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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关于疾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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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一阵子,红色灯光及鸣笛声从山谷深处回来,这一次停在他家前面。

那是一辆卡车般的救护车。车头上、箱型货斗上各有一个红灯闪烁,货斗侧面绘有红十字会的标志。

从车头和货斗走下三人,身穿迷彩服、头戴安全帽,手臂缠有红十字会的臂章,脸上戴着口罩,看不见他们的表情。

「患者在哪里?」

从副驾驶座走下来的男人问道。

「这边。」

苍引领他们走进家中,男人们在靴子套上迷彩鞋套,直接走进家里。

苍在双亲房门前等待,男人也没要他进房间。

父母分别被担架搬出家门,苍低着头努力不看。

「你的手——」刚刚的男人指着苍的左手,「你受伤了。」

低头一看,手背渗血,大概是刚刚揍右手长枪时造成的。

「你的身体没有异状吗?」

「有发烧,头也很痛,刚刚还吐了……」苍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说:「手上有金属般的东西,虽然已经消失了。」

男人抓住苍的肩膀,他的手掌好大。

「你也上救护车。」

仿佛融于夜色中的救护车涂成橄榄绿,货斗内部是更浅的绿色,左右各有一个折叠式双层床架。

苍上车时,父母已经分别被摆进上下铺。另一侧躺着另一个人,苍侧眼看他,那人脖子后方长出和苍右手上出现的尖锐金属一样的东西,所以没办法仰躺,只能趴卧。

救护车开动,苍坐在床铺间的地板上。比副驾驶座上的男人更年轻的男人问苍双亲的名字,苍连自己的名字一并回答后,男人写下笔记。

车子不一会儿就停下来,苍走出车外时,立刻知道这里是哪里。是令人怀念的地方。

说起人潮聚集在市立富士谷国中操场的机会,大概就是秋天的运动会吧,那时,两百公尺的跑道和跑道中央空间都会空出来。

现在,操场上满是帐篷,人们在帐篷间来来去去,设置的照明设备照亮夜空,上方有直升机,仿佛不合时宜的祭典般热闹。

男人把父母放上担架,摆在蓝色塑料布上。

另一个男人走近,他的服装与救护车的男人们相同,但没戴安全帽。

他跪下来,拿灯光照射母亲眼睛。因为父亲脸上覆盖金属,所以他只把手指抵在父亲脖子上。

「两点四十六分,确认死亡。」

他对着苍的父母双手合十,救护车的男人们也站着合掌。

应该是医师的男人,拿出类似德国国旗配色的卡片,把松紧带套上父母的手腕,只留下黑色,把下半部撕掉。

他也把相同东西套上苍的右手,但没撕掉任何东西。

「你的双亲已经过世了,非常遗憾。」

就算他不说,苍也明白。在寝室里看见他们时,他们已变得完全认不出来了。

泪水落下,不知道是何时开始哭泣。

医师的眼睛充血通红,在附近的探照灯白光照射下,脸上皱纹更显深邃。唾液白泡的干燥痕迹挂在他的嘴角。

他今晚肯定检查过好几次尸体的瞳孔、脉搏,声明过无数次死亡吧。放眼一看,发现蓝色塑料布上全是尸体。一看就知道已经死亡,身上覆盖金属鳞片、脸因金属变形的人根本不可能还活着。

虽然并非特别期望父母亲长命百岁,但对苍来说,仍希望他们能以符合累积至今的平稳样子结束一生。

父母被担架运走,虽然有人要苍到校舍接受治疗,但他想陪在双亲身边。

卡车型救护车不断送人过来、放在地上,接着医师进行检分。有人被送去校舍,但没人和苍一样可以自行步行。沙尘四起,白光夸大了景象,看起来好冷。

父母的担架被送到体育馆里,跟在后面走进去的苍,脚因眼前的景象而生根。

地面摆满遗体,地板上为了篮球场地与排球场地画的鲜艳线条,只能从缝隙间窥见。天花板灯光昏暗,仿佛在服丧。

苍的双手自然在胸前合十。

他对神、佛没有虔诚的信仰,这个合掌是献给死者,发誓绝不会在此做出轻率行为的动作。

搬运父母的人走过尸体的头、脚间,苍也追在后面而去。

横躺的遗体中,有身体巨大的人,也有小孩子,有男、有女。有保留人体形状的人,也有被黑色金属侵蚀的人。

除了沉默、无息、头朝同一个方向摆放外,没一点相同。

父母一同躺在舞台前的空间,搬运他们过来的男人鞠个躬后就离开了。

苍在父母脚边坐下,哪个是谁的脚,看大小就立刻分辨得出来。

虽然两人身上的红、蓝光芒已经消失,但那还清楚留在苍的眼中。

双亲和自己得了相同疾病而死亡。双亲死了,自己活了下来。

好想对母亲道歉,没想到最后竟是以升学的事情吵架作结。母亲会生气,是因为担心他啊。应该要更加细心品尝她平常做的菜才对,不该喝乳清蛋白也不该吃维他命。

好想感谢父亲。父亲放假时常带他去爬山。虽然对父亲抱着自己而被传染感冒的事情没记忆,但父亲在自己不记得、没发现时,仍不断支持着他。

苍伸手摸两人的脚,抚摸粗糙的脚底,画过脚背轮廓,用掌心包裹。触感好硬、好冷。

至今从未这般好好摸双亲的脚,所以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双亲的脚和自己的脚很像。由于去买越野跑鞋时试穿过好几次,所以他精准掌握自己脚的特征。在足弓相对高的日本人中,他的足弓偏低,这与父亲相同,拇趾和食趾等长这点则与母亲相同。

他的身体是父母给予的。只是碰触身体末端就能明白这点。

苍站起身,低头看地板上的尸体。

无罪的人死了。

他不知道每一个人的本性,或许也有坏人,苍无从得知。

可是,就这样莫名其妙过世,被丢在这种地方,连目送他们的人都没有,苍可以肯定他们没犯下这般重罪。世界根本不存在这种重罪,这种事情不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苍迈出脚步,好多双脚对着他,好多张脸看着他,每张脸应该都和哪个人相似。

