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关于疾病(1/2)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图源:深夜读书会
原本困在车窗中的大海,现在整片在眼前辽阔地拓展开来。
上原苍站在车站月台,凝视夏日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大海。
单线铁路旁是顺着铁路延伸的国道,国道那头就是大海。毫无屏蔽视线之物,天空连一片云也没有。大海太辽阔了,和这个小镇相差甚远。
走下同班电车的中年女性走过他身边,她手上有束小花束。大概视手拿蛋糕店纸袋的他为同类吧,她稍微点头打招呼,但他没回应。
凝视一段时间,大海的苍蓝刺痛他的眼。他摘下眼镜点了眼药水。用掌心擦去溢出的眼药水,一转眼就被海风吹干了。
穿过无人的验票口,在国道上前进。人行道狭窄,感觉快要与呼啸而过的车辆擦撞。没看见其他行人,只有他一人承受着正午热烫的日晒。
对开车的人来说,仅仅只是路过这里罢了,但对他来说,这块土地是生活的中心也是目的地。此处虽是寂寥之地,不过与他居住的城市与高中附近那样庆典般浮躁的气氛相较,他更喜欢这里。
医院被包围在防风林中,建筑物仍旧破烂。原本的白色外墙因海风吹拂而泛黄,因日晒龟裂。
门口的警卫看到他朝他微笑,他以眼神回礼。
医院的大厅与外观正好相反,相当新颖。接待柜台的木纹也很鲜艳,感觉都能闻到护木漆的味道。
行政人员在柜台那头朝他挥手。
「小苍,要我帮你广播叫遥夏下来吗?」
「不用啦,等一下她就会来了。」
他在大型软糖般的方形沙发坐下。刚刚在车站擦肩而过的女性就坐在大厅另一头。她双手在腿上交握,握着花束。差点要对上眼时,他转过头去。
大概是刚刚待在艳阳下的关系,自己的皮肤看起来有点黑,似乎是短短没多久就晒黑了。他摸了一下汗水开始干燥的手臂。T恤和牛仔裤又冷又湿。
他凝视地板,地板上画著白线,指示前往住院大楼及看诊科别的方向,似乎在催促他这里只是中继点,不可在此久留。
白色拖鞋滚到脚边。白皙的脚趾勾起鞋底朝天的拖鞋,将其翻正。
他擡起头,见到初鹿野遥夏在对面坐下,沙发发出泄气声音。类似洋装的水蓝色病人服,绑绳在身侧固定。绑绳打出的蝴蝶结,是素色衣服上唯一的装饰。印著名字和条码的手环,是饰品的替代品。她把黑发往耳后勾时,从宽大的袖口隐约看见她的腋下。
「唷!」
他微微一笑,遥夏没回应,只是翘起脚,趾尖勾住拖鞋晃呀晃的。
「那什么?」
整齐修剪成一直线的刘海下,细长的眼睛一亮。她的视线聚集在他腿上的纸袋。
「这是泡芙。」
「欸,不错嘛。」
「烧卖口味的泡芙。」
「什么?你在耍冷吗(注)?」
注:烧卖日文为「Shuumai」,泡芙日文为「Shuukuriimu」,两者皆为「Shu」开头。
被她怒瞪,他笑了。
「真的耶,发音好接近。」
「你为什么买那种东西啦,收银员也吓到了吧。」
「每周都买,已经买到只剩这种可以买了。」
「怎么可能?你可别小看甜点业界啊。」
遥夏从口袋拿出手机滑了一下,喃喃说着:「哇……还真的有烧卖口味……」皱起脸。
「身体怎样?有发烧吗?」
他问完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今天没有。」
「平常呢?」
「有时有,有时没有。」
她别开视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窗外的松林闪耀着深绿。
「世间众生正享受着夏日吧。」
「欸?」
他转向正面,和她对上眼。
「怎么样?你有在准备考试吗?」
「有啦,可以的话希望能推甄时就确定。」
他回答,她轻轻点头后开始玩指甲。他觉得自己说出无趣的话而低下头,往纸袋里看。
前往住院大楼的走廊上,两个并排的脚步声响起。
黑暗中,遥夏的肌肤衬得更白,露出病人服衣领外的脖子纤细。
苍觉得自己汗湿的T恤有臭味,稍微与她拉开距离。
从对面走来的熟识医生发现他,轻轻擡手致意。
「身体怎样?」
「普普通通。」
遥夏也在停下脚步的他身边止步,但视线看着走廊深处。
这个喜欢打网球的医生晒得很黑。
「感觉你稍微长肉了耶。」
「是这样吗?我最近没去跑步。」
「跑步时可别太勉强自己。」
「我知道。」
和医生分别后走了几步,遥夏靠过来。
「那个医生,和新来的护士外遇。」
「真假?」
他转过头,看着逐渐远去的白衣背影。
「他太太现在怀孕中耶,超烂,绝对会下地狱。」
遥夏这样说着,加快脚步。
爬上楼梯时,穿着病人服的男人从上面走下来。
