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apter 1 「Project」(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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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时的天空就好象铺得糟糕的柏油路一样,浓淡的组合极不协调,到处都很模糊,满是错误的颜色。在西边,与山的棱线相接的地方,已经开始下起了浑浊的雨。
……如果有人能只凭外观就立即注意到「进入盛夏之门」是一家茶馆,我会从内心尊敬他的。顺便说一下,我尊敬的人非常少。不过只限于还活着的人,这也是当然,无论何时都是死人比较多嘛。
阴天之下,在图书馆前的大道右拐,快步穿过「寺前商店街」,就到了伸出白铁皮的古老小店铺和新建集合住宅交错的地带。
在这里,一般的人都会一瞬间停下脚步,以为这是个把过去的邮局或银行重新粉刷改成纪念馆时犯了严重差错而造成的产物;或者以为是疯狂的有钱人想要建造私人图书馆(因为店内到处都是书架,放满了珍奇书籍),却把设计图的横竖方向搞错了。
只有疯狂这一点是没错的。
设计者是荷兰出生法国长大的年轻建筑师,名字记得是范·德·科尔哈斯还是科尔豪斯来着。他来到这座小城是大约一百年前的事情。在纺织业上成功的企业家的嗣子到欧洲留学时,发现了这个「天才青年」,于是强硬地说服了父亲,带他一起回国……好象是这么一回事来着。
之后的约三年间,范·德·科尔哈斯或是科尔豪斯在这片土地上居住下来,素描、喝酒、登山、和本地名士交谈(大概用的是流利的日语),还有不确定的传闻说他和数名妙龄贵夫人生了总计两个男孩三个女孩。
只不过一座建筑物都没有建造。
或者准确地说,他设计的东西根本没法建造出来。
花三年设计的小学校舍,在竣工典礼前夜倒塌了。
下一个作品(应当成为即将升级为市的边里镇的光辉行政中心的建筑物)在模型阶段就倒塌了。
画了几幅邮局的设计图,无论是谁看了都无法判断出哪边是上哪边是下。
以镇长为首的本地显贵互相碰面,想要找到是谁亏欠了给「大山」上神社的供奉,以致招了报应。镇上的居民怀疑木匠。木匠盯着房梁看,议论说是材料的质量不好。木材商(在藏起秘密帐本之后)则暗示要求自己贿赂的镇长才是诸恶根源。
最先作出正常反应的是现场的木匠们。他们借助动作和手势向建筑师本人询问道,
俺们是好好按照指示做的,对就是这样。会不会是,老爷,您那边的图纸有什么错误呢?
于是年轻的天才建筑师这样回答道,
——不是我的设计有错,而是材料强度不够。材料工程学没有跟上我美妙的想法,这不是我的责任。
工匠们面面相觑,又问了个问题。
——那个,老爷。那么俺们应该用什么样的建筑材料呢?
——那就和我无关了。
当时是旧制中学的美原高的数学老师经过彻夜计算,算出建造镇公所需材料的强度与应力,是当时能得到的钢筋的三十倍。
之后发生了什么样的混乱,并没有留下多少记录。
相关文档在数年后的政府火灾里烧掉了……至少是被当作烧掉了。对于本地名士们来说,这场火灾真是一场幸运的事故。直到今天,如果去查市政府发行的本市历史,也会发现明治末的数年几乎什么也没有写。
唯一清楚的一件事是,在范·德·科尔哈斯或是科尔豪斯不知什么时候从边里市消失的同时,副市长的女儿也一起消失了。
然后剩下的是像小山一样多的魔法般的建筑物的设计计划。
大半被东京的收藏家买走了(因为几十年后他在美国出名了),还有几张放在了美原高地图室里。对,就是我和荒人当作读书室的那个房间。大约二十年前,有个地理研的副社长发现了这些设计。设计图在本县的古书店和古董店之中流传了一段时间之后,偶然地来到了想要开一家造型比较奇特的茶馆的唯一一名女性——也就是悠有的阿姨面前。
先说一句,「进入盛夏之门」不是一家糟糕的店,而是正相反。
从范·德·科尔哈斯/科尔豪斯这件事就可以看出,在这个小城里发生的事情基本都是错误,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而这家店在这些错误之中也是属于相当像样的一边。
飨子和凉已经先我们一步到了,正坐在一如既往的位置上喝红茶。他们坐在窗边英国制书架夹着的长得夸张的沙发两端,正像一对书立。
BGM是芝加哥的Saturday in the Park,这也和往常一样。阿姨的趣味没什么变化余地。她正在柜台一角和中年客人闲聊,对进来的我们快速眨了一下眼示意。我也一如既往地眨眼回应,然后一如既往地坐在凉前面的沙发上。他厚厚的个人备忘录打开着,放在外形像树桩的圆桌上面。
悠有说道,
