了,所以我也不再听从你的命令,亚斯拉·德怀莱特。」
德怀莱特,也就是路娜的姓氏。我已经不能以冯达利悟斯之名自称。明知如此,心里还是有点苦涩。
比嘉的声音从中途开始微微颤抖,好不容易把话说完,泪水已经快要夺眶而出。
她的泪水不容拒绝,我只好将手中的钱袋塞进背包。
「这就对了。」
比嘉微微一笑。哭红的双眼和脸颊跟她的笑容十分搭配。
「趁还有太阳的时候出发吧。」
比嘉往我背上一推,似乎有些心急。催促我离开房间之后,面带笑容的比嘉朝着在走廊上回过头来的我轻轻挥手。我也有样学样,朝着比嘉挥了挥手之后,旋即迈开脚步。
「这样就对了。这样就好……」
比嘉似乎没打算让我听见,不过我的耳朵比她想像中更加灵光。
「……」
比嘉赠予的金额相当可观,只要省着点用,大概足以让我在旅店住上半年左右。脑海中浮现出比嘉的容貌,我真的很想转过身去,恨不得现在就立刻奔向自己的房间。不过这么一来,只会让比嘉更为难受。我很能够体会比嘉的心情。
因为我怀抱的心情也是一样的。
来到豪宅的穿堂,右手有气无力地搭上了玄关门。回头一看,这十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然而路娜的死断绝了我跟这个家的关系。没有路娜,我还真的什么都做不来,甚至连待在这个家中都不行。
如果路娜还活着,瑟孚兹应该也会对无属性魔法一笑置之吧。
假如我有适正魔法,就算路娜死了,也不会被赶出家门吧。
一切的一切都是我没有适正魔法,由这门无属性魔法所造成的。
不,不对。应该是我没有力量的关系,在这个世界觉醒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我没有力量。好不容易找到的『温蒂妮的祝福』完全无效,无法报答比嘉和路娜的恩情,最后甚至只能茫茫然地面对路娜的死亡。
我诅咒自己的无力。
不过我也不是只会在怨天尤人当中度过一生的小鬼,已经是个十足的大人。好歹我也曾经在日本出过社会,虽然只有七年而已。
仔细想想,为什么要为了自以为是的老爹与我断绝关系,而感到沮丧?
一定要让他刮目相看,让他知道自己错失人才,对冯达利悟斯家造成莫大的损失。
路娜曾经说过,就算她不在了,我也能好好活下去。我不知道她是抱持着怎样的心情说这种话,到底是临别之际依依不舍,抑或是在称赞我?所谓的双亲不在也能活下去,更进一步的意思不就是一个人也能独活于世吗?
我真的觉得路娜的母性之强,实在是无可救药到了极点。
这次我伸出右手,使劲搭上了玄关门。就在这个时候——
〈米蕾蒂〉
我是冯达利悟斯家的长女。说是长女,其实上面还有一个哥哥,而且只有一半的血缘相同。原因很简单,在这个采行一夫多妻制的世界,我的母亲是父亲的二房夫人。我跟比我大一岁的哥哥之间的血缘关系,只靠父亲那边来维系。
我懂得观察大人的脸色。更精确的说法,应该是知道做出哪些事情会让大人露出嫌恶的神情。就现在的年纪而言,只要乖乖听从双亲的指示,就可以讨大家的欢心。
我一直依照自己的感觉这么做。现在回想起来,应该不是只有稍微,而是相当不正常。
依照这种要领伪装自己,我开始不知道自己应该以怎样的表情示人。
父亲的情妇也住在家里,名字叫做路娜。
不过路娜的生活倒是跟屋子里的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并未因为情妇的身分而有所差别。
路娜有个儿子,名字叫做亚斯拉,我是从路娜口中听来的。那是在我四岁的时候,不过之前我就已经见过名叫亚斯拉的这个孩子了。
三岁的某一天发生了一件事,不过并未在我脑中留下清晰的记忆。
在这个家里面,小孩子跟大人的用餐时间是分开的。
而在小孩子的用餐时间当中,亚斯拉的时间又跟其他孩子不同。
不过有一天,亚斯拉的女仆犯了错,结果让大家的用餐时间重叠在一起。
父亲不想在我们这些孩子的面前把亚斯拉赶出去,结果亚斯拉也留下来一起用餐。
「那个人是谁啊?」
在这种险恶的场合之中,不懂得察言观色的兄长傻呼呼地开口。
结果父亲柔声安抚兄长,削弱了他对亚斯拉的兴趣。
大人总以为小孩子不懂,就堂而皇之地做出残酷的事情。这明明不是小孩子不懂就没事的问题,亚斯拉应该也没想到父亲口中说的正是自己吧。
像这样鄙视亚斯拉的我,其实只是正确选择了让大人高兴的方法。不管怎么说,我都有点不正常。在这种情况下保持沉默,才是明智之举。
当时我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亚斯拉在面对父亲的批评,却在一瞬间,真的是只有一瞬间——浮现一抹冷笑。
在那一刻,我对亚斯拉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外表看起来呆呆的,一点都不机灵,在某些地方跟兄长有点相似。
他的笑容却跟兄长不同,才会让我觉得
违常吧。
于是我决定稍微试探他。
「他真的不会说话吗?」
有趣的是接下来的发展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虽然对他有点残忍,就结果而言还是令人满意。
他对父亲说出令人无法想像的字句:
「啰哩啰唆的,你烦不烦啊!」
这种无礼的态度从未在其他人身上见过。
他果然不太一样。
或许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吧?