走出体育馆后,苍觉得自己的一部分还会留在这里持续死亡吧。白色气息令他厌烦。

操场上更热闹了,有更多尸体送进来。根本没人在意行走的苍。

走出校地后,苍拆掉手上的卡片,揉成一团丢掉。街灯很少,道路阴暗,他隐身黑暗中蹲下身,又再次哭泣。

▲ ▼▲ ▼▲ ▼

护士走进病房,确认沙也的点滴和监视屏幕后,写下数字。

「小苍,你在说什么啊?」

护士问苍,苍微微一笑。

「说点往事。」

苍目送她走出病房,想着:「她是什么时候决定当护士,又是花了多少时间才成为独当一面的护士呢?」

旁边沙发上的大槻哑口无言。

苍已经习惯这种反应,他说过好几次这段往事了。

遥夏双肘撑在窗台上,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她的手臂上,感觉一会儿就会晒黑,苍一直盯着看。

沙也的监视屏幕发出规律声响,她的生命刻划著名时光。

遥夏把没人看的电视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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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以泪洗面好几天。

房里没开灯,床边摆着能量果冻饮和跑步用的水瓶,肚子饿、口渴时便拿起来就口。他记得一天起码需要一千五百大卡。大概因为没动吧,靠几个果冻饮就足以活下去。

待在床上就会想起双亲,他又因而落泪。回忆不局限于双亲,甚至扩展到整个镇上。那晚,他不只失去双亲,甚至失去整个小镇。

镇公所的广播喇叭,不断重复播送这个镇已经被指定为避难区域,他只是躺在床上听着。

有人来按门铃,苍没应门后,接着就会敲门喊着:「请问有人在家吗?」但苍还是一动也不动。

他觉得自己会因病死亡。现在一到晚上还是会发烧。虽然不再出现金属长枪,但身体上有黑沙,何时变成双亲那般也不足为奇。

但他还活着,身体说着不会死。

某天他下楼上厕所,尿液呈现深黄色,似乎是水分不足了。

走往厨房找水喝时,感觉听到什么声音。

苍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又有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

他在大门前换穿运动鞋,走出屋外,脚步一时不稳。夕阳天空衬着连绵山脉的巨大影子。又听见声音了。

是狗,隔壁的笨狗在叫。

他小时候,隔壁的和田夫妻很照顾他,母亲晚归时总让他到家里,给他点心吃。自他小学毕业后,双方开始疏远。他听母亲说过,和田家的儿子上班后离家了,他们也是从那之后开始养狗。