——我上去放一下东西,你先喝茶吧。
上了二楼。我目送她离去,然后(从这里开始才不再一如既往)故意作出惊讶的样子抱起双臂。
「你是怎么来的?」
是我联系了凉,因此他在这里毫不奇怪。但是说到飨子的速度!光是从「大山」上下来,手续之类的大概就会花掉很长时间。
「这还用说嘛,我从凉那里听说了哟。」把人当傻子的口气,波浪长发轻轻飘晃着。
我们——也就是我、悠有和凉——是美原高的学生,只有飨子是在「大山」上的女子高中上学。更正确地说是在那里生活。那里是全宿制、只有大小姐才能上的特别的学校。要说有多特别,就连凉的姐姐和母亲都没能进入那所学校……而凉的家族可是这个小城里最古老而巨大的宅邸的主人。
「大山」过去是陆军训练场,再过去是战国时代的城塞。总之不管在什么时代都是坚不可摧。现在山城及其北侧变成了体育公园和郊游路线(这里八月份的烟花大会上满是本地的情侣),另一方面,东北斜坡上红砖砌成的兵舍就直接成了全县闻名的私立圣凛女子学院的校舍。
我们(这里的我们是指不是在高贵「大山」上而是在下界居住的各高中的全体男生)自以为乐地把那座略高的山另一侧的生活设置为穿带轻飘飘的褶边的衣服、纵卷发发型的大小姐们互道「贵安」以及「姐姐大人,您请看」,或是跪在礼拜堂里专心祈祷这样。
然后飨子完全没有背叛我们的这种荒唐期待。
也就是说她在骗取了许可证、来到外面的时候,总是穿着整洁的黑色长筒袜和有鲜红缎带的制服,语气以及其他方面都向我们展示出一副生活奢侈且傲慢自大的大小姐样子。
同样的,当飨子回答我们的问题时,也总是先要摆出高贵的架子,用竖起小指的手捏起红茶杯子,
「我可是拿到许可了,不用说。」
「哼——。这回是第几个伯父病危了?」
「如果你觉得逃出那座可恶牢狱只有这一种方法的话,卓人,你应该去重新学学『才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样,卓人,」凉一边偷偷看着飨子一边说道,「你看,飨子不
是会干那个嘛,照着笔迹——」
「你给我闭嘴,凉。」
「诶?」
「当然是知道的,卓人。你这是『不必要的多管闲事』。」
「但、但是……」
「说让你闭嘴。真受不了,别管这了赶快给我再拿杯茶来!」
「诶,但是,不是说……」
「算了算了算了,」我说道,「好吧,我来拿吧。要什么?大吉岭?」
虽然旁观凉可怜的表情也算是一件乐事,我还是伸出了援助之手。不用说,我是知道飨子伪造文档的本事的,这是当然。
凉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小声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在道歉。
阿姨在柜台里哧哧笑了起来。在不了解情况的旁人看来,这光景的确有些奇特吧。不管怎么说,凉个子高,长得也是相当出众(我们班上大半的女生都是用『二班的那个帅哥』来谈论凉的)。加入了足球社、田径社,以及理科社的物理班和计算机班,而且不管在哪边都被叫做「高手」。在美原,有把期末考试各年级前三十名在走廊里贴出来这种古老习惯,而凉所有科目成绩都可以排到前三名以内。初中的毕业生致辞也是他做的。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荒人以上的「不可能存在的人物」。——结果到了飨子面前,就是这幅模样。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因为那个时候飨子可是我们的中心。
无论什么事都是由她提出、由她来计划、由她来引出我们的干劲。如果没了她,我们就只不过是一群单纯喜欢读书、干坐在茶馆里无所事事的个人的集合罢了。
飨子是把这种个人的集合转变成某种别的东西的存在。
她既是起爆剂、又是燃料箱、也是操纵杆,总之是一个能用好奇心让纵卷发飘起来的家伙;在我们之中读书读得最多,可以毫无顾忌地断言自己理想的恋人形象「当然是罗季昂·罗曼内奇·拉斯科利尼科夫」;在圣凛文艺社每年秋天发行的社刊中总是发表像《论怀疑邻人这一与生俱来的权利》以及《遗传工程的未来与选择双亲权利的产生》这样的小论文。
但最有飨子风格的是——虽然这在最开始遇到她的时候就听说了——笔迹的事情。
因为上课的时候实在太闲,于是一边装作在记笔记一边练习用左手写字;结果不但变得左右手能同样灵活使用,而且不知为何左手还能模仿几乎所有的笔迹。这得有多闲,我只想像一下就头晕了。
——哇,那可真是各种方便呢。
不小心说出这种话的是凉。虽然我也有几乎完全一样的感想,之后真是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说出口。
——方便?我还是第一次被这么恶毒地侮辱呢!