因为没见过这个人,苍盯着男人看。现在还有新患者还真罕见,年纪应该过三十了吧。大概是胡碴与黑白发交杂的平头影响,给人邋遢的印象。
「大槻先生,上哪去啊?」
遥夏开口问男人。
「去买个咖啡。」
名为大槻的男人看着苍问:
「这位,该不会就是那个上原小弟吧?」
「没错,就是抛下我们自己出院的人。」
遥夏转头看苍,用拇指指着男人说:
「这是新来的大槻先生,上周进来的。」
「初次见面,我从遥夏口中听过你的事情,听说你的病治愈了。」
苍慢慢步上楼梯,和大槻站在同一阶,正面看着对方。
「我的情况是缓解,虽然已经没有症状,但没有治愈。这个病没办法痊愈。」
大槻发出胸口要被压扁似的沙哑声音说:
「太计较了吧,你是国语辞典啊。」
遥夏走上阶梯抢过苍手中的纸袋问:「大槻先生,你要吃泡芙吗?」
这句话让大槻展露笑容。
「嗯,那我就不客气了。」
「那么待会儿来沙也的房间。」
「我也买你的饮料吧,咖啡好吗?」
「我要奶多无糖的喔,苍要奶茶。」
大槻点点头后走下楼梯,苍一脸严肃地目送他离去。
「你在生什么气?」
遥夏递出纸袋,苍接下后改回手提。
「你刚刚所说『新来的』外遇对象,不会就是他吧?」
「要真那么乱七八糟就好笑了。」
遥夏表情不改地说,追着他走上楼梯。
闻到弥漫住院大楼的气味,苍有种回来了的错觉。这里有着食物的残香,没有消毒水臭味,甜腻又有一点腐败味的生活气味骚动鼻尖。
病房则是大得在一般医院里肯定会塞进好几张病床。
苍走近房内唯一一张病床,弯下腰。
「沙也,身体怎样?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呢。」
驹木沙也微微睁眼没有回应,掩住口鼻的氧气罩规律地染上雾气。她身体上布满管线,连接管线的监视仪器发出令人烦躁的从容电辅音——沙也带给外界的影响仅此而已。
遥夏拉开窗帘,炫目日光毫不客气地照进房内。
「我上次打开窗帘后,感觉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苍点点头,盯着沙也的脸。她双颊消瘦到令人心疼,杂乱生长的茂盛黑眉,仿佛是以她的身体当苗圃生长的植物。手腕像被雕凿挖空,骨头形状清晰可见,手环大到几乎要脱落。
「如果想吃泡芙就跟我说一声喔。」
他说着轻碰沙也的手,她的手背又干又冷。
病床旁摆着两张单人沙发,挂在墙上的电视比苍家里的还大。为了能看见病房内的状况,走廊侧的墙壁是整片玻璃。有通往屋外的阳台,但这个季节太热了。
遥夏坐在靠走廊这一侧的板凳上,拿起床边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画面出现高尔夫球赛。
「我偶尔会来这里看电视,一个人看太无聊了。」
苍点头回应。
明明是自己打开的,遥夏却没看电视,只是静静盯
着沙也的监视仪器,仿佛上面显示的数字与曲线图有着什么答案。
苍看着地板。日照晒暖的空气开始对流,影子在绿色油毡地板上卷起漩涡。
他发现自己很失望。因为他期待着一周过去,沙也的病况可以稍微好转。他这周背了英文单字、交出日本史报告,也把化学实验结果画成图表。他的校园生活稍微往前进,所以也希望沙也的病况可以稍有进步。
虽然失望了无数次,即使如此,每周日他仍然怀抱相同期待来到这里。
对遥夏也是如此。感觉能对她说出与上周日不同的重要事情,但实际见面后就什么也说不出口。
「让你们久等了~」
大槻用手肘推开玻璃拉门走进房内,托盘上有三个纸杯,遥夏站起身走过去。
「谢谢。」
「上原小弟,你也请用。」
大槻在苍旁边的沙发坐下,朝他递出纸杯。苍接过后,打开泡芙盒子。遥夏拿起两个,一个递给大槻。
「这个,听说是烧卖口味。」
「真的啊,还真罕见。」
大槻拿起泡芙朝苍致谢,苍用眼神回礼。
遥夏咬下一口泡芙后,捂着肚子折弯身体。
「喔喔恶恶噫!好难吃!」
被她的反应惹笑,苍也吃了一口。里面的奶油确实完美重现鲜虾烧卖的味道,就泡芙来说是异类。
「但是,如果把这个当成奶油可乐饼之类的来吃,还挺好吃的耶。」
大槻一脸平静地一口接一口,苍睁大眼睛。
「欸……啊,对,我就是这样想才买的。」
「骗人,你刚刚吓了一跳对吧。」
遥夏一脸不悦地啜饮咖啡。
结果,她虽抱怨,但也把泡芙全吃光了。
大槻把空纸杯放在沙发间的桌子上。
「我听遥夏妹妹说,你在疾病刚出现时就住在那个镇上啊。」
苍看向遥夏,她很刻意地双手抱胸看高尔夫球赛。
大槻朝苍探出身体。
「可以告诉我那个镇上发生了什么事吗?电视和新闻完全没说详情,连网络上也找不到消息。我想,知道真正发生什么事的人,只有当时在那里的你而已。」
苍别开眼,即使如此,大槻的视线还是没有移开。
