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关于来不及对她说的事(2/2)
魔骸的光线烧光围墙与建筑物,木马的机械声通过。
「我们上吧。」
身旁的沙也用手肘碰苍,他点点头。
遥夏和花莲蹲在道路另一侧。
「变出泡泡保护自己。」
苍如此指示后,右手变出「Lancet」。
魔骸转弯往这边来,大约有十几个,每个魔骸都跨坐在单人座的木马上。
「欸,我也想要试试那个飞天的招式。」
沙也如此说,所以苍抓住她的防护衣。她没持大剑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身体。
「走啰。」
将「Lancet」深深刺进地面,引爆。身体追过炸飞的泥土往上浮。
「呜喔喔,可以飞这么高啊。」
沙也收紧环在苍腰上的手,两人飞得比旁边的二楼住宅还要高。
下方的国道上,魔骸已经跑过头了。
「有点飞太高了。」
「真假?」
苍朝天空伸直手,变出「Lancet」后引爆。爆炸风推挤下,他们急速下降。
「呜喔呀啊啊啊!」
沙也放开苍的身体,挥动大剑,往飞来的魔骸与木马砍下,连下方的道路一同敲碎。苍也从上方刺击魔骸,长枪连木马一并刺穿,接着引爆。
队伍中央空一块的魔骸们停下木马,打算散开。沙也冲上前去,伸长手臂横扫。魔骸和木马断成碎片,呈放射状四散。
一个魔骸背对两人想要逃走,苍利用「Lancet」的爆炸风跳跃,砍断魔骸脖子。载着无头魔骸的木马前进一段距离后翻倒。
苍掷出标枪爆破翻倒的木马,试着多少削减敌方战力。
路上没有危险了,所以花莲和遥夏跑出来。
「欸,」花莲踢飞木马的残骸,「只要坐上这个,我们就能逃走了吧?」
「我也这样想,为什么要弄坏啦?」
遥夏双手环胸瞪着沙也,沙也转头看苍,张开双手。
「为什么搞得好像是我搞砸了啊?」
苍指着她的脸问:
「喂……你没事吗?」
她的口罩被鲜血染得红黑。
「鼻血停不下来,快窒息了。」
沙也扯下脸上的口罩丢掉,掉落地面发出「啪」一声。
「身体还好吗?」
「不差,除了右手没感觉以外。」
她拉下防护衣拉链拿出香烟。
「没口罩就可以抽烟了,真好。」
她嘴上叼起一根烟点火,一脸美味地吸食。苍拿出退烧药啃。
他们分别走在左右人行道上,这边和富士谷那边不同,车道和人行道分得相当清楚,容易行走。
车道那端的花莲挥手,指着来时路,似乎又有追兵出现了。
苍拍拍前方沙也的肩膀后追过她,往前跑拉开和她们的距离。
木马的运转声越来越近,苍走出车道。
敌人大概有刚刚的两倍,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停下木马,那在标枪的射程范围外,大约有二十公尺,魔骸大概学到近身战对他们不利了吧。
其中也有以前看过的大型木马,可以坐三个魔骸的那种。座位上放着一个脚架,枪就架在脚架上头。
苍将「Lancet」刺进路面,利用爆炸风往上飞,飞上两层楼房屋的屋顶。瓦片屋顶不是很好站。
魔骸的枪喷火,苍越过屋顶最高处,趴低身体,能听见瓦片有节奏碎裂的声音。
听见香槟开瓶时的「啵」声,有什么东西飞过来了,苍把「Lancet」插进屋顶跳起身,在隔壁屋顶着地。他上一秒还在的地方出现奇妙扭曲,瓦片和屋顶的直线都往一点吸进去,最后炸开。
碎片飞过来,苍用手挡在面前。那是魔骸的炸弹,之前也看过。那个距离要丢也太远了,似乎是用什么道具扔过来的。
敌人的光弹烧掉屋顶,苍一跃而下,跳到车道正中央,又再跳到对向的屋顶上,让对方的视线跟着上下左右移动,不给他们瞄准目标的机会。
攻击停下,一看,只见敌人的队形乱掉了。
沙也从侧边攻击,魔骸陷入大混乱。大剑挥舞、肉片四散,被打乱计划的魔骸丢弃搭乘的木马逃走。
苍断了他们的退路,一口气飞越魔骸的头顶站到正前方,挥砍、刺击朝他冲来的魔骸,被夹击的蜥蜴们张皇失措地抱着头乱成一团。
其中一个拿起光棒朝苍砍过来,苍没任何预备动作往前伸出左手,同时变出「Lancet」,往魔骸腹部刺去。对方痛苦呻吟,弯曲上半身。苍用「Lancet」刺穿魔骸脸颊,枪身一直线贯穿张大的嘴巴,可见魔骸的小眼睛流下泪水。
苍默念「消失吧」炸飞魔骸后,沙也出现在对面。
她正好砍下魔骸的头,大剑剑尖正对着苍。
有什么东西飞过来喷到苍脸上,一摸,脸上一片湿。
「啊,对不起……」沙也跑上前,「还好吗?赶快擦掉。」
「这是什么?」
苍看着手上的液体,透明带点黏稠。
「我的『Septic Death』毒液,碰到会很痛、很烫对吧?不快点擦掉就会和我一样肿起来。」
「这个吗?没什么感觉耶……」
手和脸都没有异状,反而是溅到脸上的血液变干拉扯肌肤,更让他恶心。
「咦?」沙也举高剑,通过日光观察。「这毒液该不会只会伤到我自己吧?这什么力量啦,莫名其妙。」
花莲和遥夏从住宅后方跑出来,各自跨上一匹木马。
「这要怎样才会动啊?」
花莲坐在巨大木马的座位上,在龙头旁边摸来摸去。
「踩踏板吗?」跨坐在单人座木马上的遥夏晃动双脚,「但这太大了,我脚构不到。」
两个木马都飘浮在半空中,但完全没有往前进的迹象。
「会不会是像骑机车一样转动龙头把手?」
苍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毒液,朝两人身边走去。
「我知道了!是这个啦!」花莲对遥夏说,「龙头旁边这个像液晶屏幕的东西,只要点这个就好了吧?」
「欸?这个吗?」
遥夏的脸贴近龙头,下一秒,只留下不知该说是尖叫还是欢呼的叫声,她直直往前冲去,花莲的大木马也急速前进追上她。
两人掀起的沙尘让苍皱起脸,他用手捂住眼、口。
「我不喜欢耶~那种没有任何保护的交通工具。」
沙也在苍身后碎念。
「我很喜欢,很有速度感很棒。」
苍转过头,沙也手摆在身旁木马的座位上,对他笑说:
「真有你的风格。那个长枪也是一样,直率、尖锐、有攻击性还会爆炸——完全反映出你的个性。」
「说我坏话?」
「可能吧。」她淡淡一笑,「但我的更糟糕耶,大而化之又逊,还很不灵活,更别说还会喷毒——只毒自己的毒。这什么啊?自杀倾向的表征吗?」
「才没那回事吧。」
苍转过头,看着遥夏和花莲离开的方向。
「就要结束了啊。」沙也喃喃说道。
「什么要结束了?」
「战斗。」她看着苍,「只要搭上那个,感觉就可以直接逃走。」
「要真能逃跑,这样也不错。」
「但是啊,总觉得还想再这样稍微久一点,回到日常生活太无聊了。既没有惊心动魄的冒险,也没有同样拥有力量的伙伴。」
「但是,也没有生命危险。」
「比起浑浑噩噩的无聊生活,有危险比较好。」
「你脑袋有问题。」
苍说完,沙也笑了。
「你再来要怎么办?要住哪?」
「不知道。」
「要不要来横山台市?我们大概……可以变成好朋友。」她对苍露出耀眼、泫然欲泣的笑容,「因为我和你是好搭档啊。」
「是啊。」
他环视倒落身边的魔骸尸体。
直线道路前方,遥夏操控的木马转过头来,两道轨迹交错。远方可见高天山往右边渐渐下降的棱线,早上出来巡视的老鹰在天空中大大盘旋。