苍从前门进去,庭院停着两辆车,还有个宽广的家庭菜园,一只褐色柴犬从旁边的狗屋跑出来。它看着苍吠叫,但声音比平常无力。

「你一直待在这边吗?」

苍对它说话。狗被链子拴着,地上的盘子空了。

「等我一下,我去拿水和食物过来。」

苍捡起盘子,正打算朝房屋走去时,又停下脚步。

「你还是跟我一起来吧。」

他解开狗炼。与其独自擅闯别人家,有这家人同行会比较好。

大门没有上锁,苍说声「打扰了」,脱掉鞋子进屋。虽然是别人家,却有股怀念的气味。

好一段时间没来了,但他还记得屋内格局,没有迷路就找到厨房。

他记得流理台下收着很多东西,打开柜门,里面有罐头,还找到杯面。突然好想吃,已经好久没吃到温热、固态的食物。

狗粮有两种,两种都开封了。

「喂,你要吃哪一个?」

问了也没回应,苍又走回走廊。

狗用前脚抓着厕所门。

「干嘛啦,里面有什么吗?」

苍一拉门,感觉莫名沉重,有什么东西倒下来,敲击地板。

「哇!」

他惊叫,逃跑时撞到墙壁跌倒。

和田伯伯倒在地上,脸颊贴地,嘴巴随意张开,眼睛流出不同于泪水的褐色清澈液体,苦闷扭曲的表情仿佛在责备苍。

苍记忆中的他是黑发,现在已经全白了。发际头皮似乎水肿,抚摸后感觉很有弹力。

不合时节的肥胖苍蝇振翅飞着。

「啊,可恶……可恶可恶!」

苍握拳敲地,讨厌的记忆又复苏——那晚的体育馆。

他光是背负父母的死已经用尽全力,其他尸体对他来说负担太大了。

苍仰躺着,双手捂脸。呕吐感和泪水再度袭来,贴背的地板疏离地冰冷。

听见狗哼气,苍擡起头。

狗的鼻子贴近饲主脸颊,舔了从眼头流出的液体。

「喂,你干嘛啊,别这样。」苍站起身,抓住它的项圈。「有规矩点。」

他直接拉着狗朝厨房走去,狗一看见狗粮袋,立刻飞扑上去想吃,所以苍抢了过来。稍微思考一下后,苍拿起杯面,并随意拿几个罐头塞进棉裤的口袋里,把狗粮夹在腋下。

狭窄的走廊被尸体挡住,他只好跨过尸体。

「伯伯,我把这家伙带走啰。」他低头看在脚边摇尾巴的狗,「然后,我拿点食物走,这家伙和我的份。」

小时候,他在这里碰到伯伯下班回家总会有点紧张。明明不是恐怖的人,为什么会那样觉得呢?现在回想起来真不可思议。

他把食物放在大门前,接着朝寝室走去,拉开壁橱门。他抱着会发现伯母尸体的觉悟走进房里,好险没有尸体。

他拉出毛毯回到走廊,盖在伯伯尸体上。可以窥见他身穿毛绒外套的脖子上有黑色金属,背上突起如瘤。

「伯伯,对不起,我什么也做不到。」

用毛毯盖住脸后,苍走出家门。外头的河川带着些微青草的气味,傍晚这时间,小镇总会飘散这个气味。

跑到他家的狗又跑回来,催促他。

虽是邻居养在庭院的狗,但他让狗进家门,把盘子放在厨房地板,倒狗粮给它。

「嗯?是不是太多了?」

正当他要看袋上注明的分量时,狗已扑上来狼吞虎咽。气势太惊人了,他无法把多的份倒回袋子里,接着又在另一个盘子里装水给它。

苍用电热水瓶煮水,把沸腾热水倒进杯面里,美味香气飘散。盖子上写着要等三分钟,但苍等不了,直接拿起筷子插进去。

面还没有吸饱水,口感像在吃用水沾湿的纸条,但很好吃,温热又有咸味,和最近喝的果冻饮完全不同。苍用力吹了一口气,吹散热气。

他毫不在意烫嘴,只是狂吃,打开一半的盖子很碍事,他全撕掉丢到一旁。他拿杯就口,连细碎面条也吃掉,并喝掉剩下的汤。还以为大部分都冷了,但不如他预期,流进喉咙深处之物热烫,让他呛到。

一转眼,狗在地上擡头看着他。

「什么啊,你吃完了吗?」

不知是否多心,狗的表情似乎比方才平稳许多。苍喝完汤后,用杯子盛水喝。那和放在房里水瓶中的水不同,很冰冷。感觉冲净留在嘴巴与喉咙里的方便面余韵,全收进肚子里。

苍刷完牙爬上二楼,跟在他身后的狗想要去闻干掉的呕吐物,他把狗拉开。

倒在床上闻到汗水味。趴卧让苍想起刚才的尸体,所以翻个身闭上眼。狗睡在地板上。房间里有另外一个呼吸声感觉很奇妙,但把意识集中在那上面后,这一阵子盘据脑海的冰冷双脚与紧绷的张张脸庞也不再出现。

他移到床边,伸手触摸微湿的狗毛。

隔天早晨,苍还没天亮就醒来,拆掉床单往浴室走去,连身上穿的衣服一起丢进洗衣机里。整套运动服完全没换洗,都有点汗臭味了。

他冲了澡。几天没洗澡了啊?脖子上有沙。狗抓着浴室门,他以为狗想进来而开门,但讨厌水花的狗逃走了。

洗完澡后,穿上毛衣、牛仔裤。

走到厨房,淘米、放进电子锅里。

衣服洗完后拿到二楼阳台晒。

想开手机发现没电了,所以接上充电器。

拿抹布擦掉走廊上的呕吐物后,饭也煮好了。配菜是鲭鱼罐头,倒一点酱油,放在饭上扒进口中。想要养回躺着不动时流失的肌肉,身体渴求着食物。再盛一碗饭,拿蒲烧沙丁鱼配着吃完第二碗饭。狗也边喷气边猛吃狗粮。

洗完餐盘后走出家门。

他没绑上牵绳,让狗自由跑跳。

苍从来没想过要养宠物,对狗、猫、仓鼠、金鱼都没兴趣,平常光自己的事情就忙不完。

即使如此,狗摇着卷成一团的尾巴走动的模样很可爱,偶尔还会转过头来吸引他的注意。

苍微笑着擡了下腭,狗看到后开心地往前跑。

他追在狗身后跑下河堤,来到河岸上。枫叶随清澈的河水流动,深色叶子沉在河底,河面波纹的淡色影子落在河川砂地上。

狗凑过去喝水,苍也用手掬水啜饮,冰冷的河水让他大吐一口气。

他小时候常在河边玩,如今已几年没碰触河水了?双手并拢掬水洗脸,感觉能冲掉晚上流出的汗水与热度。

他脱鞋赤脚,卷起裤管走进河里。冻到快没感觉了,混杂河沙间的小石头刺上脚掌,狗看着他的眼神像在说「这人做起奇怪事情了耶」。

水位只到脚踝上方,夺走他的体温后,往前方的湖泊流去。

他心血来潮,脱掉毛衣和底下的T恤丢到岸上,接着脱掉脚上牛仔裤,连平口四角内裤也一并脱掉,就这样全裸走进河水中。

水位最深的地方也只到膝盖。风吹拂河面,令人起鸡皮疙瘩。他抚摸肌肤,大概是这几天没好好吃饭,感觉身体缩水了。

他蹲下身,让水泡过腰。面对上游,冷水流过双脚间,抚摸他的大腿内侧,玩弄他缩起的性器,搔弄肛门后流去。

好安静。他就在镇上底处响起的声音中。不管是走在路上还是待在家中,这个声音应该都有传入耳中,但他从没意识过。现在空无一人,空旷的地方充斥着这个声音。

他掬起水拍脸、用力搓揉,弯下腰把头泡进水里,全身都湿透了。

想把身上所有坏东西全洗掉。那个没见过的疾病是外来物,可以借此清洗干净,不让它留在身上。

他泡在水中环视周遭,山上枫红相当美,感觉凝视后能看清楚每片叶子,但若不细看,便是覆盖整片山脉的锦缎。

他小时候也常这样蹲在河川正中央,感觉在这里度过了漫长岁月。

这个镇到底会变成怎样呢?失去了居民,完全变了个样。

他以为自己会一辈子住在这里。他的梦想就是这样度过一生。

父亲问他梦想、想做的事情时,他答不出来。现在就能答出来——虽然已经没人听他说了。

这个镇已经死亡了。

有土地、有房屋、有河川也有山脉,但是,已经成不了一个镇。他现在,就活在梦想的残骸中。

他已经决定不哭了。梦想就快结束,没有时间流泪。

失去所有后,这个小镇仍旧很美,所以还能活下去。

他把手伸进河底,以伏地挺身的姿势让全身泡进河里,抓住沙子以抵抗要把他冲走的力量。碰触肌肤的冰冷交杂砂粒,留下鲜明的触感。

苍吃掉家里的方便面,下午往湖泊方向走去。

原本就是不见步行者的小镇,所以没什么怪异感。只不过一想到沿着道路、河川兴建的房里没有人,就觉得冷清。连在山中奔跑时,他都不曾感受过这

等孤独。

老鹰在空中盘旋,从它的高度看,这个镇长怎样呢?