「我想要更了解这个病。我想知道这个病到底从何而来,为什么我非得生这个病不可。」
「讲那件事也会提到我吧?那我也想听。」
遥夏盯着电视说道。
苍看着手上的纸杯,用力压皱纸杯后,奶茶表面起波纹。
「可以喔。」
这件事已经说过好几次。对象每次都不同,想要的东西也不同,但这件事的结局从没变过——战役结束,大家都死了,一切全变样。
沙也身体上的监视仪器发出电辅音,仿佛催促着他,但沙也只是静静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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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景缠着车窗不放。
苍靠在电车车门上看着窗外。
满山枫红的山脉围绕着津久见湖,湖上倒映着阴天,呈现青黑。这个供应都市用水的湖泊,是将水填满山谷、朝东西细长延伸的人工湖。
这是从小看惯的景色,但苍一点也不喜欢,在什么都没有的山谷填满水超不自然。沿着铁路延伸的国道是很古老的交通干道,过去经过那里的旅人,应该可见眼下的山谷聚落吧,可是那个聚落现在已沉在湖底。
苍的视线拉回车内。面对面的四人座位被老人占据,每个人的厚底靴都沾满泥泞,大概是刚爬完山。这条铁路沿线有许多适合当天来回的矮山,所以有许多东京来的登山客。现在正值枫叶季,平日也人潮众多。与苍同样在放学回家路上的高中生坐在长椅上滑手机。
抵达富士谷站时,苍站直身体按下按键,车门应声而开。
走出验票口,穿着私立制服的小学生跑过他身边,小学生的母亲开车来车站接他。这附近很多地方没有人行道,小孩单独步行相当危险。苍念的小学会用校车接送学生。
经过平交道后,有一间红十字会的诊所。苍从小就是健康宝宝,除了接种疫苗外从未进去过诊所。
走进长长隧道,这里只有黯淡的橘色灯光。他小时候非常害怕走隧道,冬天傍晚时,只要对向有人影接近,他都祈祷着别是鬼怪。
穿过隧道后,进入山谷聚落,两旁山脉往中间挤过来。
道路旁有条小河,部分河床为了治水而用水泥固定,但几乎全维持自然状态。涌上人工阶梯激起白色水花落下时露出恐怖表情的河川,穿过青草茂盛的河岸时,又露出了温和表情。
苍跳过落在地上烂掉的柿子继续往前走,偶尔会有车辆经过,但完全看不见行人。
在道路从河川右岸移往河川左岸时,他到家了。因为父亲喜好,他家有木造风情的外观。虽然和背后的山脉相当协调,却与周遭房屋格格不入。邻居家的笨狗仍然记不住苍的脸,朝他狂吠。
苍在自己二楼的房间脱掉制服,换上慢跑装。虽然现在气温在穿着衬衫与制服西装外套时稍凉,但跑步时穿T恤就够了。为了因应气温骤降,他把风衣卷起来塞进短裤口袋,并把补充能量用的果冻饮放进腰包。水瓶上有固定用的绑带,让他可以抓着跑步。在大门前检查慢跑鞋鞋底时,他发现鞋底磨损,几乎没凹凸了。半年前才刚买的,已经快寿终正寝了。
走出家门后,往山谷深处跑去。民宅身影消失,道路外侧是陡峭山崖。远处眼下的河川,粗暴地冲刷溪底。
穿过民宅庭院进入山路后,是已经荒废的作业用道路,登山客绝不可能进来。
苍加快速度。道路两旁是杉木林,没有树枝的笔直树干将风景变为几何模样。
掉落地面的杉叶看起来像一大群红色蜈蚣,苍踩过它们,连泥泞也照踩不误。但外露的树根、岩石及沙袋易滑要避开,山脊处则要小心别偏离道路,要是滑下山坡,就算是矮山也会受重伤。
在铺设好的道路上跑步,是个摆动手臂、移动脚步的运动;但在山路上的越野跑,则得要思考该怎样踩下脚步才行。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踩在不知道会有什么的道路上,每一步都不能轻忽。
从身体深处热起来,寒冷只剩肌肤表面薄薄一层。短裤腰间的松紧带因汗湿紧紧绑在肚子上。小腿骨和小腿肚有点紧绷,大腿沉重。水在手中的水瓶中暴动。虽然想喝水,但要忍耐。铁桶里的防火用水呈现混浊绿色,他连这种水也想喝,想要从头淋下。
木制阶梯出现,就快到山顶了。擡脚跑阶梯很痛苦,而且步伐宽度也被限制。这是最后难关。呼吸好痛苦,身体大声尖叫着想要氧气。他反而更加意识到吐气而非吸气。只要吐出混浊气息,山上的清新空气自然会进入肺部。
车驾山山顶的树木已被伐光,所以有三百六十度的广阔视野。他站在山顶,接受四面八方而来的风吹拂。夕阳开始西下的天空底下,山脉仿佛火烧般艳红。看着周遭山脉的棱线,想着自己一路跑来的山路,他不禁想笑。真亏自己想跑那种山路登顶啊。
越野跑的每一步都有意义,只要持续累积,肯定能攻顶,所以他很喜欢。学校里的课业是被强迫去做的,没人告诉他做了会有什么结果,他也不觉得学到什么,也没有和他人竞争的感觉,只有日常生活的烦躁纠缠感。他觉得,自己是为了摆脱这些才跑步。