周遭的风景无比闲适,感觉与危险、自杀这类词汇搭不上边。
一声巨响,打破这份
闲适。
苍迅速压低身体,砂石如冰雹般从天而降。
「这什么!发生什么事!」
沙也大叫。
转头一看,远方一栋民宅消失了,地面挖出一个大洞,地基、墙壁及屋顶全都不剩。木片与水泥碎片散落在道路上,细沙现在也还下个不停。
苍想着,应该是刚刚那种炸弹吧,但那威力和只炸掉屋顶的炸弹完全不同等级。往周围看,没看见敌人。
感觉到什么气息的苍擡头看天空,听到奇怪的声音。有什么破风的声音。
「趴下!」
他大叫。
地面发出「咚」一声巨响,柏油路面裂开。黑土如鲜血般喷出,爆炸风狠狠吹在脸上,刚刚破坏的木马碎片四散。
石头从天而降,苍用手遮住脸,沙也拿大剑挡在头上。
「快逃。」
「嗯。」
转身逃跑时,又听见破风的声音。这次很近,感觉是从正上方攻击。
冲击狠推他的后背,身体像是浮了起来。转过头看背后,好暗。卷起的尘土遮住日光。
瓦砾如大浪朝他扑来,木马也在其中,垂直打转朝他飞过来。沙也离木马更近,虽然奔跑着,但与被爆炸风吹跑的木马相较,慢到近乎可笑。
「快闪开!」
「什么?」她转头看,「啊,糟——」
木马只擦撞到她的身体,冲势还在,撞上地面弹跳。重复弹跳几次后,木马狠狠撞上电线杆停下来。
明明只是擦撞而已,沙也却一动也不动,摆出仿佛翻身到一半改变主意的奇妙扭曲姿势。
「喂……你还好吗?」
跑近的苍踩上一滩血,黑色血液沉重地在路面上扩散,沙也的头就在中心。
她眼睛睁开,却对探看的苍没任何反应,眨也不眨地看着天空那刺眼的蓝。鼻血横流过脸颊,流进耳朵里,防护衣的帽子破掉,露出湿润的头发。
掉落地面的大剑化作沙,随风飞舞。
她的身体开始痉挛,后背重击柏油路面后又反弹。以头部为中心,用这个姿势转圈圈,双脚仿佛有意识地踢着路面。
苍坐在她身上压住她,但巨大的力量几乎撞开他。附近传来爆炸声,碎片落在他背部。他用力抱住她,她的震动传进他心里,关在心里的恐惧就快要逃出来了。苍咬紧牙根。
「沙也!」
有人从后方拉开他的身体。
遥夏拉开他之后,抱住沙也。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手指擦拭她的鼻血,抚摸她的脸颊,沙也仍一脸木然。
花莲的木马停在一旁,苍伸手阻止打算下木马的她。
「等等!你先别下来!」
他抓住遥夏肩膀,让她看着自己。
「现在把她弄上那个木马。我和你一起搬,可以吗?」
遥夏边擦拭流下的泪水边点头,她的脸颊沾上沙也的鲜血,苍伸手想要擦拭,又缩了回来。
「来吧。」
苍双手穿过沙也腋下,遥夏擡起沙也的双脚。两人配合号令一起擡起来,让她坐在大型木马后座。
「有像安全带的东西。」
他们绑好花莲手指的带状物,固定好沙也的身体。
「好,去吧!」
踢木马的屁股示意后,花莲慢慢往前进,接着加速在国道上直直往前奔驰。
「我们也走吧。」
两人坐上遥夏的木马,遥夏握紧龙头,苍抱着遥夏的腰。
「抓好喔。」
「我知道。」
木马急速前进,苍慌慌张张攀住遥夏后背。
制服西装外套扎得他脸疼,夹在两人间的长发有点黏腻。
沿途遇到爆炸,一整间民宅形体全无地四散。
碎片乱飞,砸到苍的脸颊和肩膀。
「痛!」
遥夏摸摸头。
风景往后方流逝。道路爆炸,碎石如火山爆发般乱飞,但那也往后流逝,他们似乎完全甩开魔骸的炸弹攻击了。
他们通过津久见湖车站前的十字路口。富士谷车站、津久见湖车站,下一个就是高天车站。因为有穿过山脉的铁道,搭电车可以直行,但国道绕过山脉,所以得越过一个山峰才行。
「就这样沿着道路前进,只要越过九弯十八拐的上坡路之后,就是横山台市。」
遥夏没有回答。苍想要转头看,但随风飘扬的粉色头发遮住他的视线。发尾打在苍脸上,留下抓搔般的触感。
「沙也没事吧?」
遥夏小声呢喃的声音混在风声中。
「到那边之后去找医生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这句话并非只是安慰她。从沙也出血的状况来看,苍虽然觉得情况危急,但心中某处仍抱着只要越过山脉就能得救的希望。明明那般执著于自己的小镇,现在却感觉东京是可以实现所有梦想的地方。
即使如此——苍看着浮在空中的魔骸圆盘——那东西似乎也不会消失。只要魔骸还在的一天,世界就没办法回复原状。
「狗」口中的「对话」会成功吗?只要谈判破裂,就会发展成战争吧。人类与蜥蜴头外星人的厮杀。
他已经不想继续战下去了,保护地球这件事已经超出他的能力。而且,他累了。烧迟迟不退,走不停、飞不停让他膝盖、脚踝都痛,遍体鳞伤,头也好痒。
接下来交给其他人,肯定有更适合背负巨大之物战斗的人。
「欸,」遥夏开口,「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她转过头,拨开黏在脸上的头发。
「什么声音是指什么?」
「『叽——』的声音,跟我们现在坐的东西很像。」
苍定睛凝视来时路,但没看见木马。
「什么都没有啊。」苍说完后立刻察觉不对劲,「不……听见了。」
他恍然大悟,擡头看天空,只见一个既没挥动翅膀也没旋转的东西飞过来。
「是那个『狗』追上来了。」
「狗」飞在七、八公尺左右的高度,一直线飞过来。声音越变越大、越来越刺耳,速度远比木马快。
距离近到可以清楚看见「狗」手上三叉戟的矛尖,但是「狗」没有继续逼近,大概是在寻找攻击的机会。
苍脚踏在两侧踏板上,变出标枪朝「狗」扔过去。他看准「狗」往旁边闪过的一瞬间引爆,但有点太远了。
「狗」曾经看过苍用这种攻击模式打倒同伴,大概已经看穿了吧。
苍转而变出「Lancet」。如果远距离攻击没用,那就采近距离攻击。他要在「狗」上前攻击时回击。
摆好架式,敌人却不靠近。从上方观察苍一段时间后,「狗」提高速度,越过他们头顶。
「打算跑到前面埋伏我们吗?」
遥夏压住头发,看着上空的「狗」。
「不,不对。」苍面对前方坐好,「是打算攻击前面两个人。」
「要加快速度啰!」
木马加速,遥夏的头发用力打在苍的脸上。他用没有「Lancet」的左手重新抓好她的西装外套。
「你这个速度有办法转弯吗?」
「试试看!」
遥夏继续加速,身体被往后拉,苍消除右手的「Lancet」,紧紧攀住遥夏身体。脸埋在她的发中,被她的气味包围。
从随风飞扬的头发缝隙中看见红、白水泥砖,自国道分出支线、大幅度转弯后,变成经过国道上方的立体交叉。
苍咋舌。应该要走那条路才对,完全忘了有那条路的存在。那是通往高速公路的道路,比起九弯十八拐的山路,在高速公路直线前进可以更快抵达。
只不过,从「狗」的行动看来,花莲似乎是沿着国道前进,那他们也只能追上去了。
「完蛋完蛋完蛋了!」
遥夏大叫。
道路向右弯,护栏越来越近,即使她把身体往弯道内侧倒、转动龙头,加速的木马也没办法完全转弯,不断往外侧摆动。
侧边踏板擦撞护栏,火花四散。
苍左手变出「Lancet」往护栏一顶,引爆后利用反作用力让木马浮起来。
