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apter 1 「Project」(1/2)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 nomenklatura
校对: dhorimviskha; Aluminum; Eidos
1
这是一个关于时间旅行的故事。
虽这么说,故事里并没有出现时间机器,也不会出现时空翘曲、通向异次元的隧道、泛黄的过去情景或是时间悖论。
只是单纯的有一个少女——如字面一样——向时间彼方奔去。而我们目送她离去。总而言之就只是这样一个故事。
正因如此,我必须从那个地方开始讲述这个故事。从我们居住的那个小城开始。
跑题了?的确。
但是实际上就是那么一回事。
因为这不仅是一个关于时间的故事,还在同等程度上、甚至更大程度上,是一个关于场所的故事。
2
时间和空间是不可分的。
不是要在这里提出什么过时的二十世纪物理学风格的夸夸其谈。就像时间悖论不会出现一样,在接下来要讲述的故事里也不会出现相对论或时空连续体这类死板字眼。
不过说成「几乎不会出现」更好一些。因为那个时候的飨子会像庆祝会上的纸礼炮一样抛散出各种各样的知识碎片。但那样的话就是飨子提出而不是我提出的了,希望你能够理解。
顺便说一下,超越时空的少女不是飨子。
而是悠有。
飨子对于那件事只是怀有好奇心。不管是离家出走、AELism、惯例的暑假课题,都不是这个故事的主线。当然如今很多人认为那些方面的事情才是重要的,也由此产生了数不清的论文和解说。
顺便先回答一下FAQ。荒人和凉都只是类似于事后从犯的角色,悠有的哥哥矿一是诱拐骚动黑幕的说法也是错的。在那个茶馆里我们做的不过是无谓的闲聊、翻译游戏和年表游戏,和事件几乎没有关系。这么说来想到年表游戏的也是飨子。而说起悠有,是一边紧抱着沙发角落里的灰色肥猫,一边微笑着眺望着我们的游戏的感觉。
好像故事往前跳得太多了,还是好好按时间顺序来讲吧——首先是那个小城。
我出生在东京,从小学二年级三学期开始几乎完全在边里市生活。飨子可能会说「真是浪费生命」,她说话就是这个调调,而且那么说也未必不对。
东京、边里,不管哪边都已经发生了巨大改变,但最先改变的肯定是我们的小城吧。因为在悠有事件的次年,由于那场令人怀念的平成大合并,我们的小城连名字都舍去了。
两件事之间并没有关联。不,实际上可能是有的?两边都说得通,全看怎么解释。但是——在地方都市里,所有事物都是关联的,无论什么事情都会被大家知道,只有这是确凿无疑的。
而边里市是典型的地方都市。
人口近二十万。
实际上从没有超过十七万八千,不过指出这一点的话大人们会不高兴的。由于「地方活力」之类的原因,边里市不是人口近二十万是不行的。特别是提出合并问题之后。
就像这样,我们的城市绝对称不上大。但如果要绕她转一圈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四面围山的盆地——夏暑冬寒的小小封闭世界西边一角,有一个小城,其南半边周长十点五千米。七月下旬的马拉松大会是我们高中的一大活动。
——对,七月。
就在三个月之前,我们永远地丢掉了初中校服,度过了令人不耐烦的入学仪式、新生辅导和体检。作为「具有历史和传统的县立美原高」的学生的第一个暑假就在来周。
在期末考试之后花半天换一身臭汗,可能的话我和荒人大概都会翘掉(凉不一样,他老实)。可是没翘成。因为马拉松大会正是美原高的历史,是传统,是神话式的自我确认仪式。不仅对学校来说是这样,对整个小城大概也是一样。
这个仪式已经从七十多年前持续至今,或者说和小城里的所有事物一样苟延残喘着。
谁也没有动力——编造请假的借口,找近道,用眼神默认——即使从外面看不出来,里面也已经慢慢变质。我们入学十年以前,种种多彩而颓废的技巧在前辈和后辈之间代代相传。啊,多么美妙的传统!
