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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关于来不及对她说的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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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遥夏传达所有心意后,苍感觉一切都结束了。

失去一切后得到她,就故事来说,或许算收支平衡了吧。

所以,当大槻联系他,说遥夏病情急转直下时,比起惊讶、不安,他更先感觉到天明时梦境破灭的不舒服。

他在上学校的暑期课程时看见LYNE的消息,没经过老师允许就冲出教室。想到自己忘记带书包时,他已经搭上海边沿线的电车。大概因为暑假,乘客比平常多。看着窗外海景而发出欢呼的他们、弯腰驼背的魔骸,所有一切都看起来远得与自己无关。就连电车的摇晃也觉得与自己无关。他抓着吊环,手插在口袋里站着。

大槻在医院大厅等他。

「遥夏的状况怎样?」

苍连招呼也没打就直接问。

「现在在诊疗室里。」

大槻边和他并肩齐走边说。

「为什么突然……」

「遥夏这阵子,只要到傍晚都会去海边。她三天前开始发烧,医生说应该是吹到冷风引起的,今天早上就失去意识了。」

两人一起搭上电梯,苍感受到电梯上升时的轻微震动。

他已经两周没见到遥夏了。上周原本要来,但她传讯说「再等我一阵子」,所以苍就放弃了。因此,他不知道为什么才两周,事情会变成这样。

走出电梯,眼前一片骚动。平常只听见医生、护士脚步声的走廊,现在脚步声与人声鼎沸。一群老人家口中唱着什么,并且仿佛裸足踩在炙热沙滩上跳来跳去。仔细一听,他们用特殊节奏吟唱着:「喔喔普鲁登斯、喔喔普鲁登斯。」

苍皱起眉头。

「那是在干嘛?」

「说是在替遥夏祈福。」

大槻搔搔头。

大概是沙也口中的宗教吧。

「请警卫来把他们赶走就好了吧,太打扰人了。」

「遥夏妈妈也在里面,曾经想要赶过一次,结果起了大争执,大声争吵之类的。」

遥夏母亲就在团体里,苍还在住院时曾见过一次。她一头白发且没化妆,看起来和苍的祖母差不多年纪,和遥夏一点也不像。

「他们觉得那样做就能让病情好转吗?」

「谁知道啊,医生还叫这『病房之舞』。」

大槻也一脸厌恶地盯着局外人的「祈祷」。

苍迈出脚步,直直走在走廊的正中央。沉浸在求神拜佛中的这群人根本没有让路的意思,所以他直接穿越。肩膀与手肘碰撞,有人撞到他之后闪开,即使如此,还是没停下口中的祈祷,大声高喊「喔喔痛苦之事降临吧,喔喔痛苦之事降临吧,喔喔普鲁登斯」,跳跃后重重踩响地板。

他根本不相信祈祷的力量。如果祈祷能实现什么,那个小镇的人就不会死,同伴们也不会丧命,就连战役也能获得胜利。

祈祷根本无效。但是,即使明白这点,却也没办法阻止自己祈祷——不曾面临那种状况的人的祈祷,又有多少力量?

有个四十多岁、比身边人还年轻的男人,他穿着灰色西装,手拿神社神官手持挥动的大币(注),声音嘹亮地吟唱祈祷言词,旁边的人跟着唱和。

注:大币或称「大麻」,是神道祭祀中用以祓除的道具之一,于榊枝或是白木棒挂上纸垂或麻苧制作而成。

苍停下脚步,紧盯着男人。男人边吟唱祈祷词边侧眼看他,额头上冒出薄薄的汗水。

突然冒出「想杀了这家伙」的念头。

用比祈祷更微小的心理与身体动作,就能消除这碍耳的声音,比杀死魔骸还简单。

「阿苍,我们走吧。」

大槻碰触他的背。苍从男人身上移开视线,迈开脚步。右手肘内侧留下拉扯的感觉。

治疗室就和动物园、水族馆没两样。

苍站在可以通过玻璃俯视病床的地方,墙壁、地板都漆成水蓝色,如同北极熊或企鹅游泳的水池。

遥夏就沉在池底。管线紧抓着她不肯放,氧气面罩覆盖她的脸遮住表情。工具箱般的医疗推车抽屉敞开,可看见里头的药物。

病床旁的机械上,有四个圆筒转动着。

「那个就是人工心肺机。」

大槻手指抵在玻璃上。

「听说遥夏妹妹身体里到处发炎,几乎所有脏器都失去功能了。」

苍回想起自己躺在那张病床上的事。医师、护士、西装打扮的陌生人就从这个参观室低头俯视他,也看见祖父母的脸。在因高烧与疼痛反复昏迷的短暂清醒时间里,他看见面对自己的脸孔。

他们根本帮不上任何忙。就算看见他们的脸,他的烧也不会退,疼痛亦无法平息。

那时,他无比憎恨站在楼上的人,好想让他们承受自己的高烧、痛楚与痛苦。

「我们走吧。」

他从遥夏身上别开眼,迈开脚步。他根本无法想像她有多痛苦。已经康复的他,早已远离那水底般的地方。

他们分开挡在走廊上的一群人,朝沙也房间走去。

她一如往常躺在病床上。

「唷,别来无恙。」

轻拍她的手,发现她指甲长了。指甲上有直线,凹凸不平,如同长期泡在冰水般毫无血色。平常是谁帮她剪指甲的呢?

「没什么变化就好了。」

他说完,在沙发上坐下,大槻也坐在他身边。

沙也身边的设备、分分秒秒出现改变的监视屏幕、还有插在她身上的管线都比遥夏还少,这表示遥夏的状况比沉睡半年以上的沙也更加危急。

听见祈祷声,他咋舌站起身,关上拉门。即使如此,吟唱还是钻进房里。房门和墙壁都是一整片玻璃,外头明明没有人影,声音却带着确实的存在感待在房里。

他打开电视,提高音量,把祈祷声撵出房间。电视正在播放谈话节目,画面上出现魔骸的身影。

「要不要……换个频道?」

大槻的脸凑上前来。

苍发现自己露出战斗时的表情,吐气,放松脸部肌肉。

节目的评论员不知是作家还是律师,苍在评论员停顿时听见了祈祷声。呼喊着遥夏的本名,称颂着神之名。

「继续说之前没说完的吧。」

他一说,大槻眼下的肌肉抽蓄了一下。

「上原小弟,你没事吗?」

「没事。」想对大槻笑却没办法好好露出笑容,「我觉得说些什么应该可以比较平静。」

只要自己发出声音,就可以不必听到外头的声音。

他也不知道遥夏不在这,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没事。如果她不在这里听他说话,感觉他对她的心意就要冲出口了。

沙也一句话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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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和走在前头的沙也拉开很大的距离。

随着「Cascade Shield」滚下谷底后,沿着谷底往山下走,最后走到横切路面的细小溪流。苍跳到另一边,继续往山下走。

这条路少有人经过,地图上也没画。靠着地图和指北针,他大概能掌握现在位置。

以见惯的山顶为目标测量方位时,一直能看见那个巨大飞行物出现在视线中。「Wild Fire」小队成员被从那里飞过来的「鳄鱼」杀死了。而现在,苍他们三人正朝着飞行物的正下方——湖泊走去。

苍之所以落后沙也许多,是因为顾着遥夏。她从刚刚起就很不对劲,脚步不稳、眼神飘忽,脸色也很差。

苍停下脚步,从背包侧袋拿出水瓶,正当他喝水时,遥夏越过他,可以听见她粗喘的呼吸声。

「补充点水分吧。」

对她这样说,她也没回头。

她的背包一阵摇晃,双手、双膝着地,脸朝着道路外、山谷方向的斜坡伸出去。

她发出快窒息的声音后,一阵呕吐。

苍丢掉水瓶冲上前,替她把背包卸下,虽然已止住呕吐还是轻抚她的背部。她满身大汗,连西装外套表面都能感觉到汗湿。

他把手伸到她的发下,碰触她的脖子,与他的想像相反,那边十分干燥。

「好烫……」

手穿过她的下巴下方,掌心粘贴脖子的另一侧,拇指指腹粘贴她的唇,唇上湿润。总觉得闯入了她不能碰触的地方,他将手从她的发间抽离。

「水……」

她喘气着说,苍从她的背包中拿出水瓶。

「有办法起来吗?」

他伸出手后,她也伸出手,他握住她沾满泥土的手掌,拉她起身。

「稍微休息一下吧。」

苍喊住走在前方的沙也,在并排的背包上坐下。

遥

夏含入水瓶中的水,漱口后吐在斜坡上。

「哪时开始不舒服的?」

「一大早开始,但是刚刚才变严重。」

「我变出长枪时也会发烧,大概是力量的副作用。」

「之前没这样过,因为他们要我们别太常使用力量。」

他们是受人指示来到这里,说是防卫省还什么的组织,将他们送往死地。他们到底掌握状况到什么程度?连那个飞行物体的真面目也知道吗?