「喔喔,飞起来了!」
遥夏惊声尖叫,木马回到道路中央,往前奔驰。
「呜哇~我还以为要出车祸了。」
「那是我的台词吧。」
苍低头看擦撞后往上折的踏板。
「看到了!在那边!」
遥夏大叫,看见行驶在前方的花莲的木马了。
「狗」就在上方。
「上面!敌人来了!」
遥夏一喊,花莲转过头看天空。
「狗」先擡起身体后,接着头朝下急速下降。
苍抓住遥夏肩膀,站在座椅上。
「刹车!踩刹车!」
花莲的木马像是膨胀起来,苍两人一口气追上急减速的花莲。原本打算从上方攻击花莲的「狗」,擦过地面后呈V字形升空。
遥夏加速与花莲并排。
「沙也还好吗?」
「应该吧。」花莲看着横倒在座位上的沙也,「虽然还没恢复意识。」
苍视线追着在上空盘旋的「狗」。
「那家伙意外地灵巧耶。」
「继续闪躲下去,应该可以逃开吧?」
遥夏擡头看准备绕到他们后方的「狗」,和苍对上眼。
「接下来是一连串弯道,换成我们不灵巧了。」
「只要有我的驾驶技术就没问题。」
说完,遥夏转向正前方。
「驾驶技术啊……」
花莲看了因碰撞而扭曲的踏板,耸耸肩。
「狗」绕到花莲侧边。国道左侧有水泥斜坡,「狗」就飞在斜坡上。
花莲和遥夏交换眼神。
「又要紧急煞车?」
「我给你暗号。」
「不。」苍擡头看「狗」,「我来。」
「你要给暗号?」
「不是。」
苍就着站姿变出「Lancet」。遥夏擡头看他,随风飞扬的头发遮住眼睛,她伸手挥开。
苍低头看她。一看见她,就回想起早晨紧紧拥抱她时的触感。那个瞬间,自己确确实实活着。那段记忆鲜明到让他能取而代之地接受注定要死的命运。
「正如你所说,我是杀戮者,为了杀戮才有这个力量。」
「狗」的矛尖朝着这边,急速下降。
苍跳到旁边的木马上,踏在沙也和花莲之间的座位,朝着另一边跳过去,将「Lancet」插进地面,引爆后身体浮起来。
苍和急速下降的「狗」正面冲撞。苍紧紧抓住以免被弹开,碰到了金属管后紧紧抓住。
「狗」垂直上升,突然加速差点把苍甩掉,苍呈单手吊在上面的姿势。右手抓着的似乎是「狗」背上飞行设备的一部分。
「放手!」
「狗」大叫,用脚踹苍的胸口。苍往下看,刚刚还在的国道变成细线,湖泊也成水洼大小。围绕在旁的山脉变成地图上看见的形状,遥远下方有一只鸟飞着。
苍害怕地双脚挣扎,但脚什么也碰不到,让他变得更加害怕。
「狗」用膝盖踢他的脸、用三叉戟柄戳他的肩膀。
恐惧被愤怒取代,苍左手变出「Lancet」,往「狗」身上刺去,但在碰到敌人身体前就停下了,「狗」用矛尖挡下。
苍擡起头,看着对方眼睛——虽然「狗」的脸遮掩在头盔下看不见,但苍知道,轻易就能想像出头盔底下的愤怒表情。苍咧嘴一笑。
苍引爆「Lancet」,三叉戟炸飞,「狗」的身体失去平衡,头朝下急速下降,苍也跟着头下脚上。
右手伸直,感觉抓住「狗」背上设备的手快抓不住了,风打在身上很痛。
苍用力拉近,爬上对方身体,攀在对方肩膀,脚缠在对方的脚上。这样一来姿势就安稳了。苍的手碰到对方长长的嘴,往上推,看见复盖黑鳞的脖子,不知是皮肤还是衣服,不管是哪个,没有铠甲覆盖的这里毫无防备。
「狗」的手放到他脸上,想要推开他的脸,所以他甩开头。但甩不开,「狗」的指甲陷入他的肌肤中。
「狗」的手指刺进他的右眼。他背过脸,对方的手指却跟着跑,深深刺进眼里,感觉有什么被摧毁了。
苍惊声大叫。
剧烈疼痛让他几乎昏厥,温暖液体流过脸颊,手指在他眼窝中移动,每动一次都带给他新的疼痛。
「混帐混帐混帐!」
他右手变出「Lancet」,胡乱用力砍一通后,有砍断什么东西的触感。
「狗」的身体开始螺旋扭转,手离开苍的脸,苍也跟着对方一起旋转,就快要飞出去了。引爆「Lancet」后,他利用冲势绕到对方背后,脚缠住对方身体,在腹前交叉。「狗」背上的飞行设备缺了一部分,似乎是刚刚砍掉了,「狗」的动作也因此变得奇怪。
他们上下颠倒往湖泊掉,近到连湖面每一个和缓的波浪都看得一清二楚。
「狗」的手抚摸头盔侧边,接着大概操作了什么,重新调整好姿势擡起头,如滑过湖面般飞翔,其冲击溅起水花。
苍在「狗」背上擦脸,湖水有点腥臭。正面可见桥,钢索从高塔往桥身延伸。是龙濑桥。「狗」的手还摸着头部侧边,苍朝着那里揍下去,「狗」把手收回去一次后,又再度伸向头盔,苍也再次挥拳。
「狗」拉升高度,稍微远离湖面。「狗」扭转身体转圈,他背上的苍变成倒吊状态。
对方的铠甲溅湿,苍手滑抓不住。快要掉下去时,苍右手变出标枪,刺穿对方脖子,左手抓住另外一端,把自己的胸膛用力往上拉。
「狗」抓住标枪,试图要拔出标枪,用苍不懂的语言呻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翻译机器去哪了?」
苍又更加用力打算毁了对方的喉咙,缠在身上的脚也更用力。
「狗」用手肘往下打苍的腹部,另一只手想要抓他的脸。
苍没放松力量,背部抽筋,很痛。唾液从嘴角流出。
声音停止了,无力垂下的手碰到苍的腰。紧贴着对方身体的苍清楚知道,这不是装出来的。类似轴心的什么东西从「狗」的身体消失了。
他的手缠住「狗」的脖子,吐一口气。
在这里打倒这家伙,是能改变什么呢?「魔骸」的圆盘遮盖上空,暗无天日,世界的危机尚未解除。
即使如此,现在暂时还不用死——包含遥夏她们在内。
「狗」失去意识,却还持续飞行。
苍思考着该怎么降落,突然惊觉地擡起头,看着前进方向。
龙濑桥上的铁塔近在眼前。
「可恶,真的假的……」
再这样下去,他会直接撞上铁塔;就算闪过铁塔,也会撞到哪条斜拉的钢索。支撑桥梁的钢索有街灯柱那么粗,依这种速度撞上去根本不可能没事。
苍看着下方,一整片水,没办法判断高度。
他看着桥推算高度。比前几天的山崖还高,起码有十五公尺。
为了做好觉悟,他深吸一口气。
苍松开缠住对方身体的脚,打算跳下去,但手放不开——「狗」压住他放在脖子上的手。
「放手!」
苍用力拉扯自己的手。
「狗」说了什么,但苍听不懂。
「混帐!看前面!」
苍怒吼后,大动作朝行进方向看,「狗」也跟着转头去看,似乎这才理解状况,想升空避开。
但来不及了,铁塔已经近在眼前,连表面突出的六角螺丝的形状都清楚可见。
苍瞬间将标枪压到「狗」身上。
「消失吧!」
引爆后,他的身体往下方炸飞。
苍因惯性原理朝桥飞过去,但背对行进方向,看不见前方有什么。
他钻过钢索下方,飞行高度似乎比想像的还低。
飞过桥上道路,苍闭上眼睛,是否能躲过对向的钢索全看运气。
感觉飞行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睁开眼时,看见脚尖已经通过桥的栏杆,他松了一口气。如此一来,就不会撞上桥的任何部分了。
在他放心之时,剧烈疼痛袭击身体。全身撞上硬物,头都麻了,眼前一片黑暗。
苍几乎要大叫,但为了避免喝到水,他慌慌张张闭起嘴巴。无数气泡屏蔽视线,什么也看不到。
湖水冰冷。苍仰躺着沉入湖中,划动双手想要浮出水面,但疼痛如电流般窜过肩膀和腰,身体紧绷。