可是从十年前的夏天开始,事情就不一样了——那也是当然,不管怎么说全校近一半的学生突然同时从跑步路在线消失了。
虽说这完全是偶然,不过两百人同时进了具有历史和传统的「沿桃园河的小道」,实在是运气太差了。
如果当时校长没有目睹这一现场,这件事也就适当的遮掩一下、默许一下过去了;校长心情不错的话也行。可是那一天校长从家里赶往学校时,陪伴老人多年的妻子刚刚去世、和亲属一起的守夜刚刚结束。校长的信念是「不能因自己的私事影响学校活动」,于是好像连老师们都不知道校长会来。
我经常想像那天早晨骑着女式自行车沿河边缓缓前行,无论身心都寂寞得弯曲着的老校长的身影。他的哀伤、他漫长人生的时间。但眼前就有希望,马上就能看到他所热爱的母校了:古老而良好的校舍、城市的骄傲、全县的荣誉、传统的马拉松大会。
然后他目击到的是?
光明正大地离开规定路线,吊儿郎当散步着的两百人大队;以及默许这一场面的老师们。
那一瞬间的惊诧、愤怒与悲伤,稍微想像一下我自己就会头晕起来。
——然后从第二年开始,马拉松路线的警备严密到了夸张的程度。
早上九点,阴天。
从文物般的校门穿出向东转,就到了沿善福寺河的游步道。周围都是学生。从水天宫和陆上竞技场之间跑过,渡过出流河,在笔直道路前方是严阵以待的「大山」。坡道之前,女生改跑别的路线,男生则登上弯弯曲曲的山道,在御崎体育公园转弯,绕城市南侧一周后回到学校。逆时针十点五千米,毫不留情的时间。
啊对了,还有监视的视线。
在路线周围,不用说老师,作为志愿者的商店街店主也到处都是。表面上的理由是观看传统活动。难道没有别的该做的事么?虽然这么想,但没有一个人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美妙的小城有两个法则。
第一、在狭小的社会里说真话的人会被讨厌。第二、哪也没有别的应该做的事。
于是我认真登上弯弯曲曲的山道又下来。有古城遗迹的山并没有那么高。向下俯视,「河那边」笼罩在薄雾之中,感觉就像在远处鉴赏一幅巨大无比的印象派画像。
善福寺河从东南向西北斜向流淌,几百年来我们的小城就跨在这条河上扩张发展。南岸是古城下町,北岸是新市街——因为是战后开始开发的,说「新」也已经有近六十年的历史了。自从高速立交桥建起之后,北侧变得比车站附近更繁荣起来。
虽这么说,「河那边」这个词,总有一些浅薄而廉价的感觉,让人连想到油漆未干的板壁。
所以,虽然可能并没有什么因果关系……路线的设置好像是在恶意地避开「河那边」一样。这可真是谢天谢地。如果告诉我们北边也要跑,我们所有人(甚至是凉那家伙)大概都会因为突然发高烧而请病假吧。
「河那边」的天空涂满了灰色。就好像湿气本身把道路缠了起来。对,那一年实在是奇怪的一年——夏天始终没有到来,一切事物感觉都错位了。后来我们经常谈论起这件事,它是不是某种预兆——是不是为了告诉我们悠有不可思议能力的到来而设下的某种机关。不过那件事还是在后面详细说明吧,现在要讲马拉松。
把十年前的校长变成悲剧英雄的那条「近道」的入口就在渡过出流河、沿着桃园河向北左转处近一点的地方。板壁,古老屋瓦,漆黑的木质房屋,只盖着格栅的宽阔下水道;过去中断了,向混凝土与无机质的新町名表示板屈服,不堪的生死关头。
一个穿运动套衫的年轻体育老师像拄杖一样拿着竹刀挺立在那里。我觉得他大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必须站在这种狭窄道路前当哨兵——不管是表情也好,那么年轻也好。一言蔽之,颓废的传统已经完全失传、被忘得一干二净了,只用了十年。
(Panta rhei……不对,tempora mutantur才对么。Et nos mutamur in illis。)
我一边在脑中回想拉丁语直陈式过去进行时被动态词尾变化,一边向老师轻轻点头,快速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
转过拐角,向着独自开发的新的近道,轻快地溜了进去。
——总之我一定要及格,所以已经仔细做过预习。这是当然,不
然怎么能考上偏差值七十的县立?