「好热。」

她脱掉制服西装外套,卷起衬衫袖子。

「可以夹在这边。」

苍拉拉背包前的松紧带,遥夏张开脚,把西装外套绑在屁股下的包包上。

大开的双腿内侧的白,延续到裙底下的阴暗。发丝落在汗水沾湿的白色衬衫上,发尾的粉红色在她的胸前摆荡。她皱紧眉头、嘟起双唇,明显露出不悦脸色。

如果她是同班同学,肯定是遥远的存在吧。但是现在,他可以用掌心直接感觉她的热度。

苍心里想着,不想死。接下来前往的地方有非常多敌人,但他不想死在那里,也不想让她死。不想让任何人夺走这个热度。

「普鲁,没事吗?」

走在前方的沙也折返回来,苍看见她的脸吓一大跳。

「喂,你那是……怎么了?」

「欸,这个?」

沙也用手背擦拭鼻下后,一片血红渗开。

「鼻血从刚才开始就流个不停。」

沙也面对两人坐下,接过遥夏递过来的面纸,擦拭鼻子和手。

「除了鼻血之外呢?有发烧吗?」

「有点烧。」

「要吃这个吗?」

苍从背包的前袋中拿出退烧药,剥下两片丢给沙也,她立刻配水瓶的水吃掉。

「你也吃。」

他拿给遥夏,但她却摇摇头。

「我不吃世间的药。」

「出现了,世间。」沙也笑着,翻找运动外套的口袋。「如果真如你所说,世间的人都堕落下地狱的话,地狱现在可是人满为患啊。」

「像这样一直不愿意面对正确事情,就是世间众生的特征。」

「好啦、好啦。」

沙也拿出烟盒,叼起一根烟点火。

遥夏站起身,和沙也保持距离。

「我讨厌香烟。」

「我知道。」沙也吐出长长一口烟,「但我喜欢,因为我是世间众生。」

苍拿起背包站起来,丢到遥夏身边去。

「其实我也讨厌香烟。」

「第一次和你意见一致。」

在遥夏注视下,苍耸耸肩坐下来说:

「我也可以去天堂吗?」

「对我来说,比起遥远的天堂,眼前的一根烟更重要。」

沙也用力吸一口气,香烟前端红红燃烧。苍把两颗退烧药丢进嘴里,直接咬碎。

「今天有办法抵达车站吗?」

遥夏站着俯视苍问道。

她们正朝富士谷车站前进,因为「Wild Fire」小队决定的集合地点就是那里。苍也朝那里前进,他打算回自己的小镇,战斗到最后一刻。

他拿出地图,用其他登山路线来推测。

「从这边大概五小时吧。」

一看手表——下午一点半。

「应该没办法在白天抵达,再过一会儿就找地方露宿吧。」

他要收起地图时看见自己的拇指,指腹上沾染些许红色唇彩。苍擡头看遥夏,她看着天空。他偷偷握紧拇指,打开背包的口袋。

因为会很醒目,所以他们没有搭帐篷。

反正不会有人经过,他们就在路上并排睡袋。

苍原本想离两个女生远一点睡,但她们说要预防敌人来袭,所以只好和她们并排一起睡。

他们躺在地上看着星空。点灯可能会被敌人发现,加上沙也和遥夏都不舒服,因此日落的同时,他们都钻进睡袋里。从天而降的白色星光让地面的风变得更冷。往旁边看,从人形睡袋中露出的两张脸并排。

「星星好漂亮喔。」

沙也蠕动身体,戴上眼镜。遥夏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缺一块就是了。」

魔骸的飞行物遮住一部分星空,苍觉得仿佛将夜空挖了一个大洞。

「林间夏令营的时候,我们也两个人溜出营区去看星星呢。」

「对啊,还聊了将来的事情,说『要念同一间高中喔』之类的。」

「那时我完全忘了普鲁是笨蛋。」

三人暴露在夜风中,感觉孤立无援。明明独自在小镇里战斗时也没这种感觉,为什么现在会这样觉得呢?太不可思议了。

「世界会就这样毁灭吗?」

沙也摘下眼镜,揉揉眼睛。

「总有一天会毁灭,这是绝对的。」

遥夏说完后,沙也嗤之以鼻。

「如果真要毁灭,真希望连山林都烧尽。大自然留着却只有人类毁灭,总觉得很不甘心,很讨厌。」

「这就取决于神明的裁量了。」

「但是,最后可以做完想做的事情才死,也就算了啦。照父母意见活着的人生不是很无趣吗?要我们去念好学校、好好思考未来之类的,真的有够无聊。高中也是,和普鲁念同一间高中就好了。」

「但在我们学校,成绩好的人会被欺负喔。」

「真假~果然得感谢我爸妈。」

苍试着想像世界在自己死后的样子,有山、有绿意、有湖泊,遥夏就在那里。

至今从来不曾想像过这种事情,因为家人和镇上的人都死了,只留下自己。自己死后,这个世界的存在与否根本无所谓。

只用自己的五感感受世界的存在根本不够,需要其他人——其他希望在自己死后也继续活着的人。

「世界不会毁灭,我们会活下来。我来保护你们。」

「咦?我们现在被告白了吗?」

沙也像毛毛虫一样蠕动身体。

「在星空下告白,这可是到目前为止气氛最棒的告白呢。」

遥夏擡了一下脚。

有东西沙沙接触睡袋表面,是掉落的杉叶。落在那个小镇里、落在埋葬美森的地方、落在遥夏和沙也身上。那也落在苍的鼻子上,他用力吹掉。

走下山路,来到车道上。

虽然一大早就行动,但速度迟迟无法提升。遥夏仍然吐个不停,沙也的鼻血也止不住,结果一直到下午才下山。

看地图,可知这里是苍家前方道路西边的县道,要往富士谷车站去,越过一座矮山是捷径,但两个女生的体力可能撑不了,所以他们决定南下朝湖泊沿岸的国道去。

苍边咬退烧药边走,身边的氛围和小镇相仿让他平静下来。道路右手边有河流。他的身体状况虽然微烧但没问题。

「还真宁静。」

沙也看着道路两侧说,这里没有能让魔骸隐藏巨大身体的地方,也没有东西从天空飞来的迹象。

走上国道后,就成了从正下方仰望湖上飞行物的状态。圆形黑影覆盖天空,底部没有轮廓也没有突起。遥夏说是「幽浮」,那确实与电影中出现的飞天圆盘相似。

魔骸是从外太空来的吗?但也不可能去问他们。

抵达富士谷车站已是傍晚时分。走进国道旁的小路后,就能从建筑物间的缝隙看见夕阳。那肯定照亮了湖面,将浪头照得闪烁白光吧。那幅模样清楚浮现在苍的脑海中。

他们从远处观察车站,只有自动验票闸门与窗口,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重新再看,这真的是个很小的车站,把它卷进战斗中都让人于心不忍。