我的兴趣迅速投注在他身上。
结果亚斯拉被女仆比嘉带走,离开了餐厅。
「什么嘛,明明就会说话。」
糟糕,不小心脱口而出。
亚斯拉的听觉似乎相当敏锐。回过头来的时候,我的心陡然跳了一下。
不过总觉得有一道光芒射进了这种只能看大人的脸色行事,百般无聊的生活。
下一次跟他相遇,是在书库之中。
就在我拜托尤菲让我前往书库寻找好看的小说之际,亚斯拉进入书库。当时我微微一惊,他似乎也吓了一大跳。
总之他的用字遣词实在是粗俗得可以。
我还是首次跟这种表里如一的人交谈,感觉相当舒服。他总是将自己的感觉以及想法直接说出来,不加任何修饰,也不会刻意营造出相谈甚欢的气氛,就只是从正面直视我,跟我说话。
这对我来说非常新奇,也替我带来莫大的欢喜。
亚斯拉被父亲嫌弃,也受到兄长的蔑视。
这点他自己应该也很明白。
但亚斯拉从不放弃努力。
明知自己不被期待,却还是来到这座书库,独自学习魔法。
他跟天生就才华洋溢的兄长与我不同。父亲经常批评他没有才华,迄今依然记忆犹新。
不过真正重要的到底是什么?
对我来说,相较于兄长跟我这种只是因为前世修来的福气,而拥有这种与生俱来才华的人,像亚斯拉这样即使被讥为没有才华却依然努力不懈的模样,反而令人感到无与伦比的美。
他即使见弃于父亲、机会在不公平的待遇之下遭到剥夺、在人后被讥为没有才华、甚至遭到指指点点,也从不放弃。
这就是我所渴望得到的特质,我甚至感到他遥遥领先于我。
第二天开始,我也定期往书库报到。
之前我向亚斯拉表示自己是来寻找好看的小说,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借口。其实我对他是如何学习魔法、又怎么身体力行的过程以及模样十分在意。
于是我假装阅读小说,趁着空档一直注视着他。
同样的生活每天持续不断,我渐渐意识到亚斯拉是个异性。
有一天,在一如往常的书库中,亚斯拉释放魔力,结果差点毁了整间房间。
我感受到他放出的魔力无比强大。相较之下,兄长平时跟父亲练习魔法之际所使用的魔力,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
不过我的震撼并未持续太久。
大量消耗魔力之后,他不支倒地。
我在书上看过,最坏的情况可能会危及生命。
想起书中的知识,我急得近乎发狂。他就要死了——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难以承受的悲痛与懊悔,内心的情感全都挤成一团。
亚斯拉应该知道吧?
当墙壁和天花板朝着亚斯拉坠落,眼看着就要将他压成肉饼的时候,我的心脏几乎快要停止跳动。
亚斯拉应该知道吧?
发现不管我再怎么摇晃,他都不曾清醒的时候,我几乎大声哭叫了起来。
亚斯拉应该知道吧?
知道我到底是多么挂念着你。
第二天,亚斯拉好整以暇地现身于餐厅,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他好像会从今天开始,跟大家一起学习魔法。
总之应该可以算是父亲终于发现亚斯拉的能力吧。
亚斯拉上课的态度非常认真,彷佛将过去的恩恩怨怨全都抛到脑后。之前明明受到那种对待,他实在是太善良了。目睹亚斯拉的身影,我感到些许懊悔。
之后我接下了指导亚斯拉说话礼仪的工作。
跟亚斯拉独处。
我根本不敢面对他。
害羞之余,不慎说出意想不到的话。
万一被他讨厌,该怎么办?