长长隧道的人行道狭窄,平常都要注意来车,现在可以大大方方走在正中央。

虽然已经猜到了,但车站里确实没有人,显示电车时刻的电子看板也没亮,通过自动验票闸门也没反应。苍坐在月台椅子上,狗也越过黄线探看轨道。

下午这个时段,平常上、下行应该三十分钟各有一辆列车进站,但现在不管等多久都没看见车。转头一看可见国道,路上也没有任何车辆。经过隧道上方的高速公路又是如何?如果链接东京和关西的东海道还能用,该怎么到山梨或长野去呢?

苍稍微思考后,从牛仔裤口袋掏出手机。到现在,他都不去看「外面」世界的信息,因为那样只会让他想起讨厌的记忆。

打开新闻网站,果然看见「死者已超过一千人」、「仍未有解除避难指示的眉目」、「世界大受冲击」等等标题。

他深呼吸后才继续看内容。根据报导,自卫队已经出动封锁了高天山的大莲实峠与山梨的笹尾峡的道路。被指定为避难区域的地方有津久见市葵区、暮野泽市和远月市——也就是津久见湖周边。因为山脉围绕,也容易阻断交通吧。

世间大为骚动,这也是当然。但同时,他想着「关我屁事」。

苍目击双亲的死、非常多人的死。与这个冲击相较,死者的数量又怎样?世界又怎样?那只是待在安全之处,什么也没看见的家伙的空虚话语。

住同县洲坂市的祖父母传讯给他,问他们一家人是否平安,但苍没有回讯。

LYNE上也累积许多消息,同班同学的消息在那个晚上就中断了。其中,只有若宫美森还继续发送消息,问着有没有生还者。最新日期是昨天,苍接着回讯。

若宫,你没事吗?

狗跑过来找他玩,他把自己的脚当玩具逗弄它。消息未转为已读,苍把手机收回口袋。

离开车站往湖泊方向走去,他在穿越国道时停下脚步。站在总是车潮汹涌的道路中央让他感觉相当新鲜。

这一条国道是古代连接江户与诹访的道路,往东走一段路就可以看见将保留下来的旅社本馆改建而成的数据馆。

这附近的乡镇,也曾有受来往道路的旅人依赖的时代。不只提供住宿、餐饮,也帮忙搬运行李、寄送信件。铁道铺设、汽车普及后,这个镇就落没了。

这是小学社会课上听到的事情,听说富士谷的乡镇盛行养蚕,但那也输给其他区域与外国制品而消失。

政治及经济这类巨大的东西,轻易就能毁灭人类经营起来的东西。只是碰巧住在某块土地上,可能繁荣,也可能毁灭;有些衰败,有些沉入水底。个人的意志与努力根本微不足道。

那一天,在体育馆内的死者也相同。他们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住在这块土地上,没有其他理由。

就算平常再三小心活着,人随随便便就会因巨大之物的心血来潮而死,根本无从对抗。

苍步下长长坡道,走到月选大桥的桥头。

架在津久见湖上的这座桥有着壮观的弧线,小学写生课时总会到这里画这座桥。在山脉的平缓棱线、湖面轻柔荡漾的波浪、薄云扰乱的青空包围下,桥的弧度有着清楚的轮廓,确实就在此处。苍很喜欢这点。

他走到桥的正中央躺在车道上,阳光照射下的柏油看似温暖,实际碰触后却很冰冷。仰躺其上,轮廓清晰的钢筋圆弧一如往常一板一眼地划分天空。

平常要是躺在这种地方,不是被按喇叭,就是被车撞,但现在,没有任何违反苍意志之人。

不管谁说什么,他都没打算就此退散,也绝不让任何人夺走这具身体、这个生命,以及这片土地。

在这里活着就是他的抵抗。

狗跑来探看他的脸,他把狗抓过来抱在怀中,狗喷着气,乖乖任他抱。脸被舔,让他笑了。笑声在圆弧下特别响亮,仿佛众人一同欢笑。

隔天在床上醒来时,天色还很暗。

因为尿意醒来的苍,走出房间按下电灯开关,但没亮。

「咦?」

不管按几次都没反应,狗也醒来,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灯泡坏了吗……不对。」

苍走到一楼,穿上拖鞋步出屋外。

原本就不多的街灯全部熄灭,山谷小镇笼罩在黑暗中。

「真的假的……」

看来,这一带的电力已经被切断。

吹过道路的冷风令苍颤抖,大概因为昏暗,气温也感觉特别低。

他回到家里,走进厕所。关上门会太暗,所以他开着门上厕所。

上完厕所冲马桶,却没反应。

「骗人的吧……」

不管压几次都没水,自来水似乎也停了。

苍抱着头,在这个镇上生存的难度一口气提高了。

突然,他想起国中学过的事情。

在地震相关视频中,断水时该怎么冲洗冲水马桶的方法——

「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

苍跑进浴室。

洗脸台有水桶,他拿起水桶冲出屋外。

横越道路跑下斜坡到河岸上,装了三分之二桶河水后,手提水桶爬上斜坡时,不小心漏出了一些。

回到家后,跑进厕所里冲水。随着「波咕波咕」的声响,水被吸进排水口里,只剩下底部一点水。

「什么嘛,很轻松啊。」

苍对着在走廊看的狗微笑。

走到厨房转开瓦斯炉旋钮,火也点不起来。这样一来,生命线全断了。

苍打开冰箱。再这样下去,冰箱里的东西就要坏了,得趁现在吃掉才行。

他吃掉优格和纳豆,感觉这样蛋白质摄取太多,所以又吞了综合维他命,也喂狗吃狗粮。

他走到河旁清洗汤匙、筷子,泡进河水时,河川像要夺走他手中的东西。他想起因为有筷子从上游流下来,才知道上游有住人的故事。他也顺便刷牙。和在狭窄的洗脸台刷牙不同,有种开放感,很棒。天空开始泛白。