她真心生气了。
我才不是为了实用才掌握了那种东西!……这样。
现在回想起来,凉与飨子的力量对比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定下来了。不对,不仅是凉,我们大家对她抱有的一丝恐惧也定了下来——而我们对自己的这种恐惧还是挺享受的。
最终还是凉拿起空杯走向柜台去了——这时,
「然后呢?怎么做呢?」
「什么啊?」
「悠有呀,这还用问吗。我已经听说了,从凉那里。不可思议吧?有趣吧?令人雀跃吧?」
看来飨子真的很享受这件事。她探出身子,把交叉的双臂放在膝盖上,就好象随时可能兴奋得舔起嘴唇一样。虽这么说,不过只要是和悠有有关的事情,飨子每次都会表现出兴趣,所以我并没有惊讶。
「是么。」
「是呀!什么呀,你这迟钝的家伙!」
「是这样么。」
说实话,直到这个瞬间为止,我一直没有认真考虑过降临在悠有身上的事态。
正确的说法是自己相信了自己编出来的借口。
不过这也是当然得过了头的事。青梅竹马突然发挥了奇怪能力,变得能够穿过眼前的物体,这种事信了才是有问题呢。即使自己亲自目击了这种场面也是一样,更何况我没有亲眼看到。
但在这个时候,全心全力追求悠有不可思议能力的大小姐就在我面前。
「喂,怎么说的来着,那个,telepor——」
「Teleportation,」我说道,「到远处的瞬间的空间移动。」
「不只是空间吧。因为是瞬间,所以也跳跃了时间,是时空跳跃。」飨子用力点头,「就是这样,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破坏了所有物理法则,否定了全宇宙。」
「没那么夸张吧。」我想要笑了,或者说已经有一半以上笑了出来。
「夸张才有趣呀,难道不是吗?」
「也是。」
原来如此,事态大概的确很夸张;更正确地说,是飨子让事态变得夸张了起来。不过对于下周就要放暑假的我们来说,夸不夸张没有太大区别。
因为飨子最喜欢把无聊的事情变得有趣,把有趣的事情变成「Project」了。
「真受不了,卓人在欲望方面真是迟钝哪!凉你怎么想?凉?什么呀,怎么还没完呢?」
「欸,什么事?马上就过去。」
从阿姨那里拿了红茶,凉那家伙——在柜台前面一动不动地站着。
一边左右观望,一边小声念叨着什么。
我们等着他。
附近座位上的客人从正在读的文库本里擡起头来,盯着凉背后看。
即使这样,他还是没有动。
凉这家伙从以前开始就有这种怪癖。不知为什么,喜欢以最短距离移动。但他却成了朋友之中最令人着急的人(大概连悠有都比不上)——因为要在移动之前仔细考虑路径。就好象迷宫里鼻尖左右探动的小白鼠一样。
你可能觉得他这样还能成为优秀的中场球员真是不可思议,我们也这么想;不知为何他只有在比赛的时候才可以没有问题地移动。我们在凉背后提出了各种各样的假说来消遣:是不是踢球踢多了,是不是小时候有什么奇怪的心里创伤。然后每当凉站起来开始左右观望的时候,我们总是偷偷地在心里说:这个阿尔吉侬。
「嗯——。好。」
凉终于开始走了。
突然我周围变暗了。没等我回头,身形庞大的某人已经用力压住了我的双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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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先说一下,这个时候我并没有怎么惊讶。这是真的。
「啊啦,荒人你来了?」
荒人那家伙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他默默用力按了几下我的肩,然后不知何时就在我旁边坐下了。我全身(又不是躺在水床上)上下剧烈摇晃着。
如果我能在这种时候说出一句敏锐的话来,那就能自负地说自己真的是一个聪明家伙了吧。
「……飨子,你们认识?」
我愚蠢的问题被「进入盛夏之门」的天花板反射回来,消失在BGM的间隙中。比利·乔尔的Just the Way You Are。这家店只放比利·乔尔、埃尔顿·约翰、芝加哥,要么就是吉尔伯特·奥沙利文。从小学以来就一直这样,以至于我和悠有对「最近的流行乐」这个词都抱有相当扭曲的印象。
「真是愚蠢的问题。你难道以为这个城市里有不和我相识的居民吗?」
「就是这样,卓人。飨子交际广泛,还经营着那个『俱乐部』,大概是在那里——」
「你给我闭嘴,凉。」
「诶?」
「和『俱乐部』没有关系,我是在医院遇到荒人的。啊——,刚才在说什么都忘记了!」
「在说悠有的事。」我说道。
「对对,就是那个。不管怎样,重要的是这次的Project需要人手,必须大家一起来,这可是个大Project呢。」
——你怎么来了?