车站邻接观光服务中心,如果真有人,只可能在那里。

「我去看看。」

苍要沙也和遥夏待在原处后迈出脚步。不能排除魔骸抓住哪个先抵达的人,在里面埋伏的可能性。

他右手变出标枪,用双手拿着,压低身体穿过站前广场。

爬上楼梯,朝车站内窥探,没有人影。他接着前往左手边的观光服务中心。

自动门上锁了,玻璃那头一片黑,额头贴在玻璃上凝视也看不见东西。旁边有公厕,他也进去看了。

苍隐约预感会是这么一回事,应该没人从天空飞来的「鳄鱼」们的突袭下逃走吧。

即使如此,还是继续察看这地方的理由,是对什么也没做到就逃走感到自责。如果没人来到这里,就得要亲眼看到没有人来的这个结果。

他钻过没关上的自动验票闸门,朝窗口看,里面空无一人。柜台那头,各种工具靠边排整

齐,感觉明天随时能重新开始工作。

苍擡头看天花板,长长吐出一口气。果然没人来,只有他们三人活下来。

突然想起车站内有无障碍厕所,这个车站里能藏人的地方只有那里。

转过头看背后那扇门时,视线角落有个怪异感,他往那边看。

隔开车站与轨道的铁网上,绑着几片张贴海报的木板,木板间看见人脸。

「呜哇!」

苍吓得倒退一步,手上的标枪不是拿来攻击,而是撑在地上避免自己跌倒。

她紧紧盯着苍看。

「上原?」

「啊,那个……你叫什么啊?」

「三国,三国花莲。」她爬过铁网站在苍面前,「我的『Probe』侦测到你们来这里了。另外两个人呢?」

「在附近。」

苍观察和他并排行走的花莲。脏污的羽绒外套袖口破掉,白色羽毛跑出来,可以看见衣服下的手腕包着绷带。

「你受伤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长出一颗一颗的东西,一直流血,还发烧。」

「我有退烧药。」

「要说药,我们有成堆的药。」

花莲有点嘲讽地笑了。

在山上虽然一起行动,他们却没说过话,所以现在走在一起总有点尴尬。也或许是他目击了她半夜露天做爱吧。

「那个,小渊……他在我眼前被杀了。对不起,没能救他。」

「我和那个人也不是那种关系啦。」花莲绷紧脸,「那只是当下的气氛影响。你看到了对吧?」

「欸?没有,我没有看到啦……」

苍搔搔后颈。

「你呢?跟遥夏做了吗?」

「欸?什么意思?」

「你喜欢她吧?超明显的。」

「『Probe』连这种事情也能察觉吗?」

「看就知道了啦。你看着遥夏的眼睛,完全就是爱心啊。」

花莲失笑,苍擡起手用力揉眼睛。

和藏身建筑物后的沙也、遥夏会合后,花莲看见两人,露出松一口气的笑容。

苍盯着遥夏看。自己的眼睛真的变得那么奇怪吗?他不知道。

发现他的视线后,遥夏皱起眉头。

「干嘛?」

「没有……」

苍别开眼,花莲喷笑转过头去。

越过站前广场后,那里曾是他的战场。修介被杀死时的房子屋顶和墙壁仍维持遭破坏的样子,如同博物馆的展示品,将日本现代生活暴露在外人目光下。埋葬美森处,泥土比旁边还黑,一眼就能认出来。

没看见魔骸的尸体。明明那样砍碎、四散了,却连一点肉片、碎骨都不留。

穿过平交道,花莲朝着诊所前进。那是苍刚生病时,人多到根本进不去的地方。

拉开玻璃拉门,穿过候诊室。并排在窗台上的玩偶们,用着褪色的脸庞看着苍等人。

沿着走廊走,右手边是诊疗室,四周飘散着药品气味。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摆着好几张床。

「什么啊,你还活着啊。」

大和田由一单脚抱膝坐在床上,伸直的脚上缠着绷带。

「脚还好吗?」

沙也走近他身边。

「被他们那个很像雷射的东西扫到,没什么啦。」

这样回答的由一却一脸土色,身上的毛绒外套衣摆有泥土脏污,可以看见卷起衣袖的手臂上有水泡。

「你干嘛一副要去爬富士山的打扮?」

由一看着苍的标枪笑,苍也看向自己的标枪。把它撑在地上,看起来确实很像富士山登山者会用的登山杖。苍佩服他形容得真是贴切。

长枪那头有什么东西,有个巨大的东西缩在那里。

眼睛聚焦的同时,苍几乎要窒息了,双手握好标枪,压低身体。

「喂,那家伙——」

「等等,别冲动!」

花莲连忙挡在他面前。

「喂、喂,可别杀了他,我们好不容易才带过来的耶。」

由一用着莫名轻松的语气说。

魔骸就在长枪前方、房间角落,弯曲他巨大的身体,看起来很拘束。细绳将他的双手绑在身后。

苍放下长枪。

「你们特地从那座山上带下来了啊……」

「因为这就是我们的使命。」

花莲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看。

「结果还是带大的过来了。」由一一笑,伸直抱着的那只腿。「小的不知道怎样了,被他们回收了吗?」

「和襷木先生联系上了吗?」

遥夏在旁边的床铺坐下。

「没,没人接听,虽然无线电有接通。」

「怎么一回事?那边也遇袭了吗?」

「谁知道,只能确定状况不太好。」

由一无力笑着,遥夏嘟起嘴,似乎在想些什么。

「总之先去山的那头看看吧,这样一来就能知道什么了吧。」

沙也把背上的背包放在床上,拿面纸擦鼻血。

苍朝窗边走去。花莲想阻止他,他伸手制止。

低头的魔骸发现他靠近,擡起头来。他靠近看魔骸,魔骸小小的眼睛不停眨眼。眼睑比旁边鳞片色浅,鼻子前端有纵长的鼻孔,呼吸时都会开阖。胸口没有发光,大概是理解就算想用这个沟通,对方也不懂吧。

他一点也不了解魔骸,却杀了无数魔骸,现在又说需要留这一个活命。生命会因为时间、地点而有不同意义,苍觉得要是能更简单一点就好了。

「哇,我的脚超臭。」

遥夏坐在床上脱鞋。

「谁叫你要穿乐福鞋。」

沙也坐在对面的床上,把面纸塞进鼻孔。

苍背靠在墙壁上,顺着墙壁往下滑坐在地上。魔骸看着他。苍虽然瞪着魔骸,但魔骸似乎不理解眼神的涵义,毫不客气地继续看着他。

诊所似乎有事先储藏物资,有丰富的水和食物。

日落后,他们拉上窗帘避免外面看见屋内的光,开始准备食物。他们围坐在两个卡式炉旁边,各自戴上头灯照亮手边。

「好久没吃热食了,好开心喔。」

撕开方便面盖子的沙也相当兴奋地说着。

用露营锅煮滚水,倒进方便面容器后,遥夏拿空的马克杯压在盖子上。

「咦?普鲁,你固定盖子的胶带呢?」

「和塑料套一起丢掉了。」

「哇,这女人有够随便,我不行~」

因为热水不够苍用,他又把露营锅放回卡式炉上。

大家一同等待方便面泡好,这一幕看在苍眼中显得相当庄重。看着炉火的眼神,仿佛追悼死者;紧握匙叉的手,像是对着神明祈祷。他想着,远古的人类应该就是这样度过夜晚的吧。但他们现在围绕的不是火红的营火,而是瓦斯炉的蓝火。头灯的LED光芒将人影照映在墙上,那也相当清楚,完全不会摇晃。

「上原啊,」坐在正面的花莲把玩手上的汤匙,「是这个镇上的居民吧?」

苍点点头,头灯上下摆荡,照映在那头墙壁上的花莲身影一度变淡又再次变深。

「家人呢?」

「因为这个病死了,邻居们也全死光了,高中同学大概也都死了。」

墙壁上的影子摇晃。

「你是为了复仇而战吗?」

「对。」

「还真伟大。」由一手撑着地板,往上挺胸。「跟英雄一样,拥有宿命之类的。和我们完全不同呢。」

「不可以嘲笑人家,那可是相当伟大耶。」

遥夏瞪着由一。

「所以我说了伟大啊,又没有嘲笑他。」由一用鼻子吭声冷笑,「别说那个了,已经三分钟了吧?」

他撕下方便面盖子,拿起匙叉搅拌。

沙也吸食方便面,热气将她的眼镜染成一片白。

「我只想着,想拿这个力量对怪兽攻无不克而已,也没有资格说人。」

苍不觉得自己伟大,只是在那个小镇出生、长大,然后疾病在那个镇上蔓延,接着魔骸出现,所以他才挺身而战。特地从外面来镇上的「Wild Fire」小队成员才更伟大。死去的人,肯定也有各自的梦想与目标。为了和自己无关的人而置身危险中,苍根本学不来。