正当他想要回家拿水桶来汲水时,脚边的狗冲出去,冲上斜坡大声吠叫。

「喂,怎么了?」

发现它的声音不寻常,苍压低身体爬上斜坡,探头到道路上。

狗占据家门前吠叫,那头有车开来,车灯亮着。两辆SUV界老大般的大型车,颜色是橄榄绿,令苍想起那天的救护车。

车子在他们家前面停下,看着从车上下来的人,他还以为外星人入侵了。

「外星人」脸上戴着杀毒面具,穿着灰色雨衣般的衣服。因为戴上雨衣帽子,剪影看起来不太像人类,总共有八个人。

他们手上有小型枪,枪身下装有手电筒,这非同小可的景色,让苍胸口一闷。

走过吠叫的狗面前,他们往苍家的大门前进,明明家里没人却摆好拿枪姿势,仿佛电影中特殊部队攻坚时的模样。

苍慢慢往后退,爬下斜坡回到河岸,悄声往上游跑,跑一段距离后再爬上斜坡,藏在旁边的树丛中。探出脸偷看时,拿枪的人正好走进他家,狗仍旧吠个不停。

苍闯进隔壁两间的泽井家,爬上二楼从窗户看自己家,家外面有两个人留守,监视四周。

那应该不可能是外国军队,所以是自卫队。但为什么自卫队要闯进他家呢?那天参加救护工作的自卫队员没有拿枪啊。

有两辆车从湖泊方向直直朝苍的家而来。他们在找什么?到底是要找什么才会拿枪来呢?他完全不知道。

他现在人在寝室,房内有两张床,中间摆着床边桌,苍看着桌上的时钟。十五分钟后,持枪者搭上车离开了。

苍仍旧没有动,从窗户持续观察外头情况,狗在房屋四周到处走动,还可以听见它不安的低吼。

到正午,苍放下手心紧握的汤匙和筷子,走出房间。

走出房子后,狗看见他而跑过来,苍让狗跟在脚边,走进自己家门。

因为无法开灯,走廊昏暗,即使如此,还是可见地板明显脏污,入侵者似乎穿着鞋子直接进屋。

苍在玄关脱掉鞋子,走进当仓库的房间,拿出父亲的登山背包。里面装有头灯、煤油暖炉、睡袋和帐篷。他到厨房,把水和食物往背包塞,狗用的盘子则拿在手上。

接着爬上二楼拿换洗衣服。原本也打算拿手机走,但找不到。他总是把手机摆床边睡,今天早上发现停电后跑到外面,接着为了冲马桶去汲水,然后吃早餐——根本没碰过手机。

他看地板,地上有好几个宽大足迹。

看来,似乎是入侵者拿走了。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觉得有点不舒服。

整理好行李后移往泽井家,狗在门前坐下不愿进门,他便抱起它。

「你好棒喔,你是打算从那些人手中保护我们家吧?」

说完,不知是否多心,感觉狗露出很骄傲的表情。

那天晚上他睡在睡袋里,不想要睡床铺。

苍认识泽井家的人,泽井家的女儿大苍三、四岁,两人小学念同一间学校。他还记得泽井爸爸曾是企业田径队的成员,在运动会上家长参加的接力赛跑得非常快。

早上,苍醒来后,从寝室窗户观察自己家里的状况。自卫队没有再来。

午后,他带着狗走出家门,总之想要离开这里。因为怕撞见自卫队,所以他避开湖泊的方向,朝山谷深处走去。为了遇到突发状况时可以迅速行动,他换上越野跑的衣服。

沿着街道建设的房屋越来越稀少,为了发生土石坍方时不会掩埋道路,山谷斜坡用水泥固定,而树木伸长树枝越过水泥,影子和叶子掉在道路上。

道路两侧和路面都被枫叶染红,锐利、不解风情的光线射进眼里。

派出所入口的红色警示灯转啊转,朝建筑物里窥探,里面空无一人。后方是住宅,警察的家人应该住在那边才对。

再往前走,可以看见苍就读的小学,那是全校只有约四十个学生的迷你学校。

正当他们要经过学校时,狗开始低吼,察觉此事的苍也连忙压低身体。

转过头看来时路,没看见车子,山谷深处也没有异状。

狗四肢抓地,露出獠牙,眼睛看着小学里。

苍压低身体朝道路另一侧走,藏身在树木阴影后。他看着狗,狗正嗅闻在小学里的什么人物。又是自卫队吗?但没看见车。怎么会有人进入这个避难区域呢?这个镇上明明什么都没有了。