我用这种眼神窥视荒人的脸。他也只用眼神回答道,
——不行么?
——呃,没什么。也不坏。
——那不就行。
「对了,你来得正好,荒人!」我注意到飨子的声音已经变成了那种声音:命令的声音,决定了方针、已经绝对不会改变的声音,起爆剂的声音。「你也要参加,可以吧?」
「什么什么,在说什么呀?」
我们回过头去。
悠有怀抱着又肥又老的灰猫,已经从二楼下来了。她试图只用左手尖把录像带放在柜台上,十分辛苦的样子。
阿姨微笑着接过录像带。贴在旁边墙上的三十二英寸大屏幕超薄电视里立即充满了五颜六色的自行车,法国南部的美丽森林与平原景色向后方的消失点有条不紊地流
去。
环法自行车赛第十一天,从纳博讷到土鲁斯的一百五十三点五千米。
「怎么了,」我说道,「不是看完了么。」
「嗯,看完了。谢谢。」
「那为什么?」
我试着想像想要再一次观看已经知道结果的自行车赛录像的少女的心理构造。想像不出来。
「因为有趣呀。」
悠有回答道,露出了特级的笑容,就好像是说出了特别高明的笑话一样。说不定她真的是在说笑话。
悠有怀里的猫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啊——,你终于回来了!」飨子张开双臂,「过来,快!」
「啊,是柴郡。」凉说。
「不是库梅尔吗,这只猫的名字。」阿姨说道。
「到这边来彼特罗纽斯!」我也加入这场混乱,「或者是荷米伊!」
避免误会说一下,猫只有一只,虽然体重大概有两只。悠有和我刚捡到它的时候还是能放在手掌上那么大……到了现在就变成飨子说的「好像是猫在养悠有一样」这种光景了。
「我说呀,聚在这里的大家?」悠有抱紧了巨大的猫,「说了这只猫是叫珍妮的,为什么你们每次都叫不一样的名字呢?这样它会混乱的,多可怜呀。」
可是它的名字不是始终没有正式决定嘛……凉小声开口说。的确那才是正确的意见,不过谁也没有在听他说,他的话语就这样自行消失了。
「我不是在跟猫说话。快来,悠有!」
「诶?」
「来啊!」
悠有无可奈何地坐到张开双臂的纵卷发大小姐身边,然后立即被紧紧抱住了。Resistance is futile。
「好久不见了呢,悠有!」
「嗯,真的呢,好久不见了呢。」
「不行啊,不行!高兴的时候就应该表现出来嘛。高兴吧,能和我再见面?嗯?来呀,坦率地好好说出来,说我很高兴!」
「哦——」
窗边的沙发被两个人占领了——或者说,待不下去的凉拿起备忘录和杯子换了一个座位。彼特从悠有怀里轰地落下来,趴在地板上;大屏幕中的辅助队员从保障车里得到了补给,猛然开始骑行;阿姨在伴着BGM哼歌;剩下的我们没什么可做,只好去倒红茶。
入口处的铃铛响了。
带着两个同伴的男客人刚要进来,看到了店角落里抱在一起的两位高中女生、以及沉默地围观她们的高中男生们,就那样后退着出去了。
完全就是一如既往的光景——到现在为止不知道已经有多少客人因为被飨子大小姐的百合色射线闪到,没能进到店里来!