热水煮沸后,把水倒进方便面容器中。遥夏没有拿起来吃,只是看着苍,他努努下巴要她赶快吃。和别人吃饭就是这点麻烦,因为讨厌这样,在输电铁塔下露营那晚,他也没和其他人一起吃饭。

那时明明有大

约二十人,现在只剩五个人。一想到过世的人就让他难过,骚动鼻子的香气中混杂着罪恶感。为了活下去的行为伴随着愧疚。

他突然转过头去,魔骸横躺在影子深处。

「你们给他吃什么?」

「有给他水。」花莲回答。

苍站起身,翻找堆在房间角落的物资,拿出叉子和瓶装水,也拿起放在地上的方便面,朝窗边走去。

「喂,你可别多事啊。」

由一说完,苍转过头去。

「你们不是要活着带他回去吗?如果他饿死了,不就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解开魔骸的束缚,在靠着墙壁的魔骸前撕下方便面盖子,小眼睛追着冉冉上升的热气跑。

「用这个,这样吃。」

示范该怎么用叉子吃面后,苍把它们递给魔骸。金属覆盖的胸部发出红、蓝光芒。

「水也放这边,要喝喔。」

苍打开瓶装水后,放在床上。魔骸用指尖捏起叉子,卷起面条送入口中。

苍回到火边,遥夏递给他新的方便面。

「给你,番茄口味,你喜欢这种女孩子气的东西对吧?」

「谢谢啦。」

他接下后打开包装,撕开盖子后,把锅中剩下的热水倒进去。

「啊,我原本打算拿来泡饭后的咖啡耶……」沙也用匙叉尖端刺起小虾子,放入口中,「算了,无所谓。」

由一和花莲从苍身上别开眼,默默继续吃面。

苍想着又是一个人的晚餐了,但也觉得这样一来就不用感受罪恶感与愧疚。

热醒。

苍满身大汗,头好痛,关节也好痛,就跟刚发病时没两样。

踢掉棉被,身体热到都要在黑暗中燃起火焰。他拿起放在枕边的宝特瓶喝水,因为室温低,水冰得牙痛。

他从口袋中拿出退烧药咬下,用水冲淡口中苦涩。

一翻身,床就发出嘎吱声。诊所的床是用铁管接起来的便宜东西,吵得要命。因此,昨晚也不太能入睡。

魔骸拘束地弯曲身体缩在房间角落睡觉。苍感觉自己在作恶梦——竟然与发誓要全杀光的家伙在同一间房入睡。

淡蓝日光隐约从窗帘缝隙照射进来,打开手表的冷光,时间是凌晨五点半。

感觉有东西在动,苍慢慢转过头。

遥夏起床了,穿上西装外套走出房间。

等了一会儿,苍也离开床铺,想穿鞋时踢到标枪。发烧和头痛似乎是从昨晚就一直变出这东西的副作用。

苍捡起标枪,追在遥夏身后,走廊那头传来她的声音。

走廊中段的候诊室附近有洗手间,那里传来低呕声。

苍转身回去拿了一瓶新的瓶装水。

遥夏一脸苍白从洗手间出来。

「还好吗?」

苍递出瓶装水。

「嗯。」

她接过水,漱口后吐在厕所里。

「还想吐吗?」

「嗯,但没事。」

打算迈开脚步的她突然脚软,宝特瓶掉到地上,苍抛下标枪抱紧她的身体。

「好臭。」

她的声音在苍的锁骨凹陷处响起。

「你也是。」

靠近一看,她的头发油腻、黏成一团,早已没有刚见面时的香甜气味。即使如此,她身上的气味还是与其他东西完全不同。脸颊靠近她的头,吸满她的发香后,感觉身体都要发出喜悦之声。

她的鼻子如钩子般挂在他肩上。往他身上靠的脸颊与胸部的柔软,更凸显出他身体的粗野。通过衣物传出来的热度告诉他,两人有着相同疾病。

「今天能走吗?」

因为嘴巴就在她的耳朵旁,自然变成低声细语。

如果要走国道朝东京前进,就得越过大莲实峠的发夹弯,步行距离漫长,而且四周空旷无物,或许会被魔骸发现。

如果走山路越过菰岳峠应该会更快。这条路是以前的干道,大概是最短距离。

从这里走到山路要一个半小时,越过菰岳峠要两小时。

「可以走。」

遥夏也轻声回答。

「如果你走不下去了,我背你。」

「不用啦,不需要。」

「我说过吧?说要保护你。」

「你是杀戮者,守护者是我,我会保护大家和世间众生。」

「世间众生先别管了,你先保护好你自己啊。」

苍说完后,遥夏擡起头。

「从小,大人一直对我说世界要毁灭了,妈妈、师父、师兄们,大家都这样说。所以我一直好害怕,我和教会的人、世间众生,大家全都要死了。」

她直直看着苍。苍的掌心感受到她不怎么有肉的单薄肩膀,这让他轻易想像出年幼的她——害怕死亡与毁灭,不停颤抖的她。

「拯救大家也是拯救我自己,拯救恐惧世界毁灭的我,拯救想着反正迟早有一天要毁灭,于是自暴自弃,毫不珍视自己、家人与正确教诲的我。」

「所以带那个魔骸回去后,就能拯救大家吗?」

「对。」遥夏点点头,「只要研究那个,肯定就能明白疾病和魔骸的弱点等等。我虽然没有消灭所有魔骸的力量,但还能帮上这个忙。」

「这样啊。」苍也点点头,「嗯,或许是如此。」

苍完全不懂她的意思。今后,不管两人变得多么亲密,有些事情应该一辈子都无法互相理解吧。

这样也没关系,他们现在正打算朝相同地点前进——往东边去,越过山林。

而且拥有相同梦想——消灭魔骸。

除此之外,现在的两人不需要其他。

遥夏盯着她刚刚还靠着的苍的肩膀。

「对不起,沾上鼻水了。」

苍拉拉风衣。

「反正都脏了。」

遥夏低下头,自己领会了什么,轻轻点头。

「你说要保护我,我很开心,谢谢你。」

「嗯。」

她抽离身体,气味与体温都从苍手中离去,只有视线纠缠着没分开。

宝特瓶掉在地上。

「啊,水。」

「嗯。」

当苍要把水递给她时,突然停下动作。

有什么动静。

「怎么了?」

她一脸诧异。

苍转头看医院门口,毛玻璃那头只有隐约带着灰蓝的朝日,没看见可疑的影子。

他擡头看天花板,凝视一段时间后,听见「叩咚」的沉重声音。这间诊所是平房,如果真有什么,那就是在屋顶。

遥夏也凝视着天花板,苍靠到她身边,对她咬耳朵:

「把其他人叫起来。」

她点点头,悄声走回放病床的房间。

苍藏身在附近的诊疗室里,微微探出头看着门口。

门板上的毛玻璃边缘隐约看见巨大黑影,那不可能会错认为人类,是大到动作迟钝的家伙,杀了人也无所谓的蜥蜴头。

他握住标枪确认触感,从这边到门口有五公尺,用丢的也能丢到。

环视诊疗室一圈,里面摆着一张连翻身也难的小床,桌上有电脑和文具。看见里面的流理台,他突然觉得口渴。

视线停在桌子旁的推车上,他拉过推车,拿起托盘上牙医用的口腔镜。

将镜子伸出走廊、调整角度后,可以清楚看见门口。两片拉门重叠的地方有个发光的东西伸进来,慢慢画圆移动。看来他们正打算要切开玻璃。

苍深呼吸。前一阵子突袭了他们的住处,这次换成他们来偷袭了。但现在,苍也在埋伏准备偷袭的他们。彼此的立场没有什么绝对,打算杀人者反被杀,不想死所以杀人。

苍又变出另一把标枪,放在地上。

镜中看见整个锁头被挖空,大手钻进洞里打开门。

魔骸从门口爬进来,这个建筑物对他们来说太小了,蜥蜴的脸占满小圆镜。

苍冲出走廊,掷出标枪,刺中魔骸的同时默念「消失吧」。魔骸炸飞后化作血花与肉片,从天花板到地板一片湿。

跟在后面的敌人开枪。那和之前不同,是连续射击的攻击。爆炸声响起,光线一闪一灭。

躲在阴影处的苍只伸出手抛出标枪,刺中墙壁后引爆,枪击一瞬间停止。

第二根标枪看准目标,刺进从大门阴影处看这边的魔骸肩膀,炸飞他的上半身。

苍跑出走廊,背对门口往前跑,背后传来枪响,烧黑天花板。

前方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苍右手变出「Bloodlet La

cet」,冲进房间里。

窗帘陷入火海,火焰波及旁边的床铺,白烟充斥房间。

他和正面的沙也对上眼,她手拿大剑,藏身床铺后面。

「那些家伙从窗户进来,大和田挡住他们了。」

遥夏变出「Cascade Shield」,待在窗户对面的墙边,逮到的魔骸和花莲也在里面。

由一从泡泡后面射箭,「Nitro Aerial」的火焰形成屏障,阻止敌人入侵。

「喂,大门那边怎样了?」

由一朝苍大喊。

「暂时挡住他们,但应该还会再来。」

「好,交给我。」

由一拖着脚走到苍身边,坐下朝走廊射箭,火焰屏障遮住视线,看不见大门。

「多亏抓住那个魔骸当俘虏,我们才得救,因为他们没胡乱丢炸弹进房里。」

「欸,不觉得敌人的攻击结束了吗?」

沙也把剑尖插在地板站起身。

苍转过去看花莲问:

「附近有敌人吗?」

在「Cascade Shield」中的花莲掌心朝上,「Probe」的针就在她的指尖旋转。

「到处是敌人,数也数不清,我们完全被包围了。」

苍看向窗外,庭院的树木熊熊燃烧,没看见魔骸。

他们不可能就这样退缩,敌人的下一招是什么?

苍突然想起方才的事。和遥夏在一起时——屋顶上的脚步声。

苍擡头看屋顶。有什么东西在动,无数个脚步声。

「要从上面来了!」

天花板崩落,两个魔骸掉下来,一个掉在地板上,另一个掉在沙也藏身的床铺上。床铺承受不了,被他压扁。

「呜喔啦啊啊啊啊!」

沙也挥动大剑,砍在床铺的魔骸身上。魔骸的手臂、身体和手上的枪都被斩成两半掉在地上。另一个魔骸举枪对着沙也,但她速度更快,从正面朝脸砍去,一击落地,将魔骸砍成两半。

「这些家伙也太弱了吧~」

沙也笑着,一道鼻血从她的鼻子流下。

苍往上看,脚步声没有停歇。

天花板又爆炸了,水泥块从天而降,沙也抱住头。

两个魔骸掉下来,这次落在遥夏他们身边。

一个压低姿势拿枪对着苍。

苍把「Lancet」插在地板上,引爆后身体也随之浮起,飞过魔骸头上,抓住他们凿空的大洞边缘,眼下的敌人跟不上他的动作。

空着的手也变出「Lancet」,他跳下去刺中魔骸肩头的同时引爆。血如涌泉般喷出,肉片四散。

旁边的魔骸试着拿好枪,但苍用新的「Lancet」横砍过去,斩断魔骸双手。苍跳到挣扎的魔骸身上,划过魔骸脖子,颈骨断裂,苍接着用手扭断。切面流出的血沾到「Cascade Shield」,里头的遥夏露出厌恶表情。

苍把割下来的头从天花板的洞往外丢,这是给魔骸的消息——进到这里来的全都会死,做好觉悟再进来。

他和泡泡中的遥夏对上眼,发现她眼中露出怜悯神色。正如她所说,她是守护者,而苍是杀戮者。苍引爆「Lancet」后,露出没沾上血污的手。

「下次就换我了。」

沙也绕过床铺跑过来,大概是踩到地板的血洼,滑了一跤跌坐在地,想去帮她的苍也滑一跤,他抓住床铺,两人对上眼后,都好笑地大笑出声。

「还好吗?」

他伸出手,沙也原本想抓住他的手,却犹豫了。

「别碰我比较好。」

「为什么?」

「我手上有『Septic Death』的毒液,因为我没时间穿上防护衣。」

一看,只见她的手红肿,跟造型气球没两样。大剑的剑柄闪烁水光。

「会痛吗?」

「有一点。自己说也很奇怪,这力量超不方便。」

她把剑插在地上站起身。

「你的身体还好吗?」

「有点发烧。」

「只有那样算没事吧。比起那个,不觉得肚子饿了吗?」

「饿了。」

他们从一旁堆积的物资中拿出巧克力棒,沙也拿床单擦完鼻血后咬下一口,苍在咀嚼时把退烧药丢进口中,中和味道。

「啊~好想抽烟喔。」

「午餐要怎么办?在山上可以用火就好了。」

吃完一根巧克力棒,喝水后吐了一口气。

「喂,你要吃吗?」

苍也问由一,他直盯着走廊那头看,头转也不转。沙也边吃糖果边穿上防护衣。

「你们为什么能那么冷静啊?太奇怪了吧。」

花莲说。苍也问她要不要吃巧克力棒,但她摇摇头。人质的魔骸恐惧着同伴流了一地的血,缩起身子。消除「Cascade Shield」后的遥夏蹲在房间角落呕吐。

「普鲁,喝点水吧。」

沙也说着,拿起水要走过去时,头顶传来骚动。

远方响起吸尘器运转的声音,越来越近。

「会飞的那个来了啊。」

沙也把连身工作服造型的防护衣拉链拉到脖子。

『建筑物里的人——』

声音响起,苍等人面面相觑。

仿佛通过麦克风传来的声音,音调高昂,听起来像女人的声音。

苍从天花板的洞看向天空。看不见声音的主人。

『从里面出来,并释放我们的同胞,如此一来,我们就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

声音感觉并不带刺,反而像温柔劝说。

「她在说日语耶。」戴上口罩后,沙也的声音闷在里面,「该不会出现他们其实是人类的结局吧?」

「饶了我吧。」花莲皱起脸来。

「那么,要怎么办?」苍轮流看她们的脸,「要如魔骸所说的乖乖出去,还是要继续固守这里?」

「固守是在知道援军即将抵达才成立吧。」

只从防护衣帽子和口罩间露出眼睛的沙也如是说。

「或许会来啊。」

闻言,沙也冷哼耻笑遥夏说出口的话。

「不会来吧,无线电也无法接通,他们怎么可能知道现在这个状况?」

「襷木先生肯定会有办法。」

遥夏的脸比刚起床时更加苍白。

「那个襷木到底是何方人物?」

苍提问。遥夏没有回答,沙也代替遥夏开口:

「政治家啦。众议院议员,这次事件的负责人。」

「他明明说会全力支持我们。」花莲摸摸额头,「结果只是出一张嘴。」

「还不知道啊,他说不定正为了我们努力。」

遥夏激动地反驳,沙也拉起橡胶手套的束口,发出「啪」一声。

「我打从一开始就觉得那个人无法信任,因为他说出口的话语轻薄没重量。但是啊,那个政治家是年轻帅哥嘛,普鲁可能很喜欢吧。」

「才没那回事!」

遥夏嘟起嘴,苍侧眼看着她,胸口些微刺痛。和他不认识的男人见面时,遥夏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他还完全不了解她。