路娜在那天倒下来了。详细情形无从得知,好像是生病,还是足以致死的疾病。这件事对我造成莫大的打击,其他人也很难过,父亲甚至第一次显露出他的软弱面。他真的深爱着路娜。
众人一片哀戚之中,唯独亚斯拉处之泰然。有点空虚,又有点失落,实在教我弄不清楚。
不过他果然还是没仲么精神。
在书库中阅读跟我借的『恋慕骑士』。
该说是失去平常的霸气吗?不,亚斯拉根本毫无霸气可言。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跟平常的亚斯拉不一样。
而且亚斯拉还说他没办法替路娜做些什么,这一点都不像他平常的为人。我对他这种态度感到有点生气,忍不住嘲讽了几句。
这样就放弃了是吧。
你总是像这样转身背对难过的事情。
不过说也奇怪,亚斯拉居然因此而恢复正常,男生真是很难懂。
不管怎样,亚斯拉总算为路娜动起来了。
行动任务是药草采集。
就是到豪宅附近的草原采集名叫『温蒂妮的祝福』的药草。
我决定陪他一起去。
于是我跟亚斯拉在草原上采集药草。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即使夕阳西下,还是继续寻找。不过在这段漫长的时间之中,我也知道了亚斯拉的很多事情。例如他会为了其他人奋不顾身,或者是拨头发的动作相当帅气之类的。我们在草原上一起仰望的明月,也格外美丽。
这时亚斯拉突然灵机一动,伸手制止了我。之前在亚斯拉的要求之下,我一直以魔石充当光源,结果他居然要我熄灭亮光。到底是怎么回事?
光源消失之后,四周一片漆黑。我有点害怕,想也不想地握住亚斯拉的手。我清楚地感到双颊发热,一颗心更是跳得飞快,心跳声说不定连亚斯拉都听得见。
我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为我对亚斯拉——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出现蓝光,亚斯拉突然抓着我的手冲了出去。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双眼更是闪闪发光,十足欢欣鼓舞。我第一次见到亚斯拉身为少年的一面。
亚斯拉的灵光一闪是正确的,他奔向的地点开着一朵绽放淡蓝色光芒的花朵,正是『温蒂妮的祝福』。
见到那朵花的时候,我感动莫名。鼻腔深处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不过亚斯拉比我更高兴。只见他大声叫唤,跟平常的他截然不同——当然是指好的方面,像个孩子似的。其实这才是九岁的孩子应有的面貌,不过套在亚斯拉身上,还是令人感到滑稽得不可思议。
然而,就算他又叫又跳的模样相当纯真,一把抱住我的时候还是让我大吃一惊。心跳声回响在耳膜深处,一颗心相当难受,难为情到了极点。
等到冷静下来,准备跟亚斯拉一同返回家中的时候。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天真是多事之秋,居然被游荡于那一带的盗贼盯上。人生真是充满了变化。
盗贼觊觎的东西,当然是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温蒂妮的祝福』。他们以手中的长剑威胁亚斯拉,虽然很恐怖,却也让我感到欢喜。对我来说,这是一种无法解释、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十足纳闷的意外。
例如当亚斯拉扯起漫天大谎,说他正打算以甜、甜言蜜语说服我,结果之后居然打算乖乖交出『温蒂妮的祝福』。当我在心中暗骂他是个胆小鬼时,却又在我被盗贼挟持之时跟盗贼正面对决,甚至口出威胁。不管怎样,虽然那种威胁也是虚张声势,结果慑于威胁的盗贼还是乖乖地转身离去。
尽管被剑尖直指的感觉很可怕,却也依稀有种被亚斯拉保护的神奇安全感。事实上他的确救了我一命,亚斯拉真的是没办法让我好好高兴一下。
因此我依稀感到——亚斯拉不是就这样让事情落幕的人。
最后他甚至还给了那些盗贼一些金币,充当他们的生活费。如果将金币兑换成货币,等于是一笔不小的财产。我不清楚亚斯拉是否有所察觉,但我确实见到盗贼离去的时候,眼睛泛着泪光。
我们将『温蒂妮的祝福』带回去给路娜服用。她虽然表示精神好多了,亚斯拉的脸色却有点闷闷不乐。到底是怎么了?不是已经可以放心了吗?