「我说小飨呀,」悠有在飨子怀抱里斜起身子,看起来就像莱纳斯的安心毛毯一样,可能用处也是一样吧,「影响了店里生意也不好,也差不多该放开——」
「什么呀,明明都半个月没见了,真是个无聊的孩子!不过没关系,这个月就是属于你的了。不对,这个夏天全部都是你专用的,我已经决定了!」
「呼啊?」悠有用即将没入水中的遇难者的眼神看着我,发出了怪声。
「你这种不自知的地方也很可爱呢。……我说的是你不可思议的能力,理所当然!」
飨子的演说已经停不下了。
悠有已经具备了凌驾于既存物理法则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这可是天大的秘密,不用说社会上的人了,就连家人或朋友都不能告诉。总之,从我联系凉和飨子告诉他们事件的情况,到大小姐来到店里这短短的时间内,方针已经完全决定好了。
「这已经值得做『Project』了。你们不这么想吗?卓人?凉?」
「嗯啊,」我们同时开口答道,用的是带着认命、怀疑与一点点好奇心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确这样。」
「那是什么。『Project』?」
当然,只有荒人做出了不同的反应。
「『Project』就是『Project』哟,」飨子的头发摇晃着,「在限定的条件内决定目标,准备,制定最合适的进程,实行,跨越意想不到的难关,最终达成目标。你连这些都不懂吗?」
「是一种游戏,我们的,」凉简洁地说明道,「闲的时候经常会做的。像不花钱的旅行啊、在文化节上出开玩笑的会刊啊、还有……」
「正相反,凉,是为了做『Project』才留出空闲的。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呢!」
「对、对不起。……总而言之,就是那样的东西。」
荒人只说了声「噢」,然后就一直沉默着。
实际上这时候的说明只欠缺了一个要素,看来我之后不得不给荒人说明这一点。
这个要素是——飨子所说的「Project」绝对不可以有实用性的成果。
非建设性的努力。
这才是本质。
把费时费力作出的「永动机」卖给店里的客人——当然事后被发火的阿姨罚洗盘子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在夜里制造麦田怪圈;不花一分钱坐火车到北海道旅游(顺便说一下这项技术居然是悠有开发出来的……虽然完全是出于偶然罢了);从图书馆里发掘出某位有名小说家失传的短篇作品,作为语文课的作文作业交上去;编写精密的未来年表。和飨子成为朋友之后,就一直在做这种事情。
悠有喜欢免费乘车而我喜欢编写年表。不是随便编写;首先全员抽取卡片决定胜利条件——一百年之后要把人类带到什么状态,就这样决定每个人各自的目的。然后凑起各种统计数据、混杂欧美政府机关与智库作出的预测、对别人的预测泼冷水、从一览表里随机选取突发事故和事件,极其认真地创造今后百年的人类史。那已经是像西洋棋或是大富翁一样优秀的桌游了。
我在两次里能实现一次自己抽到的卡片;如果更认真的话胜率还能提高,不过也不可能每次都抽到「人类灭亡」或是「当代文明衰亡」,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人类的顶峰是一九六九年,而我们的未来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我当时的信念。
而违反我信念的事,即使只是在幻想的年表游戏里,我也不愿去做。
当然我并不是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前有冷战这种东西,当时人们真心担心人类要毁灭上两百次,而冷战终结后很多人都安下心来了。
不过把那种世界和突如其来的喷气式飞机一头扎进高层大楼,一下子杀死了三千多名(虽然当时发表的数字是这两倍)平民的世界相比,还是很难判定到底哪边更「好」。
特别是在那种屠杀行为不知何时变成了战争行为,被害者一方想要用战争来复仇(而且进行的不是很顺利)的状况下。
于是在我们一次又一次进行年表游戏并查看结果的过程中,我们不由得开始相信这样的事情——在数十年之内,我们所居住的世界一定会分化成尚能维持主权国家体制的少数先进地域和买卖人权、沦为先进地域佣兵供给源的大部分地域;然后人类绝不会扩散到整个银河系之中;我们会在曲解与谬误的泥沼中静静地慢慢窒息;「未来」这一耀眼而廉价的镀金概念会随着国际贸易的退潮向着……和我们无关的深邃黑暗最底处流落而去。
——「未来」这种观念本来就只是近代才有的虚构。