他突然想起手机被拿走的事,想着「该不会是要找我吧」。

这块土地上有什么人试图做些什么。在他傲慢地以为这个小镇是仅属于自己的世界时,有什么存在泼了他一头冷水。

狗开始朝校门内吠叫,声音尖锐,明显感觉到什么威胁。

苍看见「那个」了。根本不需要狗的鼻子。

从校门口脱鞋处出现的「那个」,伸直弯曲的腰,身高足够碰到二楼窗户。

鼻子尖尖,大大裂开的嘴里可窥见牙齿,奶油色的肌肤和人类不同,覆盖一层光滑鳞片般的东西,一对小小眼睛看着吠叫的狗。

巨大的头连着肩膀,没有脖子,剪影就像个箭头符号,四肢和人类类似。整体看起来很像蜥蜴,但没有尾巴。

「那个」穿着类似黑色铠甲的东西,苍感觉似曾相似。

他立刻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想。

又有另外两个从门口脱鞋处现身,一个手上拿着好几本书。朝另外两个递出书的「那个」,铠甲上有光芒闪烁。好些红、蓝光芒出现在「那个」胸前闪烁着。

苍看见「那个」,清楚看见了。那天晚上他也看过相同东西。

那与覆盖父母身体的金属散发的光芒、覆盖苍手上的金属光芒相同。

他们是从山上下来的神明还是妖怪吗?苍虽然不知道,但那明显与这个镇上的灾害有关。父亲、母亲与镇上的居民,都变成类似他们的模样后去世了。

苍紧压胸口,呼吸窘迫,感觉体温也上升。

三个「那个」的胸口都闪烁着炫目光芒,但发现狗的存在后,便把光熄灭。

狗穿过操场朝「那个」跑去。从它的背脊弧度和竖起尾巴的样子,明显看出它不是想去找他们玩。

第一个走出校舍的「那个」,拿起挂在腰上的棒状物,朝狗走去。

闪光划过,突然的刺眼光线让苍闭上眼睛。

掌心碰上树干。表面粗糙,有真实的手感。苍把额头靠在树干上,深深吐一口气后张开眼睛。

操场中央,细细白烟冉冉上升,没看见狗。风吹来,烧焦臭味冲进苍的鼻腔。

三个「那个」聚集在操场中央,头凑在一起紧盯地面,胸口发着光。

维持这姿势一段时间后,「那个」往山谷深处离开。

苍因为恐惧与愤怒无法动弹。

从没看过那种东西,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这个城镇会发生奇怪事情?为什么只有自己碰到这种事情?

他一直等到周遭全暗下来才走进操场。

地上留有焚火后的烧焦痕迹。

狗的身体消失无踪,只剩下两条后腿。

这么说来,他还不知道狗的名字。该怎么喊只剩两条后腿的狗才行呢?只留在记忆中的那张脸、声音、动作,他该喊它什么才行?

苍咬紧牙根。觉得难过是因为想起狗的生前,别想这种事,只看着现在眼前的东西吧。

乌鸦聚集在围绕操场的树木上,发出刺耳叫声想赶走碍事的人类。

苍一手抓起狗的后腿,切面流出黏稠的黑色血液。

提在手上走,血液点点滴落地面。

快哭出来了。

他朝湖泊走去时,想起在河中的誓言。

已经不哭了,没有闲暇哭泣。

想尽早将心中想法成形。

杀死那些家伙,那些蜥蜴家伙。

他们就是疾病的元凶——红、蓝光芒与黑色金属,绝对没错。

要让他们偿命,拔开金属,撕裂他们的肚子,用他们的血液洗净这块被他们弄脏的土地。

紧咬的下唇开始渗血,他舔掉血液。连平常厌恶的铁锈味,现在也像在祝福自己的决心。

苍把狗的后腿埋在和田家庭院后,走下河岸。

水就在暮色底部流动,他定睛观看,想连底部也看穿。

想要杀死那些蜥蜴家伙就需要武器。

可以找到菜刀、小刀,但那些不够长。

他不认为那种刀子可以顺利刺向身高将近三公尺的怪物身体。

那么,装上长柄、类似长枪的武器又如何?如此一来,就算从远处也可以——

「长枪」这关键字唤醒他的记忆。

那晚睁开眼时,他的手上覆盖了金属,仿佛长枪般尖端锐利,只是轻触就将椅背砍成两截。

若是那东西就能杀死那些家伙,但是,该怎么变出来呢?

他举起右手,看着紧握的拳头,心想「出来」。

但没出现任何变化。

与那时有何不同呢?他思考着——当时发烧、头痛,他在生病。

这能重现吗?

他想起那晚的事。

睁着眼咽气的母亲、外表变得不知是谁的父亲、成为临时医护所的操场、排放遗体的体育馆、空荡的双眼、无声的嘴、动弹不得的脚、回家路上的泪水、绝望、愤怒。

身体好热,从里朝外燃烧。

全身颤栗。

手肘内侧有股紧缩感。

柔软肌肤上冒出黑痣般的东西。

那如荨麻疹般,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一个个黑点渐渐膨胀,和旁边的黑点交融后变得更大。

完全覆盖手肘、朝手腕蔓延,看不见右手了。

金属不断往前延伸,又尖又锐利。他就是想要这个。

盼望着,更长些吧——长到可以夺取他们的生命。

祈祷着,更尖锐吧——尖到可以撕裂他们的肌肤。

金属停止伸长了。从手肘以下慢慢变细,黑色金属漂亮地覆盖到尖端,仿佛凝结了他的意志而成。

红、蓝光闪烁,仿佛呼应他的呼吸。

往虚空挥砍,细小飞沫甚至飞到对岸。

他慢慢刺向水泥砖堆砌起来的护岸,一用力,手肘以下全部没入,抽出一看,长枪毫发无伤。

苍闭上眼,默念「消失吧」。

右手窜过一股冲击,「咚」一声震响腹部,强风撞在胸口。他踏稳脚步以免被冲击往后方吹走,暴风重压身体,尖锐沙粒刺脸。

长枪无影踪,回应他「消失吧」的想法四散。

张开眼,眼前是平常的右手。

苍忍不住发笑。

这样一来就能办到,能杀死那些家伙。

已经迫不及待了,仿佛等待圣诞老公公前来的孩童。

他醒悟了,这是真正的梦想。

想快一点尝试这份力量,想快点杀了那些家伙,期待得坐立难安。

自己会有什么下场都无所谓,失去什么都没关系。

这就是梦想。全身涌上力量,梦想带给他力量。

他蹲下身,掬起河水洗脸。要是不降低这股热度,就快要疯狂了。肌肤因冰冷紧缩,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压

抑不断涌出的笑意。

出现与那时相同的热度。

苍从睡袋起身,吞下退烧药。这阵子症状已经好转,但似乎又恶化了。

看起来,只要变出长枪就会让病症加重。

他想着「这点代价要就拿去」,觉得自己过去因为这点小发烧而倒下很丢脸。虽然他讨厌什么事都讲求「毅力」,但只要心志坚定、只要有目标、只要有梦想及想做的事,一点小病也能克服。