「谈论不在这里的人也不是方法,先想想现在该怎么办。」

苍说着,环视房内,刚刚躺的床已经埋在瓦砾堆中,天花板掉落,残存范围还比缺失范围小。地上的血开始干涸,鞋底黏答答。

「这样下去,我们和建筑物都撑不下去。」

「所以要听他们的话,从这里出去比较好吗?」

花莲一问,苍点点头。

「我也投出去一票。」沙也微微举手,「宽敞一点,『Septic Death』也比较容易战斗。」

「出去了就有胜算吗?」

花莲问,苍看着在旁边缩成一团的魔骸。

「我们手上有人质,拿这当盾牌越过山去吧。只要进入东京就有其他人,大概会有办法。」

「如果没有办法呢?」

「那就是世界毁灭之时吧。」

苍说完自己笑了。他看遥夏,遥夏没有笑容。

「那我也赞成出去。」花莲戳戳魔骸的手,「虽然被完全包围,但只要拿这家伙出来用,还有机会吧。」

「我反对。」

背后传来声音,苍转过头去。

由一背靠在墙上瞪着苍。

「反对?那你也提个应对方案啊。」

苍说完后,由一离开墙壁往这边走,拖行的左脚趾尖泡在

血洼中,在干燥的地板上画出一条血痕。

「没有什么应对方案,只是不想受你指使而已。」

「你是怎样?」

苍心想,都这种时候了还说什么无聊话,打算推开他,但他挥开苍的手,反过来抓住苍的衣领。

「我看你不爽啦,明明后面才来,却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

苍十分困惑。没什么后面才来,他人一直都在这里啊,就只待在这里。

由一的吐息从牙缝流泻,唾液随着他每次吐气变成白色泡泡。

「我也理解你自以为是的理由。你有战斗的理由,父母因病死亡,所以想要报仇嘛,『原来如此啊』的感觉。我遇到相同状况也会有同样举动,这理由太正当了。但是,我也有我的理由。和你比起来可能没什么,但我在电视上看见生病的人,也打从心里想着要帮忙;知道魔骸的事情后,也想要杀了他们。不是想出风头或想当英雄,而是真的那样想。」

他放开苍的衣领,卷起毛绒外套的袖子。

「但是你看,这是怎样?你使用力量的后遗症只有发烧,我却是这样。」

他的手腕上有好几个大水泡,比昨天还严重。手臂内侧柔软肌肤上的浮肿涨满液体发亮,有的破裂流出混杂血液的组织液,腐臭味直击苍的鼻子。

「这是怎样?太奇怪了吧。我只是稍微用一下『Nitro Aerial』,全身上下就变成这样,痛得不得了,只是衣服摩擦都让我想大叫。为什么?我明明也很努力啊。这也太不公平了,你光是居住地点就比我有利,还有动力,一个人也能战斗,后遗症也轻。我住的地方不好,即使如此还是很努力,好不容易才战到这里,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打从一开始就注定我不行,我会输给疾病。可恶,这什么嘛,为什么世界这么不公平。」

由一流下泪水。

苍无法理解他说出口的话。苍不认为自己很特别,只是因为陷入这种状况才战斗。如果真要论公平不公平,他才想要大声主张自己遭受不公平的对待吧。

由一双眼通红瞪着他。

「你从一开始就一副了不起的态度,瞧不起我们,我看得出来。」

「才没那回事。」

「谁知道啊。」

由一转过头,拖着单脚离开。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厌恶着「这家伙在说什么话啊」,却也仿佛看见过去的自己。瞧不起谈论梦想的人,但也有一部分仰慕他们,认为他们和自己不同。将他们视为特殊的存在,根本没思考过,他们也可能是无法逃脱而身处那种状况。

梦想不能由自己选择。某天,突然阻挡在前途前方,不由分说扭转人类的命运,人也可能因此死亡。

和疾病没两样。

周遭的人开始准备离开,苍也打算动起来却动弹不得。呼吸窘迫、脚麻、发烧,他从口袋中拿出退烧药咬碎,好不容易才踏出一步。

用口腔镜窥探外头,没看见敌人的身影。

苍看了一眼跟在他后头的人才钻出大门,诊所外与平时并无两样。正面是停车场,左手边是隧道,右手边是平交道。天空开始泛白,风很冰冷。

没看见敌人,但感觉近在身边。一如往常的风景却与平常不同,正被病原菌般看不见的威胁侵袭。

他用右手上的「Lancet」划过地面,空着的左手抓住背包提环,得用自己的力量在敌人中开出一条血路才行。

耳边隐约听见的声音逐渐变大,他擡头看天空,在头上盘旋的黑影以直立姿势滞空,慢慢下降。黑色铠甲,三叉戟,前端很长的头盔——是那个「鳄鱼」。

那东西站在苍面前。在同一个平面上,可知对方的身高与苍相仿。两人距离约三公尺,是持「Lancet」可以冲上前的范围,同时在对方武器的攻击范围内。

「我们的同胞在哪?」

「鳄鱼」问,明明戴着头盔,声音却很清楚,大概是免提器发出的声音。

苍用手朝诊所打暗号,伙伴们从建筑物走出来,最前方的沙也用大剑抵着人质的魔骸,要他蹲下。

「啊,果然是那个『狗』耶。」

遥夏说完后,沙也转过头去。

「狗?那个形状怎么看都是鳄鱼吧?」

「欸~是狗吧?」

遥夏口中的「狗」胸部闪烁红、蓝光芒,人质魔骸的胸口也闪烁着光芒,苍惊觉后指着人质。

「让他转过去。」

花莲敲敲魔骸的手臂要他转身,他被绳子束缚的手转而朝向苍。

苍瞪着「狗」。

「别擅自交谈,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吧?」

「狗」稍微擡起下腭。

「我们有使用翻译程序。」

女性声音似乎是程序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无法听取其中感情。

苍挥动「Lancet」在空中画出小圆圈,思考能否杀死眼前这家伙。杀死不会说话的蜥蜴也不会心痛,但能与对方对话时又如何呢?如果对方求饶,自己或许会因而踌躇。

「狗」往前走一步,被趁虚而入的苍立刻绷紧身体。

「我们是维拉克,从遥远星球而来。」

苍观察外星人的全身。金属铠甲表面有雾面处理,朝阳照射下带着微光,浮在头盔表面的几何学模样动个不停。虽然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却能看见自己的身影、听见自己的声音。

「看吧,果然是幽浮。」

「得对普鲁从头说明幽浮的定义才行呢。」

遥夏和沙也对话着。

苍朝「狗」举起「Lancet」枪尖。

「那么,维拉克小姐,你的——」

「不对,维拉克是我们的总称,我的名字叫梅姆,梅姆·卡拉·扬特。」

「谢谢你仔细说明。」

「也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我拒绝。」

苍说完后,「狗」伸出手。

「那么,继续刚刚的话题。」

「你的同伙在哪?我们被你们包围了吧?」

「狗」朝周围看,苍也警戒着对方的动作转过去。只见魔骸陆续现身,从建筑物后方、树林中、隧道上方——见惯的小镇风景被魔骸掩埋,无数枪口朝着他们。

「那么,接下来换我们说话了。」

「狗」不理会苍的震惊继续说。

「放开我们的同胞。」

「我拒绝。」苍摇头。

「如果你放开我们的同胞,我们就保证你们的安全。」

「我们无法信任你们。」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往东方去。在这之间,你们只要攻击我们,这个人质就没命。」

「东方是要去东京吗?」

「你知道得真多呢。」

「我们的使节团现在就在那边,正在和你们的政府对话。」

「……对话?谈什么?」

「关于被你们所杀的我们的同胞。」

空气一瞬间变得紧绷。头盔下方,「狗」大概露出十分愤怒的表情吧。

苍反而擡高下腭,挺出胸膛瞪着对方。

「我们确实杀死了你们一些同胞,数也数不尽。但你们也杀了许多人,散播疾病,把镇上的人——我的父母及朋友们都杀光了。你们就算被杀也不能有怨言吧。」

「我们也听说疾病的事情了。」

「狗」的声音仍旧没有抑扬顿挫。

「但我们也不理解其中原因。」

「别装傻!」诊所方向传来怒吼。转头一看,花莲手指着「狗」说,「就时间点来看,原因就只有你们啊!」

「早知道你们是要来毁灭世界的恶魔!」

「反正是用了生化武器之类的吧。」

沙也和遥夏也异口同声地责备「狗」。

「狗」转过头看着她们开口:

「没那回事。我们第一批来到这星球的同胞,根本没想要危害这个星球的人类。他们不可能带着生化武器,他们是难民。」

「什么……?」

苍盯着「狗」的脸,但对方的头盔上根本没有任何得以读取感情的东西。

「他们是因殖民星的气象异常而逃出来的难民,由于太空船在中途故障,才会迫降在这个星球上。」

「狗」握紧持三叉戟的手后又慢慢放松。

苍想起在深山时的事情。野泽说「隔壁那座山有树木倒下的痕迹」,那是太空船迫降留下的痕迹吗?