他因为汗流不止而脱下T恤。虽然没想要成为健美选手,但他希望自己能再有多一点肌肉。喝下水瓶中的水,从嘴边溢出的水流过胸口,与汗水合而为一。
山顶上有几间茶屋,几个登山客坐在长椅上。他们大概是从附近最受欢迎的高天山纵走而来的。
「你好。」
一对高龄男女对他打招呼,大概是夫妻,看起来比苍的祖父母还大。两人手上都拿着单手登山杖。
「你们好。」
苍点头致意。虽然不擅长和他人打招呼,但这是山上的礼仪,得好好遵守。
「你住在这附近吗?」
见他空手而来,女性开口问他。
「对。」
「随时都可以爬山,真不错呢。」
「我每天都会爬。」
苍的话惹笑夫妻,似乎以为他在开玩笑。
「今天天气不太好,真可惜。」
男性环视周遭风景。
苍凝视西南方天空。他对自己的视力有自信,但再怎样都看不见云朵的另一端。
「天气好时,那边可以看见富士山喔。」
「啊,那还真想瞧瞧呢。」
「下次再来就好了啊。」
两人面对面说道。
「请再来吧,这座山不管是哪个季节都很棒。」
说完,苍穿上湿透的T恤。
喝掉甜到麻痹喉咙的橘子口味果冻饮后,他准备下山。
虽然下山时的山脊道路是热门登山路线,不过这时间已经没有人上山,所以就算跑步也不怕撞到人。
苍跳跃般下山。视线要比上山时拉得更远,得以早点处理视觉获得的信息以决定踩踏位置。
看见树木间有东西发光,他缓下脚步。
白布般的东西勾在枹栎树枝上,在变暗的树林里随风摇曳,如果是孩提时代,他肯定会以为是鬼怪。
看起来像户外紧急求生毯,是遭遇山难时使用的保暖毯。但那上面会有一层锡箔,应该会更闪闪发亮才对。
他分开草丛走近,白布的大小约长两公尺、宽一点五公尺,一摸如毛毯般毛绒绒的,柔软到像要在手中融化。
「这什么啊……」
这块布是透明的。
确实是布料触感,却可见在布料另一端的手。用力按压后,只有按压处微微染红。
是新材质吗?户外运动的世界不断开发出新产品,他也常确认发表这些新产品消息的网站,但没见过这种东西。
远处传来鸟鸣,鸟儿振翅飞走。他环视四周,没有人影。
他想要这块布。虽然不知道能有什么用途,但想要摆在身边。
当他想从树枝上扯下布时,突然想到:虽然没人看见,但可以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吗?
虽然不是深信鬼神之人,但他有进入山里得谨言慎行的想法。虽然是靠近人类聚落的矮山,还是和平地的氛围不同。就算是整顿好的山路也会有危险,感觉不是凭他一己之力才能避开危险走到这里。
他放开手,走回登山步道。转头一看,布仍随风摆荡。
迈出脚步奔跑后,布料柔软、几乎可说挑动情欲的触感仍留在手中。
回到家时,见到母亲的车停在外头。
苍看了手表,回程似乎太过悠闲了。
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餐。她在距家十公里远,津久见市坂本的家庭用品卖场内工作。
苍居住的富士谷町在他小学时和津久见市合并。只不过,市镇中心离这里很远,他反而更熟悉就在旁边的山梨县暮野泽市与不用转车即可抵达的东京都横山台市。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及肩的整齐短发染成了咖啡色。
「你又去跑步啊?」
只要看这身打扮也知道,所以苍没有回答,直接上二楼,拿哑铃锻炼肌肉。今天是锻炼手臂肌肉的日子。
扎实训练后又流汗了,他接着下楼喝乳清蛋白。
当他在厨房里把牛奶往摇摇杯里倒时,母亲跑过来偷看。
「要是喝那种东西,晚餐不是吃不下了吗?」
「刚练完就喝最有效嘛。」
苍用力摇晃摇摇杯,乳清蛋白粉末溶开后一口气喝完。这牌子在网络上的评价是「便宜但难喝」,不过他不怎么在意,反而觉得好喝。他喜欢纯粹的蛋白质聚合物,衣服也相同,喜欢没有多余装饰,满是透气、速干等机能的衣服。
父亲在晚餐时回到家,他是搭电车来回东京的公司。
苍从头咬下端上餐桌的盐烤秋刀鱼。似乎在哪读过鱼头很有营养。
「苍,三方面谈是什么时候啊?」
「忘了。」
苍连秋刀鱼骨也咬碎。
「你也帮帮忙啊,我得要请假才行耶。」母亲皱起眉头说着,「而且,你决定要去哪间大学了吗?」
「哪里都好啦。」
苍如是回答。他没办法想像后年春天成为大学生的自己,也无法想像在那四年后从大学毕业、成为社会人士的自己。
「你怎么这样说?高中也是因为离家近才随便决定的。大学可别这样决定啊,明明不是田径队,每天光是跑步……你到底想要干嘛啊?」
母亲语调愤怒,国三时也曾因为升学的事情大吵一架。
「你没什么想做的事或将来的梦想之类的吗?」