出流河就像从坡道上落下一样从南边略微高起的山脉流入干流善福寺河。东侧的桃园河则渗入边里市南部的所有缝隙,形成网状的淤滞水路导入出流河。更准确地说,城市才是后来的新人,只不过是跨在生气勃勃的两条支流上罢了;虽然现在反倒是先来的被压制,沦为了狭窄的暗渠和下水道。
的确,还有数条水路还活着,但那只不过是还没有受理死亡报告罢了,要么是忘了盖上下水盖的细流,要么挤在混凝土墙壁狭小而昏暗的空隙间……不是什么舒服的境况。与其说是小巷,不如说是水巷。
附近的人们平时会利用这些水巷抄近路。水巷两侧都是普通的民家或公寓的后墙,立着各自的白铁皮或是后门,由于地面低一些,就好像在俯视着过路者一般。但是如果将这些水巷巧妙地连接起来,就成了一条斜着穿过城市南边的通路。这件事谁也没有发现过。
对,一条通路,可以把距离缩短将近一半,而且能正常的通过检查点。单纯、确实、有效。有点像作弊技。
「哟。」
刚进入狭窄而昏暗的水巷,从背后突然传来了低沉声音。
我心脏一阵狂跳。
「……哦。」
在我慌忙回答的同时,背后低沉声音的主人快步超过了我——然后我全身充满了没有被老师发现的安心感。
超过我的一瞬间,荒人这家伙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觉得他大概是笑了,因为没有清楚看到。他的速度能比我快两倍,身高也比我高一头多。
那家伙也发现这条近道了么——我并没有不甘心。而且也不再惊讶了。类似于同志之间的团结感的东西占据了我的意识。
马拉松大会就像数学难题一样,或者说是没有被攻破、正潜藏气息的巨大服务器。正因如此,它在等待着被解决。方法有两个,其一是巧妙地找到藏在这个小城里的「解」。如果找不到的话,就只好穷举,白白浪费体力。
然后荒人这家伙和我发现了同一个问题,达到了同一个结论。
在这个时候我和荒人的关系还不是那么亲密。
也不是说完全不认识,至少我这边是知道他的。在那个时候的边里,不知道荒人的家伙肯定是十足的呆子。我和他在初二时同班,在运动会上有过多次对抗,升上高中之后还经常在地理研里见面。
在真正和那家伙对话的意义上,第一次遇到荒人就是在地理研活动室。
美原高规定学生必须参加课外活动。文武双全,是前面所说的美妙传统的一部分。我选的是地理学研究会。做的事和隔壁的乡土历史研究会(简称KRK)几乎没什么区别。或者更准确地说,地理研什么都没做,只是社员在不断减少;而对面不仅每年有华丽的展示,甚至去县政府取材,还上过本地电视台六点半开始的地方新闻。总而言之就是这样的区别。
所以我选择了地理研。并不是因为喜欢,也不是要故意以异端自居(一开始就是异端的人,有什么必要做更多努力呢?……不论是在哪里的地方都市,每年胡乱读上一百五十本书的十五岁男子都一定会被当作珍禽异兽对待的),只是单纯希望有自由时间。
而自由时间这种东西,在地理研活动室里多得都要溢出来了。因为之前的社员全都在三月毕业了,而有望成为新社员的一年生肯定会去既有好评又有设备还有预算的KRK。地理研是空旷的王国。我既是这个王国唯一的臣民又是统治者。不管是在活动室里打游戏,还是到附近田野里抓青蛙来做菜吃,都完全没有问题。
于是,四月第一周的某天,我对顾问老师礼貌地行礼,在文档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前往活动室。活动室在地板和栏杆都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非常光滑的旧校舍二楼尽头,是高顶棚的陈旧地图室。
在那里遇到了先客。是荒人那家伙。
他在屋子正中打盹,双脚放在折叠式长桌上面,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折椅后仰到夸张的角度。我在稍微远一点的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平装书开始读起来。过了一会,荒人半睁开了眼睛。
「是《虚构集》啊。」
又过了一会。
「有趣么,那个。」
「还好吧,」我回答道,「《环形废墟》什么的。」
「哼。」这么说着,他又闭上了眼睛,「你啥都不懂啊,是《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啊,最好的。」