泡泡往上浮,从他身边离开。看着泡泡无止尽上升的样子,他知道自己沉得相当深了。穿透水面的光带,在远处摇荡。绿色混浊的水,早已昏暗。
一切变得模糊不已——颜色、光线、痛楚以及现在身处之地。世界失去轮廓。
他想着,就这样结束了也不错。父母、镇上居民、美森和修介还有「Wild Fire」小队的成员们,都是这样结束的吗?痛苦到最后往生与突然坠落,两者虽然有所差别,但最后都是这样沉入深渊。
苍并没
有满足,只是觉得无能为力。剩下的,就交给水面上的人去做了。
现在,所有一切皆成为遥不可及的事。
遥夏——她的面容在脑海中闪过。一瞬间,感觉有光线射入视野中,小小热度在身体深处燃起,又被湖水冷却。
远处水面泛白划开,海兽般的影子贯穿昏暗的湖水,擦过他的身体。那是魔骸的木马。
高处生成的泡泡不但没消失,还越变越大。
那不是变大,而是朝着他接近,他看见里面有人。
苍的身体被泡泡包覆,压迫身体的压力消失,他吐出水。那里有空气,他吸饱胸腔后,空气的甘甜令他呛咳。
「喂,水喷到我了啦。」
声音从天而降。
苍倒卧在泡泡底部不断喘气。左半身痛到动弹不得,冷透的身体抖个不停。
光线照在他身上。
「眼睛怎么了?」
从短裙中露出的纤细双腿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遥夏飘浮在「Cascade Shield」中,拿手机的手电筒照射苍。
「被『狗』弄的。」
「看不到吗?」
「对。」
他用睁开的眼睛看向泡泡外。混浊、昏暗,能见度极低。往上看,顺着遥夏的脚,视线抵达她裙下的阴暗处。躺在泡泡正下方的他,正好对著白皙双脚间的暗处。
「你在看什么啦。」
遥夏手上的灯光刺进他的眼,他转过头。
「没,什么也看不见。」
「我取消允许你进入『Shield』喔。要是我拒绝你,你又得回到水中。」
「好啦、好啦。」
苍攀着泡泡内壁坐起身。身体好痛,感觉比在水中时更无法呼吸。
「『狗』怎么了?」
「掉进湖中了。」
「那两个人呢?」
苍问完,遥夏看了一眼水面后回答:
「大概逃走了,多亏你。」
「这样啊,太好了。」苍用掌心擦脸,「这样就好了,真的。」
掌心中的水混杂血迹,右眼似乎还在流血。
「我是为了拯救世间众生而战。」遥夏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呢?」
「我想救的人全死光了,所以硬要说的话,我是为了复仇而战。」
「复仇无法诞生出新东西。」
「确实如此。」
她说的不过只是场面话,随处可见的无意义话语。
但是,她说出的场面话非常棒,让人想一直听下去,想要用场面话填平这只有讨厌事物的世界。
靠近的泡泡摇晃,遥夏拿手机手电筒往外照,黑色物体在昏暗水中如沸腾般飞舞。
「我们似乎抵达湖底了。」
她说着,苍站起身。
就算往上看也看不见水面在哪,湖底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遥夏手上的灯光淡淡照亮泡泡内部。
苍转过头看她。
粉色头发在胸前纠结、交缠,膝盖上有擦伤。
闻到她贴近的气味。
「干嘛?」
她不悦地问。
「不,没什么。」
苍把视线移回泡泡外侧。湖底泥土寂静,没有任何动静。
「好安静喔。」
「嗯。」
「仿佛世界终焉。」
「才不是终焉咧。」
遥夏这句话让苍转过头,她手中的灯光照着他的胸口。
「因为我们有两个人,所以不会结束。只要有两个人,就是开始。」
他点点头。
光从他身上移到泡泡。
「欸,那个是什么?」
苍顺着遥夏的指尖看去,额头贴在泡泡上想看清楚。定睛凝视,可见黑暗湖水的那头有巨大影子。
她往周边照,有东西立于那头俯视两人。
「那什么……民宅吗?周遭全是耶。」
「小镇。」苍把脸贴在泡泡上,「是沉入津久见湖底的小镇。」
「是久远以前的遗迹还是什么吗?」
「战后不久,为了要建水库才淹没的。」
历史课上学过这个湖泊的历史,但这是第一次亲眼看见沉在湖底的小镇。
之前住在这里的人都去哪了?居民让出土地后,都市的人才得以润喉。
而居住湖畔的居民也让出土地了——用更加残酷的方法。
是一再上演的事情啊。
以为是安居之地的地方,也只不过是暂时的。
「在这之后,我该去哪里才好呢?」
苍小声说,紧贴他脸颊的泡泡随着他的声音颤动。
「来我的教会吧。」遥夏说:「常有遇到困难的人来住喔。」
苍转过头微笑。
「比起这个,我——」
「什么啦?」
「不,没什么。」
他的真心话是想和她独处。想在如湖底的地方,不被任何人打扰,和她一起安静生活。
遥夏关掉手机灯光,黑暗流入泡泡中,苍梦想中的亲密关系也被吞噬,不知所踪。
苍把长枪刺出遥夏的泡泡外,引爆后,泡泡浮出水面。
泡泡飞出水面后在地面弹跳,这是桥头的小小船舶停泊处。栈桥旁,盖着塑料布的游湖船随波起伏。
这里离道路有一段距离,往桥上看,只见一群魔骸低头俯视这边。
苍右手变出长枪。
「我去去就回来。」他说完后踏出泡泡一步,「我去抢他们的木马来,你等等。」
「驾驶包在我身上。」在泡泡中心的遥夏用力握拳。
「还真可靠啊。」
苍深呼吸。每次呼吸都扯痛左腹,左手擡不起来,右眼看不见。
即使如此还是要战斗,她就在身后。
手伸进裤子口袋,大概是沉进湖底时弄掉了,已经没有药。
一个魔骸走下斜坡靠近他们。和「狗」相同,身上穿着黑色铠甲。
「那家伙是不是有点奇怪啊?」
遥夏在他背后说。
魔骸站在苍面前,用手指拎起枪一挥,放在脚边,铠甲胸口发出红、蓝光芒。
苍压低身体,魔骸的投降姿势或许是陷阱,毕竟数量是魔骸占上风,他们根本没有投降的理由。
就算真的没有杀意,苍也能毫不踌躇地杀死对方。想到他们的所作所为,他那么做也是理所当然。
看着蜥蜴头的小眼睛,窥探着攻击时机时,遥夏拍拍他的肩膀。
「有声音。」
「声音?」
苍学她擡头看天空。
东方天空有巨大物体划过的声音,天空中的小污点逐渐变大,覆盖视野。一架直升机飞过来,降落在桥头。
当它飞在天上时看起来很小,降落地面后变得很大。机体膨胀且尾巴很长,苍觉得好像鱼。与运送双亲的救护车同为橄榄绿烤漆。
直升机门打开,魔骸往该处聚集。
戴上杀毒面具的自卫队员带领旁观的魔骸走下坡道,他的打扮和闯进苍家里的人相同。
走在他身后的,是一位穿着宽大袖子上衣的男人,轮廓深邃,一头红发。脖子上缠着护甲般的东西。当他说出外语似的语言时,护甲上闪烁红、蓝光芒。与之呼应,苍面前的魔骸胸口也跟着发光。魔骸走上斜坡,用光线与手势对护甲男说着什么。
「那什么?同伴?原来不只有蜥蜴啊。」
遥夏站到苍身边。
「连狗都有了啊。」
直升机的螺旋桨停下转动。
穿著白色防护衣的人小跑步追过自卫队员,只有杀毒面具是黑色的。见状,苍觉得那里有什么不祥之物。
自卫队员也加快脚步,与白防护衣人并排,两人站在遥夏面前,白防护衣人弯下腰,探看遥夏的脸。
「遥夏——」
声音含糊不清,遥夏伸长脖子朝杀毒面具的镜片靠近。
「……襷木先生?」
男人把手放在遥夏肩上。