为了抹去这种不安,我多次前往书库。
书库虽然遭到破坏,不过尤菲和
苏菲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倒是可以使用。
亚斯拉总是比我先到达那里,心无旁骛地看书。
打扰他看书固然让我感到有些犹豫,然而我有一件事情非告诉他不可。
——我喜欢你,亚斯拉。
那时应该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说出真心话。
亚斯拉大概把这当成小孩子的恋爱。
大概看作迟早会有所醒悟的稚嫩爱情。
我们这几年来都以家人的身分生活在一起,应该是觉得这是不会有结果的恋爱吧。
若真的这么认为,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亚斯拉比我成熟,想法也很周全。
即使感到困惑,他还是表示若过了十年之后感觉依然没变,到时候就会接受我的告白。
我并不想立刻得到确切的答案,毕竟还有家族方面的问题。
光是听到这种回答,就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的时间,我根本无法直视亚斯拉,说话的声音也高了八度。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从他的身边逃之天天了。
回想起发生于书库的事情,我只感到一颗心都快要被烧焦,根本不敢跟书库中的亚斯拉见面。
然而这种生活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原本以为只要在这种生活持续下去的期间,一点一滴慢慢接近他就好。
结果我实在太天真。
我就直说吧,他被父亲赶出家门。
原因是他没有适正魔法,只能使用无属性魔法——这种再正当也不过的理由。
再加上路娜的死又推了一把。父亲只要话一说出口,就没有转园的余地。就算我拚命求情也没用。
父亲无法接受路娜的死亡,亚斯拉说父亲是在逃避。
虽然父亲没有擡起手,也没有大声喝斥,只是要亚斯拉明天之前离开这里。
亚斯拉朝着房间走去,看也不看我一眼。
他一定会趁着还有太阳的时候离开豪宅,我有这种感觉。得快一点才行。
在走廊上遇见尤菲和苏菲,她们正在搬运已经不会动的路娜。
「啊,米蕾蒂小姐。亚斯拉少爷已经走了。」
「我知道。」
尤菲开口跟我说话。我追过她们,奔向自己的房间。途中看到兄长倒在地上,我却完全视而不见。没错,就是这么拚命。
到头来他实在是背负太多重担了。
自从书库爆炸的那天开始,亚斯拉就肩负起大家的期待。他拥有惊人的魔力,结果事情发生在这个关键时刻,只能说真不是时候。
当时我完全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
加油吗?
对一个比我更加努力的人说这种话,又能怎样?
亚斯拉,你没问题的吧?
他每天都是在超乎常人想像的努力之中度过,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结果无言以对的我,竟然从父亲手中接过镶嵌着蓝色魔石的手杖,这实在是一大讽刺。握着手杖,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再给我一点时间。亚斯拉,亚斯拉就要不见了。
亚斯拉离开这个家的准备工作很快就完成了。
我连忙取下手杖的魔石,改造成可以随身携带的坠饰,打算送给亚斯拉。
急急忙忙地前往穿堂,正准备离开豪宅的亚斯拉就在那里。
「等一下!!」
亚斯拉伸手扶着玄关门,回过头来看着我。见到他的表情,我只感到一阵心痛,那是从各种事情当中获得解放的清爽神情。不安、困惑、悲哀、失望。所有感受混合在一起的脸庞上,却闪耀着绝对不会因此失去光彩的漆黑瞳孔。他已经着眼于未来了。
我真傻。本着『不希望他忘了自己』这种一厢情愿的念头,我拿着用手杖前端魔石制成的坠饰。
「这是坠饰吗?」
亚斯拉指着我手中的物品。
「嗯,没错。」
「不太好吧?这不是瑟孚兹送你那枝手杖上面的石头吗?」
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直呼父亲为瑟孚兹了。几年前我曾经询问过亚斯拉,当时他并未回答,事情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不过就算他真的回答,当时的我也是无从理解。从那时起,他跟父亲就开始交恶。如今我总算恍然大悟,认知追上数年前的亚斯拉。
「没关系,送你。」
我以半强迫的方式将坠饰塞给亚斯拉。他耸耸肩膀,立刻将坠饰挂在脖子上。
「怎样,好看吗?」
亚斯拉笑了笑,我几乎快要哭了出来。我无法回应亚斯拉的笑容,只能拚命忍住泪水。为什么他还笑得出来?
于是面带笑容的他轻轻推开玄关门。
「再见了,米蕾蒂。」
生锈的房门发出刺耳的倾轧声。
我反射性地伸出手,亚斯拉却没有察觉,也并未回过头来。
啪当。
大门关上,已经看不到亚斯拉的身影。
「呜、呜呜、呜呜呜……」
我无法面对亚斯拉的笑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而,他跟我不一样,甚至连难过两字都不能说,也没有人听他诉苦。
亚斯拉离开这个家,到很远很远的尥方——一想到这里,体内压抑许久的某种东西突然崩溃。我扯开喉咙,顾不得尊严,也不怕被他人看见,放声大哭。在亚斯拉离去之后的这个空间伸出十指,攀在玄关门上。除了哭倒在门前,我什么也不能做。
不对,我不能在这个地方哭泣。真正想哭的人,是亚斯拉才对。
得不到任何的爱,就这样被抛弃。
既然如此,就让我来给他所有的爱吧。
现在的我还无法违抗父亲。我不是没有想过跟亚斯拉一起离家,不过这么做又能怎样?到时候一定会成为亚斯拉的累赘。
所以我要成为连父亲都无话可说的杰出魔法使,把我的一切都送给他。
我要在三年后进入魔法学园就读,超越这个家族的历代传人。
不谙世事的我应该会碰上不少惊涛骇浪吧,这点我非常清楚。这次跟亚斯拉的分离,就是第一波大浪。
不过跟这次比较起来,未来可能遇到的困难根本不算什么。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