他从泽井家回自己家,开始准备,从置物间拿出父亲的斗篷。穿上深绿色斗篷就能隐身树林避免被敌人发现。

斗篷下穿上毛绒外套和雨裤,他把水瓶、食物、药物放进腰包后走出家门。

天色灰暗,平常绝对会因此心情消沉,今天却脚步轻松。

苍走下河岸,用水瓶汲水。盖上盖子前喝了一口,感觉可以当成护身符。

往山谷深处前进,河水沿着道路流动,水声听起来像为他喝采的加油声。

看见派出所后走进树林。河川远离道路,变成被狭小树林包夹的景色。

他坐在树木阴影处,只是稍微压低脸而已,土地的气味就变得浓郁,地面湿气近在身旁。

活动时还没感觉,一静下来后,头开始阵阵发痛,他决定吞药。因为拿水瓶麻烦,他把药丸丢进嘴里直接咬碎,脸孔因苦涩的味道扭曲。

冷空气从地面往上窜,仿佛与其对抗,他的身体热烫,嘴巴干燥。

河水声从意识中消失,取而代之进入耳中的是头上的树叶摩擦声、风吹过树干间的声音,以及昆虫飞舞的拍翅声。

一只绿色小虫停在他盘坐的脚上,虫融入斗篷颜色,四片翅膀像浮在半空中。

他一动也不动,在心中问虫:「你站哪边啊?」是这边吗?还是那边呢?

感觉自己一直居住在这片树林底部,与树木、石头是相同存在。只有吐出温热气息的嘴巴在动。

他把药丸塞进嘴里,咬碎后苦涩药粉在嘴巴扩散。这才发现,他来到这里之后已经吃掉一整片铝箔包装十颗药了。大概是吃药吃饱了,他不想要食物也不想喝水。

感觉有东西踏过地面落叶。

一只大蛇爬过苍的脚边。进出嘴巴前端的细细蛇信,圆滚滚、可爱得令人意外的眼睛,他清楚看见每一片闪耀光辉的鳞片。

他在心中问:「你站哪边啊?」是站在自己这边?还是站在那些蜥蜴那边?

大概发现他的心思,蛇停下动作,静止一段时间后,才朝着草丛爬去。

「那个」来到这里时,苍远远就看见了。山脉、天空、树林及小镇是「这边」,大蜥蜴是「那边」。「那边」的家伙不可能融入「这边」的世界。

「那个」堂堂正正走在道路中央,似乎没有警戒心。沿路的房屋看起来好小,尺寸的规格完全不同。

苍没有隐身也没有屏息,他待在「这边」的树林里,不需要多做其他事。

随着「那个」越走越近,也更清楚看见许多东西。

手上有五根手指,脚趾看不见,似乎穿着与肤色接近的鞋子。

手上、脚上缠着几个像皮带的东西。

有点驼背,可以听见急促的呼吸声。喉咙上多余的皮肤扩张,如喉结般上下滑动。

「那个」站在派出所前,看着旋转的红色警示灯歪着头,然后弯下腰,一头钻进建筑物门口。里头传来翻找物品的声音。

他背对自己,现在有机可乘——苍起身。

苍手撑在地面,慢慢往前爬。仿佛野兽般,不发出声响,拨开落叶、分开草丛。

「那个」直起身体,从派出所走出来。苍压低身体。

「那个」手中拿着时钟。因为他手太大,时钟看起来跟手表没两样。

「那个」的腰部突出,他一摸,上面打开,他把时钟收进去。大概是类似腰包的东西。

「那个」开始朝湖泊方向走去。

苍在树林中慢慢前进。红色灯光的红从他眼中消失,山脉的枫红和杉树的常绿也消失。所有空间变成与天空相同的灰,只有视线中心的「那个」有颜色。

「那个」停下脚步,弯曲身体低头看河川。

苍走到道路上,强烈希望「那个」死掉。他拖着右手,斗篷下,手肘以下被金属覆盖,比过去更为尖锐。

「那个」紧盯着河川,仿佛生平第一次看见河川。

苍奔跑起来,已经不打算隐身。

「那个」朝这边看,苍清楚看见他睁大细小的眼睛。

苍夹紧手臂,举起长枪尖端飞奔上去,斗篷因风而鼓起膨胀。

肩膀先撞上去,双脚在空中摆动。

苍因为刺在「那个」身上的长枪枝撑而吊在半空中。

空着的左手试着抓住「那个」的身体,覆盖鳞片的皮肤光滑冰冷,长出长枪的手肘因为「那个」的血染得温湿。

身子不稳倒下,和「那个」的身体一起抛向空中。苍倒在斜坡上,又被甩出去,河面近在眼前。

水花喷到身上,对方的身体垫在下方往下沉。

「那个」的脸因水流扭曲,吐出的气息让水面沸腾。长枪刺穿处流出的血染红河川,与斗篷泡在水中的绿重叠。

苍坐在「那个」上方,用脚紧紧缠住对方,努力撑着不被水流冲走。移动刺穿的长枪撑开伤口后,新流出的血又染红河川。

大掌抓住苍的后颈,力量大到觉得肉要被扯下来了。

另一只手从水中伸过来,苍想用空着的手压制,却被挥开。

脸被抓住,尖爪刺在他脸上。

被「那个」扭住脖子,苍觉得脖子快断了。

「那个」转而将苍压在身下,苍沉入水底。

苍被压在河底,吸入河水。因河水鼓涨的斗篷遮掩视线。

沉重身体压在他身上,就算想要踢开,脚也被夹住而动弹不得。

无法呼吸。金属摩擦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接着越变越大声,让他什么也无法思考。

要死了吗?