父亲边打开第二瓶啤酒边问,晒得黝黑的肌肤染上不同的红。苍摇摇头。
「没有。」
「身边的人呢?不会和朋友聊这些吗?」
「大家都只说升大学后想要去玩,或是想要自己住之类的。」
苍看了餐桌一圈,从棉裤口袋里拿出药盒,母亲看到后念他:
「那什么?」
「综合维他命,今天蔬菜有点不够。」
他的回答让母亲敲桌。
「你总是这样!要抱怨就别吃了!」
「没有啊,我又没有抱怨,要抱怨就不会吃了。」
他离开座位,朝楼梯走去。
「你也不用去上大学了啦!浪费学费!」
爬上楼梯途中听见母亲的怒吼,她从以前就很没耐性。
走进房里,坐在书桌前,他从书包里拿出英文课本与笔记本,原本打算写作业却提不起劲来。他想要随时保持冷静,但被母亲那般怒吼后也无法冷静。
他相当瞧不起轻易说出想做的事情或梦想之类的人,对「每个人理所当然都有梦想」的风潮感到厌烦。小学、国中的毕业纪念册里也得写上这种东西,他每次都胡乱回答。
他对于念大学毫无憧憬,对同班同学口中的「想玩」、「想一个人住」也没兴趣。只要能跑步就好了。
他站起身,倒向床铺。
他了解拥有梦想并非坏事。那肯定与他在山路奔跑,双脚疲惫、上气不接下气、觉得已经到达极限时,在脑海中描绘出的山顶风景类似吧。自己有一天能找到这类东西吗?
疲惫转为热度,在体内轻轻燃烧,他也没打算与之对抗,闭上眼睛。
苍因为寒冷而醒来。
房里灯没关,窗外些微泛蓝,墙上时钟指着五点。
全身疼痛,和肌肉酸痛不同,骨肉间如针刺般疼痛。
明明很冷,脸颊却很热,吐出的气息似乎也很烫,鼻子深处又干又痛。
一摸颈后,有种沙沙的触感。
掌心拿到眼前一看,上面有像黑沙的东西。
苍吓了一跳坐起身。床单上散落沙子,把T恤和棉裤脱掉时,还听见沙子落地的声音,背上全是沙子。
他努力回想昨天的事。晚餐后,他躺上床直接睡着了,没有洗澡。傍晚时在山间奔跑,是那时沾上的沙子吗?但他既没中途跌倒,也没坐在地上。
他脱到只剩一件平口四角内裤,拍落身上的沙子,离开房间走下楼梯。头好痛,身体好沉重。
从洗脸台的架子上拿出体温计夹在腋下,测量结果——三十七点一度。
从他有记忆以来就没发烧过,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才好?
翻找急救箱后,发现电视上GG的头痛药。看包装上的说明,似乎有退烧作用。一次两颗,他配水龙头的水吃掉。冰冷的水好好喝,他又喝了第二杯。
他去冲澡把汗水冲掉。洗身体时,还有沙子残留在身上的感觉。
回房间后,把床单上的沙子扫到窗外。
课本仍摊开在书桌上,还有时间,那来写作业吧。感觉比平常要专注,不知是因为早起还是发烧出现好效果。药似乎生效了,身体也变得轻松。
楼下传来双亲醒来的气息,苍想像着早餐,但完全没食欲。
他下楼走进客厅说:
「我不吃早餐了。」
朝厨房喊完后,没听见回应,母亲似乎还在为昨天的事情生气。
父亲坐在餐桌旁看电视新闻。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有点发烧。」
苍在父亲身边坐下。
「感冒了吗?还真少见耶,要去医院吗?」
「没关系,不用,我刚刚有吃药。」
「学校呢?」
「应该可以去。」
苍撕开能量果冻饮的包装,凑近嘴巴吸食。一个三十八克有九十大卡。他也啃了能量棒,是草莓口味。这个是五十五公克有两百一十五大卡。黏稠的口感,感觉相当有饱足感,虽然肚子吃不饱,但应该可以撑到中午。
「喂,苍,你看这个。」
父亲手指电视,字幕上写着「蜱虫造成的传染病正在蔓延」。
是东京近郊也出现于西日本发现的蜱虫传染病的新闻。听说有人在受欢迎的高天山上被蜱虫叮咬而被感染。昨天,住在东京都内的七十岁与六十七岁夫妻,因为发热伴血小板减少综合症而住院。
苍想起昨天在车驾山顶遇见的男女。
父亲看着苍
的脸。
「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发烧吧?」
「但新闻说这有潜伏期啊……」
「你每天都跑去山上,得多注意才行。」
「似乎别走进草丛就没关系啦,我又不会跑出登山道。」
苍说完,才想起昨天的事情。
勾在树枝上的布——要接近那东西时,他有走过草丛。和平常不同的只有这件事。
是那时被蜱虫咬到了吗?床单上那些像沙子的东西,该不会是蜱虫尸体吧?光想像就全身起鸡皮疙瘩。
虽然微微发烧,但也不到需要请假的程度。他没坚持想拿全勤奖,可是一直延续至今的事情突然中断,感觉很恶心。
外面气温很低,风吹在发热的脸上很舒服。
苍就读位于富士谷站下一站——暮野泽站附近的惠成学园高中。
早上班会时间开始前,和同学们聊天的时候,口齿开始变得不清楚。脑袋昏昏沉沉,又烧起来了吗?