我把书扣在桌上,盯着这家伙的睡脸看。
不管怎么说,我是第一次发现只看一眼封面上的文本就知道那是博尔赫斯的(而且还是西班牙语版的)短篇集的同龄人。即使有些无礼也是可以允许的。
之后每一天都只是他打盹和我看书的并行,所以这次马拉松里的,
「哟。」
「哦。」
就成了终于到来的第二次正式对话。
激动的心情很快平静下来。出了近道回到规定路线,通过检查点,再一次钻入水巷之中。
没有看到荒人。
我咂着舌开始全力跑起来。再次回到路线、通过水巷、经过剩余的两个检查点。终于看到了古城前方的学校正门。
南侧校园与校舍隔着道路相望,因此虽说这条路是公用的,但有些像学校的私有物。我一边在这条路上慢慢地跑,一边胸向后仰,吸进几口潮湿空气。用过全力的证据迅速湮灭了。
……有人聚集在校园里画出的白线跑道一角。
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因为那里是终点。但是等我绕跑道一周时,我放慢脚步,走了起来。
不止是我一个,其他回到校园的人进入操场后也都皱起眉放慢脚步,然后在终点前面一点的地方抱起胳膊开始小声交谈。
名次变得乱七八糟了。负责记录的女生战战兢兢地抱着记录用纸,不过老师们也没有提醒她。
因为大家都注意到了终点前的异常。
3
人群之中是悠有和握著白色终点线的女生。那是每当学生漂亮地跑完全程、到达终点时,负责拉起终点线并告诉学生名次的人。
她在抽抽搭搭地哭。
在稍微离开一点的地方,悠有两手交叉在背后,十指轻轻地扣在一起,用脚趾在地面上画着の字,哪也不看地呆站着——一如既往。一如既往的程度简直可以称得上精彩了。
无论何时何地,都有一些完全不起眼的家伙。
之后如果犯下了什么猎奇事件,一定会有人说:
「……哎呀,完全是个不起眼的人。居然会那样。」
就是这种类型。
实际上,那些人并不是起眼或不起眼的问题,只是单纯不擅长罢了。不擅长吸引周围人的注意、不擅长成为话题的中心、不擅长生存。
胸中抱有的欲望和恶意、以及梦想或其他什么,无论是谁在出生时都会被分配到等量的这些事物,之后就是擅不擅长的问题。如果没能成功输出这些分配物,那当然只能留在内部。用弗洛伊德(或者笛卡尔)的逻辑来说——归根结底是内压问题。
这话说起来可能有些残酷,不过是真理。如果转学过很多次,自然就会明白这些事情;而我在来边里前上过的小学的数目已经可以拿出来夸耀了。
然后我还明白了一件事。
彻彻底底的不起眼、终极的「并非如此」的人——无论是什么事都「并非如此」的一类人——虽然极为稀少,却是真正存在的。
不希望自己引人注目。
不希望比周围的人先行一步。
不希望成为「什么」。
存在感极为稀薄,这反而成为了其最大特征而令人注目。然后只剩下「空无一物的感觉」留在那里——就像柴郡猫的微笑一样——就是那样、总而言之「并非如此」的一类人。
悠有,即使在我见过的所有「并非如此」的人之中,也属于最不会给人留下印象的一类。
离近了也不会痛苦,消失了也不会在乎,一个人去散步也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而且对于这种状态,她本人也完全不以为意。
不属于那里——不论「那里」是哪里——岂止如此,是一开始就不在那里。
在误解之前事先说明,并不能因此就说悠有性格很差,虽然成绩的确很差是了(应考的时候吃了很多苦;她本人也承认,如果没有我帮忙的话,别说县立高中了,就连商业高中也考不上)。但绝不是脑子不好,也不是长得丑。如果一个部位一个部位看外表的话,能算是相当可爱的一类。剪短的头发,平时是纯黑的,阳光强烈时看起来是深茶色的。鼻子笔直高挺(不过有点上翘,本人也对此有些在
意)。如果观察得特别仔细的话,脸上有微小雀斑。等等等等,绝对不是「到处都有」的那种女孩。
而在此之上的是那双眼睛。一直藏在半睁的眼睑之间,带着睡意,黑不见底。如果被直接盯着看就不知为何很想移开视线……应该是这样,但又不知为何无法移开,就是那样神奇的眼睛。
但是把这些全部总结在一起,就不知为何——变成了印象稀薄、视线稍微离开就再也找不到的一个女高中生。
平均数反而是最稀奇……而中数和平均数是差异巨大的概念。我在那个时候(一瞬看丢了人群中悠有的身影,再次找到之后)再次切实感受到了这些统计学常识。
「怎么了?」