「你真的相当努力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来接你的,全部都结束了。」
襷木想要拥抱遥夏,但她推开,并逃开他身边。
「结束了是什么意思?」
「我们人类与维拉克第一次会面、协商。接着,我们有了『这次事故是一连串不幸交叠造成的悲剧』的共识。人类与维拉克都失去甚多,但我们肯定可以跨越这一切。」
遥夏环视围绕在身边的魔骸。
「维拉克……是指他们吗?那些家伙可是来杀我们的恶魔耶。」
「不,他们是拥有高等智能与先进文明的种族,还有包含不同种族在内的星球联邦,人类将来也会成为其中一员。」
苍看着蜥蜴头维拉克与人类头维拉克交谈,完全不想想像自己成为其中一员的景象。
襷木的视线转向苍的右手。
「那是你的武器?」
他问了,苍没有回答。
「我是众议院议员襷木清二,你是上原苍吧?」
襷木在杀毒面具底下对苍微笑。如沙也所说,襷木相当年轻,大概与苍的父亲差不多年纪。
苍没有回答,对方又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你一个人真的很努力了。你似乎受伤了,那么,搭直升机去东京吧,治疗后好好休息。」
「死掉的人呢?」不成声的声音从嘴巴流泻,「就算你说结束了,我们也没有办法接受。那只是你们自说自话吧。」
「想到过世的那些人,我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政府会尽全力援助死者家属。」
苍也包含在「死者家属」这个类别里,但他自己并无如此自觉,反而觉得自己是死者,完全无法思考接下来的事情。
「走吧。」
遥夏拉起他的右手,他被遥夏拉着迈出脚步。
襷木和自卫队员领着他们,魔骸为他们空出道路。
「回去后我想先洗澡,头又痒又臭。」
遥夏抓着头,苍边被她拉着走边看着这一幕。
「然后要吃饭,还有味噌汤。我已经不想要吃杯面了。」
苍点点头回应她这段话。
「还有要在自己的床上睡觉。昨天那张床叽叽轧轧吵死人了都不能睡。」
「那张床确实相当糟。」
两人爬上斜坡,站在桥边道路上。
遥夏转过头。
「然后——」
「然后?」
苍注视着她。
「然后,还有很多事情啦。」
她眯起眼睛,她的脸颊沾有煤灰。
「很多事情啊。」
苍低下头。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死者,但只要碰到她,轻而易举就被拉上生者这一端。
今后,他也会一直被死亡绊住脚步,偶尔还会沉得更深吧。即使如此,也还有她。只要顺着她引导的方向前进,肯定可以活下去。
眼下辽阔的湖泊仿佛责备他一般,反射阳光尖锐的光线。苍闭上睁开的那只眼,揉了一次。
「离远一点。」苍说着,挣脱她的手。「搭直升机前得先把这个弄掉。」
右手朝天空伸直,苍默念「消失吧」。
长枪爆裂的声音炸响铁塔与钢索间,接着传遍整座桥。
旋转的直升机螺旋桨,扰乱了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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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个不停到口都渴了。
苍从沙发起身,拿起桌子上的水瓶,倒水进玻璃杯中一口饮尽。
电视新闻正在播放魔骸提供的视频。
魔骸的殖民星、气象异常、战争,与漫无目的徘徊宇宙的难民们。
魔骸身上的常在菌,会在他们体表做出类似铠甲的硬壳,发出红、蓝光芒。在地球环境中,此菌的传染力极高,而且对人类有害。在与他们第一次接触后,人类出现了许多个「健康被害者」。
「所以又怎样?」大槻不屑地说,「原本的星球不能住了?那是对他们自己无害的菌?所以死了两万人也是无可奈何吗?别开玩笑了,我可没有理智到能被这种理由说服。」
苍摘下眼镜揉揉眼睛。试着闭上左眼,右眼视野一片白色模糊,几乎没有视力。「狗」戳伤他的右眼后,视力急速下降。
与魔骸和解,人类最终也将成为多种族共同体「维拉克」的一员。魔骸与人类,在这个框架下将视为同等存在。连外来的疾病也主动接纳,成为自己的一部分。无法战胜这个疾病的人,就会被抛弃。
人类将无可取代之物放在天平两侧,努力要让两者取得平衡。他很想要接受这件事,希望自己可以成为理智的人。
病房房门打开,是熟识的护士。
「小苍,遥夏醒过来了。」
闻言,苍催促大槻走出病房。就算想起遥夏的事情,他也不会哭天喊地,因为他想要成为理智的人。
走进水族馆般的治疗室里,不知为何,感觉消毒水味极为污秽。
睡在中央病床上的遥夏,在挑高天花板的灯光照射下,半睡半醒般眯着眼睛。大槻靠近后,她虚弱地擡起手。
「大槻先生,许多事情谢谢你了。」
「我才要谢谢你和我当好朋友。生病后住院,其实我非常不安,有你和沙也在真的帮了我不少。」
大槻站在床边,注视她的脸一段时间后,转头看苍。
「我去外面。」
他说完离开治疗室。自动门关上后,关在房里的机械声相当刺耳。
苍站在床边,低头看遥夏。
「会痛吗?」
「有打止痛药了。」
强烈照明不只夺走她脸上的生气也夺走病容,连布满她身体的管线都失去颜色,几乎要让人以为失去机能了。
「世间的药?」
「对。」
她点点头,认真的表情有趣得让他不禁失笑。他不想在她面前摆出太严肃的表情。
「不管是世间的药还是什么,能止痛都好。」
「我的心脏刚刚停了。」
「真的假的?太夸张了。」
「所以才要用人工心肺来帮我血液循环。」
「那个吗?」
他指着病床另一头的机械。四个并排的圆筒正慢慢转动着,那是她生命的活动。
「满满世间众生的做法呢。在人类的身体装上这种东西,有够不自然。」
「大家都想要救你啊。」
他碰触她的脸颊、抚摸她的头发。她扬了一下下腭。
「大家都在上面看。」
楼上的参观室里满是人,是刚刚在走廊祈祷、唱歌的那些人。遥夏母亲双掌贴着玻璃,低头看这边。
他把视线拉回她身上。
「与那无关,你只需要看着我。」
她轻轻点头,他执起她的手。
「我对大槻先生和沙也继续说故事了,说到掉进湖里,然后襷木搭直升机来那边。」
「感觉那是好遥远以前的事情了。」她闭上眼。
「还不到一年耶。」
「在赋予人类的短暂一生当中,一年前已是很久以前的事。」
因为她没有睁开眼,所以他用力握住她的手。
她像突然惊觉般睁开眼睛,视线有点飘移。他执起她的手,拉近自己的身体。
「现在我会想,真希望一直在那里战斗下去。沙也也说过相同的话。或者是想要一直待在湖底。」
「那样不行,那不是人类的正道。」
「谁规定的?」
「神明。」
「那就没有办法了。」
他用自己的手指分开她的手指。她的手背和掌心干燥得令人惊讶,让他想要更用力收紧手指。
「之前那件事,我想要听你的回答,求婚的事情。」
他说完后,她看着上方,接着又把视线拉回他身上。
「我一直在思考,身处如此堕落的世间,真的可以结婚吗?」