苍双肘撑在桌上,用手捂住脸。
「还好吗?」
耳边传来声音,他擡起头。
同班的若宫美森弯腰探看他的脸。
「啊,没事……只是有点烧……」
因为她的脸太近了,苍连忙坐正身体。
美森个性开朗,有着和她的童颜不符的大胸脯,很受全校男生欢迎。因为她担任篮球队经理的关系,新入队人数是历年的三倍。
「让我看一下。」
她伸手探向他的脖子,纤细手指分开衣领,柔软掌心贴在喉结上。苍觉得有点窒息,因为不好意思对上眼,只能看着她脑后摇晃的马尾。
「有点烧耶,有咳嗽流鼻水吗?」
「没有。」
「想吐或有拉肚子吗?」
「也没有。」
「关节会发痛吗?」
「与其说关节,感觉比较像肌肉酸痛。」
「嗯~」美森皱起眉头,嘟起嘴,「大概是一般的感冒吧。如果是流感,应该会更烫一点。」
「我有吃药了,退烧药。」
「什么时候?」
「早上五点左右。」
「那再来要间隔六小时喔,尽量避免空腹,午餐后再吃比较好。」
「真不愧是护士。」
苍说完,美森微微一笑,离开他的桌边。
她的梦想是念完大学后当护士,当篮球队经理也是为了这个做准备。
苍粘贴美森刚刚碰过的脖子,她冰冷的手似乎抚去了身体的不适感。
朋友们停下闲聊,不怀好意地笑着看他。
「干嘛啦。」苍瞪着他们,「没办法啊,我是病人。」
他说完后扭曲脸孔,摆出更加苦涩的表情。
白天觉得退烧了,一到晚上又难受起来。
苍比平常早上床睡觉。
半夜又醒过来,他梦见一个灰暗又沉重的梦。
全身剧烈颤抖,无法咬紧牙根就是这么回事吧。
超级冷的同时又超级热,头痛到像要裂开。
他离开床铺,摇摇晃晃走出房间下楼。
白天吃的药完全没效,别管一次两颗那种半吊子的规定,干脆一次吞四颗吧——他这么想着,打算走到洗脸台时,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往上涌。
他立刻冲进厕所,连掀开马桶盖子都嫌不够快,跪下来把胃里的东西全掏空,还发出野兽低吼般的声音。
直到吐不出东西来后才冲水,接着又立刻想吐,这次只能吐出酸水。
「苍,你还好吗?」
母亲站在厕所门口。
「……嗯,应该。」
苍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接过母亲递过来的杯子喝下水。因为从胃逆流的东西灼伤的食道,多少被冷水抚平了。
冰冷的手碰上他的脖子。
「喂……这什么啊?」
母亲表情阴沉,她的掌心上沾着黑沙。
「不知道,昨天开始出现的。」
苍用剩下的水漱口,吐进马桶中,母亲也把掌心的沙拨进马桶后冲水。
母亲替他从二楼拿来毛毯,苍包着毛毯睡在客厅沙发上。
止不住颤抖,呕吐时流出的汗水沾湿T恤,冰冷贴在肌肤上。
「已经空了,要再买新的才行。」
母亲把退烧药盒子摆在桌上,让苍吃掉最后两颗。大概是空腹的关系,感觉马上会生效。
「明天请假吧。」母亲说着转过头,看向墙上时钟:「啊,已经是今天了。」
「你去睡吧,我一个人没事。」
苍边把脸埋进抱枕里边说,母亲不停揉眼睛。
他拜托走出客厅的母亲「别关灯」。虽然跟个孩子一样,但要是变暗,感觉又会被呕吐感与颤抖袭击,令他非常恐惧。
客厅和寝室及厕所不同,有种飘散着健康氛围的感觉,所以能稍微安心一点入睡。
天亮后,双亲都起床了。苍躺着看两人做上班准备。
「苍,量一下体温。」
父亲拿来体温计,苍坐起身,把体温计夹在腋下。
「咦?这已经没了啊?」
父亲拿起桌上的药盒,翻找盒内。
「对不起,我全部吃完了。」
苍把头靠在沙发椅背上说。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问:
「你也不舒服吗?」
「嗯,有点懒懒累累的,可能被苍传染了吧。」
父亲在沙发上坐下。他踩到毛毯了。
「你小婴儿时,我常常被你传染感冒。把咳个不停的你抱起来后,想着该不会被传染吧,然后隔天就发烧了。」
苍静静听着。那是他没记忆的事情,道歉好像也很怪。
体温计响了,从腋下抽出来,显示三十八点五度。
「几度?」
父亲问完后,苍递上体温计,父亲看见液晶屏幕上的数字,皱起眉头。
「这……很高耶。应该是流行性感冒吧?」
苍回想起美森问他的问题。他没有咳嗽、流鼻水也没拉肚子。昨天身体还会痛,今天不痛了,现在只有发烧和头痛。虽然没得过流感,但觉得不太一样。
味噌汤的气味飘散,感觉又要吐出来了,苍盖上毛毯躺下来。
双亲出门上班后他才出门,站前的诊所九点开始看诊。
他只换掉当睡衣的T恤,外面披上大衣。
身体好沉重。路上只有苍一个人走着,要是症状突然恶化倒下,也不会有人来救他。