我无可奈何地问旁边的学生们。并不是向特定的某个人发问,但突然有一个高个子的男生回头了。是荒人。天哪。
「那家伙,」
荒人竖起大拇指,越过肩头,轻轻指了下悠有。就像搭车客一样的举止,虽然有些装模作样,但感觉很适合他。
「好像出了点麻烦。是你的那啥吧,青梅竹马的。」
「嗯。」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个疑问在那时已经无所谓了,「麻烦?什么?」
「不知道。」
「什么时候,刚才?」
「啊。就刚才。五分前吧。」荒人瞥了一眼装在旧校舍三楼正面的大钟,「正好是我进来的时候。」
我快速心算着。原来如此,这家伙肯定是追上我以后就回到大路上正常地跑了,也就是说没有注意到第二条近道——这样想着,我被奇妙的满足感浸满了。
「做点啥啊。」
「诶?」
「你啊,做点啥啊。」荒人直盯着我,或者说俯盯着我更加正确,虽然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词,「是青梅竹马吧。」
「说是也是。」
「为难着呢,她。」
不是笑话也不是嘲弄,是真心话;低沉,腹部咚咚震动。是就连无关的他人的事情也可以当做自己的事情来担心的那种人的声音。
「就算你这么说……」
人群中心逐渐转移到抽泣着的拉终点线的女生那里去了。
悠有还是在人群旁边呆站着,都可以用吊儿郎当来形容了,离我们大概有二十米远。她终于通过学生的空隙注意到了这边,猛然举起右手,用力摇晃着。就像幼儿园小孩在下雨天看见了来接自己的母亲一样。
体育老师靠了过去,用严厉的口气对她说了什么。悠有的右手停了下来,像打蔫儿一样回到了胸前。
「会帮忙吧,一般,这种时候。」
「『这种』?」
「青梅竹马遇到危险的时候。」
「哪有。又不是美少女游戏。」
「喂。」荒人靠近我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五厘米了,「有为难的家伙的话,就去帮,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喔呀,这个人是真的认真了。我装作咳嗽,然后打开自己脑中幻想文档夹——「荒人,本名荒木仁。特征:头脑灵活,也有力气」,在后面添加一句:「意外的是一个有人情味的人。」
当然这个文档夹里还有很多其他信息。像在车站前的繁华街把本地黑帮打了个稀巴烂这种传说;像在河滩被工业高中的人袭击,忍受住了七发电击枪这种谣传(当然把对方全员送进了医院);像初中时代一直在睡觉但就是能在考试里得高分,于是中考的时候监考官一直站在他后面监视,这种像谎言一样的事实;像他父亲的蔬果店突然发展成为大型超市也是因为听从了他准确的经营判断,这种无根无据的流言。
所以才说不知道荒人的家伙肯定是十足的呆子。别的城市的人可能会认为,不仅擅长打架,实际上脑袋也很好的人物只会存在于动画或游戏里。那是当然,但在我们面前可是有实体。
教训:存在先行于认识;或者说,如果不想被揍扁的话就不要追根究底,乖乖接受现实。
而且实际上,有力气的家伙——特别是不被自己的力气拖累,能够巧妙使用力气的家伙——头脑令人意外的好。
——我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情,一边挤过体操服的人群,快步向悠有走去。
「悠有?」
「啊。Tact。」
悠有的唇轻轻动了。Tact。不是汉字的卓人,稍微有点口齿不清,省略最后的元音。悠有一直是这么叫我的名字的。
「真快呀。作弊了?」
「我说啊。」我的声音非常平静;这是当然,老师们就站在旁边;而且严密地说那并不是作弊,只是钻了规则的空子,是正当的战术,「不要说别人的坏话。那么,怎么乱成这样?」
「什么乱?」
「就是这片混乱。」我装模作样地环视周围的混乱,「有人跟我说了,要怪你。发生什么了?」
「有人是谁呀?」
「荒人。」
「哼——」悠有踮起脚尖,越过我的肩膀望向那家伙站的地方,然后有些恶作剧地笑了,「Tact呀,比起我说的话更相信他说的话呢。有点受伤了呢,我呀?看望哥哥,下次就不带你去了哟?」
「那算什么啊,完全没有关系吧。话说回来,还什么都没说呢,你。」
「啊呀,是这么来着的呀。」
「是的。」
「嗯——」
她抱起双臂开始沉思。悠有为难的时候总是会做出这个姿势。我并没有同情她。
「喂。悠有。」
「嗯?」
「到底怎么了。」