「和世间没关系,这是我和你之间的问题。」
「而且对象还是个突然亲人的堕落男人。」
「那是因为当时的气氛……」
「但如果是我,或许能拯救你别再继续堕落下去,所以——」
她直直注视着他。
「好,我跟你结婚。」
「真假?太棒了,啊,但是等一下。」他轻轻摇头,「糟糕……应该要买好戒指才对。」
「没关系,不需要戒指。就算没有那种东西,话语也能留下,心意也会留下,这样就够了。」
她静静说。他点点头,摘下眼镜,凑近脸颊,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干燥的嘴唇仍然紧闭,稍微拉远后,她的唇瓣动起来。
「你要摸一摸胸部吗?」
「欸?」
他擡起身体,注视着她的脸。
「你喜欢胸部啊,对吧?」
「不,也称不上是喜欢啦。」
「你还是一样不擅长说谎。」
发旋感受到从参观室投射的刺痛视线,他把头靠在遥夏胸部上。太阳穴压着柔软之物,脸颊摩擦后,病人服的触感让他回想起住院时的事情。
她没责怪他孩子气的举动,反而用慈爱的眼神看着,温柔抚摸他的头发。
他顿时领悟,她要离开了。
不是因为压在胸口的耳朵听不见她胸口的鼓动,而是站在死亡边缘的她,试着怜悯、安慰他。比起自己的疼痛与痛苦,她更想要抚慰他的悲伤。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遥不可及、在地面生活的人绝对无法抵达的高远处。
虽然现在如此互相碰触,但两人已经身处异地了。
不管他多么懂事,都不会有个欣慰他懂事的人来救她。
「做了这种事情,我会下地狱吗?」
她的话语在胸口直接响起,他也把话语直接打在她的胸口。
「你才不会下地狱。」
「师父说过,说不好听的话、说谎、做污秽之事的人就会下地狱。」
「你才不会下地狱。我可以跟你赌。如果你下地狱,那就是你赢了,做为惩罚,我一定会去救你。如果你没下地狱,那就是我赢,我会买甜点去给你。」
她痛苦地吐出一口气。
「从小,他们就一直告诉我这个世界快要毁灭了。因为害怕,所以我想要成为拯救世界的人。因为好想要成为那样的人,所以我才生病了。所以,我觉得这样很好。」
他从她的胸口擡起头,伸手想要碰触她蓄满泪水的眼。泪珠像逃脱般流过她的太阳穴而去。
他想着,她是长这样吗?雪白肌肤没有任何斑点,眼神清澈,感觉只要注视她的眼就能连她的心一并看穿。唇瓣柔嫩,让人以为是刚掉落的花瓣。
去除一切多余,美到让人觉得可怕。难道连生命都只是她的美,而非本质吗?
「对不起喔,关于住在那个小镇的梦想,你得要自己实现了。」
「那是我自顾自说出来的事情,你不需要道歉。」
他的唇吻上她的额头。
「真的很对不起。」
「够了,别再说对不起。」
吻她的脸颊、吻她的耳,尝到泪水的味道。
「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她的话搔动他的脸颊。
「说你爱我。」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嗯。」
「不管你身处何方,我的心永远与你同在。」
「嗯,谢谢你。」
「即使如此——」
他擡起身体,戴上眼镜,想要窥探藏在她眼睛深处的东西。
即使如此——你还是不愿意真正爱我吗?
她展现出来的慈爱仿佛敬语,隐藏她真正的心意。
他想起她飘浮在「Cascade Shield」正中心的身影。保护他人,自己无法行动。
神啊、世间啊、地狱什么的,他希望她别想这些无所谓的东西,只想着自己。希望她不是用这般清澈的眼神,而是用熊熊燃烧的眼神看自己。
他摘下眼镜揉眼睛,眼前的她露出淡淡笑容。
「即使如此,怎样?」
「没什么。」
他站直身体,戴上眼镜。
「我先走了。」
「嗯。」她摸摸他的手。「帮我请医生来,还有上面那些人。」
「我知道了。」
他后退一步,距离一步看着她。她连接着机器,穿着他人给予的衣服,仿佛变成他不认识的陌生人。
「上原普鲁登斯。」
他一喊,她转过头来看他。
「趁着结婚,我要改名字。」
「我还挺喜欢你的本名耶。」
「只有你会说这种话。」
他又退了一步。
「再见。」
她的脸有一半遮掩在枕头中。
「再见。」
一点一点后退后,后脚跟撞到医疗推车。她啧了一声,他把推车摆回原来位置,继续往后退。自动门打开。
医生和护士站在走廊,苍和医生对上眼后,医生点点头,走进治疗室里。自动门关上,看不见遥夏了。
遥夏说那个医生在搞外遇。虽然不知道真假,但苍有种不想让那个医生碰触遥夏的想法。那是世间堕落的人类。
他拜托护士把参观室里的人请来。
和大槻一起爬上楼梯的途中,苍和遥夏的母亲擦肩而过。虽然感觉到她的视线,但他选择忽视。
从参观室的窗户往下看,治疗室显得狭窄。里面满满是人,只有身处中心的她沐浴在光线下无比明亮。
站在人工心肺旁的医师比着手势说着什么,但被身穿西装的师父与应和他的信众们的祈祷声掩盖。「父与子与犯下的罪行,子与父与犯下的罪行」,歌声般的声音甚至穿透玻璃传到参观室里。
苍低下头,离开参观室。声音没有传到走廊,他和快步行走的护士擦身而过,经过遥夏的病房前。
他没进过她的病房,拉开门走进去,病床已经搬去治疗室,所以室内相当宽敞,灯也没关。
墙壁上贴着猪的图画,那是他还住院时玩的游戏,不能用手机查就要画出动物的画。她不擅长画画,他总是嘲笑她的作品。
桌上放着小说的文库本,他拿起来翻看,有什么东西从书页间滑落、飘舞。他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那是押花,粉红色花朵,他看过——是他探病带来的花。
翻开其他页面,扁平干燥的花瓣陆陆续续遮掩着文本出现。白花、红花、黄花。
「不是说对花没有兴趣吗?」
他低喃,但没人回答。
他隐约相信有「投胎转世」这件事,不知道她信不信。只不过,如果她要投胎转世,希望她能变成花。他也想要变成花,不要再生为人啊、男人、女人这类的。
背后传来开门声,大槻走进病房,苍把书摆回原位。
大槻在沙发上坐下。
「人工心肺刚刚停了。」
大槻双手捂住脸,深深吐一口气,最后忍不住啜泣。
苍站在他面前,手放他肩膀上,然后将手移向他的平头,抚摸刺刺的短发。这是模仿她对他所做的事情。
「大槻先生,谢谢你听我说话。」
如果没有人听那些日子发生的事,遥夏他们的喜悦与痛苦就会不见天日。
大槻擡起头,泪湿的脸颊闪着光芒。
「为什么啊?为什么遥夏这样的年轻人非死不可?」
这个问题,苍也重复问过好几次。在那个镇上,有过好几次无法不抱持这种疑问的时候。
遥夏应该会拿相同的问题质问神明吧。苍不知道他该对谁问这个问题才好。
即将转暗的天空,云朵还留着些许蓝。沉下海平面那头的太阳,和在山上看见的不同,好遥远,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
该怎样才能将遥夏的慈悲带给其他人呢?对眼前流泪的人到底该伸出手说什么才行呢?