山脉被常绿树种的绿与杂木的红染色,红色这刺激性的颜色占风景大部分这个事实,仔细想想真是异常。苍想着,如果自己是现在第一次到地球来的人,大概会以为是高烧让自己看见幻觉了吧。
隧道比平常还长,跟昨天作的恶梦一样。渗出的泪水把橘色照明裂成碎片。
诊所腹地里人满为患。
苍过于惊讶,站在入口前不知所措。
从拉门缝隙往内看,里面也是人山人海。
诊所只是个小小的平房,根本无法容纳如此多人,即使如此,患者还是没有进不去的想法。
护士从里面走出来,好几个人涌上去,攀住浮木般诉说着什么。除此之外的人连站也站不住,坐在地上。
苍还以为附近发生重大事故。
「上原同学?」
背后有人呼唤,他转过头去。
中年女性拉着高中男生的手,他看过这男生的脸,是国中同班的青田。青田戴着口罩,眼神涣散看着诊所。
「上原同学也是吗?」
女性提问后,苍根本不知道「也是」什么,但跟着点头。
「听说诊所上午的诊已经满了,我儿子说在外面等很难受,所以就先回家。」
「这是怎么一回事?」
苍转过头去看诊所。
「不知道,大家似乎都是突然发烧。听护士说,似乎和流行性感冒不太一样。」
青田母亲拉着儿子往对面停车场走去。苍想不起青田的名字,两人国中时没说过几句话,他隐约记得青田去念东京的高中。
苍看着靠坐在诊所外墙的人,高龄者居多,他们仰起下腭喘气呼吸。他半夜起床跑去厕所呕吐时也是这种感觉吧。
现在,他不一样,还能稳稳站着。一呼吸,冰冷空气就沁入鼻子深处。
他转身离开,越过平交道,前往车站前。
富士谷车站正对面有一家药房,那里也人潮拥挤,但苍买的不是处方药,所以能先结帐。苍买完退烧药就回家了。
回到家后打开电视,没看见疾病蔓延的新闻。在诊所看到的光景带给苍极大冲击,但对社会来说,仅仅只是小乡镇内的小话题吧。
吃完优格后,他吞下买来的药。
虽然没什么兴趣,还是开着电视没关,太安静会让人心情低落。
他想起手机摆在房里,肯定收到许多同学传来的LYNE消息吧,但不知为何,他一点也不想去看。
窗外天气很好,好想去跑步。想要划开早晨空气,沉浸在舒服的汗水中,一口气跑过无人的山路。最后一次跑步时,根本没想像过自己这般卧病在床的模样。
那或许会是最后一次跑步——难得生病的苍,不自觉涌现这种悲观想法。
在睡睡醒醒中,时近傍晚,母亲回家了,煮了白粥给苍吃。
父亲也比平常早到家。
「似乎烧得更严重了。」
「其实我也觉得很疲倦。」
双亲这番对话让苍觉得是自己的错,所以吃几口粥就回房去了。
害怕入睡。
因为感觉会和前两晚相同,半夜突然不舒服。
预感成真了。
醒来最先发现,自己的右手没有感觉。
不是因为压在身下发麻了,正确来说,右手压在左手上,而左手超痛。
黑暗中,在眼睛适应前,右手有着不可思议的存在感。
左手一摸,明明该摸到休闲服袖子,却没碰到。
摸到的是坚硬物品,表面有点粗糙。
苍跳起身。闷在被窝里的汗水味立刻冲出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红、蓝光芒如脉搏般闪烁。
他以为是哪里的光线反射,试着找光源却找不到。手机只显示充电完毕的绿灯,外头的光线也不可能穿过拉上的窗帘照进房里。
他抓住自己右肩,顺着摸下去。上手臂没事,是从手肘开始变怪。手感和人体完全不同,很硬,用指甲压也压不下去,手臂完全被盖住了,一点缝隙也没有。
越往手腕处就变得越细,而且那并非人体自然的轮廓。手腕前端更细,甚至超越原本手指该有的长度,且相当尖锐。
他爬下床。一动,头也无比疼痛,耳朵相当烫。
开灯后,总算清楚看见那是什么。
他的手肘以下被黑色金属包裹,如同欧洲骑士骑马作战时拿的长枪。里面仿佛装有LED灯泡,红、蓝光芒并排,让他想起以前在电视上看见的发光水母。
他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装在手上,还找不到接缝之类的东西。
他抓住手腕附近,试着拉拉看,但不管多用力也拉不下来。
放开手,试着甩甩看。很奇妙,没有丝毫重量。前端撞到椅背,没什么手感却斜削掉一大块。他拿起掉在地板上的半截椅背察看,切面平滑到仿佛一开始就是这样。
苍拿起椅背敲敲右手,明明金属内侧是自己的手却毫无感觉,不管敲几次,表面也没出现任何损伤。
「可恶……这是什么?」
苍丢掉椅背,把金属压在墙上,握拳全力揍下去。
「消失消失消失!」
冲击直接撞上腹部。
他被弹飞倒在床上。
黑沙从天而降,和这两天出现在他身上的黑沙相同。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那个金属已经消失了。是因为揍了而爆炸吗?