苍回想他杀死的魔骸——只拿着单发枪的那些魔骸。少数人来侦查小镇,在山路上设置警报设备,在深山里搭帐篷生活。那和今天早上袭击诊所、现在包围他们的魔

骸都不同。

苍杀死的家伙都想要活下去。与希望在空无一人的小镇中活下去的他相同。

苍拉下风衣拉链,自己身体散发出的血腥味让他无法呼吸。右手的「Lancet」好沉重。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怎么可能相信?」

「狗」听到花莲这句话后转过头去。

「你们的政府应该会在近期宣布吧。」

遥夏和沙也彼此对看。

「如果是难民,我们不帮忙不行吧?」

「比起那个,疾病的事情怎么了?」

苍觉得她们好遥远。她们不是受愤怒与憎恨驱动,不曾体会苍这种从心里深处、从每一滴血液涌上杀意的感觉。

因为他有,才能毫不痛心地杀掉好几个魔骸,可以闭上眼当作看不见可能被杀的恐惧。

但她们不同,她们是受人指示来到这里。就这点来说,她们不如苍,也很可怜。

「他们——」苍用左手指着遥夏等人,「是政府的人要他们来的,只是要他们活捉你们的同伴,所以他们不需要负责。如果你们正在与我们的政府对话,问政府就知道了。」

「狗」摸着自己的侧脸。

「你们的政府说,这个小队与他们无关。」

听到这句话,诊所前的人开始骚动。

「什么?那什么意思?」

「你再去问一次襷木先生啊。」

「那个人果然无法信任。」

战争已经脱离苍的掌握,接下来就由政府、星球之类更巨大的东西接手了。既没有从拿命拼搏中解脱的喜悦,也没有杀光魔骸的梦想被剥夺的悲伤。就像坐在冬阳下,即使感觉这份温暖是仅属于自己的贵重之物,但终究会在春天来临后,将这份温暖平等分给所有人。与这相同,苍只觉得这仅代表时间过去了而已。

将战争发展交给巨大之物后,他的手上只剩下微小之物。独留在任谁也不会多加留意的小镇的这条生命——他现在该守护的,只剩下这个。

「我们讨论一下。」

他指着同伴如是说。

「我知道了。」

「狗」将三叉戟尖插在地面。

苍看着对方,往后退到诊所前。

同伴们明显意志消沉,反而是俘虏的魔骸看起来更冷静。

「要不要把这家伙还给他们?」

苍问完后,一群人只是低头不语。大概是被襷木这个人抛弃让他们大受打击吧。

受他人指示做事的结果就是这样,和自行开始的自己不同。

说他「一副自以为是」的由一,大概是看穿了他这种想法。

「就算把这家伙带去东京,到了那边,只要有人过河拆桥地说『根本没有人要你们带他过来』,就不会有人保护我们。我不相信在东京的家伙。与其费尽千辛万苦去一个不信任的地方,我宁愿选择和眼前无法信任的人谈判。如果事态会变得严重,那越早变化越好,拖越久只是越无法收拾。」

苍一口气说完,咬碎退烧药,喝下水瓶中的水。

花莲的脸皱成一团。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得受这种罪?坏人明明是他们,我们做的事明明才正确啊。」

「神明肯定会在正确者死后拉他一把。」遥夏把手放在她肩上,「所以别被现世束缚你的心。」

「知道结果才转转蛋的人还真从容啊。」

沙也拉下防护衣拉链拿出香烟,拉开口罩刁了一根,边点燃边看苍。

「和死后的世界会怎样相比,上原很实际,真不错。但是个无趣的人就是了。」

「那还真对不起。」

苍说完,沙也边吐出一道细烟边笑,由一扭向一边。

「你有什么意见吗?」

其他人似乎也没有异议,所以他对「狗」说:

「要放过人质也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狗」加大声量,翻译程序那东西似乎也可以自动调节音量。

「带我们去东京,有人没办法走。」

「可以。」

「狗」又再次把手贴在侧脸。

苍把「Lancet」抵在束缚人质的绳子上,切断。

「去吧。」

苍说完后推他一把,魔骸站起身,转过头看一眼后,慢慢迈出脚步。

「我们可以搭那个吗?」

沙也指着空中的圆盘。

「谁知啊。」

「回东京后要对襷木大叔抱怨,叫他起码也派个出租车过来啊。」

苍对她做个暗号后交换彼此位置,空着的左手抓住她的防护衣。

「如果那些家伙有什么奇怪举动,我就用长枪的爆炸风冲上去。」

「那个声音很恐怖耶。」

同伴的魔骸聚集起来迎接走近他们的魔骸,在旁等待的魔骸则举起枪口对着苍他们。

「喂,你要干嘛啦!」

背后传来花莲的惊声尖叫,苍转过头。

由一充血的眼睛看着正面,他已经拉满了弓——是「Nitro Aerial」,弦上的箭尖朝着苍,不停颤抖。

苍瞬间蹲下身体。

「呜喔,干嘛啦!」

因为他抓着沙也的衣领,所以沙也的身体也被他扯下去。

有东西划破头顶的空气。

视线边缘有什么东西闪烁。

是火。

回到同伴身边的魔骸身体熊熊燃烧,化作窜天红光的黑色轴心,倒在地上。手脚挣扎、不停打滚的样子,仿佛在看视频快转。大概是尖叫,喉咙有痰堵住的声音不停歇地响彻周遭。

铠甲胸口不断发光,「狗」冲到燃烧中的魔骸身边,其他魔骸摊开那个透明的布,试图扑灭火势。

连苍的皮肤也感受到那个热度。

「你干了什么好事啊……」

背后传来遥夏的声音。

她看着身旁的由一,表情既非愤怒也非悲伤,像轻蔑又像宽恕。苍活到今天还没在任何人脸上看过这种表情。

由一的表情也很奇怪,扯动嘴角像在笑,眼睛里却没任何色彩。

「别指使我……别指使我……混帐……自以为了不起……」

他盯着火焰,嘴巴喃喃自语。

「呜哇,糟糕……该怎么办啊?」

沙也把剑插在地上站起来。

往前聚集的魔骸挤满诊所前的道路,除了试图灭火的魔骸外,其他全把枪口指着苍他们,但没有开枪,似乎正在等待此处的长官「狗」指示。

要走只能趁现在。没了人质后,就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

苍转过头看同伴。

「丢掉行李。」

他也摇动肩膀把背包丢在地上,空着的左手变出标枪。

「快跑!」

苍下达指示的同时丢出标枪,刺进持枪的魔骸身体后引爆。

沙也飞冲出去。

「我来杀出血路!」

她挥动大剑,旁边的魔骸被腰斩,倒卧地面。

遥夏和花莲也追在她身后跑出去。由一动也不动,茫然站在原地,也没把背包放下。

苍停下迈开的脚步,抓住由一肩膀。

「你也快走。」

一拉,由一便拖着脚开始奔跑。

最前方的沙也如字面所示,斩杀群聚的敌人往前进,突破前线抵达平交道。

由一的速度快不起来,苍把他的手环上自己肩膀往前冲。包裹在火焰下的魔骸已经一动也不动,「狗」擡起头看苍。感觉头盔底下是憎恨眼神的苍,不肯服输地瞪回去。

「危险!」

遥夏跑回头,贴住他的胸膛后,在身边做出「Cascade Shield」。

有什么东西发光,从泡泡表面弹开。道路那头的树林中,魔骸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射击。泡泡受攻击处发出红、蓝光芒后消失,表面仍完美无瑕。

「这家伙拜托你了。」

苍把由一推给飘浮在泡泡正中央的遥夏,从没有攻击侧走出泡泡,把「Lancet」插在地面。引爆后,身体飘浮起来飞越泡泡。

树林中的魔骸,将枪口朝着飞在空中的苍。

但太迟了,他已经变出标枪,朝三个魔骸的正中央那个丢过去。看见标枪插进魔骸肩头后,苍默念「消失吧」,于是魔骸上半身化为粉尘。

苍边用「Lancet」砍杀沾满同伴血肉而畏缩的魔骸边着地。冲劲过大,他的手着地时蜥蜴的头和手臂散落,血液沾湿枯叶。

苍转头给另一个魔骸由下往上的斩击,腹

部纵向裂开的魔骸丢下枪,尝试接住自己流出的肠肚。苍再次刺击往上一划,贯穿魔骸的上下腭,魔骸的身体剧烈摇晃后倒在地上。

苍转头看来时方向,沙也正挥砍不断聚集的魔骸,魔骸试图用光棒应战,但敌不过她的大剑,魔骸的手臂、身体连同武器一起被砍断。

沙也前进后,花莲以及扶着由一的遥夏跟着前进。只有人类前进的道路空出来,四周的蜥蜴有的逃窜,有的想与人类抗衡而蠢动、拿身体冲撞。苍觉得,仿佛是狂热的游行或是粗暴的祭典。