询问的对象已经不在了。
静静转暗的病房,将苍染上相同色彩。
丧礼当天下着雨。
苍从横山台站前搭巴士,在位于山间的殡仪馆前下车。
他对写着「回归御前膝下初鹿野普鲁登斯」的看板拍照,传给在医院的大槻,但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没走进会场,只是撑着伞站在外面。四周的山脉因雨而烟雾渺渺,他想着,这种日子在杉树底下跑步应该很舒服吧。
过一会儿,巴士来了,下车的乘客中有他认识的人。
那位中年女性走过会场入口前,来到他身边。
「久疏问候了。」
「你好。」
他低下头。
是三国花莲的母亲,上一次见面也是在丧礼上。
花莲在那间医院上吊自杀。住院中,她的皮肤下不断长出细针,总是全身是血。脸也开始长出细针后,她就不肯出病房了。
他出院时,她还相当有精神。
「我们病房就在隔壁,我原以为你晚上会来偷袭我,还等着你来,结果你一次也没来过。」
她那样说着,笑声响彻医院大厅。
「真下流,所以我才讨厌世间的人。」
他说完后,遥夏一脸不悦地瞪着他。
现在,两人都已经不在人世。
上一次见面时,花莲的母亲过度悲伤到没人搀扶就站不起来,但今天相当冷静。
「身体状况怎样?」
「目前
看起来还不错。」
丧礼开始后,会场传来歌声般的声音。
他仍然站在外头。有点闷热,他把伞柄靠在肩头,用手臂擦拭渗出的汗水。
双亲的丧礼在没有骨灰的情况下举行,听新闻说,近期似乎要把暂时埋葬在避难区域内的遗体挖出来。拿回遗体后,这次会举办怎样的仪式呢?
现在会场内的人,追悼遥夏的方式相当奇怪,但苍也能理解,对他们来说,这大概是最棒的方式了吧。但他们的世界观、生死观,是不是就是逼遥夏有那种结局的原因呢?他想用别的方法送她离开。
会场前广场停着一辆车,被雨淋湿后,发出几乎令人不快的黑亮光芒,连对车子没兴趣的苍也知道这是高级车。
副驾驶座走下身穿西装的男子,他打开后座车门递出伞。接过伞的男人走下车,环视四周,发现苍之后露出微笑。
男人往这边走来,苍用力吐了一口气。
「你不进去吗?」
襷木清二稍微举高伞,低头看苍。对于在炎热天气穿黑西装、系黑领带的人,苍觉得穿着学校短袖制服的自己相当不成体统。
「我已经要回去了。」
苍压低伞,遮住对方的视线。
这张脸经常出现在新闻上。那个「灾害」现场的总指挥,现在也因为负责与维拉克的协商而受瞩目。
「真令人心痛。」襷木说道,「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竟然因为这种原因死亡。」
「是你杀的。」苍的声音闷在伞下,「不只遥夏,还包括『Wild Fire』小队的所有人,沙也变成那样也是你造成的。」
「他们全是依自己的意愿进入避难区域。」
襷木斩钉截铁地说道,仿佛已说过无数次这句台词。他的座车为了要停进停车场,驶过苍面前。
「所以要自己负责吗?原来如此。」
苍迈开脚步,伞与伞互撞,水滴呈放射状撒开。
「你呢?身体怎样?」
背后传来襷木的声音,苍没有转头。
「身体很好,虽然有病。」
副驾驶座上的男人站在会场入口,侧眼看着苍。男人相当高大。虽然襷木也很高,但男人更高。听见会场内传来信徒们达到最高潮的歌声,男人看了会场入口。
都说要回去了,苍只能往巴士站走去。
他在屋檐下的长椅落座,下一班车是四十分钟后。
他从口袋中拿出退烧药咬碎。闭上眼,倾听打在屋顶上的雨声,想着如果这里是湖底,又是怎样的声音呢?
不管到哪里都再也见不到遥夏,这个想法如水压般压在他身上。
他又开始奔跑。
虽然在山里奔跑最棒的是可以独处,但跑了之后才发现,在城市里也能独处。只要越过行人,专注于自己的速度就好。
与因为人工种植的杉树而呈现单调景色的山脉相较,城市有更多变化。因为想看这幅光景,他搭着电车到慢跑路线。想到家里后面就有小山的那段时光,感觉自己来到相当遥远的地方。
城市的景色相当有趣。因为和维拉克缔结了共同宣言,四处可见祝贺海报与布条,飘散着些微祭典般的喧闹。
城市道路平坦,少有受伤风险这点真棒。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小镇才「正确」。离开时间越长,小镇的正确越像是信仰般,强力鞭策他向前。
他每次跑步时都会做纪录,记下距离、时间以及看见的景色。
「你跑成这样是想要干嘛?」母亲曾这样问他,他现在可以骄傲地回答——要在将要来到的「正式上场」中成功。
电视节目和网络皆大肆报导那件事,没有任何人提到他的计划。如同与维拉克第一次接触时背后的那场战役。
那天,跑上平常的路线后,那里相当拥挤。林荫道左右挤满人潮,仿佛马拉松比赛时的加油群众。还能看见电视台摄影机。警察站在人行道与车道间,严密监视着周遭。平常总是紧闭的大门打开了。
他避开人群开始奔跑,这条路线的优点就是没有斑马线,可以毫不停歇地跑下去。从高到夸张的栅栏缝隙中可以看见西洋宫殿般的建筑,他在沿着宫殿石墙的直线道路上加速。
冲上最后的坡道后,他停下脚步,调整呼吸,从腰包中拿出水瓶喝水。因为受伤因素,离开小镇后他严重运动不足。因此,刚开始重新跑步时没一会儿就累瘫了,现在则逐渐回到在小镇时的状态。
走近林荫道旁的群众,看见有人挥舞着不知在哪发送的小国旗。还有人拿着写上「维拉克公开谢罪」、「反对共同宣言」的看板。其中也看见魔骸,他们拿着红蓝色的细长旗子。
看了警察一眼,他们的动作越来越慌乱,「正式上场」的时刻逼近了。
突然有人拍他肩膀。
转头一看是一个红发女子。漂亮的绿色眼睛看着他,脸上带着微笑。
「唷。」
她非常亲密地打招呼,苍以为她大概是想问路吧。
「什么事?」
她指着他的脸:「眼睛好了吗?」
「……什么?」
他迅速转过去。
对方仍然带着笑容。
「我掉进湖里伤了脖子,花了一段时间才治好。但多亏如此,我在这段时间学会日语了。」
「你这家伙……」
他往后跳了一步。
虽然没戴头盔,但没有错,是那个「狗」。
「很厉害对吧?没翻译机也能通呢。」
「狗」笑道。
他往周遭看,好几个魔骸朝这边走来,大概是想包围他。
「上原苍,说明一下,你在这里干什么?」
「狗」的声音相当平静。他也深呼吸,避免自己吓到说不出话来。
「跑步。」
「在迎宾馆旁边吗?」
「没错。」
「在日本政府邀请维拉克使节团举办晚宴这天?」
「只是刚好。」
「原来如此,只是刚好啊。」
「狗」咧嘴笑,嘴巴几乎要裂到耳朵旁了。苍心想,这点和蜥蜴真像。
「那么,初鹿野普鲁登斯过世后,你开始到迎宾馆旁跑步也只是刚好吗?」
苍的视线转回林荫道,车队开进来了。晚宴出席者们——人类与维拉克。持抗议看板的人开始骚动,大声唱和着「维拉克公开谢罪」。
「正式上场」开始了。
「我们一直监视着你,我们现在的工作是护卫高官。」
「狗」别开视线,眼神交会后,四个魔骸打算上前压制他。
魔骸的手放在他肩膀上,又大又重。
「救我!」他大喊,「维拉克公开谢罪!维拉克公开谢罪!」