好想逃,至少能把长枪抽离那家伙的身体就好了。

苍祈祷着「消失吧」。

枪、蜥蜴、连脑中的声音也全消失,快消失啊。

有什么东西打上水面。

水变得鲜红混浊。

右手获得自由,也简单挣脱抓住他脸的手。苍从对方身下挣脱,脸露出水面,把喝下的水和胃中的东西全吐出来。温热东西流到胸口后,随水流而逝。

「那个」的身体浮在水面,差点被河水冲走时苍抓住了,抓住有他大腿粗的手腕拉上岸。

「那个」的胸口空了一个大洞,不管多么强大的生物绝对都会死的大洞。铠甲破碎,肌肤裂开,肌肉露出模糊切面,骨头碎裂,内脏破裂不断冒血。

那是苍所期待的大洞。

他看看自己的右手。长枪不只能刺击、挥砍,还能利用爆炸带给对方伤害,可以彻底破坏「那个」的身体。

疾病赐予他这股力量。

他觉得自己是因为想生这个病而得病。

想杀死那些蜥蜴家伙的梦想,是这个疾病送给自己的礼物。

虽然因果颠倒,但他如此深信。

他低头看「那个」。半睁的眼看起来像在笑,口中排列着尖锐的小牙齿,尖鼻前端两个洞中流出血,胸口已不再闪烁红、蓝光芒。

他抓住「那个」的肩膀翻身,离水后变得相当沉重。

他伸手探向「那个」的腰包,盖子一拉就打开了。他翻找里面,除了刚刚看过的时钟,还有蓝色液体瓶,上面印着没见过的文本,以及类似即食汤品的袋子。

苍撕开来看,里面有折叠成小块的布。虽然没厚度,摊开后却无比宽大,最后变成和他身上的斗篷差不多大小。

这块布是透明的,清楚可见放在布下的手,只是稍微施力,施力处就染红了。

他抓住那块布,明明很薄却有如毛毯的绒毛,柔软得像要在手中融化。

「啊啊,可恶……怎么这样……」

他仰头朝天。

这就是那个布——他从车驾山下山时发现的布。

那是那些蜥蜴的东西吗?

第一个接触他们的人或许就是自己,疾病或许就是通过自己传播出去的。

杀死父亲、母亲以及镇上居民的人,或许就是自己。

苍把布丢到岸边,用手捂住脸。浸湿的身体在风中变得冰冷,他感觉身体深处燃起至今未曾有过的热度。

▲ ▼▲ ▼▲ ▼

「喂,还没轮到我出场吗?」

双脚跨在窗台上的遥夏转过头,转暗的日光让她的肤色变

暗。

苍看着身旁的大槻。

「再说下去就要剧透了,先别说好了。」

闻言,遥夏把视线拉回窗外。

大槻清清喉咙,拿起桌上的纸杯,发现已经空了而皱起脸。

「我也知道那个镇上的死亡人数,但在听你说之前,从没仔细思考过每一个人是怎样的人,又是怎么过世的。」

苍点点头。

他感觉刚刚说出口的愤怒、憎恨和悲伤,已经从心中逐渐淡去。在那之后已经过半年了,伤口愈合,疾病也用药物控制住。

他正在逐步远离那个场所、那段时光。

他看向遥夏。因为擡脚的关系,病人服衣摆往上卷,连大腿根部都露出来。她的肌肤白净无瑕。

她的身体很美,根本无法想像体内正遭受病魔侵蚀。

床上的沙也对他说出口的话毫无反应。战役结束后,她一直是这样。

苍觉得自己变得孤单,只是因为活着、变得健康,就被遥夏、沙也和那个镇上的居民排挤。

「我要回去了。」

苍站起身,拉好衣摆的遥夏也跟着起身。

「一直坐着,屁股好痛。」

说着,他用拳头敲敲臀部。

「喂~我要回去了喔,改天再来。」

苍摸摸沙也的肩膀,她微微睁开的眼睛毫无焦距。

大槻收好他和遥夏的纸杯,一起拿走,苍站在大槻面前说:

「我下周再来,接下来等那时再说吧。」

「嗯,下周见。」

苍走出病房,遥夏跟在他身后。

走廊充满为了住院病患准备的晚餐香气。和无言的遥夏一起走着,苍想起小学时从朋友家回家所感受到的寂寞与不舍。比起在外面游玩时说再见,闻到朋友母亲傍晚在厨房煮晚餐的气味后才离开朋友家更令人寂寞。朋友有自己不知道的生活,和自己分别后,朋友就会立刻回去那边,感觉相当不可思议,让他觉得遭到背叛而闷闷不乐。

现在,和遥夏面对面站在医院大厅的他,心中没有寂寞,而是不安。

真的可以把她丢在这种地方吗?

这间医院很舒适。他也曾住过,所以很清楚。这是将原为结核病患疗养所的旧医院改装而成,里头全是最新设备。工作人员人数众多,对病患照顾得无微不至。规矩也不多,可以自由生活,食物很美味。

即使如此,也不能久留。

这里该是为了离开的地方。

好想拉起她的手,带她离开这里。

「拜拜。」

她把手插在病人服口袋里道别,他把掌心往牛仔裤上擦。

「我下周会再来。」

「你下次带正常一点的甜点来啊。」

细长的眼睛直直看着他,他没办法好好承受她的视线,总是会胡闹。

「啊,我努力啦。」

他笑着,朝大门走去。转过头,只见遥夏仍用怒视的眼神瞪着他。

走出医院,他的梦想又再次启动。

下周日,想要再来这里。

想见她。

总有一天想对她诉说心意,接续那时没能说出口的话。

不管在家中、电车上还是学校里,都因这个梦想而坐立不安。

他走在沿海铺设的道路上,急忙朝车站走去。仿佛只要加快速度,下周日就能早一点到来。

车辆在国道上交错,车子不看他、不看大海也不看医院,奔驰而去。大海一脸无所谓地让夕阳沉入西边的小岛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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