他坐起身,刚刚手臂压住的那面墙大为凹陷。
走出房间下楼梯时,呕吐感突然袭来,他趴在地上全吐出来。白天明明没吃什么却吐得一干二净,秽物在地板上扩散,也沾到他的手和膝盖。
苍用手背擦拭嘴角,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他呛出了泪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妈妈,你来看一下。」
敲敲父母寝室房门,却没回应。
苍打开门。
醒来后的事情仿佛一场恶梦。
那个红、蓝光芒又出现在眼前,不如他手上那般整齐,仿佛散落夜空的星辰。
黑暗中闪烁的光线让他闭上眼,手摸上墙壁,按下开关。不管眼前会出现什么,他都想等自己准备好才看。
光线穿透眼睑照入眼里,他深呼吸之后张开眼。
母亲躺在床上。没有入睡,眼睛大大睁着,眼神没有焦距。
脸上没有血色的苍白,白色T恤下透出红、蓝光芒。
母亲的身体在发光。
「妈妈……?」
苍想走近床边却停下脚步。
母亲身体上有什么,发间可见与杉树枯叶相同颜色的东西。
也像长在海边岩石上的藤壶,或是长在树干上的菇类。
有什么黑色东西覆盖在母亲身上,床单上散落黑沙。
苍伸长手,摆在母亲眼前,母亲的眼睛没有移动,掌心也没有感觉到吐息,连应该要有的温度亦感受不到。
碰触她脖子上的东西,很硬,粗糙部分和苍手上长出来的东西很像,但没那么光滑,有小小的突起,粗糙不平。
呕吐感涌上来,苍努力忍下去——还没,还太早,不可以在这里发出声音。
他的视线移往里面那张床,没看见父亲。
棉被和毛毯掉下床的另一边。
他绕过床铺,把所有东西一起拉上床。
花上一段时间,苍才认出从被毯下方现身的东西是父亲。
登山晒黑的粗壮手臂确实是父亲的手,只不过上面长出无数金属,像鳞片一般。父亲应是穿着绘有富士山的红色T恤当居家服,但因双手搔抓拉起而看不见。自裂开的地方看见红、蓝光芒。扭曲挣扎的身体看起来像要把床铺和墙壁间的空间挤开。
父亲脸上覆盖黑色金属。并排的突起裂开,跟松果相似,张大的嘴巴是黑暗的洞穴。
苍举手擦脸,泪水沾湿脸颊。
他离开房间到走廊上,虽然有东西往上冲,但那不是呕吐感,也非喊叫,只是低声呜噎。
客厅里有看惯的沙发、看惯的桌子、看惯的电视。干脆全变了个样不是更好吗?这样一来,就能以为那不是母亲、不是父亲,自己也不是平常的自己,即将来临的早晨也不是延续自日常的早晨。可以把这恶梦般的光景全关进夜里。
他气息混乱地在沙发上坐下,拉起T恤衣摆擦拭泪水和鼻水。
看时钟——凌晨两点。
喉咙好干,他到厨房拿起矿泉水喝,流理台里还有谁用完没洗的餐盘。
他想要稍微拖延下一步行动。要是动作,事情就会传出家门。外来者会看见家里的状况,就不能当成是他看错、是他的错觉。
水龙头落下一滴水滴,没人催促他,但是他得自己决定。
苍拿起家用电话话筒,按下一一九。
花了一段时间才接通。
『消防局,请问是火灾还是救护?』
电话那头似乎相当混乱。
「救护。」
『请问地点在哪?』
苍说完地址后,接线生重复着「富士谷町……」。
『请问是哪位发生什么状况?』
「我爸和我妈……虽然在睡觉,但他们身体上有像金属的东西——」
『我明白了,现在请救护车出动。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和现在使用的电话号码。』
苍回答完后,电话就挂断了。
明明未详细传达症状,对方却像全部理解的回应让他很在意。但话说回来,要他说得更详细,他也说不出来吧。因为他根本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什么事。
满身大汗,T恤冰冷,头也好痛。
他走上二楼,避开呕吐物走回房间换一件T恤,把手机塞进棉裤口袋里,接着走回一楼吞头痛药。他嫌和水吞太麻烦,直接咬碎,苦涩的味道让舌根发疼。
听见救护车鸣笛声,他跑到玄关。
他穿上拖鞋步出家门,红色灯光从湖那端过来,直接经过他们家,往山谷深处前进,隔壁的笨狗吠个不停。
感觉和常见的救护车不同,那不是红、白颜色,而是融入黑暗中的颜色。
苍呆站在原地一会儿,街灯稀少,所以星星清晰可见。无庸置疑,星空相当美。
过一阵子,红色灯光及鸣笛声从山谷深处回来,这一次停在他家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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