从魔骸间的空隙看见有人往这边走近。
「喂,你们在干嘛?」
持抗议看板的人挤进他和魔骸之间。
「放开这个人!」
「这些混帐蜥蜴!」
「滚回去!滚回去!」
小争执爆发了,魔骸被人群包围,即使被推也不抵抗,看起来像不知道该拿比自己矮小的人类怎么办。
「狗」瞪着他,走近他。虽然拨开人群前进,但旁边没人注意她。大概是体格与人类相近,所以不被当成魔骸的同伴。
白发男子搭上他的肩膀。
「你没事吧?」
苍朝他一笑。
「谢谢,帮大忙了。」
苍抓起男子的头发,把他的头往「狗」的脸上敲下去,「狗」大声尖叫。
苍变出「Bloodlet Lancet」,刺进地面。
默念「消失吧」,爆炸风让他的身体浮起来。
越过人群,他在车道上落地。车队的第一辆车朝他驶来。
他再次用「Lancet」飞上天,车辆从他眼下开过去。
他在卡车般的大车车顶降落。这是魔骸的车,在这附近跑步时看过无数次了。
看了接续的车辆,他见过后方第五辆车的司机。
将长枪插进车顶,往前飞,沿路闪起的闪光灯刺进他的眼睛。
降落在引擎盖上,副驾驶座上的男人睁大眼睛。他看过这个人,当然也看过后座的男人。
削落挡风玻璃和一部分车顶,玻璃碎片闪闪发光朝后方流逝。
「如果不想死就停下车。」
苍用枪尖指着司机,另一只手变出标枪。
车辆紧急煞车。插进引擎盖上的标枪撑住他,没让他跟着惯性作用甩出去。
「我要找的不是你们,闪开。」
他说完后,前座两人依旧没有离开,他想着「既然如此」,引爆了标枪。引擎盖炸飞,路旁传来惊声尖叫。
前座两人终于慌张解开安全带下车,后座的男人也打算逃跑。
苍跳上车顶,俯视男人。
「襷木清二!」
苍朝着打开车门打算逃跑的男人后背一记飞踢,男人倒下,趴在地上。
当男人打算起身时苍又追加一踢,让他仰躺。
这是在电视上,以及在那个镇上见过的人——襷木清二。
苍跨坐在男人身上,长枪抵在他眼前。
「你要杀了我吗?」
襷木凝视枪尖,苍没有回答。
「就算杀了我,你的同伴们也没有办法复活。」
「你说的是。」
「你反对和维拉克的共同宣言吗?那是将全体人类卷进去的巨大流变,光靠你一个人的力量无法阻止。」
「我根本不在乎那种事情。」
苍擡起头,路旁的人都拿起手机朝他拍摄。
确实有巨大流变,两万人被吞噬其中丧命。随波逐流的苍,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死去。他拼了命想要挣扎,也有人与他同样挣扎后丧命。
也有利用这些人,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长命百岁的人。
「丢掉武器!」
背后传来尖锐声音。
转头一看,警方举枪包围住他,另外一群则试图驱离人群。
苍的视线转回襷木身上。昂贵西装沾满尘沙,男人的表情看起来稍微放松,大概因为警方抵达而安心了吧。
枪尖抵着他的喉头,苍的脸贴近全身紧绷的他。
「现在这里拍摄的照片和视频将会在网络上流传,大家都会想知道『那长枪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有人想要攻击襷木』。你自己亲口说明吧,我已经累了,什么都不想说了。」
苍举起长枪引爆,轰声响彻林荫道,警察们也一瞬间脚软。
「手抱头跪下!」
苍没有听从指令,打开隐身长枪中紧握的拳头,小球从他掌心落下。
那是花莲在山里找到,由一抛给他的球。
苍闭上眼睛。
光线炸裂,鲜血般的红穿透眼睑涂满他的视野。
苍转过身去,迈开脚步奔跑。路旁的人皆捂着眼睛蹲下身。襷木和包围苍的警方近距离接触光线,现在大概什么也看不见。
利用「Lancet」往前飞,越过人群,往前奔驰。
他就是为了这一天不断跑步,脚步丝毫没有减缓。
又进入独处的世界了。
他花了一天来到湖畔。
靠在龙濑桥的栏杆上,眺望往山的那头沉下的夕阳,挤在山间的湖面小波浪溶化夕阳。
虽是八月,湖面吹来的风却相当冰冷。他从背包中拿出风衣穿上。他事先把行李藏在逃脱路在线,也准备好自行车,骑车上山,昨天在山上度过一夜。
与那时相同,小镇空无一人。即使如此,他现在已经不想要独自一人在此生活。根本没有任何「正确」,遥夏不在这里。
苍从皮夹中拿出她做的押花,这是他从病房偷拿出来的。干燥花瓣在冷风吹拂下,无依无靠地飘荡。
原本想丢进湖里又反悔了,遥夏不在这里,她的心也不在这里,只有苍想要把她与这块土地链接。
一个梦想也没实现,一个人也没守护住。
冷风吹过无人小镇,山上树木摇摆。同一阵风在湖面掀起波纹,打碎倒映湖面的阳光,吹到他身上。
太阳融于自身染橘的天空中,失去轮廓。
所有事物皆从远方而来,只在此处停留片刻,又往远方离去,一切皆互相链接。
眼泪流出,失去遥夏那时也没哭泣啊。
越过栏杆在桥边坐下,双脚摆荡的那个空间没有任何阻挡,直直朝下方的湖面延伸。现在这段时光,连接着与遥夏待在湖底的时光、边走山路边斗嘴的时光、在沙滩上彼此凝视亲吻的时光。
泪珠滴落,掉进一片黑影的湖面,立刻不见踪影。
空中响起巨大声响,尖锐、刺耳的声音。
原本只是夕阳空中的小黑点渐渐膨胀,最后在桥面降落。
「狗」摘下那个长吻头盔,红发飘荡。
苍摘下眼镜,用掌心拭泪。
「好美。」
「狗」靠在栏杆上,看着西方天空。
「这幅光景肯定是从几千、几万年前至今都没变吧。」
「这个湖泊七十年前才建成。」
他说完后,「狗」笑了。
「别计较那种细节啦。」
风吹过支撑桥面的钢索以及栏杆,发出声响。
「你来抓我的吗?」
他擡头看站在身后的「狗」。
「我们没有这等权力,那是这个国家警方的工作。」
「明明监视我还敢说。」
「我们可是偷偷来的。」
「狗」双手夹在腋下,露出滑稽表情。
他又喝了水。虽然是自来水,但他觉得大概和那条河在某处链接吧。
「狗」脚踩上栏杆,站在栏杆上,从稍高处低头俯视苍。
「上原苍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谁知道?」
他摇晃水瓶,看着里面晃动的小气泡。
「你有地方可去吗?」
「这里就是我的去处,这个小镇。接下来不知道。」
转动水瓶,里面出现漩涡。
冷风吹拂,夕阳以可见的速度朝山的那头沉下去。
「如果没地方可去,要来我这里吗?」
「狗」静静说出这句话。
「你那里?」
他擡头看她,她勾起被风吹乱的红发。
「提供军事服务的公司,我想要你加入我的小组。」
「就算你说想要我……」
「而且,只要挖来新人,我就有奖励金可以拿。」
「露出马脚了吧。」
他冷笑一声。「狗」跳下栏杆站在他身边。
「你是个好战士,不管什么状况皆毫无畏惧地战斗。我喜欢好战士。」
他从口袋中拿出药咬碎,苦涩味让他唾液直冒。
带给地面每个角落热力一整天的太阳,结束今天的工作离开了,光线也渐渐消失。
他不想要看这最后一刻,闭上眼睛。
风不变,令人傻眼地不变,吹拂湖面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