一群魔骸打算从后方塞住道路,苍把「Lancet」插进地面,利用暴风飞越。

他拿砍死的魔骸身体当缓冲降低着地时的冲击,接着坐在对方身上朝周遭挥枪,遭砍断膝盖的魔骸倒落地面。

跨过痛苦闷哼的魔骸身躯后,苍追在同伴身后而去,不放过任何挡住他去路的敌人。

肉片飞散,手指掉落,血液喷进口中,脑浆淋身。有魔骸试图抓住刺进身体的长枪把苍拉过去,苍便连同魔骸的手一起炸掉,接着掷枪打倒背对他逃跑的魔骸。

越过平交道,走上国道,看不见敌人的身影了。

遥夏与她手扶的由一走在前面,苍提高速度追上两人。

「换手吧。」

闻言,遥夏转过头,看着苍表情扭曲。

「你全身是血。」

「欸?」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风衣、裤子和鞋子沾满魔骸的血,路上留下他的足迹,转头一看,足迹从战场直直追着他过来。

「你先走。」

说完,苍从她身上接过由一的手。她放开放在由一身上的手,看着跑在前方十公尺左右的沙也和花莲后,又看着他。

「没事吗?」

「没事。」

他把由一的手环上自己肩头。

「衣服会脏掉。」由一碎念。

「待会儿再洗。」

苍抱着由一的腰往前跑,由一拖着脚的身体沉重,前方的遥夏距离他们越来越远。

「停一下。」

由一松开苍的手,转头变出弓,射出一发「Nitro Aerial」的箭。路面燃起火焰,蔓延到石砖墙上,庭院的树木也被波及。火焰爬上电线杆,烧断电线。

「如此一来,应该可以稍微阻挡他们的去路。」

说完,他再次抓住苍的身体。

「竟然在我的小镇上放火。」苍瞪着他,「待会儿要灭掉啊。」

由一反过来拉着苍往前跑。

走过桥,是流经苍家旁边的小河,这条河汇流的湖泊就近在眼前却看不见。

国道旁有房子,和苍居住的小镇不同,没有山脉朝中间压迫的感觉,飘散着开阔的气氛。他想着,住在这里或许也不错。

即使如此,感觉自己在这里就会变得堕落。固守小镇、为了守护小镇而战时,他走在正道上。但现在又如何?道路前方没有确实之物,只是空虚地不停移动,仿佛失根的杂草。

「那些家伙追上来了!」

跑在前方的花莲转头大喊。

由一朝后方射击「Nitro Aerial」,道路立刻燃起一道火焰墙壁。

由一抓住苍的肩头,攀在他身上,边喘气边说:

「好像『三张护身符』啊。」

「那什么?」

「以前流传的故事。上山时遇到山姥姥,边逃边往身后丢出护身符。然后,护身符就变成河川、火海阻止山姥姥前进。我小时候在绘本上看到这个故事,觉得超恐怖。」

他笑完后轻咳。

苍重新抓好由一的腰,加快跑步速度。

「要是真有那种东西就好了。」

「真是的,要是开始求神拜佛就完蛋了,但是这种状况也没办法啊。」

「把状况变成这样的人就是你吧。」

「这倒是。」由一朝地面吐口水,「若是像初鹿野一样真心相信,神明也会帮我吗?」

「谁知道。」

苍看着遥夏背影。大概是没体力了,她只用慢跑的速度奔跑。

「初鹿野说过她要拯救世界,我也是一样。疾病蔓延,跟怪物一样的东西跑出来,世界陷入危机,所以我就想着,我要挺身而出拯救世界。其他人也一样,死在山里的所有人都一样。」

「啊,我知道。」

苍感觉由一手指紧紧陷入他的肩膀。

道路在前面分成岔路。

国道往右边转弯,直行的道路很小条,直线前进可以抵达国中,会再次看见那晚父母被送过去、摆放许多尸体的那个操场。路面上写着「停止」的白字尖头指着苍。

分岔点前端有个加油站,三个女生就站在加油站前对他挥手。

「欸,要往哪边走?」

沙也拉下口罩大喊。

苍的脑海中浮现地图。因为国道沿湖岸建设,会有点绕远路。

「直线前进。」

苍说完,女生们往小条路前进。

抵达加油站后,由一拍拍他的肩膀。

「到这边就好。」

「什么就好?」

苍问,由一挣脱他的手,在加油站里坐下,朝来时方向射击「Nitro Aerial」。

「我来挡住他们,你和她们一起走。」

苍低头看由一。大概连坐着都很痛苦,由一手肘撑地,无力地垂下头。

往国道看去,空气因由一制造的火焰晃动,看起来像敌人身影。

「你要我把你丢在这里吗?」

「对,我已经累了。」

由一擡起头。他脸上也长出手上的水泡,轮廓变得凹凸不平,眼睑也肿得睁不开。他已经没有表情了,苍心想,这就是所谓的死相吗?

至今,为了要杀死魔骸、为了要生存下去,苍做出许多选择。但他从没做过要让人死去的选择。

「对不起,把事情搞成这样。」

由一说。因为他坐在地上、手肘撑地,看起来像对苍屈膝。

加油站里的旗帜随风拍动,发出被逼入绝境的声音。从天花板垂落的加油管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等待经过的人。加油站里的办公室玻璃窗上有裂痕。

选择这个地方死亡也太寂寥。

「要来了。」

由一吐出一口气。

国道上的火焰连同道路一起被吹飞,大概是使用了炸弹吧,魔骸列队从另一头走过来。

「你快走。」

由一射出箭,道路再次被火焰墙壁遮掩。

苍迈出脚步。虽然彼此的梦想不同,但同样在追求梦想,因为如此,才有能互相理解的部分。他也明白,无法说服正在追求梦想的人。

「我好羡慕你。」

由一这句话让苍转过头。

「那你要和我交换吗?」

闻言,对方没有转过头。

「这我拒绝,我无法住在深山里。」

由一背对着苍挥挥手。

苍往前跑,用力挥动手臂、擡高脚,甩开想继续说下去的话,以及想留在这里的心情。

跑过国中前,操场上的土被翻起。甩开这个光景、那晚的记忆。

他在上坡时追上三人,她们全都上气不接下气。

「大和田呢?」

沙也问,苍转头看了一眼来时路。

「那家伙留下来了。」

「留下来?」

花莲皱起眉头。

「说要挡住敌人,在加油站那边。」

苍说完,花莲和沙也面面相觑。遥夏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好希望她说些什么,希望她责备他把由一抛下。

但是,遥夏只是沉默不语,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睛浮现慰劳他一般的慈祥眼神。他低下头,咬紧唇。

「走吧。」

沙也这句话让他们再度开始移动,走下斜坡后,与国道汇合。

远处可见龙濑桥,那是链接湖泊南端与北端的桥。与有拱桥支撑的月选大桥不同,从中央高塔斜拉出来的钢索吊住桥面。

前方的路还很长,他们加快脚步。右手边一片宽阔的湖面,朝阳在湖面上摇晃,告诉苍即使是这种时候,风依然吹拂、仍会起浪。

背后传来巨大声响,他转过头,空气震动、地面摇晃。

河岸的树林那头出现黑烟,蠕动的样子仿佛贪婪的毛毛虫,坦露火焰腹部,吞噬蓝天。

每个人都一语不发地往前跑,大家都知道由一的下场了。

「有什么东西来了!急速接近!」

花莲大叫。曾经

听过的尖锐声响起。

一队坐着飞天木马的魔骸从国道而来。

「离开国道!藏起来!」

苍冲出去,背后的声音不断逼近。

他冲进民宅的院子。

魔骸的光线烧光围墙与建筑物,木马的机械声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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