飨子的意见一言蔽之就是这样。每次游戏里的人类文明停滞不前时,她总会这样抱怨。……然后我们谁也找不到材料来反驳她。
「『Project』是,」
坐在沙发当中、把我的青梅竹马当作毛毯一样抱着的大小姐再一次宣言道,
「悠有绝妙的超能力的,分析和开发。」
一阵短暂的沉默。
荒人慢慢地挨个注视我们,说道,
「然后?」
这之后的几秒钟实在是奇妙,我至今还清晰的记得。
飨子一副认真的表情。
我也陪着她尽量保持着认真的表情。
只要这里面有一个人说出,不可能有那种荒唐的事,只不过是有人看错了吧,这种话,我们大概都会赞同吧(就连飨子也肯定会表情毫不改变地说出「的确,这是个玩笑,不过难道不是一个很有趣的玩笑吗?对于忙碌地度过今年漫长的暑假来说是再好不过了!」)。
谁也没有说出那种话。
我向荒人看回去,以防万一又往凉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也是认真的。虽然我已经预料到了,因为凉不可能怀疑飨子相信的事情嘛。
凉紧绷着脸。
不仅是凉,大家都是。我无法理解为
什么大家都这么紧张,不过空气里确实存在着紧张感。
「我说你们呀。」
从柜台那边传来了阿姨的声音。我没有回头。
「每次都在我的店里扯些听上去像是科幻的东西也就算了,难得下周就是暑假了,找些更有意义的度过时间的方法怎么样?你们都很聪明吧?」
我忍住苦笑。
聪明。
这是第几次听到这个词了?在世人看来我们的确是聪明的。在县里等级最高的高中里,成绩还能排在前列。虽然不再公布偏差值,但是这些高中的排名大家心里都知道。而且正因为不能公开数值,这些信息才带上了多余的价值。
于是我们都被那样对待了,作为聪明的孩子们。IQ有多少,在全国仿真考试中得了多少名,只有这种闲话不知为何传播开来。如果说我没有对此事感到一种扭曲的优越感,那就是说谎了。我们IQ的确相当高,而且聪明到能够理解,唯有在意「IQ什么的和真正的头脑聪明程度毫无关系」这种事的人,才会一年都读不上一本书。
严格地说,我并不是多么聪明,只是稍微有些早熟而已。比别人更早开始读书、擅长记忆、把教科书看作谜题,也就只是这样而已。进入美原高也是一样;灌输给悠有公立高中应试的技术,从而获得了今后十年在这家店里免费喝红茶的权利也是一样。总之都是些小聪明。
真正的聪明不是这些东西。
我真正理解这个道理是在这之后一些时间的事……当时的我完全被别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从刚才开始一直存在的奇怪紧张感。除悠有之外的全员……都在默默等待着第一个说出这只不过是在开玩笑的人。但是,谁也没有真的说出来。我意识到了这个场面的真相。
这已经成为了游戏的一部分。
反驳就输了,固执和傲慢的游戏。要问为什么?谁要是反驳了,谁就变成了常识那边的人;谁要是说出飨子玩笑一般荒唐而认真的提案是荒唐的,谁就是完全不懂讽刺和幽默,堕落成只不过是成绩比较好的普通高中生。
「优秀」的人——而我们在内心某处,都相信着自己也包含在这类人中——不会因为这点事而惊讶。空间跳跃?时间移动?那可真是有趣,一定要好好享受一下。有趣得已经不能当作简单的看错了,对吧?只有被常识束缚的人才会因为眼前发生的物理上不可能的事而慌乱起来。惊讶只不过是理性在偷懒,我们才不会那样,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就是这样!
「衷心感谢您的忠告,阿姨。」
飨子大小姐到不能再大小姐的回答听起来好象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来年暑假,我们一定会为度过有意义的两个月时光而努力的。」
「Project我已经明白了,小飨,」悠有说,「可是做些什么才好呢,我?具体来说。」
窗外开始下起雨来。
夏天到底到哪去了呢,我心不在焉地想着,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有什么能做的事。
彼特罗纽斯(或者珍妮、库梅尔、柴郡、荷米伊、阿波罗,等等)打了个哈欠。在这片潮湿沉默后方,鲜艳的自行车群全力驶过晴彻夏天的柏油路,离终点还有二十公里。我从阿姨店里书架上拿下芬尼的《我爱春天的盖尔斯堡》,开始读起来。
然后一如既往,作出决定的是飨子。
「那还用问吗,做实验呀。」
总而言之,就由这一句话决定了。
决定了那个夏天我们应该做的事请,以及其他所有事情。
【注释】
库梅尔——C'mell
荷米伊——Chmeee
彼特罗纽斯——《进入盛夏之门》里猫的名字
我爱春天的盖尔斯堡——I Love Galesburg in the Springtime