「嗯——」
悠有抱着双臂闭上眼睛,踮起脚尖,然后又把体重落回脚后跟,然后又踮起脚尖,就这样不断重复,身体就像上下颠倒的钟摆一样摇晃着。
然后突然地,
「那个,Tact。我呀,确实是实际在这里存在的吧?你怎么想呢?」
我叹了一口气。
和她的对话总是这个样子,如果这边不回到主题的话,就会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甚至突然跳到意想不到的地方去。不是已经和她打过很长时间交道的人,是抓不到和她对话的诀窍的。
说不定连这个特点也是一种征兆。不过理所当然,这个时候的我还没有注意到。
注意到悠有的那个能力。
「确实存在。」
我认真地回答道。
要说为什么,因为她像这样开始变成钟摆了,就表明她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在认真地为什么事而烦恼。
「不仅你是实际存在的,这场混乱也是实际存在的,我的头痛也毫无疑问是在持续。老师那边我会随便编个借口,跟我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我只是跑了马拉松呀。从这里出发,到了河边,在大山前面转弯,然后……」
「中途过程无所谓,然后呢?」
「然后过了终点。先说一句,我可没有作弊哟,和Tact你不一样。」
「我说我没作弊。」
「哼——」面前突然一抹蓝色的闪亮。是悠有眼睛。偏偏只在这种时候才会漂亮地闪闪发亮。「明明那么仔细地盯着地图,还做了计划?」
「够了吧,这个话题。过了终点,然后呢?」
「万田同学,就是拿终点线的那个女生呢,在我过终点时突然尖叫起来,然后就哭了起来,然后老师们就围了过来,然后就被训了。」
「……为什么?」
悠有停顿了一下,又闭上眼睛,摇了摇头,然后慢慢开始说明,就像是在费劲地讲述从别人那里听到的遥远国度的景色一般。
「那个呢,说是我没有碰到终点线就过了终点。——说是突然就在线前面消失了,然后在另一边出现了呢。」
*
说真的,我并没有惊讶。这真的是真的。
肯定是悠有的说明有什么错误。并不是恶意或者玩笑,只不过是说明还不够充分,或是表达方式比较奇怪;不然的话就是有人看错或听错了。
再说一遍,我在那时没有惊讶,也就是说丝毫没有注意到真相。
我立即转向附近的体育老师。
「我觉得暂时把她(瞥向拿终点线的女生)带到保健室去比较好。」
「嗯,嗯,啊……是么?」
「对,而且人也多起来了。」
让老师接受我的意见并不是什么难事。简单的说明总是能胜过真相(或者说探明真相的热情)。然后我的表情默默表现出,
——反正是因为湿气,管终点线的女生看错了吧?人突然消失这种荒唐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比
起这种事,赶快解决这场大混乱、好好记录学生名次、让拥有传统的我校活动继续进行才是上策不是么?
这种实在是常识性的意见。
老师和万田女士离开了,人群也逐渐开始散去。我尽量不引别人注意地把悠有拉到校园一角。
「回去了。」
「诶?」
「在这里待多久也不会有办法吧。」
「要换衣服的,回去以前。」悠有用指尖抓住体操服两角,就像在舞会上打招呼一样向两侧拉开。
「算了吧,反正很近。」
「不要。」
「明白了明白了,那就在『进入盛夏之门』集合。」
「不等我吗?」
「麻烦。」
「又不说实话。」
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悠有一边哧哧笑着,一边穿过道路,很快消失在校舍那边。
「——唷。」
是荒人。为什么这家伙老是突然从我视野之外向我打招呼……还没等我开始生气,
「是她家吧。」一开始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等我注意到这是在继续我和悠有的对话时,荒人那家伙已经不管我地继续往下说了,「二楼是她家吧,『进入盛夏之门』,一楼是个古怪茶馆那。」
「嗯?……嗯,对。所以呢?」
「噢。」
「怎么了?」
「没什么。」
在我脑袋上方十厘米处,他意味深长地说笑了。在离去之前,那家伙说道,
「你的名字叫Tact啊,之前不知道呢。」
4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